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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原创]伤城

[原创]伤城

1

狭窄的木楼梯,我一直往上走。噔噔的声音有节奏地从我的脚下发出来。透过楼梯的空隙往下看,距离地面越来越远。突然有种幻觉,可以无视楼梯的存在。而我就这样悬在半空,随时有坠落的危险。

很老的房子。班驳的石灰墙。经常在喝醉的时候摇晃着身体,沾上白色的石灰。在平衡着自己的身体的时候,我会抬头去看顶上的横梁,没有思想。到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喜欢走在木楼梯上发出的声音。深夜回来的时候,噔噔的声音提醒着我的孤独。惘然。

一周前,我搬到这个有着木楼梯的房子里跟洁一起住,我想我只是暂时在她这里歇歇脚,过一段时间也许就会搬走。带着自己不多的东西,总是在不断地搬家,居无定所。

一个地方住得太久,就开始厌倦,然后去找新的住处。有时候是跟房东无法很好的协商而离开。不喜欢跟别的人住在一起,因为长久以来一个人独居,性格孤僻,令别人无法接受,以及生活方式太独立,令别人无法忍受。也终于放弃与人合租房子,宁愿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费用。可是太高我又负担不起。所以只能住在那些偏僻而廉价的房子里,然而只要是一个人独处的空间,我想我是很容易满足的。

房东要收回租给我的房子,叫我即刻搬家,一夜之间,差点流浪街头。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我请求洁收留我一段时间。她同意了。

我羡慕洁有自己的一套房子,那是她的父母留给她的。至少她不用与房东有过多关于房子的协商,而且还可以把自己的家装点得很舒服,适合自己的性情。

我总是微笑着对她说,你是个幸福的孩子。洁也笑,她是那种柔润的女子,性情温和,有着纯真的眼神和微笑,并且善解人意。我喜欢这样的女孩,纯洁无比,就像白色。

洁是银行职员,每天朝九晚五地过着平淡的生活。有些乏味,但她觉得很满意。其实无论生活怎样,只要自己过得心安理得,我想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我刚辞掉工作。

过于坚持就会失去,这是我得到的经验,因为我的设计稿总是因为我的坚持而惨遭人寰。个性中的不服气让我的处世显得有棱有角,正因为这样,才会经常给磕碰到,最后倒下,望着天花板,生活无望。

偏偏我是个倔强而执着的人,所以注定会有遭遇。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工作,微薄的积蓄还可以支撑上一段时间。现在手中有大把的时间等着我去消遣,想着在电脑室里昏天暗地地做设计稿,就快失去见到太阳的机会。而现在终于能够站在太阳底下,感觉温暖。

住在洁这里,感觉很温馨,可能是因为有家的感觉。白天洁去上班,我睡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起床。时常醒过来躺在沙发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想昨天晚上我做了个什么样的梦。有梦见过我以前的男人;有梦见过繁忙的工作情景;有梦见过在校园里的那些教室,课桌椅;还有年少时那个有着淡淡烟味的男孩,我的初恋。

一切都成了过去,然后留在脑中成了记忆。在梦中重温。

可是面对现在,我不知道我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未来太遥远,却又一步一步走进,身处其中的时候又开始成为过去,就这样走过生命路程,渐渐老去。我怀念过去那些美好的东西,眼睛开始湿润的时候我起床洗漱。

2

洁晚上回来得很晚,我从来不知道在她六点下班之后的这四个小时里她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情。她回来之后就把自己泡在浴缸里,从浴室里面传出轻柔的音乐。我在阳台上抽烟,发呆。

洗完澡之后,她会穿着睡袍坐在我的旁边陪我。找我要烟抽,我恨了她一眼,不给。她笑着把头靠在我的肩头,眼睛看着暗蓝的天空,轻轻哼着曲子,很惬意的样子。

有时候会突然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叹一口气,然后听见她笑着说,悠,你好瘦哦。

有时候她会爬到阳台的栏杆上坐着,把脚吊在阳台外面摇晃着。我担心她会掉下去,她说,悠,你知道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把脚吊在外面,可以随时把腿伸直,就这样,呵,就这样,知道了吗?洁笑起来,随着她的长发飘动。

我看着洁,隐约觉得,其实洁并不是我单看她的外表那样,也许吧。

在阳台上想了一阵。感觉有些冷,我转身走进客厅,回到沙发上睡觉。迷迷糊糊之间,又开始了梦境的游离。隐约听见有嘤嘤的哭泣声,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直逼内心,我辗转难眠,却又醒不过来。始终处在一种梦幻与真实之间的状态,分不清楚是梦还是真实。

