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光,什么是月光?
叶馨的脑中隐约载着这个词:月光。究竟从何而来,她已记不真切,似乎是
在梦中,似乎是出自白袍少女之口,又切切实实地听父亲的尸体说起过。
“我第一次听见,是那天晚上在解剖楼黑暗的走廊里,你摔了一跤,说出了
这两个字。”欧阳倩安慰过叶馨的丧父之失,又听说叶馨要从这“月光”二字入手,
查出“405谋杀案”的真相,只恨自己无法脱身,但乐得做个“高参”。
“当时,你似乎立刻又忘了这两个字,我想继续问下去,那驼背老头打眼色
让我不要说。事后我问他,他说:‘我是怕你那位同学总是忘不掉我在月光下锯死人
的样子,所以不让你提醒她,对她的心理健康没有什么好处。’”欧阳倩随即解释。
“好啊,原来你背着我,偷偷找过那驼背老头!”叶馨恨恨地用解剖课本在
欧阳倩头上敲了一记。
“忘了他是怎么恶狠狠地叮嘱不让你去的么?而想找到他,偏偏只有在深更
半夜。为此,我还被他凶神恶煞般地训过呢,你不在场,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这就奇怪了,如果说我是那晚被‘月光’吓着了,可是为什么依稀记得梦
里的白袍女也说过这两个字?那具漂亮的人体标本会在我眼中整合成白袍女的样子,
会不会那白袍女、月光、405谋杀案、以及解剖楼的鬼故事,都有着关联呢?”叶馨
越来越觉得着手于“月光”只怕是唯一的方案。
欧阳倩说:“奇怪的是,如果白袍女是解剖楼里的一个灵魂,她不应到你的
梦里作祟,那高高的门槛岂不成了摆设?”
“小倩,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一个修饰考究的中年妇女走进屋来。她是
欧阳倩的母亲梁芷君,见到叶馨,舒眉笑道:“小叶子,你甭多听信我们家倩倩的胡
言乱语,她说话总没正经,成天神头鬼脑的,就是不好好学习。多亏了你帮着她录音
、记笔记,否则,她非留一级不可。”
欧阳倩不失时机地说:“妈,你看小叶子这么好的人,不应该让她担惊受怕
吧。这不,她正发愁那405谋杀案的事儿呢,您能再提供点儿线索吗?”
梁芷君脸色微变:“啊哟,叶馨你可不能再呆在那寝室了。可是,我又有什
么线索啊?”随即又说:“那间宿舍总死人的事儿,我看八成还是巧合,女孩子们功
课压力一重,没排遣好。这十五年都没能解开的谜,你们在这儿瞎操心,又有什么用
?这样吧,到六月十六那天,小叶子就到我们家来住一宿吧。我用大链子把你们俩都
捆床上,这总安全了吧?”叶馨忍不住和欧阳倩一起大笑起来,这才知道欧阳倩的美
好基因得自何处。
梁芷君离开后,欧阳倩又说:“可是,‘月光’这个词儿这么普通,你又从
哪里着手呢?”
