秀城手记:人的成长,不知究竟要完成几次蜕变,蜕变之后的你,还认识以前的那个你吗?有人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也有人说,人之初,性本善;那我,情愿相信后者……
我上中学要比一般孩子早一些,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正好高中毕业。
而就在那一年,我一直认为我所面临最大的悲伤的事情,就是要和我高中时期一直暗恋的女孩小冉分手。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呆在我家在上海永嘉路上的法式大房子里,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的怕人。
老式的书架很高,我从书架走到阳台的距离中,就可以清晰的听到脚下木质地板正在“嘎嘎”作响,那种空洞,仿佛也让我的身体不由空洞起来。
我趴在阳台上依依不舍的看了窗外的所有景色,永嘉路上进进出出的带着色彩感的上海女人,她们提着篮子,扭动着腰肢,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在这些女人的影子里,我没有找到到我妈妈和我姐姐的影子,于是,我快步跑到桌前,开始奋笔疾书的给小冉写信。
因为在那样一个年代,我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可以表达我心里总也抑制不住的火焰,我的那颗心啊,什么也没有了,我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小冉、小冉、小冉!只有这样一个女孩,我的心才又稍稍恢复了一片炙热,我想有一种能够突然将她抱起来的冲动,然后把她拥入我的怀中不停的旋转着她,再彻底的融化着她……
我的东北老家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毕业以后,必须马上从上海回到东北来,因为鄂伦春才是你真正的家!
我知道,那是我远在鄂伦春的东北爸妈在离开我数年以后,随着我们的长大,他们年纪的增大,开始有了一种纯粹的孤独感,把所有的孩子们都召回身边,哪怕不用他们做些什么,只要每天都能看到,也是一种欣慰。
而我呢,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年纪,这样一个让我彻底享受惯了大都市的繁华之后,还要让我回到那个童话世界中才会有的冰雪天地吗?我不是不爱家,而是,我很迷茫。
就在刚才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得时候,一瞬间的,我甚至突然就想从楼上跳下去,我不知道我到底该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我甚至迷糊了我自己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该属于谁的孩子?我的家到底在哪里?我是不是已经没人要我了?我是一个隐形的人,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的来爱我,接下去,我的脑子里晃了晃,就是想起了小冉,我想给小冉留下一封最后的纪念,那是以吻封笺的诀别书吗?
小冉,我走了以后,没有什么可给你的,我只有一颗心,这颗心,你可以抚摸着他的热度,他不是为别人,他是为你在跳动的!对了,我只有一件收藏的也算有些价值的东西吧,我有一张邮票,这张邮票是我姐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本来我是应该留下他的,但是现在,我自己都已经没有了,我还要这张邮票做什么呢?送给你,希望你看到邮票,就能想起我……
然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写完了,我将信握在手中,却又不敢拿出一般,我很清楚我这是在写什么,也许,这就是人生的第一份我们管他叫做“遗书”的东西吧,我不知道你写过遗书没有?如果没有,我可以告诉你,当你真正把它当成是你人生中最后一份留言的时候,我的手颤抖的厉害,我的心不住的狂跳着,我握着我自己的遗书,心情格外沉重,这时候我心里开始深深的责怪我的父母了,把我生下来,为什么又中途不养育我了,要把我送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重新适应,当我完全适应好了,完全在新的环境下非常健康的成长起来之后,又让我放弃所有的一切,回到最初的原点,我的心很堵很堵,估计这个问题是永远想不通的了,我就拿着写好的信,再次向阳台走去。
那时候就好像阳台是我的救命稻草,我越向阳台走,就越看到了希望,希望就在阳台上,那最亮的一片,我快步走,快步走,快速的向着光亮走去。光亮中若隐若现出现了小冉的影子,她那甜美动人的小脸,乌黑发亮的圆眼睛,还有那齐齐的披在肩头的秀发,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很真实的,却像在抓一把空气,但是马上,小冉又出现了,她双手交叉抱着书,一直就在走廊的尽头朝我点头、朝我笑、朝我招手……等我!小冉!
我冲了过去!
但是,我不知撞上了什么重重的东西,我好像被什么重力狠狠一拖,我一下子整个身体往后一仰,沉沉的后脑勺着地,摔得晕头懵脑的一无所知。
是我的养父救了我,他的一双大手将我从阳台上拽了下来,我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竟以为还在梦中,眼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养父,另一个就是小冉。
小冉没有任何笑意,哭得两只眼睛肿肿的,泣不成声。
养父那时年纪并不大,刚刚五十岁,他个子不高,但从他当时的形体上,依然可以品出这是一个在年轻时多么充满儒雅、活力的中年男人。
我看到他们两赶紧闭上了眼睛,我很害怕看见他们了……
我的养父来到我的床边,他用力的握住了我的手,我的眼泪毫不掩饰的“哗”的一下就下来了,养父说:秀城,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回老家,也没有关系,我去跟你父母说。
停了停,他接着在说:你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我知道你喜欢做什么…….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很疼得颤抖起来,我知道养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对,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最了解我,就像在当年他为我起“秀城”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对我寄予了无限的希望,他希望我一生光明磊落,为人谦卑,气质脱俗,诚实稳重,他已经完全按照他的人生规划,把我以前鄂伦春的那个没有名字的野孩子规划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家庭的孩子了。
但是那时候,我的心里仍旧怨气未平啊,我真的很想埋怨他,当时为什么要把我从鄂伦春那个无人知晓的小村庄里带出来呢,不如让我在当时就自生自灭,不让一个人接触社会,也许是对他最好的恩赐吧,而今天的我,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现在,他是否也会像我马上要失去一切的失去我,是不是也必将体会到一种痛彻肺腑的感觉呢?
我突然睁开了眼睛,当着小冉的面,我很不听话,很自我的带着强硬的态度向我养父说道:不,送我回鄂伦春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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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kou (2008-6-26 12:44:23)
当天晚上,小冉帮我收拾好行李,我没有带几件衣服,因为在上海能穿的衣服,恐怕到了老家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是用不着了吧。
我告诉小冉,养父已经为我订好了明天回东北的火车票,小冉面无表情,很郑重的点了点头,突然,我抓住了她的手,那一刻,我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胆量,我看着她的眼睛,大胆的告诉她说:小冉,其实高中这三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小冉的眸子,泪光盈闪的看着我。那黑黑的眼睛里,仿佛有着永远叫人沉醉的妩媚、深邃、激动和渴望,半天,她的嘴唇才慢慢动了动,轻声说:我……早知道……
她松开我的手,背过身去,我赶忙又冲到她面前去看她,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她的脸瘦小而苍白,她认真的看了我一眼,说:秀城,你送我回家吧。
好!我仍旧浑身颤抖着,随着小冉急匆匆的出了门,一路上,我们没话。
我已经无法诉说我此时的心情,有情人最怕两两相望,如果,不,不是如果,而是马上,我回了东北,小冉在上海,这遥远的距离,我们的心还是在一起的?会吗?
