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伤
推着购物车穿行超市的货架间,我不时停下仔细选择一些家用物品,明康陪在一旁,脸上有明显的不耐。结婚三年,从最初手拉着手在超市里窃窃私语的甜蜜到如今他每周一次陪我到超市购物的勉为其难,婚姻的新鲜喜悦如繁花委地,逐渐显露柴米油盐最真实的本质。很早就明白爱情的面目早已在经年的揣磨与挣扎之中,变得模拟两可,无论多么美好的开始最终都将趋于平淡,所以面对明康的不耐,我安之若素。我本不就是要求太多的女人,只要他陪在身边,即使一言不发,对我而言,就是满足。
在货架间随意浏览着,心底暗中比较着哪种规格品牌的麦片更实惠,旁边的明康突然驻足,轻“咦”一声,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货架尽处站着一个女子,浅绿暗花的衬衣,象牙白长裤,正对着明康颔首微笑。那个女子瘦而单薄,笑容却灿烂明亮得如同早春二月的太阳。
回头看明康,他脸上的阴霾已一扫而空,含笑向那女子点头致意。那女子微微点头,推着购物车消失在货架中,明康站在那,愣愣地,仿佛有些走神。
我碰了他一下,问:刚才那是谁呀?
明康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哦,那是杜若,一个同事的妹妹。明康又顺手接过我手里的推车说:你还要买些什么?走吧。
我跟在明康身后,脑里却盘旋着刚才明康脸上的笑容,只不过是相识的人点头寒暄而已,我安慰自己。转身去拿瓶酱油,无意中看到墙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二十九岁的女子,容颜依旧鲜艳,却已是即将凋谢的花,再没有年少时那般的蓬勃潮润。
超市里的空气温暖芬芳,在我,却有山雨欲来的气息。
不是我敏感多疑,那样和煦温暖的笑容,在明康脸上,我已久未见过。三年婚姻生活,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最初的新奇感已不复存在,每日里絮絮叨叨的都是些日常琐事,而婚姻本就是由无数的琐碎构成。浪漫只是昙花一现,平实才是天长地久,我这样告诉自己,安守着自己那方宁静的天地,任围城外花开花落,云卷云飞。
可现在,我的心却乱了,是因为杜若青春蓬勃的朝气,还是因为明康温煦的笑容,或者是我眼角隐约的细纹和眼神里隐忍的疲惫,我不清楚,我只是凭一个女人的直觉知道,明康和我之间有了疏离。
日子一天天平淡过去,明康依旧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地工作着,下班后帮我收拾收拾家务,在餐桌上和我聊聊单位上的事或者报上的新闻,晚饭后会上网看看新闻玩玩游戏,和三年来的生活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每晚呆在电脑前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天晚上,我走到他身后,无意中看到他和一个网名叫“岸芷汀兰”的聊得正欢,我顺口问了一句:怎么最近迷上QQ了?
哦,杜若最近失恋了,一天老上网,她哥哥叫我帮忙劝劝她。明康头也不回地说,十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响。
我手里拿着一件待叠的衣服愣在那里,又是杜若,那个笑容明亮灿烂的女子。定定神看向屏幕,QQ对话框里是明康长篇大论的劝慰句子,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没有丝毫的暧昧,可当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如孔雀般展示时,他对这个女人的关注已超出平常。
有什么将要发生了。
周末,明康单位的几个同事相约去青塘谷露营,说那里的杜鹃开得正好。明康叫我同去。
三辆车浩浩荡荡开至谷口,大家取下背包装备等物品背在身上,忙乱中,突一眼瞥见杜若也在人群中,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我拍拍明康说:那不是杜若吗?
明康不经意地看看,点头说:可能是跟着她哥来的。
杜若好象是听到我们的对话,微笑着朝我们点点头,背起背包跟着那几头“资深老驴”冲到队伍前面去了,脚步轻快得如同一头小鹿。
明康把背包帮我背好,说:走吧,紧跟着队伍,别走丢了。
沿途美景如画,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如火如荼,一路唱唱山歌,拍拍照片,不觉时光易逝。到达宿营地时,已是黄昏时分,按照最初的分工,大家卸下装备,分头行动,有的搭帐篷,有的架篝火,有的挖灶,我被分配去整理食品,明康在帮着搭帐篷。忙乱中,突然听到有人问:杜若呢?怎么没见杜若了?
大家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说:我刚才好象见她往那边走了。杜若的哥哥丢下手里的绳子准备去找,明康拾起绳子递给他说:还是我去吧,我在这里反正也帮不上啥忙。
我继续埋头整理那一大堆食品,眼睛却不时瞟向明康离开的方向,天渐渐黑了,明康和杜若都还没回来,山谷里手机没有任何信号,根本无法联系。我们渐渐焦急起来,准备好的食品也没人去吃,几个人在路口走来走去,不时小声嘀咕:天黑迷了路可就坏了。
我守在路口,心里忐忑不安,明康能平安回来吗?