叶馨凝神想了片刻:“依我看,就事论事,还是从‘405谋杀案’查起,只
不过,这次,我要专业化了。”
欧阳倩趁机调笑:“如果需要个帮手,别忘了叫上那个章云昆,不过我说,
他的讲课很一般,你显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者,叫上那个‘金毛狮王’也可以,
啊呀呀,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
医学院党委副书记陆秉城的办公室位于新建成的勉初楼十五楼上,凭窗而望
,眼底是郁郁葱葱的江京第二医科大学校园,远处是朝气蓬勃,甚至日趋纸醉金迷的
都市中心。他非常喜爱这个景观,每当工作劳累,思考过度时,举目就能使自己心境
开阔,重新振奋。
“陆老师,是我。”一个女学生在敞开的门上象征性地敲了敲。作为分管学
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陆秉城自上任起就施行“开门办公”,任何医学院的学生,只
要有思想问题,都可以直接来找他谈心。
“是小周啊,进来坐。”陆秉城认出来访的是医学院93级二班的班长周敏。
他亲自为周敏泡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你们班主任郭老师已经和我谈过叶馨同学
的情况了,今天希望你能具体地说一下,尤其最近几天的发展。”
周敏迟疑了一下,陆秉城心领神会,将大敞的门掩上。周敏这才开口:“大
概是期中考试前一周左右吧,我们开始感觉叶馨同学有些异样。”她又迟疑了一下,
抬眼看见陆秉城一双坦诚的眼睛,正鼓励自己往下说:“有一次在解剖实验室,她坚
持说在一间小屋里看见了一具精美完整的人体解剖标本,而我们去看过,那屋里分明
是具腐烂的尸体。另外,她有时会在半夜跑出宿舍,不知去向,很久才返回,有一晚
,她竟然站在了窗台上,似乎是要跳下去的样子……”
“后来怎么样了?”陆秉城忽然打断道,他的脑海中,一连串令人痛心的回
忆泛了上来。
“我当时不敢出声,因为听说梦游的人,如果被突然喝止,会出现异常的反
应,但好在她往楼下看了看,像是猛然被惊醒,又爬回床上睡觉了。即便她睡觉的时
候,也常常发出尖叫,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恶梦。”
“她这么颠三倒四,成绩一定受影响吧。”陆秉城若有所思。
“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大影响,几门考试成绩都相当出色,解剖课还考了满
分呢。”
“听说她是校学生会的积极分子,很有文艺天分,是位颇具专业水准的节目
主持人,就在不久前还成功主办了校园原创歌曲大赛,这样优秀的同学,如果任其偏
差下去,将是多么可惜。”陆秉城想起过去十几年里离奇逝去的女生们,不由长叹了
一声。
周敏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在她主持完歌曲大赛的那天晚上,她说她
父亲来看她,他们一起散了步,但第二天早晨就听说,她父亲其实一周前就脑死亡了
,躺在千里之外的医院里。”
陆秉城感觉事态远比他想象的更严峻:“这样的同学,我们一定要密切关注
。她在学校,有什么样的社会交往?”
“她有个几乎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欧阳倩,也住我们宿舍,但欧阳倩最近得了
甲肝,她就常独来独往的,不过……我们都猜她最近有了男朋友。”
陆秉城想追问周敏是怎么“猜”出来的,但他搞学生工作多年,知道女生对
浪漫的事有第六感,往往问不出个所以然,反显得无聊,离了题。他沉思了片刻,温
声说:“班里,尤其是同宿舍的同学出了这样的情况,你作为班长,工作的担子就突
然重了许多,要多辛苦了。今后这段时间,希望你和其他思想进步的同学注意观察叶
馨同学的行动和来往。但千万不要直接打扰她的生活,反而引起她对你们热心帮助的
反感。如果一观察到有异样,请立刻通知你们班主任李老师或直接找我,我这大门是
永远开着的。”
周敏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临走时又问:“如果情况越来越恶化,通知了您
,咱们学院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请精神科专家会诊,考虑送精神病总院。”陆秉城对周敏这样的追问有些
不悦,但还是艰难地说出了这个苦痛的结果。
周敏不由一凛。
校保卫处副处长于自勇打量着面前这位怯生生的女孩,仿佛没有听清她的请求:“什
么?你要看什么?”
“能不能让我看看关于‘405谋杀案’的档案和报告?我是说,13号楼405室
那些坠楼事件的档案和报告。您看,我是校广播站的,在做一份采访,想澄清这个流
传很广的迷案真相。您知道的,六月十六马上就要到了,这件疑案也成为广大同学关
注的话题。”叶馨将细心准备好的说辞婉婉道来。
于自勇冷笑一声:“市局刑侦大队的传奇人物唐一钧都曾专门负责过本案的
调查,得出的结论不过是因为学业压力的自杀,并没有别的什么神秘之处,也不知你
们要澄清哪门子的真相。”
“可是,学习压力每位同学都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宿舍,几乎每年都有人
跳楼呢?”