但是,如果现在,我留了下来,也许,将会和小冉永久的在一起,然后我们毕业以后成立一个小家,是不是会如同公主和王子一样,从此过上了幸福温馨的好日子……
突然,小冉停住脚步,受到什么惊吓似的,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仿佛孤注一掷的看着我,哆哆嗦嗦的跟我说:我们走吧!
什么?小冉又用力的说了一遍:秀城!我们走吧!
去哪儿?
刹那间,小冉的身子一软,我急速去扶,但是没扶住,小冉就那么硬邦邦的“砰”的一声在我面前跪下了。我惊呆了,赶忙去拉她,小冉就硬是和我板着劲,就是不起来,她的泪水喷薄而出,我也哭了,我见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我面前这样无助这样悲伤的样子,我脑子里乱极了,那一刻,我只顾一个劲的点头,点头,我也不想知道去哪儿了,只是一味的想让小冉知道,好!我答应!我答应你!不管去哪儿!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小冉不起来,她哭着拉着我的手,近乎恳求的跟我说:秀城,我们今晚就走吧,跟我去厦门。
厦门?厦门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那个我曾让我魂牵梦绕的厦门,今天的她美丽依旧,而今天的我,也依然怀念依旧......
小冉的手像冰冻一样凉……
火车站上,人迹罕至,已经是夜半时分,站台上只有少数提着大包小包下车的旅客,我没有回家,两手空空,小冉也只从家中背出了一只瘪瘪的小书包,一路上她总在拉着我的手,重复着问我一句话:秀城,你不会离开我吧?不会!不会!临夜的出走更加增添了我的信心,和小冉走下去,不论遇到什么,只要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就这样,我们要去厦门吗?
火车足足在路上走了将近两天,两天里,我只给她买了几个茶鸡蛋,除此以外,我们什么都没有吃,也不知道该吃些什么,因为到了厦门,总会有另外一种生活在等着我们吧,也许那会是和现在这种惊吓、孤寂、矛盾、畅快、爱情完全不一样的情绪,那里既不是鄂伦春,也不是黄浦江,那里将会有我们一片崭新的天地,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从零开始,我期盼着!
那是一家很窄小,半地下的小旅馆,小冉指引我走了进去。我问这是哪里?小冉说,这就是厦门。
我轻轻的笑了笑,几乎忘记了旅途的疲惫,反正,厦门到了,我生命的又一个开始,不管它是小旅馆,还是大酒店,这对于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回过头,惊愕的望着小冉,在我面前的她,竟然一丝不挂的站着,那是一个青春少女的胴体吗?犹如水晶葡萄般晶莹透亮的肌肤,带着一丝甜甜的淡香,她的乳房上面有一粒小小的珍珠痣,小冉……
小冉走到我跟前,她突然抱住我,急促的在问:秀城,你爱我吗?
我……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忽然变得僵硬无比,我……我的手几乎在打抖。
她的身体极其柔软,一下子瘫倒在我怀里,我的身子紧跟着一软,我们两躺到了一张很硬很硬的小床上。
小冉……我有些慌乱,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她呼吸有些急促的抚摸着我,先是我的脸,我的脖子,然后是我的身体,她的手柔软的像是丝绸滑过,我的身体也因紧张和兴奋一阵阵的抽搐着,她不看我的眼睛,这回却换了我在瞪大眼睛望着她,她不住的问:你爱我么秀城?
我爱……
突然,我的身子一紧,下面好像被什么死死的咬住了,我轻声叫了出来,我有些手足无措的抚摸着小冉,但是我抓不住她,她的身体很像一条光滑的鱼,在我身上游来游去的跑着,小冉!我开始大声呼唤她的名字,但是接下来我猛然间感到我的身体凌空而起,那是什么这么惊魂动魄的抽动着我,叫我动弹不得,我还要叫小……
小冉的身体忽然一泄,容不得我喘息,她瘫软的似乎一瘫泥似的在我的身上大哭起来,那哭声震天,让我不由想起要去找被子蒙住她的嘴,她哭得伤心欲绝,气息虚弱,我这才做起来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大声的问,小冉!你怎么了小冉!你到底是怎么了!
小冉哭着,断断续续的在说:秀城……我……我不想嫁人…….
谁让你嫁人了!不嫁人!你不哭行不行!
小冉的哭声似乎更剧烈了,她扯破了嗓子跟我喊着:秀城,你就说你娶了我吧!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声你想娶我啊!
什么呀?我彻底被她给搞懵了,我跟小冉一遍一遍的解释着,咱们现在是在厦门,可以好好先找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等咱们能够安定下来,我还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我爸爸妈妈肯定很着急,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我以后还是要回上海和东北看他们的!然后,一切顺其自然,我们会非常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
小冉哽咽着: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来厦门要嫁人的。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小冉,你在跟我说什么呢!
小冉哭声止了,她用大眼睛盯着我,她说,秀城,你不是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我小心翼翼的点点头,说是。
小冉还在重复:那你就不能娶我吗?
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他们就要来了,我就是来厦门要嫁人的你听见没有嘛!
小冉猛地拿起床上的枕头,一下抽打在我的脸上,那一刻似乎一下子就把我给打醒了!
我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看小冉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是我的心里充满怒气,很悔、很疼、又很脆弱,我说小冉你到底在干什么呀!你要我怎么样啊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
她明明知道她是要来厦门嫁人的,那为什么偏偏要把我带到这个人生地疏的地方来,她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她为什么要去我家找我?我又为什么要让我送她回家?她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小旅馆里来,我脑子懵了,我为什么在这一刻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一般,但是我绝不会相信,小冉不会的,是我自己想错了。
我重新振作精神,我抱住她的肩膀,小冉,你听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是在一起的!
那么现在......我们......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本能的反应只让我想到一次词:跑!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马上!必须马上离开!
