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系列故事之菊花(全)
花妖系列故事之菊花
立秋,日暮,菊园。
听着隔壁寺庙里悠远而清扬的钟声,我知道,又过了一天。
赏花的人群已渐渐散去,斜阳将满园菊花的影子拉得错落有致。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借着拂面而过的晚风伸了一下懒腰,原来被人观赏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而我是被最多的眼睛所注视的,因为我有着浅碧的花朵。世人唤作“秋水长天”——最珍奇的菊种之一。
我在这菊园里度过了几百个秋天,看过秋风,看过落叶,看过青史中的朝代更替,看过红尘里的悲欢离合。可这都是别人的故事,和我又有什么相关呢?
于是,我只能与风嬉戏,与云对话,在日复一日的风景中打发着漫长而无聊的时光。
只有在秋霜渐起的日子里,我才用心开出绿如秋水的花朵。因为这是我在人间的标记。
每逢秋日,来园中赏菊的游人就特别多。看过无数过往的游人。这来来往往的人群,纷纷赞美着菊花的风姿、菊花的气节,可又有谁真正明白过菊花的风骨?
看多了这些附庸风雅的游人,我看人世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如此而已。
夕阳的光晕越来越迷离,昏黄朦胧,象一个久远的梦,
满院暗香浮动,流光溢彩,我突然听到有人吟诗的声音: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诗句清雅脱俗,让我的心蓦然一动。侧头看去,一个神情疏朗的男人站在一丛黄菊旁望着我笑。不,是望着我开的花微笑。
那微笑温暖而明朗,却有着淡淡的忧郁,好象这秋天里夕阳。
满院的冷香中,他天青色的长袍,在夕阳影里飘动,落寞而孤绝。
这个人,仿佛倒有些意思。
后来,我渐渐知道。他是寄宿在隔壁寺中的士子,以书画为生,犹工画菊。
他的名字是梦陶,有点那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人的气度。
接下来的日子,他天天到园中画菊,其中画得最多的就是我。
常见他携一壶酒在菊丛中对着我痴坐,微醺之时,手中画笔或涂或抹,脸上神色忽喜忽忧。或几笔勾勒出我的神韵,或凝墨点染我的风姿。
他笔下的菊花,墨淡色浅,虽笑对风霜,却有隐藏不了的寂寞——不为人知的寂寞。
他画出了我,或者说他画的就是他自己。
在他长久而痴迷的注视下,我有些慌,一种几百年不曾有过的慌乱,我不知道我在心慌什么。几百年的修炼,我早该心如止水了。可为什么满院来来往往的赏花人中,我的眼里只有他的笑容,他的影子?
我心乱,无端的。
那日是重阳吧,天高气爽的日子,游园赏菊的人特别多,梦陶也一如既往地在花间对着我作画 。
满园的红男绿女,衣香鬓影,匆匆过往着的繁华,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浮世绘。只有他,是我在这浮光掠影中唯一真实的牵挂。
他痴痴地看着我,我也默默凝视着他,他看见的是我的风致,而我看见的是他的寂寞。
如果能这样长久地对视下去,即使相顾无语,也应该是一种幸福吧,
痴痴中,突然听到一个轻悦的声音:“好一幅秋妆图”。
然后我就看到对面的梦陶抬头、一楞、而后讶然。
是谁让梦陶如此?