“谁说只有这间宿舍?我随手可以找几个别的例子,比如1987年5号楼610室
,1989年11号楼408室,去年8号楼516室,都有过学生自杀行为,有些是因为学习压
力,有些是因为个人恋爱问题。你应该有体会吧,本校是卫生部的重点院校,每年都
有一批学生被淘汰,学习压力一直是很大的。”
“可是,那间宿舍毕竟还住着六位女同学,我们也该为他们的安全着想。您
应该可以理解,她们此刻的心情如何。”
“保卫处会想办法的……其实我们每年都想办法的,但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
宣传。你们作为广播站,难道没有更健康向上点的材料吗?何必学着地摊小报,对这
些陈年旧事捕风捉影?”于自勇久经历练,对付一个女学生自不在话下。
“可是……”
“请不要打扰我们的正常工作了……你是哪个学院哪个班的?让我看看你的
学生证。”于自勇知道这一招最管用。
叶馨怏怏地走出保卫处,忽见不远处有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向他招手,同时
左顾右盼,神色慌张。叶馨想:这人干什么?该不是坏人吧?转念一想,这是办公用
地,又紧挨着保卫处,应该不会有人造次,便走上前去。
“我刚才路过保卫处的时候正巧听见,你在问‘405谋杀案’的事儿,为什
么?”那人一边说,一边四下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是广播站的记者,六月十六快到了,想做一个专题。您有什么材料吗?
”叶馨仍是用想好的官话应对。
“对不起,无可奉告。”那人叹了口气,转头就走。
真无聊。叶馨恨恨地走开,转过楼梯时,却瞥见那人仍在原地徘徊,望向自
己。她心头一动,又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轻声说:“这位师傅,不瞒您说,我就住在
13号楼405室,同宿舍还有其他五个女孩子。如果那传说是真的,厄运就可能降在我
们中任何一个头上。如果您有什么线索,能帮我们回避这场灾难,请告诉我?”
“回避?”那人冷笑了一声,同时示意叶馨随他走进走廊右侧的一间办公室
,叶馨抬头看见门牌上写着“司机值班室”。
“你以为学校和保卫处当真对这件事毫不重视吗?自从那间宿舍连续出过几
起跳楼事件后,保卫处在市局备了案,每当六月十五,都会妥善安排宿舍里的学生。
有一年,市局专门派了两名女公安人员守在宿舍里,但她们虽被千叮咛万嘱咐要彻夜
警卫,却偏偏睡着了,结果有名女生就跳了楼;还有一年,保卫处特地疏散了所有的
宿舍成员,却仍有一名女生鬼使神差地摸了回来,跳了楼;之后的一年,不但所有的
宿舍成员都疏散了,宿舍门还被上了大锁,你猜怎样?有位同学又返回405宿舍,因
为进不去门,就顺着隔壁宿舍的晾衣杆爬回了405,等到六月十六凌晨,跳下了楼;
再之后的一年,宿舍安了有栏杆的铁窗,本以为万无一失了吧?但一位同学不知从哪
里带进一款高级的电热枪,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铁窗给卸了,其结果你也猜到了。总之
,那些跳楼的学生都像是着了魔一般,执意赴死。这些年里,学校因此将这间宿舍关
过三次,而这三年里,照样有同学自杀,只不过出自别的宿舍而已——大概咱们学校
的功课的确是重,受不了压力的学生年年都有吧。学校因此还是将这间宿舍开放,只
不过每年都只让新生住,在我看来,也是极不公平。”司机值班室里没有旁人,那汉
子一口气说来,似乎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今天好不容易有个倾诉的机会。
叶馨听得目瞪口呆,好久才问:“请问师傅您怎么称呼?”
