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的爱
看梁家辉主演的《情人》。没有被其中的激情感动,反而感动于那激情中的不激情。一个贫穷的法国少女,一个有钱的中国男子,在渡船上相遇,接着沉入如火如荼的爱情。那是爱,也不是爱,耽于情欲的男子,爱慕虚容的女子,在二十年代动荡不安的越南,上演一部浮世恋曲。
他们只是想用一时的快乐,替代生活中的痛苦。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蚯蚓,失去泥土的保护,承受烈日的蒸腾,快乐于不安同时呈现,也就愈是用彼此的激情来压抑不安。
直到一年半后,少女离开越南。
镜头从码头上热闹的人群拉开,随着船,逐渐远去,少女终于看见情人的车子,远远停在码头一角,当然,还有车中的情人。
没有吻别,没有祝福,甚至没有挥手、没有眼泪。只是冷冷地彼此注视着,注视着彼此从对方眼里消逝。
然后,船进入大海,客舱中传来笑闹声,船外是无比的沉静,少女缓缓坐下,突然浑身一震,万般滋味袭上心头,她发觉———
他们之间的爱,可能是真的。
以前读西洋的〈诗伦〉,其中一句话,留给我很深的印像———“诗,起于沉静中得来的趣味!”
年龄越长,越觉得这话的真实。许多美、许多爱,都不在发生的那一瞬。因为那一瞬只有激情、只有感动,过多的感动反而不真实了。直到事情过去,偶然回首,那滋味突然浮现。
曾听一位女留学生说过:“离别时和多年的男朋友最后一次欢聚,希望在欢聚中时间能够停止,我对他说:‘说服我,叫我留下来!’但我还是走了。原猜想在机场我会难以承受,奇怪的是,当他出现在人群中,我却变冷了,好像他只是普通朋友似的。我必须跟每个送行的人握别,套上一个又一个花环。照相又照相。好多人都掉眼泪,他也掉,搂着我哭,我竟然没有哭,反而劝他不要哭。上了飞机,好热闹,四周都是留学生,谈着未来,接着又填报关单,我心里好奇怪,一边填单子,一边有点恨我男朋友,觉得他在机场的泪脸真是幼稚。我要面对的是一片陌生的地方,从上飞机,就得开始一个人努力,扩音器传出‘纽约正下大雪’,可是想想他,他大概正在阳光普照下哭呢!直到今天,房子找定了,课也跟上了,我才开始想他,越想他,越恨他”说着,她哭了。
尼采说:“痛苦,就没有时间留泪了。”或许这女孩离别时的麻木,就因为她要准备承受陌生环境的考验。
相反地,那男孩因为没有环境的改变,触目又都是与爱人的记忆,日子就难过多了。
然后,特别痛苦的男孩子,渐渐平复了。曾无暇流泪的女孩子,渐渐重拾了往日的情怀。
猜忌深了,人断,情可能也断了。
这种爱情的悲剧,在留学生中一幕又一幕地上演。大家看多了,看淡了,似乎已经变成当然。
只是,我常想,当有一天,他们相遇,在眼睛一闪的接触中,在偶然收拾东西掉落的一张照片里,在旧地重游的时刻,会不会产生玛格丽杜哈斯写作〈〈情人〉〉时的感动?
一位离婚再娶的人说:“每次带家人出去玩,走到前妻去过的地方,感觉都好奇怪。大概是恋旧吧!也可能人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只觉得那地方应该属于上一次跟我来的前妻。甚至心里有点纳闷,为什么今天是另一个女人在身边呢?再婚这么多年,平常想到前妻,从以前的恨,到现在的麻木,全然成了陌生人。只有旧地重游的那一刻,有种怪怪的感觉”
于是,我了解到:
“爱”不但像诗一样,起于沉静中回味得来的趣味,而且可以再三地精制,把一切的激情、怨恨,甚至“爱”,全部过滤掉,剩下一种淡淡的感觉———
那个我不再恨他、不再爱他、不再要求他,只是似水流年般,在我生命中,曾经流过的一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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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