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狗,分手狗
见到lieb那天,是个大晴天,大片大片的云朵在我的头顶上游走,四周的蝉叫冗长单调,无人唱和。
我坐在公园的木椅上,侧着头,看着它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它怯怯地望着我,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脚趾,轻柔地痒痒,还有点潮湿。我俯下身把手里剩下的爆米花倒在地上,然后满意地看着它大口大口地下咽。
我想它大概很饿了吧。它舔我的脚趾就是告诉我它饿了。它抬起头“呜呜”地朝我叫,可是我没有食物了。我自己都饿得厉害,还要和一只狗分享一元钱一大袋爆米花的午餐。我们都是可怜的。
这一刻我决定收留它。它看起来是一只流浪的被遗弃的狗,和我很有缘。
于是我拨秦川的电话。我要收留一只狗,它刚吃了我的爆米花。
他的声音焦虑而刻意压低,“什么?狗?你竟然要养一只狗?”
“是的,我给它我的午餐,现在它在我脚边睡着了”。我的语调尽量平静。我的手在不停地抚摸它,顺着它本应光滑的毛。它也许刚从某一块沼泽地逃离出来,眼神充满惊恐。
电话那边刺耳尖锐的鸣笛声。我想象秦川正站在某条车潮汹涌的大街,神色慌张,步履匆忙,一边闪躲一边和一个女人讨论关于一只狗的问题。
我会把它养好的,像我一样健康,真的。
秦川的语气舒缓下来。好吧,现在我要赶着去开会,你马上回家,等我,记着,等我回来。
我说好吧,我会和狗一起等你。
有时我想秦川不该仅仅是我的男朋友,他供给我一切物质还有温暖的爱情。我是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的意义就在于只有自由没有职业。当我的午餐只有一包爆米花的时候,秦川出现了。他说:小瑟,你缺少什么,我来给你。
偶尔我会像猫一般蜷缩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也许我还缺少婚姻,秦川,我们结婚吧。
秦川就猛地立起身,眼珠瞪大盯着我:哦,不,小瑟,我还没有准备。
于是我就笑了。说着玩呢,你干我也不干啊,我是采蘑菇的小姑娘,要挑最大最艳的呢。
秦川也跟着“咳咳”地笑起来。
我知道有种小小的利器很轻很轻地划过我的身体,不疼,但有痕迹。
我很小心地给狗擦洗身体,开电吹风的柔档替它吹干,喷一点花露水,然后把它放进我怀里,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秦川开门,走到我身边,坐下来。
看起来还挺可爱。他说,你想要取什么名字?
lieb。我努力纠正我的发音。
lieb在德语中是亲爱的意思。
我看到满意的花瞬间爬满了秦川的整个脸庞。他点点头:lieb,lieb。
德语是秦川精通的语言。他花了八年的时间潜心学习就是为了某天游走到那个国度。他说:小瑟,那里就大簇大簇的矢车菊,可以美得让你昏死过去。有一天我带你去那里,相信我,有一天我会带你去。
八年了。他奔波于和德国有各式各样联系的场所,几乎从本质上接近一个德国人。但是,徒劳的,他一次次筋疲力尽地走出来,眼神惨淡。对不起,小瑟,大概还需要时间。
我照着菜谱变幻花样地给他做德国菜,陪他喝啤酒,吃香肠和黑森林蛋糕。我明白其实那个国度不属于他,无论他怎样努力地渗透其中,那扇大门永远关闭,他无法触摸到德国的灵魂。他异常痛苦。
无数次我在梦中对他说:我不想去德国,秦川,一点都不想。我喜欢这里,这里四处飘落的扬花,春天轻盈的燕子,潺潺的流水声。德国没有。
秦川不知道。12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离开他们去了德国,然后找了个德国女人,很有钱,从此再没回到中国来。他的母亲就恶狠狠地教育他:儿子,你将来一定要出国留学,去德国,只准去德国,告诉那个男人,你不用找外国女人也可以在那个金色的过度上空飞扬。
在秦川的整个青春和青春即将逝去的那些岁月里,他发疯地寻找一切通往德国的捷径。八年,他编织的有关矢车菊的梦想静静地存在,然后慢慢慢慢慢慢地萎缩。