“我姓彭,因为参加工作得早,大家都叫我小彭,只是汽车队的一名普通司
机,不是什么私人侦探。1982年六月十六日凌晨,一个叫夏小雅的女生自405室跳楼
身亡,当晚正好是我值班。我还记得曾开车将她从精神病总院接回来,帮她搬过行李
。一个清纯美丽的小姑娘,就这么走了。我从此开始对‘405谋杀案’留意起来,仗
着离保卫处近,和干事们熟,收集了不少资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小
彭从记忆里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忧伤。
“您说的那个跳楼的女生曾住过精神病总院?是不是405室里每个去世的女
生都曾有精神病史?”叶馨希望得到个肯定的回答,至少至今宿舍里的同学们都很健
康。
“不是的,但十二个去世的女生中,有五个曾经住过精神病总院,算是很高
的比率了。”
叶馨只觉得知道得越多,反而越茫然。
小彭似乎看出了叶馨的困惑,掏出钥匙打开了大办公桌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取出本土黄封皮的“工作笔记”,扫了一眼说:“要说这十二个去世的女生中,规律
还是有的,也许你会感兴趣。1978年的第一个案例,死者筱静,是江苏省苏州市人;
1979年跳楼的恰好是筱静最好的朋友蒋育虹,曾住过精神病院,是上海市的一个返城
知青;1980年405室被封了一年;1981年的死者李淑岩,是浙江省余姚人;1982年的
死者夏小雅,是江苏省常州市人。看出趋势了吗?”
叶馨觉得呼吸有些窒息:“她们都是来自江南。”
“没错,也许是巧合,她们都是来自江浙一带。你的普通话很正,一听就像
北方人,所以你应该是安全的,要关注的是你们宿舍中江浙来的同学。”
叶馨没有多说,但她知道,全宿舍里,只有她一个来自江南。
小彭见叶馨的情绪似乎反更低沉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深深地犹豫了。
他又仔细打量了叶馨一番,见她眉目如画,五官细巧有致,似乎能看到当年夏小雅的
一点影子,心头一酸,终于开口说:“我还知道一个秘密,藏了很久,告诉你,希望
能帮你解开这个谜:十二个跳楼的女生中,其实有一个活了下来。”
第八章
“早知道要有此一行,当初从你家出来,你听我的话,在无锡下车该多好?
”谢逊和叶馨并肩走出火车站,仰头看着满天的阴云,这是江南春末常有的天气。
“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点地图?少废话两句?”叶馨这次回到江南,特地找到
谢逊同行,谢逊当然是求之不得。
司机小彭告诉叶馨,过去十五年里405室跳楼的十二个女学生中,有个名叫
沈卫青的,在1987年出事,但坠楼后经过及时抢救,挽回了年轻的生命,只不过截肢
后就再也离不开特制轮椅,不得已退学返家。当年是小彭驾车将沈卫青送到她宜兴的
父母家,留心记下了她家的地址,在叶馨的恳求下,犹犹豫豫地将地址说了出来。叶
馨认为对沈卫青的采访一定会大有收获,因为小彭提起,沈卫青也正是住过精神病总
院的女生之一。
两人从无锡火车站登上了去宜兴的汽车,多次询问后,于正午前赶到了沈家
所在的街口。奇怪的是,两人找遍了整条街,也没有找到沈家的号码。叶馨向街边一
个开杂货店的老太太打听之下,原来整个区已经被改造过,沈家原本住的是平房院落
,现在已被分了楼房。她一指斜对面的一幢七层楼的楼房,叹口气说:“她家被分到
六楼,幸亏有电梯,否则,小沈上下楼可太不方便。”606室的房门被打开,开门的
是个清秀的年轻女子,坐在轮椅上,两条裤腿空荡荡地垂着。她略带警惕地望着这两
个陌生人。不用说,这一定是沈卫青。
“请问您是沈卫青吗?”沈卫青双眼直直地盯着叶馨,缓缓点头。叶馨又说
:“我叫叶馨,是江京第二医科大学的学生。”沈卫青呼吸明显地急促起来,冷冷地
问:“有什么事吗?”一动不动,并没有请两人进屋坐的意思。
叶馨忽然觉得不知该怎么说了,迟疑了片刻,又去看谢逊,他仍是那副傻傻
的样子,倒不如不开口的好。
“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比较好,是这样的……是关于你过去在江医的遭遇,但
我很怕这会引起你的一些不愉快的……甚至是痛苦的回忆。”叶馨勉强开了口。