醒来时,已中午时分。洁已经上班去了。昨晚没睡好,我头痛欲裂。起身的时候看见桌子上洁留下的一张纸条,悠,下午等我电话,我们一起出去。拿着纸条发了一会呆。

随便在冰箱里找了点东西吃,长期以来因为工作的压力让我的饮食一直没有规律,而且也成了习惯。洁白天不在家,而我又懒于做饭,尽管知道米饭和蔬菜很便宜,但我还是喜欢买一些水果,牛奶,面包,速食食品来应付我的胃。因为我不喜欢繁琐的程序,等到我笨手笨脚把米饭和蔬菜做成熟食,可以吃的时候,我早已没了胃口。

忽然想起了母亲。那个每天都做三顿饭给我和父亲吃的女人,是什么让她天天,月月,年年地重复每天在厨房的程序,而毫无怨言。她总是很忙,单位忙完之后,回到家又为我和父亲忙。然后就这样把我养大。

我一边嚼着面包片一边想着我的母亲在厨房里忙的样子。

其实我知道,她是爱着这个家,爱着父亲和我。

如果能让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做一辈子的饭菜,那么她是深爱着这个男人的。可是如果一个男人深爱着一个女人的话,他会为她做一辈子什么呢?

我换上牛仔裤,套了一件灰色的上衣,天气很好。这样的天气适合在街上闲荡,出去走走。也许这样消磨几个小时后,洁就回家来了。

买了一支冰激凌,边走边吃,换季打折的商店让女人们一拥而上,我挤不过她们,也没钱去跟她们挤。总是在商店打折的时候,口袋空空如也。

3

洁打来电话,在太平洋广场等我。我坐上车去往太平洋广场。我不知道她将会带我去什么地方,也许只是跟我在外面玩一阵,喝酒,聊天都有可能,然后回家。

看见洁的时候,她站在石阶上,老远就在向我招手。长发,蓝色紧身上衣,牛仔长裙,黑色靴子,亭亭玉立。我向她跑过去,穿过人群,她一直对我微笑。一瞬间,突然觉得她很遥远,很遥远。仿佛站在与我相隔很远的另一端,而我无法接近,只能对望。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她,我相信我产生的幻觉。洁向我跑来,你怎么了?我回过神,没什么。

去哪?我问。

不去哪,我们等一个人好吗?洁说。

好。

我们坐在石阶上,无聊得可怜。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快7点了。洁似乎没有不耐烦的表现。她一会坐在我的旁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哼着曲子。一会站起来在石阶上蹦来蹦去,走来走去。而我除了一直坐着抽烟,没动一下。天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取代了白昼,也淹没了黑夜。

8点,洁终于坐在我的身边安静了下来。因为她的沉默。我说,他不来了吗?她不说话。我说,打个电话吧,你早该打个电话了,奇怪,他怎么也不给你打电话呢?洁不回答。我起身去买烟和水。

9点。我就快想要躺在石阶上睡觉了。洁一直沉默,头放在膝盖上,眼睛愣愣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回家好吗?我们都在这呆了4个小时了,他不会来了。我知道你一定很失望,这次就算了,回去吧。我等着洁说话,害怕她这种沉默,情愿她哼一声也好。许久,她终于站了起来,走吧。

我跟在洁的后面,突然她向前跑去,我吓了一跳,赶紧跟了上去,她的反复无常让我担心。她边跑边叫着,围着路边的树转圈,路人投来奇异的眼光。我上前拉住她,洁,别这样,别人都在看你。她靠着树蹲了下去,埋着头发出嘤嘤的哭泣声,那一刻她是如此脆弱与无助,太多的压抑到最后只剩下哭泣。我突然想起,深夜听见的哭泣声是真的。。。。。。

4

回到家,洁脱下靴子,穿着丝袜走进了浴室,不一会就从里面传出了音乐。我换上睡衣坐在了阳台上。其实我知道,洁爱上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失约于她。他们之间似乎有些什么不能融合的地方,也就是等了一个晚上,他们没一通电话。

有时候想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失约是常有的事情,以前我也有过。在一个地方傻傻地等着,从最开始的激动与兴奋直到最后的失落与难过,都经历过。那种变化很快,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可以让人的情绪大起大落。这就是爱情。

我想洁此刻正在经历,我没什么话可以安慰她,有些东西是必须去经历和体验的,安慰是苍白的。想起洁的哭泣,如果她爱得很痛苦,却又有些执着,如果她爱得很艰苦,却又有些坚强。哭泣其实是这些东西的真实表现,却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释放出来。可知平日里她的内心是如此地压抑。

为爱情受伤,是一堂让我们长大的课程,每个人都会以不同的成绩毕业。

很久很久,洁才从浴室里出来。我望着她,洁,你有话想说吗?她把灯关上,黑暗中我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影,我点上一支烟,借着打火机的光,我看见了她微笑着的脸,即刻又消失在了黑暗里。火光熄灭后,我的眼前还浮现着她的面孔。