我什么都不想了,从床上抓起小冉的衣服,糊糊涂涂的给她穿着,我也记不清她是在怎样的捶打我、撕扯着我,我统统不管,我爱我的小冉,我要带着她,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她能够开心,我要拼出一切,跟她在一起!
我拉着她飞快的跑出了小旅馆,我不知道去向什么地方,只在朦胧的印象里还能记住通往火车站的方向,我跑着跑着,眼泪也下来了,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我们完全可以离开上海,或者一同回东北,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受不了了,泪水越来越模糊了我的双眼。
在我的身边,恍然间出现了一座电话亭,我拉着小冉毫不犹豫的冲到那里,我说,小冉,你等我下,我打电话!你就在这儿等着我!
我松开她的手,一个人跑进电话亭,突然,愣了愣,我的心仍然慌乱无比,只有一个号码一下子就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上海家中的电话号码!对,我必须给家里打个电话!我要告诉他们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我匆匆在身上翻找着小冉买火车票时放在我兜里的零钱,找到了,但是电话通了,没有人接,我又试了一次,好几次,我有点着急!
就在我几近失望马上就想挂断电话的时候,突然电话那边有人接了,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姐姐!
我大叫了起来!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听到我的声音,声音完全变了音调,我完全可以在电话中听见我姐姐此时的心情,姐姐呜咽着:你走以后,爸就突然进医院了!你还不快回来!
我一下子就傻了。
我能想象,爸从我到上海以来这么多年,从来就是身体很好的一个人,如果老爸进医院了,我能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电话那一头姐姐的心都要炸开了,她跟我叫着:叫你不回来!爸一直叫你你也不回来!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挂断电话,心急火燎的冲了出来,我要回上海!
电话亭外,小冉呢?
我急切的四处找了找?小冉在哪里?
kikou (2008-6-27 16:06:08)
厦门思明区派出所,那时还是个简陋的小平房。
我向民警叔叔们说明了情况,他们就把我送上了北上的火车——回上海。
火车疾速行进,窗外的风景在我眼前一片一片的掠过,就在昨天,这还是多么熟悉的景色啊,那时候我和我亲爱的小冉面对面,一起在颠簸中享受着这旅游带给我们的愉悦和刺激,但是现在,真的只剩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我,小冉就像仙女一般在我这场永远无法醒来的青春梦中蒸发了……那一夜,我在厦门这个陌生的城市不停的奔走着、寻找着,用厦门人根本就听不懂的话四处向他们打听,结果,无济于事,我不知道去哪里再去遇到这个女孩,我心里的难过,只能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猛地给扇了自己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顿时,我的脸就像火烧一样的疼,我是多么希望还能再疼痛一些啊!疼痛可以让我暂时忘记你,也好……
我不知道这一路,我是如何从厦门回的上海,一路上,我就像个傻子,一言不发,不住的流眼泪,车窗打开,风过耳的声音围绕着我,我的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我怀念昨天的一切一切……
上海,我回来了。
就像根本没有离开过一样,那一段记忆,已经以我是个失败者而告终,我很怕再踏上往家走的路,可是脚步走着走着,我一抬头,家门就在眼前。是不是,人这一辈子,只有家,才是你根本就不用动脑子思考,根本就不用寻找就在眼前的归宿呢?我失落的开了门,进门就一头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睡梦中,我仿佛听到妈妈的声音,我感到有人在急促的摇晃我,但是我都已经无法再睁开眼睛醒来了,我浑身上下就像被抽走了骨髓,软成一堆稀泥,我的头在剧烈的疼着,浑身肌肉肿胀,我仿佛在云端,闭上眼,我的爱人,我青春的全部世界,我们曾经在一起,无怨无悔的在一起,她年轻的脸,在对我微笑。
缓缓的,我醒来了,医院里一片洁白。
爱情的故事总是令人心碎,让我们马上转换一个话题吧,然而,当我从一片糊里糊涂的爱情梦中醒来的时候,我才彻彻底底发现,现实梦要比爱情梦不知该残酷多少倍。我二姐告诉我,我爸爸没有了……
什么?我爸爸!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见了也像没听见一样,我看见二姐哭得惊心动魄,在我的床边,死死抓着我的被角,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惊呆了,她的眼睛黑黑肿肿的,哭声是那样的撕心裂肺,是说……爸爸去世了吗?什么叫去世?是爸爸死了吗?什么又叫死呢?
我仍旧不敢相信,我不懂得死,到底离我有多远。
你在生命中第一次碰到死亡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你哭了吗?
可是那一刻,为什么我出奇的镇定呢?我愣愣的看着姐姐,我摸着她的长发,她那早已凌乱不堪的漂亮的长头发,她的泪水深深的灌满了我的手心。
你可不能再有个什么了!爸爸已经没有了。
我没有话。
但是我动不了。
我突然变得浑身发紧,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最后僵硬成一块,但是我始终不曾有眼泪。
死啊……
这是一个年轻的人,第一次遇到人生的死亡,死亡究竟是什么,我不曾想象。
可是,我为什么感觉自己那么怕看到姐姐呢?其实我更怕看到的还有一个人,就是我妈。
我就这样在病床上浑浑噩噩的躺了三天,等我再次清醒过来下地的时候,我听到屋外人声嘈杂很吵闹,
于是,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到了大厅,我惊呆了。
这是我家吗?
客厅里到处摆满了菊花和百合,屋子里门庭若市,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花丛正中,摆放着我养父的黑白照片,可是看到这些,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喷涌而出,我复活了!我会哭了!我以为我一出房间,依然可以看到我的爸爸,在客厅里打台球,他穿着白色质地精美的T恤衫,他的动作矫捷而优雅,他的稳健、他的速度、他的沉熟,和他很男人的气质和风采。
这些统统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那一张照片,在那一刻,我才宁愿相信了,这是我家的灵堂,我的爸爸,他永远的不在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和我拉一拉手……
死亡的记忆,对于每个人也许都是如此的模糊的,不是死亡本身模糊,而是我们天生脆弱的人,偏偏要故意将这段记忆淡化,抹去,可是,只有我们自己骗自己的时候才知道,他能真正的被抹去吗?
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吗?我一定不是!