“你不用担心,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就不会有痛苦,就像我这两条腿,没有
了,就再不会有任何知觉。”沈卫青说话像是在背书,双眼却移向了谢逊,目光仍是
直直的。
“我能理解,你当年一定受了很多苦,不愿提起旧事,但……我和另外五个
女孩子需要你的帮助……我们现在的宿舍就是13号楼405。”叶馨直接说出了来意。
沈卫青微微颤抖了一下,目光仍停留在谢逊脸上,过了片刻,将轮椅向后移
开:“请进吧。”
屋里简朴而整洁,只是光线有些暗,原来客厅通往阳台的门紧闭着,门两边
的窗子也比寻常人家的小了一号。
“我知道你们一定认为我是个幸运儿,在我之前和之后的女孩子跳楼后都死
了,唯独我活了下来。但有时候,活下来并不见得更幸运。像我这样的严重残疾,正
式的工作总难找到;我父母生我的时候年纪大,现在都已经过了退休年龄,但因为我
,他们至今还得起早贪黑地去上班;更不用说我退学后的几年里,是各种医院的常客
,包括精神病院,吃的各种药不知有多少斤,以至于吃坏了肾脏,于是要吃更多的药
,很好的恶性循环的例子,对不对?”沈卫青慢悠悠打开了话匣子,“希望我说这些
,你们不要嫌罗嗦,这些话,我一直想说,但又不能和我父母讲,怕他们伤心,他们
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说吧,只要能觉得舒服些就好。”叶馨觉得沈卫青的感慨丝毫不过分,
心里为她难受。
“你来到底是想知道什么?”
“那年春夏之交,你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为什么选择了绝路?
”
沈卫青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小窗口外的一片天,仍是缓缓地说:“我是真的
想不起来了,否则,公安局怎么会迟迟破不了案?连我自己也只能相信他们的结论:
学习压力过重。不过我在学校里,真的很看重成绩,很要强。我那次摔下楼,因为三
楼和二楼从窗台伸出的竹竿上正好有被单和衣服忘了收,我被阻隔了几下,才没摔死
,但被摔成了严重的脑震荡,过去的许多事都记不起来了,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即便
昨天刚发生的事,我也常常忘记。”
听沈卫青否定得如此绝对,叶馨有些失望,但还是想抓住最后一线机会:“
‘月光’这个词儿,你听着耳熟么?”
沈卫青身躯剧烈一震,猛然将轮椅转过来,双眼再次直直盯紧了叶馨:“你
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月光,什么是月光?”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只见沈卫青的清秀的脸庞逐渐扭曲,泪水忽然喷涌而出
,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双眼露出惊恐和绝望的神色。叶馨和谢逊面面相
觑,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
终于,沈卫青平静下来,目光又变得冰冷刺骨,只瞥了两人一眼,又将轮椅
转过去,背对着两人,淡淡地说:“你的问题好怪,我真的不知道。我累了,请你不
要打扰我了,好不好?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其实,你应该完全有思想准备的。”
叶馨虽然不甘心,但想起刚才沈卫青的反应,实在也无法再追问下去,更何
况主人下了逐客令。她又等了等,见沈卫青并没有松动的迹象,只好说:“打扰你了
,谢谢你和我们谈了这些,如果……如果你还想和我说说话,可以给我宿舍楼里打电
话,就算是聊聊天,想说什么都可以,我把电话号码放在你家的信箱里了。”
两人走出门时,沈卫青仍盯着小窗发呆,只是冷不丁说了句:“替我把门拉
上吧。”
叶馨满脸沮丧地下了楼,谢逊努力想让她振作起来,随口说:“好了,别愁
眉苦脸的了,至少见到人了,对不对?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该去游太湖了?”