我叫:lieb。它抬起头懒散地看我一眼,又迅速俯下身去。
它从此就和那个高贵而遥远的国度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我想也许,会让秦川对它的向往充盈一点,哪怕一点点。
这是我对秦川饱满爱情微弱的回报。
秦川上班的时候,我抱着lieb坐在有粉红窗帘的落地窗前。四周檀木家具的香味,古老幽静。在阳光下看见飞扬的尘土,缓缓浮动,像在舞蹈。
我拍拍lieb的头,让它和我倾听一些声音。云飘过的声音,风拂过树叶沙沙的声音,承受露珠重量的花瓣声骤然坠落的声音。一切大自然的天籁。我喜欢这里。
anny是秦川的搭档,一个衣着素净的德国女人。她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秒就让我无比恐慌。尽管每个人都说,秦川也说,她没有你美丽和温柔,她不如你。
但是,她来自德国。我在梦中也清晰地记得这一点。那个国度会把秦川带走,她就会把秦川带走。
她说流利的中文,吃辣出眼泪的火锅,苦读中国五千年前的《老子》和《庄子》。她说:小瑟,你学中文真好,我喜欢“上善如水”和“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是谁说她不如我?是谁说?她在片刻间就读懂了老庄哲学的精髓,懂进退,懂取舍,而我受中国古老文化熏陶20多年依旧只能徘徊于老庄的边缘。
我害怕了。我对秦川说我要出去工作,我要养活自己。
秦川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像我抚摸lieb光滑如雪的毛一样。
在家里等我,小瑟,让我来给你一切。你是如水的女子,不要被风尘的泥污染了。
我依然发疯似的喊:我要工作!我要工作!我要独立!
秦川停止了说话,就那样看着我,许久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我静下来,然后大声地哭。lieb跑到我脚边,对着我呜呜地叫。
秦川站起身,把lieb抱到有粉色窗帘的落地窗前。lieb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跑向我,呜呜地叫。
它喜欢自由,不喜欢被人任意地放在一个位置,所以它要跑回我脚边,我可以给它静逸的扬花、燕子和流水声,这些它喜欢的自由。而他不能。
我常常牵着lieb走在两边铺满丁香花的小径上。它嗅嗅一些花,踩着一些花,我安静地注视从身旁走过的女子。她们住在那座皇宫般的小苑里,是一些男人的情人。anny也住在这里。她还不是秦川的情人。
我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anny认真地告诉我。我喜欢中国,所以来到了这里。德国只有矢车菊,这里有兰花、梅花、牡丹,好多好多。
她像个小孩一样兴奋。
哦。我回答。
那天我坐在她金碧辉煌的客厅里,手里捧着的咖啡正在熄灭它的热度。lieb躺在我的脚边像似睡着了。
我扯扯lieb稀疏的胡须,它懒洋洋地睁开眼。
我听秦川说它叫lieb。哦,亲爱的。她笑,走过来抱着它。然后我听到她尖叫了一声。
lieb咬了她一口。
我手忙脚乱地找药箱,给她清洗,迅速和她一起去医院。一路上anny不停地安慰我:不要紧,小瑟,不用慌张,它只是条小狗。
秦川在十分钟内飞速赶到医院,跟我一样手足无措地只会说抱歉。我看到anny一直在笑,安慰人地笑,带点隐蔽的暧昧。
我跟你说过不要把lieb带去anny的家。秦川的语气没有责备。我就没有难受。
我不带它去了,我也不去了。
哦,不,不,小瑟,我喜欢你们。anny大声地叫。
她真是个善良的女人。我冲着秦川笑。
后来我就不带lieb去anny的家了,也不再和它走开满丁香的小径。于是换成anny常来我家,每次都带着昂贵的狗粮和其他的食物。
她喜欢一进门就表情夸张地伸开双臂,亲爱的小瑟,我又来看你了,还有你的lieb。