只是面对真实的死亡,我丢掉了自己。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姐姐们商量着,明天一早去启灵的事情,他们准备好了鲜花,他们说,爸爸今天晚上就已经从冰柜里被取出来了,他要在那里呆上一个晚上,他一定会很冷的,他们一想到爸爸会很冷,一晚上就难以入睡,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就会去接爸爸,然后为爸爸好好地擦一擦冻坏的身子,为爸爸穿好衣服,送爸爸走……
然而这一切,怎么好象把我当成了一个局外的人呢?我早上没有去看爸爸,我不敢。
上海,龙华殡仪馆。
我和妈妈是最后一起来到的这里,这一个早上,妈妈沉静的可怕,我看着她,她像我的妈妈,又不像了。
妈妈化了妆,穿了一身黑色丝绸长裙,她的卷发整整齐齐的梳着,她的手冷冷冰冰的挽着我的手,无语。
我抱着一包衣服,全是爸爸的衣服,在家的时候妈妈告诉我,这些衣服都由我抱着,到了那里,我需要将衣服一件一件投到炉子里去,将衣服烧掉,这样爸爸以后就有穿得了。
大厅外已经排了很长很长的队,队伍里,尽是我熟悉的叔叔阿姨,他们都看着我长大,不过他们今天很不一样,他们也不说话,就默默的站在队伍里,看见我和妈妈来了,他们同时从中间让开一条路,我挽着妈妈从通道走进去,走进大厅。
一进大厅,妈妈一下子就哭了,她想上前去找爸爸,几乎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那么多人,纷纷撇开我向妈妈涌来,我向爸爸走近。
百花丛中,躺着爸爸,很安详很安详的在睡,我想过去摸一摸他的脸。爸爸明显瘦了许多。
我闭上了眼睛,然后就是所有人围着爸爸,一圈一圈的走着,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和我家里人一一握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眼看着一些人将我爸爸推了进去。
然后我们一家人纷纷等在外面,我盯着屋顶,从那里一阵一阵的冒出轻烟,一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消融了。哦,原来,人生就是一场轻烟啊……
不管你是什么人,活着的时候再有钱,再风光,再有很多朋友,再有多高的身份地位,人一闭眼,仅仅是这转瞬之间,阴阳已换作了另一番天地。爸爸,我很爱你!!!
就在那天,一个长着灰白头发的人从散去的人群中拉住我,他捧着我的脸看着,看着看着,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他摸着我的头向我妈妈说,把这个孩子,让我带走吧。
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怯怯的看着他。
这是一个很有品位的男人,我不认识他是谁。
我抽开手,紧紧抱着爸爸的衣服就跑了,我害怕看到任何人,我脆弱的内心阻挡着我,求求你,饶了我吧,请你不要再跟我说话,我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度过这死去的时刻。
我将爸爸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取了出来,投进炉子里,炉火一旺,衣服瞬间就无形了。
突然,一件衣服一滑,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衣服烧完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转过身子,想要离开,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我想起刚才,地上掉了什么东西,去不去捡起来?我的脑子完全是极度迟缓的。
我轻轻回头,向后一瞥,地上,有一封信。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秀城……
我打开,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爸爸给我的信,那是一封通知,通知我明天,去市医院参加体检。
体检通知怎么会在这里?我这才想起来,那是上个星期,同学老魏让我陪着他,去报名处递交了一份资料,我问他,什么呀?报名做什么?他很神秘。
反正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就行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能告诉。
那报名做什么?
你就不要问了,反正我们把资料递上去,听说还要经过学校方面的政审,万一不行呢?不行别的同学也不会知道。
那万一行呢?
行?行就去啊!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
那通知怎么又会在这里呢?是爸爸放的?还是妈妈放的?如果刚才,我一并将衣服烧进炉子,这张薄薄的纸岂不成了一片灰烬?难道是有人故意不想让我看到它吗?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这张纸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但是这张纸为什么又偏偏从衣服里掉了出来,难道又是有人想让我看到他吗?如果,真有那么多的如果,也许,这就叫天意。
第二天,我才知道很多事情。
我才知道,我走以后,爸爸喝了一夜的酒,我妈推推他,一推人就硬了。
我终于理解了妈妈为什么不理我了,爸爸的死,是不是跟我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爸爸都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我的养父,就没有我的今天,就没有我的上海,更没有我的生命,那么,今天没有养父了,我决定,今生今世,远离上海。
第二天,我很早就和老魏去排队体检,老魏说你怎么了,两天不见你怎么成这样了?
可是我也没话,我就像个哑巴一样的去体检,量身高、测体重、检查视力,血压、心电图、很多很多……
很快,我就接到了又一份通知,通知我老魏的梦想了结了,老魏身高不够,他没有通过,而我,一路过关斩将,我的身体条件,以上海地区前三名的成绩,通过了......
我吻别了我的养母,我的大上海,我的过去,我的家……
罗大哥 (2008-6-28 20:12:35)
kikou (2008-6-29 13:05:38)
昵悦 (2008-6-29 21:12:56)
kikou (2008-7-02 13:53:38)
忘记!
忘字心中绕,前缘尽勾销!
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是不能忘记、甚至是绝对不想忘记的!
可是,你身边的人,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总要告诉你,甚至在精神上强迫你——成长需要美满,忘记伤痛吧。
于是,没有任何办法,我们被生活误导着,你不忘记他,你就会被生活所遗忘,我感觉有人故意在我胸口上狠狠地挖走了一大块,伤口完全无法愈合,就那么流着血,迎着风,很疼很疼……可是我又该怎么办呢?我那新鲜的伤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慢慢痊愈?这样的时间,也许,一等就是一辈子……
前路渺茫,但前面还有很多需要面对,还有很多的路需要你能够大步流星的走下去,前面是怎么样,在当时当地,没有人会告诉你。所以,我一个人,既没有回鄂伦春,也没有留在上海,就凭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登上了前往沈阳的火车。
自从和小冉单独坐过一次火车后,我对火车这个东西产生了免疫,不再害怕火车,更不再害怕旅行。
背着一只大大的帆布包,旅行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那时候真有一种投奔的感觉。
下了火车,又坐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车,我下了车,眼前就是一座大大的院子。
我一副旅途劳累,垂头丧气的样子,刚要走进院子,突然,前面就冲出了两个高大的人拦住了去路。
请出示证件!
我看了他们一眼,嚯,好高啊!
那时候,十六岁的我已经有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了,不过和眼前这两个高大的人比起来,他们足有一米九多,在那威严的军帽下,士兵的两只眼睛神采奕奕的瞪视着我,丝毫不含糊,不容置疑。
我半天,掏出了自己接到的录取通知书。递上去。
这个,管用吗?只有这个!