十年前的冬天,意外地寒冷。凛冽的风威胁着这个世界,洁的心早已冰冷。

父亲决意要离开母亲跟她。尽管留下丰厚的物质足够她跟母亲生活好长一段时间。可远远比不上父亲带走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洁似乎明白,没有什么能够长久。一切都将会分开和离别,失去的是最留恋的,也是最美好的。母亲的眼泪和哀求深深印在脑海,一个人的背叛,究竟会带来多大的伤害?洁无法体会。但她仅知道失去,已经足以让人心碎和崩溃。

曾经以为父亲和母亲有一段让人羡慕并让自己也期待的爱情,一直是自己的榜样。她会憧憬和想象,有着一双温柔眼神的男人能带他走,给她幸福和安定,并且一直到老。可是父亲的离开终于开始对一切怀疑。

母亲在父亲离开后的第三天,在卫生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曾对洁说过,她把最美好的东西全部给了父亲,父亲走了,她也什么都没有了。洁告诉母亲还有她,母亲却摇摇头,她说不完整了,全散了,全都不完整了。洁跟母亲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知道一切都不再完整,可是生活还要继续,还要继续维持着这不完整。而母亲终于绝望,她无法面对。

地板上的血液发出死亡的气息。悠感到窒息,出奇地宁静包围着她。静止。停留。深刻!

洁平静地诉说着往事。已没了痛苦。洁说,她的母亲是以自己的方式结束了对父亲的爱。她不该那么残忍,如果她真要结束对父亲的爱,她应该让我跟她一起走,可是她没有,她没有。

她爱上了她的上司,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我早已猜到。她不知道她想在他的身上得到什么,是离去的父亲的感觉,还是真的爱。

她聪明,明白这样的感情会让她不快乐,也许痛苦,可是她无法自拔。矛盾的情绪始终围绕在她的心头,没有头绪也没有结果。

时间是个好东西,慢慢让一些事情发生着变化,尽管它磨练着人的耐心。但有时候又希望结局不要那么太早地到来。洁很清楚这段感情的直接后果,她小心地呵护自己内心的感情与感受,只是不知道还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她不太去计较他是否爱她,她只想能跟他多呆些时候。我告诉她爱一个人比被一个人爱要痛苦得多。她满不在乎地笑。我不想看到她在这段感情里伤痕累累,但我知道没人能够阻止她。不是现在太晚,而是根本阻止不了。

我们没有深入地去谈这件事情。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深夜我继续在网上游荡,精疲力竭的时候倒在沙发里,想尽快地进入睡眠。如果做梦,我会梦见很多脑子里留下的记忆片段,如果不做梦,那就以近乎死亡这种毫无知觉的状态暂时与这个世界无关。可是我睡不着,洁是我心底隐隐地颤抖。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别她在房间里的声音,然后我听到她轻轻走动的脚步声,不小心碰到椅子和床角的声音,有时候会有哭泣的声音,哀叹声,抽搐声。

终于在一个夜晚我忍受不了她这种一直等着又没有结果的状态。我冲进浴室里对她大吼,结束吧,离开那个不爱你的男人,他会毁掉你的。洁的身体洁白无暇,有着光泽的皮肤浸泡在浴缸里,像一朵凋落的花在水面上无助地漂浮。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让她能够坚强一点。

她并不惊讶我的举动。她很平静地对我说,会的,我会离开她的,你不用担心。我说不出话来,无话可说。看见洁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珠,我只能走出浴室,轻轻地把门拉上。她是痛苦的,而我无能为力。

5

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束暗光,额头已经渗出密密的汗珠。我不是已经掉下山崖了吗?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痛?为什么每次都会做同样的噩梦,我厌倦总是重复的东西,可是我无法改变。从高处的悬崖边往下掉,掉进无尽的深渊。那种坠落的感觉,时常在上木楼梯的时候在幻觉中重现。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然后在阳台上抽烟。

微凉的风吹在身上,加上喝下的冰水,清醒了很多。楼下的路灯执着而孤立地站在那里,用那束微暗的橘黄色的灯光,向黑夜诉说着它的寂寞。

回头看看了洁的房门。想着她在里面蜷着身子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爱带着伤。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尘世。谁都会是谁的克星。

无声的寂寞,也许是难以用语言表达。我寂寞吗?我想是的,因为常常感到无话可说。生活的困惑让我有很多想不通的问题。沉默地思考,却又无法表达。一个人的孤独与寂寞到最后语言贫乏。

我是不是该找个男人生活一段时间呢?也许过一段有温暖的日子,我就不会因为太寂寞而渐渐麻木与冰冷。可是上哪去找一个愿意跟我一起过的男人呢?我是如此沉闷与无趣,我想没人能忍受我的孤僻性格以及倔强与固执。这样想来,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

可是糟糕又如何?

生活依然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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