叶馨恨恨地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没心没肺啊?这次显然是白跑了,离六月
十六也只剩下了一个半月不到,难得你会有心思去游山玩水。更何况我们要乘下午的
火车回江京,哪里有时间。”
谢逊咧开嘴笑笑,丝毫没有打算反驳的意思,叶馨这才明白他只是故意让自
己骂一骂,出出气而已,心里又觉得甜蜜,对照孤零零的沈卫青,自己真是幸福了许
多,于是嗔道:“真有你这样存心找骂的人。”
“只要你能高兴一些,让你一脚踢到太湖里也没太大关系。”
叶馨莞尔一笑,谢逊双眼一亮,仿佛太阳已破云而出,他看得竟有些呆了。
“好了,这可是在大街上。”叶馨被他看得发恨,轻轻搡了他一下。
正说笑间,忽听不远处有人喊:“叶馨,电话!”
怎么在这儿也有人为我传呼电话?叶馨心头紧了一紧。循声望去,正是那个
开杂货店的老太太,她那店门口确是有台公用付费电话。
“是叶馨吗?是我,沈卫青。”沈卫青话语急促,和不久前在轮椅上慢吞吞
说话的女子判若两人。
“怎么了?”叶馨感觉血流开始加速,沈卫青这么着急地打电话过来,一定
有重要的话要说。
“是关于你的那个问题。”
“好,我这就到你家去。”
“不用了,就在电话里说吧,因为……我有种感觉。”沈卫青的呼吸声又急
又重。
“什么感觉?”
“别多问了,就说你的那个问题,月光……”沈卫青越说越急。
“怎么样?”叶馨握
怎么样?”叶馨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月光社……”沈卫青的声音忽然被打断,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叶馨暗叫不
好,紧握着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噪音,隐隐又传来沈卫青微弱的声音:“月
光社……档案。”又是一阵响动,电话猛然被挂断了。
“月光社……”沈卫青的声音忽然被打断,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叶馨暗叫不
好,紧握着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噪音,隐隐又传来沈卫青微弱的声音:“月
光社……档案。”又是一阵响动,电话猛然被挂断了。
叶馨摔下电话,飞快地跑向沈家所在的那幢大楼,边跑边叫:“沈卫青!”
谢逊也飞步跟上,忽然紧紧拽住叶馨,颤声叫道:“你看!”
随即,一声惨叫,划破了正午的宁静。叶馨举目望去,一幕后来让她多日噩
梦频频的景象展现在她眼中。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那大楼高层直落而下,手脚兀自
在空中挣扎,惊叫声凄厉不忍闻,正是沈卫青!
身后又是一声尖利的哭叫,正是那开杂货店的老太太。
叶馨的眼泪夺眶而出,心如刀绞。但她只怔了一怔,忽然又飞跑起来:从电
话中可以断定,沈卫青不可能是自杀,一定有人作祟。
她跑到楼下时,楼门口已围上了不少人,她知道等不起电梯,便走上楼梯,
但楼梯上也不断有两三楼的住户涌下,多数是老人和妇女。好不容易上了六楼,只见
606室的门紧紧关着,正是她和谢逊走时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房门,
眼前一亮,原来客厅对着阳台的门已大开,空荡荡的轮椅孤零零地停在阳台上,叶馨
陡然崩溃,双膝缓缓跪下,垂头痛哭起来。
“你和沈卫青以前认识吗?”
叶馨摇了摇头。
“你从江京市这么远赶来找沈卫青,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公安局刑侦队
的顾队长知道叶馨是最后一个见到沈卫青的人,因此亲自进行调查。
“我是江京第二医科大学广播站的记者,目前正在做一个专题,沈卫青是本
校校友,和我做的这个专题有关。”叶馨的双眼兀自红肿,但思路并不混乱。
“能具体谈谈吗?”顾队长见叶馨哭成这个样子,不忍对她严辞。
“我们学校有一间宿舍,几乎每年都要有一名女生跳楼,这十几年里,沈卫
青是唯一的幸存者,你说,她难道不是最值得采访的对象吗?”