我当时也牛了一把,记得,是你们请我来的!不是我自己非要来的!这叫什么礼节呢,拦我就拦我,总之态度客气点啊!
你别说还真是奇怪了,我刚把录取通知书递上去,就听“唰”的一声,两个士兵几乎同时,齐刷刷的给我敬了一个礼。我当时就傻了。
我茫然的又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在他们那黑黢黢、红沙沙的脸上,威严,一塌糊涂的威严!
这回我可天不怕,地不怕了,别小看这张薄薄的小纸,看来还真是管用啊,这怎么有点特别通行证的待遇呢?
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慢慢移向大门,大门右侧,显然,以前这里是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子的,可是现在牌子没有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走进大门,院子里到处出现了身穿军装的士兵,我偏着头,好奇的望着他们,有意思!电视里经常看到的军营,居然现在近在咫尺了,跟他们同在一个环境里,我突然就觉得自己不合群了,我怎么感觉自己的后背永远就不如他们挺的那么直呢?立刻,我受到了感染,学着他们的样子,刻意将腰板也往上拔了拔。
我现在想起来了,这里,是老魏的梦想。
老魏是我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他爸爸是银行的,可是他从小就喜欢按他的话说,就是那种“兵味”,他拥有许许多多支各式玩具手枪,为了能够用手枪诱惑小朋友,他跟我约好了,每天放学的时候都要去那个叫“老地方”的地方,老地方实际上就是他爸爸办公室后面的一排小平房,小平房那堆砌着盖房子的预制板和很多瓦片,那就是他的根据地,他的宝贝手枪就藏在那预制板和瓦片的缝隙间,然后再叫上一帮小朋友爬上平房,在房上看欣赏他玩枪耍酷的样子,更经典的是,为了能看到老魏的英姿,连续好几天,有好几个穿裙子的女同学也你拉我拽的爬到房顶上看他,结果有个女生一不小心摔了下来,好几天都没上学,可把人家给害苦了,听她妈妈说,她把屁股给摔坏了。
你说这是何必呢,我现在想想也觉得挺奇怪的,你说你玩枪就玩枪吧,干嘛非要玩神秘啊?再说了,那么多大路不走,干嘛非要上房啊?
你不懂。老魏说了,这叫有挫折感。
要都是平地,没有周折,那叫什么军人啊?
你知道什么叫军人吗?
老魏又说了。
我家楼下就有个军营,我每天早上站在五楼上往下看他们,每天五点天不亮就跑步,那精神头,太帅了。
然后呢?
然后……
每当说起这些事儿的时候,老魏都有点黯然,仿佛他自己已经是军营中的一员。
你知道我看过多少次戴大红花吗?
戴大红花?
对啊,没有当过兵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懂,戴上大红花的那一刻庄严和疼痛。
怎么了?
你知道当兵的能戴几次大红花吗?两次!
第一次, 是当兵的时候,那时候还都是新兵蛋子。记住,叫蛋子!老魏扬了扬他又
黑又粗,像极了他爸的两道剑眉,蛋子就是还没孵化好的。
那时候,刚到军营,人家才给你戴大红花呢!那时候,就算把大红花给你戴上,你也啥都不懂,可能还没事儿偷着想妈呢!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可就不一样喽!
老魏摇摇头,就是在这时,目光中有了些许内容。
第二次就是离开军营的时候,那叫退伍。
哦。退伍。
你都不知道。他深情款款的说,我在我家的窗户上年复一年的看过多少次老兵退伍时的情景。
怎么样?
太难受了。
他还没说怎么样,自己的眼泪竟在眼眶里开始打起撞来。
每个人都会再次带上大红花,但是,这是离开军营了。
结果……
kikou (2008-7-02 13:54:07)
也许,老魏是为了戴大红花,才格外崇拜军营;也许,老魏是为了那不轻弹的男儿的眼泪?还是为了那身绿军装呢?
到今天,我也不得而知,我想,也许,这就是很多人心目中的那份军营情结吧?
所以,学校贴出了招兵的通知时,老魏第一个拉着我报了名。
事先声明,我绝对是陪着他去的,因为我家楼下没有军营,我也丝毫看不到军营里的一景一况,所以我对这个,感到格外的陌生。
可是,老魏的梦想最终还是破灭了,他才168,体检身高没过。
这不是把我给筐进去了吗!我够了!我180!
你说,老魏啊老魏。
在开往沈阳的火车站上,那天有点小雨微飘,没想到站在站台上,给我送鸡爪子的人,竟是老魏。
老魏泪眼朦胧的。
兄弟,你成了!
什么成了?我觉得沈阳还不错,总之也是东北了,我本来的的确确是要回东北的,这你也知道。
不是。老魏使劲摇着头,带着很强的神圣感的跟我说:秀城,我真没想到,你成了!当初要知道你有这个本事,那我索性就拉别人陪我去了。
其实我有什么本事了,我啥也没做啊!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清楚,我就是去体检了一下,然后就接到了通知,让我某年某月某日到某地去报到,然后我就来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我一无所知。
因为老魏没有看到我接收到的录取通知书啊,我的通知书上确实豆大字没写几个,上面根本就没写清楚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啊?
我就大摇大摆的进了这方天地了。
哎!来报到的是往那个楼走吗?
我听到声音,寻声望去,我的对面,站着一个梳着两条细细小辫儿的黄毛丫头,她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声音稚嫩。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好像很惊奇的样子。算了!我不问你了!那丫头转身就走。
嘿!行啊!
哎对了!
那丫头又回来了居然!
侬上海人啦?
是啊。
她伸出手,顿时笑意满盈。
阿拉尚海人!
哦。你好你好。我挺迟钝的。
居然在这么远的地方还能碰见老乡啊?
她好像也很惊奇的看着我。
我叫洪靓!
哦。我叫秀城!
叫阿拉靓靓啦!
她操着一口带着苏北味道的上海话,闪着大眼睛冲我笑了一下。
哎!我到那边去了!她冲对面一指,我是女生!
我知道你是女生!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冲那边跑过去了。
哈哈,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靓靓。真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女生啊?
可是一眨眼,这个一点都不靓的女生就跑远了。
我来到报名处,将一切手续交割完毕,负责的人给了我一个房间号,我领了被子、各种生活用品,就直奔宿舍而去。
等我到宿舍彻底收拾完东西,大概也快晚上八点了。再一看跟我同室的几个人,一共是十二个。
我们睡在一张长长的通铺上,都已经在报名处排好了号的,我是1号!
