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
如果有一天,你醉了,我会等你醒过来。
如果不醒怎么办?
那就把你叫醒。
如果叫不醒怎么办?
这样的话,我对两个男人说过,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堂兄。
自从堂兄把父亲封为沛穆公后,父亲就把我留在了堂兄身边。我,对于父亲来说,不过只是一个沉默心高的孩子,只是必要时送人的一件物品。堂兄说,我一定会替你寻一位如意郎君。
堂兄无子嗣,过继兰卿为子。我不喜欢兰卿。
堂兄很少去看他的那些妻子,每每被问及的时候,他总是会冲我微微一笑,我有长乐就够了。那时的我也会很默契的望着堂兄,不知所以的笑着。不知愁苦的年纪,被包裹着的幸福,谁也没有预料到会有破败的一天,我以为的长长久久也许就这么随着堂兄的离开而离开了。
一场火,烧了堂兄心爱的崇华殿,也烧掉了那个能与我静静散坐在南院数着落叶过日的堂兄。
高大的围墙挡不住冬夜的寒风。北风的捉弄让火苗迅速的蔓延着,燃烧的大火很快吞噬着宫内悬挂的锦绣帐幔。崇华殿失火了!
崇华殿失火了!
呼呼燃烧的大火在这个干燥的刮着寒风的冬夜,轻松的就将整个崇华殿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舌伸出窗榻,噼里啪啦的竞相舔噬着斗拱相连的殿沿,打更的、巡夜的、把门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烧红的半边天,映出同样焦红的一张张脸,却都愣着,不知怎么办。
直到殿顶如碎片,轰的一声倒塌。
对于居住于宫院的人来说,要习惯那些蜚短流长的谣言,更要学会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以及那些似真非真的让人不寒而立的传说。
崇华殿高十五尺,是堂兄亲自督工而建。建殿之时,他曾对我说,长乐,等这崇华殿建好了,我们就搬到里面住,我什么都不做,天天都陪你玩,可好?
崇华殿失火,烧毁了堂兄心中的那个地方,也烧掉了那个能与我静静散坐在南院数着落叶过日的堂兄。
当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也是春正月,父王便于六月驾崩。堂兄的慌张与惊恐是我所没有遇见过的,这突如其来的陌生,让我着实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杀了!把那些没用的人全杀了!
我知道一定有人作祟把崇华殿与那所谓的灾祸降临,却一时弄不明白,为什么堂兄变的那么害怕死亡,那么胆小无章。
堂兄逐走了高堂隆,马均开始马不停蹄的颠簸,那一座为保社稷平安的九龙殿、青宵阁以无法预料的速度筑建着,堂兄亦已无法预料的速度离我远来越远,去了一个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的地方。
眼前不可思异的变化,让我越发沉默少言。这对于一个处于成长中的女孩来说,无疑是一场最最绝望的风暴,卷走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美好的梦想,一瞬间所变幻的陌生,引发的却是迟迟不能解答的无望。我还是坐在莲池旁,那狭窄的水域放不下我所有的疑问,更谈不上期待有谁能为之一一作答。那些无所期待的等待,在这一时变得更加疏离、遥远,时间实在漫长!雨畦不到傍晚就会干涸,那下一个雨季就该来了吧。
日子在无味中继续过着。那一年,我满16。
这一年,冷的特别早。初冬的日子,便降下一场大雪。大堂嫂的丧事才过,我终日穿着黑色的衣衫,真如幽灵般躲藏起来。一连数日,彤云密布,大雪纷飞不停。
我与堂兄最近的一次碰面,也许就是在大堂嫂的法事上,只是相视一望。那我害怕触及的陌生,如同我一度闭塞的去接受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那般。
雪,落落满地。
我不知道怎么卸下那厚重的黑衣,因为,无法卸下。
很多年后,他问我,为什么偏好黑色的时候,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我只是隐约记得,在一片白雪皑皑的日子里,我靠着它度过了最寒冷的一季,并,终于等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那我以为我不会坚持到达的季节,看着坚固如冰的雪如泪般,化成水流成河渗进地里,看见一星绿色,那时,我才停止了哭泣。
春天结束了。
堂兄是在最冷的那一天走的。
没有去过问,为什么堂兄就这么走了,如同没有去过问,这些日子他是以什么姿态或者方式度过。
我不敢去拉他的手,他们说是冷的,是没有温度的,于是我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
只是看见他静静的躺在那里的时候,不再开口的时候,我会去想。
如果真的叫不醒你,我该怎么办。
【签名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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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本无常[/mo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