顾队长心想:这女孩子倒爱反问。声音里加了严厉,问道:“你看见沈卫青
坠楼后,为什么要回到楼上破坏现场?”
“我在电话里听到有杂乱的背景,猜想多半有人谋杀沈卫青,所以希望能碰
到凶手,哪怕看到一个影子,以便为你们提供线索。”
“可是当时楼里很混乱,所有的人都在往楼下跑,你又怎么知道哪个是凶手
?你上楼后看到了什么?”
“的确没有任何发现,只看到沈家的大门是关着的,并没有锁,还是我们临
走时带上的。”
“你和谁一道来的?”
“我的一个男同学,名叫谢逊。”
“沈卫青坠楼时,他在哪里?”顾队长眉头一拧。
“就在我身边,后来我跑上楼,他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之前他一直和我
在一起的。”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叶馨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说:“说不清楚,算是朋友吧,请问这和本
案有关吗?”
“有没有关系是你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顾队长终于有了反问她的机会
,“目前我们虽然没法讯问他,但你见到他后,和他说一声,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到
你们学校找他谈。”
“原谅我多嘴,请问你们现场调查的初步结果是什么,他杀还是自杀?”叶
馨的提问有点出乎顾队长的意料。
“尚无定论……”顾队长看着叶馨略显憔悴的小脸儿,终于还是舒缓了口气
说:“初步勘定为自杀,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
的指纹。”
“不可能,”叶馨断然说。“我真的在电话里听到一阵躁动的声音。”
“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她最后和你说的是什么?”
“你跑到哪儿去了?”叶馨出了公安局,迎面撞见谢逊。
“有你进去交待就可以了,我对这案子知道的又不比你多,何必去受审,又
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儿。”
叶馨极是懊恼:“这么一折腾,我们误了火车,只好等下一班的过路车,几
乎要等到半夜。”
“所以你叫我同行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在候车室里要坐很久,我们好歹可以
说个话。”
叶馨哪里有心思和他多说什么,心情沮丧得甚至不想返校,一个人默默地走
着,谢逊见状,也不再多说,默默地跟着。
胡乱吃了些食物,叶馨倚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座椅上打盹儿。只是她合上眼,
沈卫青冷冷的目光就出现在她面前,接着是沈卫青从楼上坠落的情景,还有破碎的脸
──她并没有亲眼去看沈卫青的尸体,但一张破碎的脸还是浮现出来,似乎正是沈卫
青的,又像是以往梦中的那个白衫少女。
一个多月后,这张脸又将属于谁?
她觉得无比窒息,胸口似是压了巨大的铅块,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哇”
地一声,将刚才吃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
她醒来,望着面前的狼藉,想起梦中那破碎的脸,于是用纸巾捂着嘴,嘤嘤
地哭了起来。
谢逊有些手足无措,抚着叶馨肩头说:“没关系的,不就是吐了点吗?周围
反正没什么人,你不要哭,好不好?”
“是因为我这次的到来,沈卫青才死的,‘405谋杀案’唯一的幸存者死了
,都是因为我。”叶馨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是如此无助,真真切切的恐惧感一阵阵袭来
,像是个潜伏在黑夜里的猛兽,转眼就能将她吞噬。她将头靠在谢逊的臂中,哭得更
凶了。
“不要说傻话。出了这个悲剧,你更应该坚持利用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也
就是那‘月光社档案’,把这段离奇的历史查下去。如果能揭示真相,让‘405谋杀
案’划上句号,预防未来的悲剧发生,你这一路来不是很有意义吗?”
“可是我感觉,死亡的阴影似乎很重,总难摆脱,沈卫青不是最好的例子?