不管是我,1号还是我们屋的12号,我们都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我们中间有十个人,居然本身就是穿着军装来的战士,他们就像一个机器人,就连躺在我身边的那个大个儿,我翻身的时候冲他看了一眼。
他睡觉的时候一板一眼,用手轻轻的枕着头,完全一副随时准备整装待发的样子,我从他的身上一直看到他的脚下,嘿!他怎么不脱袜子啊大热天的!
我一看他这样,身上就有点难受了,这才想起来,原来是我坐了一路的火车,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洗个澡呢,可我在上海家的时候,每天早上晚上都是要洗澡的,这可怎么得了啊,我身上都粘了!
就这么一直想着洗澡、洗澡的事情,我居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梦中,依然看到了水,然后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我还梦的特形象,仿佛就在眼前似的,梦见我和一群人在洗澡,然后突然不知道外面响起了什么很大的声音,一瞬间啊,这些人全都跑了,就我一个人,还在那洗呢,我就一点一点的洗啊,洗啊,从来没那么认真过。
我梦见我裹着毛巾走出去,还在擦着水淋淋的头发,可是刚一出去,一股极度强烈的光线猛然间照到我的眼睛上,我本能的用手去挡,但是我很着急就是讲不出话来,这时我感觉有人在一刻不停的摇晃着我,大灯频闪,依然在我的眼前左蹦右跳的。
你嘎绳么呢!还不起哪!
什么?我顺着强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你嘎绳么呢!又是一句。他使劲慌醒了我。仍都集合了!你嘎绳么呢!
什么?
怎么屋里那么黑黢黢的不开灯啊!我的鞋呢?
我摸着黑在地上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懵懵懂懂的就跑出去了。
院子里,灯光大亮,这时我才真正的看清楚。
院子里,全部是人!放眼望去,一排一排,不如说成是一山一山,天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个全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子,整齐,划一!
虽然,突发的紧急集合对很多人来说,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但是对于大多数人,他们却都已经穿着整齐的站好对了。
哎!那不是睡在我旁边的那个大个吗!其实他跟我一样高,但是他比我还壮,显得他好像比任何人都大一块似的。
是他吗?我还黑漆马虎的定睛看了一看,他怎么跑那么快啊?刚才不是他叫我起床呢吗?
归队!
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厉喝!
我的身后一阵冰凉。一股冷光一下子射向我,我连磕带撞的钻进了队伍。
一刹那间,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觉得有点尴尬,别人都穿的整整齐齐的,我就穿了条短裤,光着脚丫子,这……是不是……
我刚想冲出队伍,可是一双大手一下把我给腕住了!那哪叫手啊!那是老虎钳子啊!我就像是被他给卡回来的,又老老实实的站进队伍里了。
又是瞬间的无声。
前面,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大声喊了稍息、立正之后,声音划破了夜晚的星空。
另一个长官模样的人站到了前面的台子上。
他一张口,他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了。
至少我是这样。
也许他的这句话,让我、包括这院子里迅速集合起来的8000人的年轻队伍,一下子,我们都变成了木头人。
这木头人,大部分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木头人,而我,却成了真真正正的一个木头人!
保密!
对所有人保密!
对你的亲人、朋友保密!
甚至对你自己,都要保密!
你知道你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吗?
你知道你们现在,这些人站在一起,有新兵,也有早就穿上军装的老兵,你们是在做什么吗?
寂静……
从今天开始!
对,就是从现在开始!
你们!将光荣的成为中国第一支机械化特种兵部队的士兵!
十七岁!确切地说,我那年才十六!一米八!八千人!一张张棱角分明的帅气的脸!势不可挡!
统统都是这样的一组数字,绝无例外!
还有保密!不,不是保密!在当时,叫绝密!
沈阳的郊区,曾经的陆军指挥学院,现在连名牌都被取下的那个地方,成了我们的宿营地!
一个神奇的名字!
中国第一支机械化特种兵部队!
一个永远神秘的地方!
一个到今天,我都一次次在梦中惊醒,深深怀念的地方!
还有什么可说的,用生死护卫你的绝密吧!
居然就在那一天,在我亲爱的老魏的梦想下,我来了!军营!我来了!特种兵!我来了!那曾经绝密的岁月!
kikou (2008-7-27 12:35:11)
我赶回操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列队站好。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的眼睛统统被蒙了黑布,然后听教官宣布考试内容:在今晚的急行军中,谁也不准擅自离队、谁也不准张嘴说话、谁也不准私自除下眼睛上的布条、谁也不准……
一连串的不准。
我明白了,那这不就等于是让一个人瞬间变成哑巴、聋子、瞎子吗?
到底要干什么?
不知道……
卡车声音轰鸣,我们一行人就这样在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被人给拉了出去。
一路上,我们都把耳朵竖的高高,小心谨慎的打探着外面的动静。现在我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一般盲眼人的敏感度都如此之好了,那是没得办法,眼睛看不见了,只有靠耳朵,听不见也要使劲去听,因为再听不到,你就无法判断,无法生存、无法面对外界的一切。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就那么迎着风,用黑暗示人,在教官的口令声中懵懵懂懂的下了车,一下车,我们就按照平时在课堂上讲的方法,把手拉了起来,一个人拉一个,这条长龙蜿蜒而至,总共不下8000人哪……
眼睛上的黑布条终于可以除掉了,我放眼望去,这是什么地方啊?仍旧黑漆漆的一片,大山连着大山,阴森而恐怖。
这时候教官的声音又在黑夜中响起来了!在寂静的大山里回音倥偬,我仍旧闭上眼睛,安静的在听他发号施令,那声音,竟很像天籁之音,只是刻不容缓:谁也不能掉队!十公里快速跑!
这让人永远难以下咽的十公里快速跑啊!
