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群侠传(2) 朗朗佳月
“当时那样的年轻,总以为这些时刻是本来就会出现的,是我该享有的,心里的感动只是因为它们出奇的美丽而已,却一点也没想到,能有那样的一个晚上,能在初春的季节来到那样高的一座山上,能有那样一大片郁郁苍苍的林木,能有那样一整夜清清朗朗的月光,实在是一种人间稀有的遇合,一场永不会再重现的梦境。
那天晚上,站在那条曲折的山径前的时候,我刚刚二十岁,月亮刚刚从山边升起。
——席慕蓉”
朗朗佳月是一座酒楼。
上面一段话,就题在酒楼大厅正对着门的那块影壁上。
影壁是香樟木的,呈暗暗的黄色,字却并非以通常的刻字材料做成。影壁是谭木匠的手工,字却是以文华阁的龙吞砚磨墨,酒楼主人自己写上去的。
据说,那龙吞砚系采得地下百丈余深的龙岩花岗,以金刚石切割,并经人工细细打磨。尔后,堆松枝焚烧三日,再以沉香水墨相淬。再打磨、焚烧、淬墨,如此反复,十日方成。且其过程中稍有杂色纹裂,即告报废。因此成品龙吞砚,墨与松胶、以及松之香味,皆入砚七分。以此砚磨墨,则墨质可识得纸性,渗润恰到好处,即使书于木或石面,亦不会多渗一分,少润一毫,表意能力无以伦比。如果墨是与之相淬的沉香墨,则会自发暗香,并依附力极强,无论何种材质,均能相依持久,永不磨灭,就象恩爱夫妻一般。
酒楼共分三层,一棵大树从底层长起,贯穿各层,在顶层露首。各层景物格调大致相似,均东一丛、西一丛培育着灌木,长青,以及其它一些矮小木本。酒桌则分布在这些植物之间,又有蜿蜒小径在其间斜斜相通,径旁种着密密的小叶树或山枣。每层约一千平米,沿墙并不规则,且墙的颜色极深,如不是仔细察看,会不觉得有墙的存在。整个布局错落有致,既不零乱,也不呆板。
底、二层约高五米,顶上装饰着绿色藤蔓,以及大树延生出来的繁茂枝叶。枝叶藤蔓间亮着各式各样的灯,均作瓜果型,如南瓜灯、丝瓜灯、苦瓜灯,有的单独悬着,有的两个三个相邻成一组。葡萄灯是以串聚合,或两三串相依。西红柿灯、猕猴桃灯则如星星一般,数量繁多,清亮其间。自顶上正中斜三尺开外,是楼层主灯,明亮丰满,直如一轮皎皎圆月。
第三层却有独特景象,高约十米,层顶全以人工琥珀加蓝为饰,并作穹隆形,正中斜三尺亦有一轮圆月灯,只是这枚灯更大、更明亮、灯光更纯净,照到穹顶之上,有微微散射,竞像极了野外的天空。地面不似其它楼层平整,多坡多层次,更有山石分布其中。酒桌或设在山石之旁,或在山石之上,整个空间仿佛是构建在一座山的山顶一般。最大的一块岩石之上,竟然还有一只小小亭子,亭檐下挂着瓜灯。亭子旁边三米多的地方,恰是那棵大树长出之处,并未及顶,只长到层高约三分之一,枝繁叶茂、如伞如盖,皎月清辉之下,甚是优美。
当年,席慕蓉曾客居重庆江北石门,吟诗作画,写下名篇《那一轮月》。朗朗佳月酒楼,就座落在嘉陵江畔,席慕蓉的旧居旁边。
自开张以来,酒楼一直生意火爆,相当热闹。各色各样的人都往这里扎堆,主要的顾客当然是恋爱中的情侣、在校学生、文化娱乐界人士,但当官的、款爷也有相当数量。以重庆本地人居多,但来自外地的也为数不少。其中不乏文化界名人。客人到来以后,可以拿到一本酒楼自己出版的小书《朗朗佳月轶事》,上面记录着很多名人来到酒楼的故事,像散打评书高手某某,重庆言子掌门某某,在上面都有他们的几页。
书上说,甚至著名的校园民谣泰斗某某也来过这里,带着他无人不知的老婆和歌谣,在酒楼主人亲自的伴奏下,倾情演唱,并给每一桌敬酒,丝毫没有大款的架子。
酒楼火爆的原因,相当重要的一点的是它的菜品。每个酒楼都有招牌菜,朗朗佳月也不例外。
朗朗佳月的招牌菜,叫做“无怨的青春“。
中国饮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历代名菜怪菜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其中技艺,有的配料精绝,有的鬼刀神功,有的取材奇巧,有的却不重任一,取材普通,刀法配料大大咧咧,却出人意料地于火功表现独到,味道别样不同,令人倾倒。
但任何技艺之最高境界,不在于技艺本身,却在于“意“。以武功为例,金庸大侠所悟到之“无招胜有招“,意也。又以作画为例,徐悲鸿之马,常寥寥数笔,即鲜活纸上,意也。再以弹琴为例,索尔之《月光》,琴法简洁,从初学者到大师人人会弹,却意境深远,广为流传。酒之有意,未饮先醉;泉之有意,听音止渴;而菜肴之有意,尚未品尝,就已让人思之良久。
每每有重要客人光临,酒楼主人便会亲自下厨,做三道菜。第一便是那道“无怨的青春“。
秦钟,便是这酒楼的主人。
秦钟二十七八岁年纪。约一米七一二身高,常与食客开怀畅饮,大声谈笑。其余时候则少言寡语,很少笑容。当他不笑的时候,脸容看起来有些忧郁和沧桑,与年龄不太相配。常在凌晨两三点以后,当食客散尽,坐在三楼那棵树下,一个人弹着吉它。那个时候的吉它声音听起来总是有些孤清。
秦钟另有一个爱好就是Mud。
Mud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人在现实中无法得到的东西,可以到Mud中去追求。人在现实中无法具有的性格,可以到Mud中去塑造。在现实中不敢做的事:赌钱、杀人、见义勇为,通通都可以到Mud中去做。沉迷于Mud的人,他的生活有两部分,一是现实,一是Mud。当他长久地在这两种生活中交替过着日子,这两部分的界限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以至于到后来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Mud。不明白他是在哪里感到欢乐、他笑在哪里,他的爱情与友谊、渴望与拥有、得到以及失落是在哪儿发生,又是在哪儿结束。
没有人能说Mud好还是不好,Mud也是充满感情的世界。
通常呢,Mud会有一个名称,但这个名称并不能限制它的实际内容。一个名为《悲惨世界》的Mud里面可能百花怒放、歌舞升平。也可能一个名为《群侠传》的Mud里,发生的却尽是恶人与流氓的故事。Mud就像我们生活的现实的世界,每一刻、每一分,没有人能预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秦钟玩的Mud,就叫《长江群侠传》。
今天晚上没有重要客人,他在自己的office里,已经打开了小巧的东芝笔记本,进入了那个世界。
他在里面的角色,是一个盲眼的哥哥,背着被人残害的弟弟,正被人追杀。他东躲西藏已有十三年,但现在已经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了。
按照父亲遗言的暗示,他必须找到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才能救他和他的弟弟。
那个人名叫阿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