”
“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尽力而为后,能换来新的天地。在这个时候,悲观只
能摧毁自己。”
叶馨忽然觉得谢逊原来并不是表面所见那么稚嫩,她扬起脸,止了哭泣,轻
声说:“你这几句话还算像样,挺像我妈妈说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偎在他身边,
脸不由一热。
“是不是有点想听不像样的,别当我说不来了。”谢逊故态复萌。
“你正经点吧!说真的,我好怕。”叶馨又将头埋在谢逊的胸口。
“怕什么?没告诉你么,到了那天,我就这么紧紧地抱着你,不让你回405
就是了。”谢逊双臂用力,叶馨想挣开,却陡然觉得全失了气力,或许,根本就不想
挣开。
“如果我中了邪,人在疯狂的时候力气超常的,我挣脱了你,咬伤了你的手
,硬是冲回405,冲到了窗边……”叶馨觉得自己有近墨者黑的倾向,这谢逊,还有
欧阳倩,都喜欢信口胡说,她现在也不例外了。
“我一直追上去,仍是紧紧抱着你。”
“我力大无比,硬是往下跳,你怎么办?”
“那我跟你一起跳下去。”
“别胡说。”
沉默了良久,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在这一刻,叶馨
终于学会了什么都不去想,只眼睁睁地让时间从身边悄悄地流过。候车室外,间歇有
火车到站,又出发,按步就班;过客匆匆,上车,下车,井然有序;一切都是那么平
和,中规中矩,尤其在这宁静的夜里,熵值似乎减小到了零。
但对这份安宁,叶馨并没享受很久,她隐隐觉得,还有无尽的未知和不测守
在不远处,冷眼而观。
“你怎么哑巴了?告诉我你妈妈的事儿吧,你说从来没见过她的。”
谢逊问:“你不怕我说起来难受?”
“你不说算了。”叶馨故意挣扎着要坐起来。
谢逊的双臂更用力了:“我说了,你永远不要跑好不好?”叶馨没说话,只
是抬起头盯着谢逊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着渴望和柔情无限,叶馨险些就要答应他了。
“其实,我有什么权力这样要求。”谢逊叹了一声,“其实我的事情很简单
,我妈妈生下我不久,就离开了家,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我父亲工作忙,保姆带几年
,奶奶带几年,婶婶再带几年,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谢逊显然故意轻描淡
写。
“但你还是有很好的条件,我们的同学里,有几个能有机会学到钢琴呢?”
“好的条件并不代表快乐。我说这个干吗?反正我混到这么大了,还抱着我
喜欢的姑娘,此生何求?”
“我看你是三句话不离无耻。别忘了说,你还有那个青梅竹马、很‘酷’的
亲密朋友呢。我看你挺幸福的。他叫什么名字?”
“厉志扬。那是你没见到我和他打架的时候。”
“即便是恩爱的夫妻也有吵嘴的时候,打是亲,骂是爱。”过去半年里,叶
馨和欧阳倩常是同学们调笑的对象,她此刻将己所不欲施于谢逊,却毫无负疚感。
“我因为家庭的关系吧,从小有那么点多愁善感。幸亏幼儿园里认识了厉志
扬,就是你说的那个冷面小生,一起玩耍,一起成长,生活丰富了许多。后来,上同
一所中学,又考上同一所大学,还在一个班,这样的朋友,也确实百年不遇。”
“看来你们不但有感情,还有缘分……虽说你们是两个毛头孩子,这样讲听
上去似乎有些别扭,但事实上不是吗?”叶馨啧啧称奇,开始认真起来。
“谈不上什么缘分,比如说,只要彼此读书都努力些,考上同一所大学真的
是天方夜谭吗?不见得。何况有时候,朋友好到一定程度,感情上也会成为一种负累
。”谢逊叹了口气。
叶馨闻言,浑身打了个机灵,立刻坐起身,冷冷说:“你说的不错,喜新厌
旧是人的天性,所以最初就该保持点距离才好。”同时暗恨自己看错了人。
谢逊知道叶馨产生了合乎逻辑的推想,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好缄了口。直
到叶馨的眼眶又红了,才说:“对你,不一样的,我……是真的爱你。
【签名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