我每次听到这样的口令,都有一种瞬间的神魂恍惚,尤其是我根本睡不够觉的时候,这魔鬼般的训练营,我从来开始几乎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饱饭,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我有时候做梦的时候,也是穿着军装,在梦里跑着、跑着,梦的异常清晰,经常还梦见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人这辈子,到底能跑多少路?人的极限到底是多少?就在当时那样一天天的极限运动中,不能不让我重新再去思考人生,我似乎总想找到什么有关人生的答案,答案是什么?人生又到底是什么?我该拥有一个怎样的人生呢?这就是一个人在内心安静的时候必须要去思考的问题。我,曾经一个毫无方向感,毫无人生大志的倜傥少年,居然在这样一个荒山野岭中,被彻底清洗了大脑和身躯,我现在似乎终于有些明白了,我的肉体就是这样,需要被重新的组合锻炼之后,再重组在一起的,到那时候,我怀疑,那个被叫做秀城的少年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我?
kikou (2008-7-27 12:36:01)
十公里啊!快速跑!依我当时看,当一个人匀速跑到三公里的时候,其实他已经不行了,浑身的汗已经将整个人洗透,他的腿在发软,呼吸稀薄,心脏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虽然它形式上还在跳跃,但实质上已经如同我迈出的每一个脚步一样,坚定中似乎又带着慌乱和无措,还有茫然和机械,我生怕我的心脏在哪一个点上,突然就停止了跳动!我也相信会有这样的一刻,不过在那个时候,你连想这些问题的时间都没有,中国军人的天职——永远都将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你的任务就是跑步,那么就算你的心脏停下来了又将怎么样呢?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在军营这样一个纪律极度严谨的地方,那时候的人也只会有一个心思:坚持下来!要么,战胜自己!要么离开军营!就这么简单!
我的心脏啊!我求求你了!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坚持下来这恐怖的训练,那你也要为咱们家争口气对不对?
我没想过我能够成为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但我下定决心了,进了军营的我,立志要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来了!我已经抛开了一切,孑然一身的来到这里,那我,把命都交给了特种兵,我还有什么可能犹豫的呢?
每当一跑过三公里,后面的路途就变得更加艰难无比。
在队列跑步前进的过程中,我们还要完成一系列整齐划一的训练动作。由于不能说话,所有命令都靠前后挨着的每个人传递手势而定。
手势一、猛拉后面人的手:请大家注意了!
手势二、攥紧拳头,抚摸不平的关节:注意,前方路途艰险,小心脚下。
手势三、猛拉后面人的手:快速前进。
这样的手势还有许多,但是经过将近二十年的冲洗,说实话,我现在确实已经给忘得差不多了,但在当时,我还记得,我和我的战友们为了早点将他们牢牢记住,是怎样拿出了秉烛夜读、凿壁偷光的刻苦精神,那时候每一天的课程都被安排的满满的,似乎我们成了一群和时间赛跑的人,从天不亮的晨练开始到白天的理论课,从下午的训练课到晚间的夜行拉练,虽然都是书本知识加演习,但每一次都不可掉以轻心,都要当作实战一般认真对待。
利用每一段的空余时间,早上去水房打开水、中午去食堂吃饭、晚饭后总结大会前、以及睡觉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居然有时候,当熄灯号吹响的时候,我还听见大个儿一个劲的在问我,遇到敌情是咋嘛个手势来着?
然后我就闭着眼睛,进入了梦乡,在梦中,我真的梦见了我和大个儿还有我们很多的兄弟们,在一次荒山搜索中遇到了劫持犯,然后我们互相当作哑巴一样的打着手势,我掏出枪,我现在已经学会了使用各式枪支,但我最喜欢的仍旧是德国产的无声手枪,那款手枪最适合百米内射击,后坐力极小,拿在手里玲珑别致,但是威力不小。最难掌握的要算手雷,居然在梦里,我把手雷也给掏出来了,那家伙很难控制,我们现在天天训练的就是认产地,德国手雷、日本手雷、美国手雷……各地产的手雷使用方法和功效都是不一样的,在梦中,我熟练的把手雷握在手里了,前面,就是大个儿说的敌情吗?我看到了几个黑影一晃就不见了,一瞬间,我连想都没想,冲着目标就把手雷给投出去了,然后一片火光炸开,我仿佛自己凤凰涅磐,英雄再生般站了起来,我站着高声欢呼啊,使劲的抱着大个儿的脖子大喊着!就这样喊着喊着大个儿变成了一块木头,我一下子把眼睛睁开了,我惊异自己怎么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站在营房外抱着一棵大树晃啊晃啊!
这是怎么回事儿?
kikou (2008-7-27 12:36:23)
难道这就是我混乱的精神吗?
没办法,太累了,人在太累的时候不免都会产生幻觉。
可是现在,还是幻觉吗?我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奋力前进着,前面的战友都停下了,我也跟着慢慢的停了下来,我知道,十公里胜利的结束了……
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我的心脏,也已经不是我的心脏了。
还有我的汗水,已经把身上厚厚的作训服打得个浸湿,在这三九天的沈阳啊,我就像穿着一身冰服,透心的凉,其实每当这时,我是最有点想家的了,我知道,不管我是在鄂伦春还是在上海,至少我从来没穿过被汗水冻得梆梆硬的冰服吧,这是一般人很难想象得到的景象,而在当时,却是我们每一个小伙子淋漓尽致的经历了。
经历对于我们这样一群人来说,是一笔无尽的财富。
十公里结束后,教官又开始宣布,已发现劫持犯,就在这座山里,让我们必须分成各队,开始按原计划夜捕劫持犯,并且在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将劫持犯擒拿就范。
我不晓得,现在的特种兵都是如何进行实地训练的,但在当时的我们,还是第一届全机械化特种兵部队的我们,从教官到训练方法,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进,不过我真的好佩服我们国家训练特种兵的一套又一套出神入化的训练方案,每一步都是那么到位,那么富有针对性。而在当时,夜袭追捕劫持犯,就是我们最大的难题。
难点一、夜间,地形不熟!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刚才蒙着眼睛来的,谁又能知道?再有方向感的人,车子转上一个多小时,估计早就糊涂了,哪里还能清晰的掌握路线?
难点二、到哪里去找劫持犯?
诺大一个地方,劫持犯在哪里?我,又在哪里?
难点三、劫持犯手上到底有没有人质?遇到以后,究竟如何解救人质?可以启动何种武器?
茫茫夜色……伸手不见五指……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很快,我们按照小分队开始实施计划,我被编到了三小队,我们小队一共8个人,每个人分工不同,我被分配到在一块没有人烟的地方站岗放哨。如遇情况,将在最快时间内向前面的小队报告敌情。
这是我入学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站岗!
起先,我还一直为我能获得这样的分工感到得意洋洋,因为每一天,每一个口令,每一次分工都代表着一次全新的挑战。
不过,我们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友真的有如闪电奇侠,还在我得意的一眨眼工夫,他们全都不见了。我能感觉到,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分布在山坳间的每一处,至少,我们刚刚跑完的十公里路,在他们的脑海里已经被深深的印住了,那劫持犯在哪里?在十公里以外吗?不得而知!