借着一阵风过,我微微侧头,看到一个身着秋香色衣裙的女子静静地站在一丛白菊边,清清淡淡的笑容仿佛是深秋天边的那弯新月。
我心中一动,这女子分明就是我在人世的脱影。
她走到我身边,纤长的手指轻抚过我的花朵,低声叹道:“孤标傲世携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她也读出了他的寂寞。
梦陶神色微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长长的一辑。
“浣碧!”不远处有人在轻唤她的名字。
她匆匆而去,临去又回首嫣然一笑,淡如秋月。
再看梦陶,已如木雕。
于是我明白,他已是她的了。
心底有些微的酸楚,几度秋花经霜后,为君听尽风雨声。多少风雨,尽成过往云烟。
但不久也就释然:他找到了他的幸福,终于可以不再寂寞地对月长叹,也不再独步花间把酒问斜阳了。
没有出我的所料,梦陶很快就向浣碧求亲。在这个秋天还没过完时,她已成了他的新妇。
携手花间,共醉夕阳;闲话灯下,红袖添香。他们,如同世上所有的恩爱夫妻一样,沉醉于平凡而温馨的幸福之中。
而我今年开花的季节,已经快过了。天凉好个秋啊。
时光荏苒,又见秋光,我一如既往地开出浅碧的花朵,冷眼看着红尘中的来来往往。
只是,已没有那对我痴坐,挥洒笔墨的人了。
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来园中作画,他奔波在药铺和家之间,因为浣碧——他心爱的妻子正染病在床。
我暗暗地羡慕着浣碧,有这样的男人照料着,生病也是一种幸福吧。
那夜,新月在天,我百无聊赖地望着月亮出神,想着浣碧那淡若新月的笑容。
忽然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奔来,借着月光,我看清楚了,是梦陶。他的眉宇间已然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疏朗,尽是焦灼和痛楚。他仆倒在我的花前,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老天,我就这样看着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却无能为力。她是那么美,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你却要这么早地带走她?老天,你既然要带走她,那当初又何必让我遇到她?”
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痛不欲生的男人,他在喃喃诉说着她的温柔聪慧、她的善解人意、他和她的甜蜜时光。可他即将失去他最爱的亲人,他在人世间唯一的知己,而他却不能让她知晓。他只能在这样的夜晚用这样的方式对着一丛花诉说心事,诉说自己的痛苦。
世间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我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痛,为正在痛苦的他,为垂危的浣碧,也为寂寞着的自己。
他蹒跚着离去,背影在冷冷的月光下,落寞而凄凉。
我想我应该去看看浣碧——这个气韵风致都酷似我的女子。
于是我在一阵秋风中幻出了我的人形,对着一潭秋水,我看到的分明是浣碧的眉,浣碧的眼,还有浣碧清如霜菊、淡若新月的浅笑。
我有些恍惚,浣碧是我的影子,还是我是浣碧的影子?
我不知道。
信步走到梦陶的窗下,隔着窗户望去,梦陶正坐在床边,对浣碧低语:“你最爱的那株秋水长天已经开了,好美,等你身子好了我就陪你去看。”
浣碧的容颜已不复旧日的清丽,但那笑容,依旧恬淡而幸福。她费力地抓住梦陶的手,眼中满是缱绻缠绵和欲说还休的苦涩:“从今冷雨敲窗时,谁复挑灯夜补衣?”
梦陶一侧头,没有说话,我却分明看到他眼角的那一滴清泪。
几百年的岁月,我已经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心早已如死水,都是别人的悲欢,如此而已。
更何况妖精的世界是无喜无忧,妖精的心里应是无欲无求。
可,看到他那一滴泪时,我却突然心痛——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我也突然明白了:原来我是爱他的。
爱,对于浣碧和梦陶来说,是幸福;可,对我,只能是痛苦,因为我爱上的是我不能够得到的。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慢慢地走回了菊园,抬头看着那弯新月,这,该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赏月了。
浣碧不能面对离开梦陶的痛苦,梦陶不堪忍受失去浣碧的日子,而我不忍看到他们的痛苦,也无法带着为梦陶而生的伤痛去面对以后不知道多少年的漫长的岁月。
妖精的日子,我也过厌了。妖精的痛苦是不能选择死亡,可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可以解除这所有的痛苦。
世间医生无法治好浣碧的病,可我能,因为我是花妖,一个有着几百年修行的花妖。
隔壁寺院里的方丈是一位有些道行的和尚,可惜他功力尚浅,只能济世,无法救人。
我找到方丈,托他把一颗浅绿色的药丸交给梦陶,那是药到病除的仙丹,是我用几百年岁月才炼制而成的。
失去它,我就只是一株普通的菊花。可是,我心甘情愿。
方丈凝视良久,突然说道:“这不是药,是花魂。”
我一笑,身影消失在花丛中。
几日后的黄昏,梦陶扶着大病初愈的浣碧到菊园散步,走到我面前,梦陶惊呼一声:“几日不见,这秋水长天竟憔悴如此!”
浣碧的神色有一丝黯然。
暮色渐起,梦陶体贴地扶着浣碧,说:“天凉了,回去吧。”
他们走过,余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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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沧海心谁见,
朱颜暗换我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