人群突然出现一阵骚动,有人叫道:他们回来了!
我霍地站起身,想跟着他们冲上前去,腿却象被灌了铅似的,软得走不动。我站在那里,看着明康和杜若不停和人打着招呼说话走过来,直到我面前,他们手里捧着一大束雪白的鲜花,花形细长如蝶,含蓄婉约的形状,却有着辛辣甘冽的芬芳扑面而来。
明康冲我挥挥手里的花,笑着说:你看,野姜花,杜若在那边小山谷发现的,满满一山谷,香得醉人,咱们多采些拿回家去插瓶……
我怔怔地凝视着他,刚才还忐忑的心突然安稳了,我扑上去抱住他,哽咽着:明康,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明康一愣,随即轻拍我的背:怎么会呢,嘉悦,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我抬起头,杜若已站到火光的阴影之外,只有野姜花热烈放肆的香萦绕而来。
那晚,夜色静谧,天空中星光灿烂,帐篷中花香弥漫,我和明康挤在睡袋中,他搂着我,身体无比接近,我却感觉我和他的心从未如此远离。
露营之后,生活又恢复到平静无波的状态,只有野姜花辛辣甘冽的芬芳萦绕满屋,我喜欢这种花香,那样热烈放肆的香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些曾经年少跳脱的青春岁月,那些再也追不回来的往事。只是,每当看到明康细心地为野姜花换水、剪去腐烂的根、加阿司匹林片时,每当看到明康望着野姜花凋谢时怅然若失的眼神,我的心底总是一阵一阵的刺痛。
明康以为我不知道,野姜花有另外一个很美的名字——杜若,那是《楚辞》中的香草,那是诗人们荷风蕙带的装饰,那是男子梦中“溯洄从之”的伊人。
有什么已经发生了,在明康与杜若之间。或许,我该做些什么。
一天晚饭后,和明康一起整理书柜,我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明康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我一边把书分类一边说:明年我就三十了,再往后拖,我年龄可就大了,对孩子也不好。明康走过来,猛地抱住我:好,只要你愿意。
两个的人空间,的确是大了些,周而复始的对话已经厌倦,没有什么能经得起时间的磨损,再炽烈的感情也会在时光的河流中平静,然后消失。那么,让我们有个孩子吧,有一个共同关注的生命,他将使我们的平淡生活丰富多彩。
明康开始戒烟,开始远离电脑,开始热衷于做家务,给我熬汤,给我买漂亮的孕妇装,虽然我的身材还没有任何变化。
夏天渐渐过去,我开始穿着明康买的孕妇裙出外散步购物,秋天慵懒而满足的收获气息充溢胸中,孕育一个生命原来是这样的幸福,这种幸福感一直持续到我看到明康和杜若在咖啡馆里交谈为止。
初秋的阳光如水泻落,阳光下的男女断断续续地聊着天,不时会心一笑,那一笑里,我看到和我初恋时的明康,看到两个字——爱情。没有欲望,没有纠缠,如雪后初霁的湖光胜景,云淡风清,那是红尘男女最美丽也是最脆弱的一个梦。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愤怒和嫉妒,仿佛是一个戏台下的观众,在看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我转身离去,仿佛什么也没看到。明康只是在和一个朋友喝茶聊天,如此而已,我何须庸人自扰。
隐忍和宽容是女人的美德和武器,一切过往如同掌心纹路般清晰,却不动声色,那便是掌握了先机,欲擒故纵,本就是兵法中的常用伎俩。
山谷里的野姜花虽然美得惊心动魄,但插在瓶中却会很快凋零,太美的事物原不是寻常人能承受,明康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一个多月后,明康收到杜若从网上发过来的照片,人潮汹涌的布达拉宫前,杜若依着一个藏族男子,皮肤黝黑,笑容灿烂,如同山谷中盛开的野姜花。她在EM里说:西藏真是一个好地方,我已经治疗好了我的失恋症,我喜欢在高原蓝天下行走的感觉,那么自由和宁静……在EM的结束部分她说:明康,感谢你陪我走过那段痛苦的日子,我会在扎什布伦寺为你和嘉悦,还有你们的小宝宝祈祷。
明康点起了久违的香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靠在他肩头,什么也没有说,我能听见他心底的那一声叹息。有什么已经发生了,有什么已经过去了,或者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一切好象都杳无痕迹,除了明康和我心底的那道暗伤,我的伤,是为了他,他的伤,是为了她。
我把手放入明康温暖的掌心,他紧紧握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将会和明康如这世界上大多数夫妻一样平静而隐忍地生活下去,哪怕他的心已经和我南辕北辙,哪怕心底那道若隐若现的暗伤。
时光的手会抚平一切,什么都敌不过光阴,哪怕爱情,哪怕伤痕。
【签名档】
回头是岸,再回头是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