我怎么记得,我很早的时候就从书上看到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过来?最安全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那么,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算什么呢?
说话间,突然一股冷风袭来,我那冰透了的衣服紧紧裹着身体,顿时冲入体内一股刺冷的寒气,我听见西北风在我耳边激烈的“呼呼”着,我的骨缝里被风割的不停的抽动着,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我咬了咬牙,向四周望去。
这是什么地方啊?四面环山,寂静的可怕,我抬头向天上望去,大片大片的黑云笼罩在夜色中,天上,好像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点闷闷的星光,整个天空都是不清透的,仿佛笼罩着不可告人的绝密。
这样的天气很能让我想起以前在很多书上看到的充满神秘感的墓园,墓园里安息着许多为了战争长眠于此的勇士,在覆盖他们的土地上,都流淌着鲜红的血,那是他们在用自己的体温问候疆土最崇高的礼遇!
而此时的我,在一个黑压压的深山里,迷失了方向,我还站岗?我站什么岗呢,我已经不再听到山林中悉悉簌簌的音响,我的身体,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一个被遗弃的时空里,已经不存在任何价值。
可是,我是一个士兵!
我的天职,就是守卫!
我迅速用这个目标鼓舞了自己,紧接着,我甚至强制性的挺了挺身子,高昂着头,准备再次迎接冷风一样的立正站好!
突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仿佛压抑了很久很久猛然间迸发出了一种声音,这样的一种声音在黑暗中完全可以用炽烈热情、石破天惊来形容,仿佛那瘦弱的身躯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紧接着发出豪放的“啊哦啊哦”声,具有震撼的凄凉之美。
那一刻,我仿佛被冷冻住了,我瞪大眼睛,僵持着身子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什么都没有了。
我多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是,肯定不是,就在我的周围,不确切的地方,肯定还存活着另外一种生物?
他在什么地方?
这不能不让我怀疑,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也许在明处,那么冷冰冰的注视着我,接下去,他会不会一口将我吃掉!
我头发都立起来了!
我想张开口叫!我也想用学鸟叫的信号方式获得同伴们的关注,但是我的嘴仿佛被冻住了,怎么都无法张开,我那刚刚冷静下来的心突地又紧绷绷起来,我的天啊……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声音再次出现,不如刚才那么洪亮,这次明显小了很多,但由于这次的声音持续时间比较长,我立刻伸直了耳朵,极其认真的去听。
“啊哦啊哦”!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这声音怎么好像那么熟呢?
为什么这东西他会叫?
我镇定片刻,再次可以全方位确定,那声音就来自我的身后,我忽然回过头看去,我的身后,一片黑漆漆。
那一瞬间,我的手本能的摸了摸我的腰间,在那里,藏着我的钟爱的德国产的消声手枪,我在课堂上练过三秒钟迅速掏枪射击的快动作。我的枪,随时备战!
我循着声音向身后走去,很快,我来到一块树丛前,我低头看去,我脚下的树丛仿佛有脚印踩过,因为只有那一块的枯草地,草印是趴下去的,说明在秋天的时候,这个地方一直都是有人走过的,我继续向前寻找,前面出现一条小路……
我当时脑子里突然一晃,小路?不会劫持犯……
这时候,我已经开始不断反复推测我在课堂上学的那些擒拿知识了,如果是我碰到了劫持犯,那我该如何实现我的一招致敌?他们究竟是几个人?手中会不会有武器?我又将我的手枪紧了紧。
我沿着小路悄声走了过去,天啊!
这里有一座矮墙!
莫非,对面有一座院子!
果真,矮墙的那边是一座院子。
我一阵莫名的兴奋!
我身体一蹿,一个箭步飞上了矮墙,这时候天色好像不如刚才那么黑了,天边有些发灰,“啊哦啊哦”!
这声音突然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响了起来!
我震了一下,差点没从墙头上摔下来!
可是紧接着我听到了重重的喘息声,恩?不对啊?这是什么?
怎么会跟我一样,有喘息声?
但这绝对又不是人的声音……
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极点!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我的耳朵飞起来了,在混杂着寒风的声音中仔细的聆听!
黑暗中,恍惚什么东西一闪,我的头条件反射的一低,什么光线?
会不会是劫持犯!
我的身体涌上了一股热汗,这时候我才想起来必须要向我的战友们发出有敌情的警报了,谁知我刚要发消息,我愣住了!
前方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渐渐与我越走越近,突然,那光亮停住了,我分辨出了,那是一盏弱不禁风的小手电光,在如此衰弱的光线里,我看到了一个人模糊的面庞,这张脸,似曾相识……
这是一个军人的身影,他的军装紧紧包裹着他那瘦弱矮小的身躯,不对!他是个丫头!
她打着手电,一出来就找个地方蹲下了,哦,原来她是出来上厕所的啊?
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跑到这么个荒山野岭上厕所来了?
不对吧?
我突然又有了另外一种关注,这个院子不是好熟嘛?
怎么好像……我每天跑步都会路过的后山林?
我犹豫着,那个丫头蹲下了,安静的夜色中响起了一阵“哗哗”的声音,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我这是在干吗?
一个偷窥狂?在看一个女人撒尿吗?
难道他是一个女人吗?
对的,从他撒尿的姿势来看,这确定是个女人无疑,可是他的身体,仿佛又是个男性。
我……
“哗啦”一声,我把自己吓了一跳,我的脚一下子踩空了!什么东西从矮墙上滑了下去!几乎同时,院子里传来了疯狂的狗叫声,就在我准备飞身下墙的时候,一个箭一般的黑影已经“噌”的一下从院子深处窜出来了!
那个黑影不容置疑的瞬间向我冲了过来,那个巨大的,带着凛冽的狂飙的家伙!
我刚从腰间掏出手枪,谁知就在一刹那功夫,他飞上了墙头,他的体重沉的像一头母牛,猛地把我撞下了墙,就在撞下墙的那一刻,我的枪飞出了手!
一切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我没来得及反击,这个重重的东西真的要一口将我吃掉了!
默默!
墙头上一个女孩细嫩的声音大吼一声!
顿时,我闭上了眼睛……
一切静止了……
几秒钟,我的身边仿佛一片犬吠,我灵魂出鞘的睁开眼睛,我的眼前,那个丫头睁大了眼睛!
啊!
怎么是她啊?靓靓!
巴黎经典 (2008-7-27 16:3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