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梦-云南丽江

  很久很久以前,我向往云南旅游,向往香格里拉人间天上,向往丽江泸沽湖仙乐飘飘,我甚至在心里勾勒了一个柔软的丽江旅游,那里的空气蒸腾着纳西民族的古老音符和柴米油烟香。就象女人总愿意穿最美丽的衣服去赴最美丽的约会,在我假想自己人生最美丽片段的时候,常常把背景定在云南。彩云之南,如同仙境,不断引诱我做着爱丽斯的幻梦。但从小姑娘变成大姑娘再变成老姑娘,然后一步迈出姑娘的行列,我居然一直没有机会前往。
  然而幸运总在普通的日子降临,终于有那么一天,我那善解人意的老公坐在我的对面,漫不经心跟我讲,亲爱的,我们去云南旅游吧。喜讯突如其来,我听见自己嘿嘿地傻笑。
  第二天去看松赞林寺。松赞林寺汉名叫归化寺,康熙十八年始建,经过后来的多次扩建,现在是云南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据说常住的僧侣达到了七百多人。站在寺前的高坡上遥望,白色的建筑依山而起,层层叠叠,让我想起那些神话里描写的大城,巍然独立,自成乾坤。我并不是藏传佛教的信徒,又从来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忽略了这寺显赫的官家背景,于是关于寺庙的印象就仅限于一路向上的石阶,晒太阳的喇嘛和见缝插针卖烤火腿肠的小贩,它们和那大城的背景重叠起来,令我真假莫辨。
  然后去著名的纳帕海。我和老公在一片布满草根的滩涂前下了车,跟人打听纳帕海,当地人告诉我们纳帕海原本是季节性湖泊,现在没有水,叫做依拉草原,我们恍然大悟。但还有疑惑,因为也没有看见草。老公是乐观和浪漫的,他提议就地小憩,也不枉千里迢迢到此一游,更何况湿地号称是地球的肺,我们理应从环保的角度向脚下的土地致敬。于是席地而坐,看牛蝇在四周飞舞,正当我们惬意的时候,一个粗壮的妇人上前邀请我们骑她的马,我本来喜欢骑马,却不愿意打搅这小小的滩涂淡季难得的宁静,老公便婉言谢绝,孰料对方立刻翻出白眼珠子恶语相向,说我们铁公鸡。可怜我们斯文人,气极了也只能说,你们态度实在太差,但终究无可奈何。
  也没有看到梅里雪山,我们清晨四点起床,满心前程等待日照金山,但一山乌云遮天蔽日,任凭狂风大作也吹不散。我和老公互相安慰,都说这是神山邀请我们再来一次。
  明永冰川从飞来寺的旅馆处就看得到,夹在雪峰之间最长的那条就是,望山跑死马,一条大山谷隔出好几个小时车程。下了车沿着开满兰花的山道上山,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跋涉,我们在太子庙后头近距离看到了这条世界上最大的,还在活动着的冰川,它静静躺在那里,底部时常发出隆隆的巨响,那是冰体深处碎裂的声音。在我的想象中,冰川应该是晶莹剔透的蓝,散发出摄人的光彩,但明永现在是黑的,落满了尘土,只有在那刚刚绽开的冰缝里还能看见一丝丝蓝的幽光,引我遐想这古冰体千年前的样子。
  在丽江吃丽江粑粑,数木府门前低飞的蜻蜓,我们的假期所剩无几,终于还是决定要去泸沽湖,尤其我,在长久的愿望面前总是一贯的软弱无力。载我们的司机长一双铜铃大眼,一路不断宣传泸沽湖多么多么好,他说,那里的落水村拥有一条烧烤街,绵延两里长,我的心开始哀号。我坚持不去落水村,而要求去更深入的里格村,司机因此不高兴,因为要多跑一些路,但我不理他的抱怨。路上,车的后挡门被颠开一次,我的背包掉出去,三脚架摔坏了,包里牙膏也挤得到处是,可我依然觉得幸运,毕竟及时发现,否则失去的不止三脚架和牙膏,而是我们旅途的全部家当,包括回家的路费和机票。
  泸沽湖的里格村,是云南泸沽湖最偏僻的一个村落,但也已经看不到原始的木楞房了。小土路两边的铺子出售着天下大同的旅游纪念品,很多地方正在兴建网吧酒吧咖啡吧,盖房子的材料和旅游垃圾一起堆满了我们的视野。我们找到了从网上游记推荐过的客栈“扎西家”,“扎西家”的男主人叫扎西,是一个高大英俊的摩梭汉子,他在离“扎西家”不远的地方开着一间叫做“聊吧”的小店给远方的客人落脚。我们住在扎西家,白天在住处却见不到扎西,他只是坐在聊吧喝茶。扎西说,他的聊吧是泸沽湖现在唯一一家摩梭人自己开的店,摩梭人不识字,也没有很雄厚的财力,外来的商人理所当然占据了这地方。扎西讲到这些,眼里闪着深深的无奈。
  由于旅游开发,外来者的进入,泸沽湖几乎已经丧失了它原有的自然风貌。木楞房消失了,所谓的猪槽船也改为用很多木板来建造——因为大的树已经越来越难找,阿夏的对歌和走婚从摩梭人的日常生活变成旅游招徕的表演。旅游对也水产生污染,由于没有垃圾处理办法,遗留的旅游废弃物也只能堆积,我们清晰地看到湖岸的浅水里,沉着数不清的啤酒瓶。
  泸沽湖水现在依然算明澈,湖中能见度据说达到14米,浅水处小游鱼在玻璃瓶上徘徊。有一种水中花,白色,似乎没有叶,一根茎只开一朵花,摩梭人叫它水性杨花。我们发呆的时候就长时间地蹲在湖边,看水性杨花的一支花茎穿过玻璃瓶直通湖底,只不知道这景观还能支持多久。
  扎西家有一个眼睛漆黑明亮的摩梭女子主事和接待客人,依照摩梭人的习俗,我们推测她应该是扎西的姐姐或者妹妹,但她自我介绍竟然是扎西的妻子。坐猪槽船游湖的时候我们小心翼翼把这个疑问提出来,撑船的邻人解释说,我们住的扎西家,其实是扎西阿夏(摩梭语伴侣的意思)的家,按照汉族的说法,扎西是入赘的,我们因此明白了在“扎西家”却常常见不到扎西的原因。撑船的人中有个摩梭女孩,皮肤黝黑,穿着马靴和牛仔裤,有很健康的那种美感,个性也开朗,言辞犀利地和我老公就婚姻形式进行辩论,坚决地捍卫她们走婚的习俗,她那种唯感情至上的论调比明净的泸沽湖水还要打动我,让我知道在没有了木楞房的泸沽湖,有些东西,始终没有变。
  终于离开云南旅游,云南印象却依然不真切。就象我无法取舍已经乌黑的明永和它深处间或闪现的一抹幽蓝,平庸的中甸、壮观的梅里、堆满建筑材料的泸沽湖、满街酒吧商铺的丽江,给了我一个不曾预料的彩云之南,让我无所适从。而香格里拉,只能是一个密境,下着雨,开满水性杨花,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