我会站起身回她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深知在礼节上anny永远不会学到老庄的本质,外国人俗套的过分热情很容易让传统的中国人有种疏离感。
看得出lieb极喜爱anny带来的狗粮,它舔舔嘴后在anny旁边徘徊了好一阵才度到我的脚边。人有高贵的物质向往,原来狗也不例外。
我突然担心lieb会成为anny昂贵狗粮的俘虏。于是我拒绝anny再带任何东西来。
你人来就可以了,带这么多会把它惯坏的。我告诉她。
是啊,不必每次都那么麻烦。秦川在一旁机械地附和。
之前我们为这个问题争论了很久。很奇怪我们居然为一只狗的问题争论很长一段时间。秦川坚持那是anny表达对lieb喜爱的一种方式。
外国人都这样。他撇撇嘴。
我坚决反对。其实这并不单纯是一只狗的问题。
好了好了,最后秦川妥协。你自己告诉她。
再看到anny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沮丧。我和秦川为lieb和它的狗粮争吵,这是我们相识以来极为罕见的。尽管最后秦川让步了,但看到anny的那一刹那我明白他们为如此微小的一件事终于结成了同盟。
她的手不安地放在背后。我听到背后悉悉的塑料袋声。
对不起,小瑟,但我想每次我还是带一点来比较好。她的表情安静,语气理直气壮。
我转过身走向有粉色窗帘的落地窗前,lieb在那里晒太阳,温和的阳光让它的毛透亮透亮地白。我叫:lieb。
它站起身,钻进我怀里使劲儿拱一阵,我轻轻地笑起来。
anny叫:lieb。
我看到lieb飞快地跑向她,发出欢快的呜呜声,身子围着塑料袋一个劲儿转圈。
我无比尴尬。秦川走过来对我说:小瑟,lieb喜欢狗粮甚过你的青菜肉末。
说完他走过去接下anny的塑料袋。lieb在他们身边愉快地跑动,像遇到久违的亲人。它已经不再咬她,爱极了她和她手中的狗粮。
你不出去工作,呆在家里做什么呢?anny小心翼翼地问我。
恩,可以做很多事啊。比如栽种植物,做健身操,看大自然的四季,写一点我或者其他的什么人,还有带lieb出去散步。
anny又露出夸张的表情,看着秦川。秦川的脸色微变,也许这一刻他开始感觉到一个女人成天无所事事对爱她的男人来说,也并不是件十分光彩的事情。
在家里等我,小瑟,让我来给你一切。秦川是这么说来着。
可是我能够给他什么呢?我不能帮助他,完成他的梦想,不能帮助他去德国。
第二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我过着找朝九晚五的生活。一家当地的报纸,我有自己的一
小间工作室。写这个城市平凡的新闻,写一些普通人的生活,其间抒发点四季游走于这座小城的感慨。
秦川和anny去德国快半年了。原来anny是秦川所在跨国公司总裁的女儿。
我的爸爸请你去德国。她对秦川说。于是秦川就走了。
走得义无返顾。还是因为一个外国女人,跟他的父亲一样。
小瑟,在家里等我,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秦川临走前这么说。
好,我会和lieb一起等你。我抚摸着lieb光滑的毛,微笑着看见他离开。
我搬了家,换了电话,出去工作。奔走于小城的各个角落。屋里没有粉色窗帘的落地窗,偶尔看到飘落的扬花,轻盈的燕子,和潺潺的流水。
我没有告诉秦川lieb在第二天就失踪了。我没有去找它。我想这世上会有另一个好心人像我一样收留它,并且给它买最昂贵的狗粮。
想象中大簇大簇的矢车菊如血般繁华地开放,在那华贵的国度饱满地见证一段沧桑之后的爱情。
某一天,我化着优雅的淡妆,穿着职业套裙,神情疲惫地走在喧嚣的大街上。我看到lieb在我的面前,在人群的面前欢快地奔跑,雪白雪白的毛在温和的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
我叫:lieb。
它就转过身,朝着我,呜呜地微笑。
【签名档】
天地之臂信手挥过,我是不经意的过客,却成为见证沧海一瞬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