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个地方,有一间竹屋.
很陈旧.
屋子外面的篱笆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所有的叶子都蜷缩成细细长长的铃铛,在风中摇曳着沙哑的声响。篱笆下有一片零星的野草,像年过古稀的老人头上的花白头发,大多是无可挽留的苍老,但在某几株的根部却残留着一丝丝绿色的影子。每当凄厉的风尖叫着荡过去的时候,便总有一些大片的枫叶散落在这一片杂草上面。枫叶很红,红得眩目,红得诡异多端。看不出它们身上有一丝柔弱的迹象,但不知为什么它们会被风刮下来,也不知为什么会停在这里。更不知道的是它们到底从哪里来,因为这一带都没有枫树的影子。张眼望去四面都好似阴得鬼魅的天空沉沉地盖住了所有,包括这间竹屋和周围毫无人烟的荒淫,真的找不到一个落印。视野的极限处,有一片阴郁的轻浮的东西随时都在东摇西晃,或许那是一片芦苇。从此就再也没有更远处了,没有人再去探究那片芦苇后再是什么,大概,应该是条清澈的河吧。
其实,这里很美。属于凄凉的美。屋外很冷,总是很冷。
屋里住着一个女子。很年轻的女子。她有着一头长长的头发,无时无刻不在她脑后或脑前直直地垂着。更多的时候,它们会网住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见她的眼神。不,应该说是,女子自己看不见镜子自己的眼神,也看不见自己的心事。
每一天。
当清淡的日光透过竹屋墙上的每一道缝隙挤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女子就安然地睁开眼,坐于镜前,一块巨大的,明亮的镜子前。镜子下有两个抽屉,一黑一白。她拉开黑色的一个,立刻就有一股浓郁的混合的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复杂的,却不是粗俗的,有一种很缥缈的感觉,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享受着此时的空气,轻轻的,却有情不自禁地加长每一次呼气的时间。她会怡然地静坐一会儿,然后再专注地对镜梳头,梳那一头长且直的头发,圆润的木梳一次又一次地从头顶上那条细且白皙的头路边滑下来,从左至右,每一次都这样,没有一次从右至左。然后,她用纤细的手指从那个打开的黑色抽屉里捡出一个很小的盒子,打开,里面便近乎看不见的透明的液体,很粘。她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就淡淡地抹在脸上;额头;眉尖;下巴。最后只剩嘴唇。于是,当她轻轻沾了一下那种液体之后,她就缩回手,让它在那两片苍白的嘴唇上一点一点,快速地轻巧地游走着,被轻点过的嘴唇在阴暗的光线里依然苍白,没有颜色。而且紧紧闭着,没有一点想要开启的欲望。最后,戴上一对冰凉的耳圈,眨一眨眼。她的梳妆就此完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屋内的空气比屋外还冷。恰如她的体温,她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女子。
屋子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活着的,甚至包括她自己。除了偶尔眨一下眼,她近乎是一座雕塑。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间寂寥的竹屋子,更没有人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她。她从不打开窗子,除了寒风偶尔推开了她的门之外,她不会靠近外面的世界。屋子里随时都有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似乎要把她冰封,肃刹的,从她指间滑过。
但是,她还有另外一个抽屉,那个白色的抽屉,好像,她总是忘记了打开。
直到某一天,不属于每一天的某一天。
那已是晚上,一贯的寒风却奇怪地停止了。她却哆嗦着从坚硬的床上坐起来,忍不住地瑟瑟发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寒冷,从心底冷出来,蔓延都整个身体。她埋着头,依旧用头发遮住了整张脸,但这次似乎是想要取暖。但是,只有冷。
忽然,她扬起了苍白的面庞,是她记起了什么事情吧,是的,她记起了。记起了那一天,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那一天,但此时已隔她好远,似乎已经过了好几个漫长的世纪,的确,已不再属于她。但此时,她却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从灵魂深处涌出来。那一天,阳光很灿烂,灿烂得特别。映得那一台来接她的火红的花轿透着几道娇艳的金边。每个人都在期望吧,期待着这桩完美的婚姻的完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然而,此刻,梅形似雪。
她娴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那台醒目的花轿由远及近地向她靠近。在这个过程里,它缓缓地穿过了那村口前的三道牌坊,那是公认的三道“贞洁坊”,花轿能够光明正大地通过这三道牌坊的女子是绝对贞洁的,也是值得骄傲的,因为她会受到各类人群的肯定。在她们旁边,梅花开得很繁华,吵闹地强调着所谓贞洁。雪白的一片,没有瑕疵。她愣着回想着自己先前被几个老妈妈毫无隐晦地摆弄的情景,心里涩涩地疼痛。然后她们齐声证明了她的花轿可以毫无顾忌地通过那三道牌坊,她麻木地套上衣服,面目冰冷。此刻就处坐在通过窗口射进来的阳光里,她也没有觉得丝毫温暖,毕竟,这是寒冬里的阳光,是没有实质的灿烂。
然后,她母亲愉悦地走进来,替她换上了一袭眩目的鲜红的新装,并自得的哼着小曲,她是在为她的女儿骄傲吧,没有越轨。她静静地用眼光爱抚着幸福的母亲,恬恬地笑了。母亲认为她也是在为自己幸福着,于是轻轻地报了一下她,抚摩着她柔顺的头发。母亲说:“好孩子,你会幸福。”母亲很漂亮,在她眼里。她在贪婪地享受着母亲的爱抚,或许以后,她将永远地离开她了,她以为自己会伴随他度过一生,此后的一生。所以,母爱成了她的陪嫁品,会永远地消失了吧。然而,在内心深处,她没有一点喜悦,她很平静地,只是为了接受一切,一切肤浅的幸福。她是一个清淡的女子,实质上。可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她深爱着的母亲。于是,她依旧出嫁。
最重要的一环,是关于苹果的,这才是贞洁的关键。在所有人的眼里,苹果是美好的象征。苹果的圆润与光洁,是一个女子纯洁的证明。于是,母亲递给了她两个精致的苹果,全是如一的红,如一的新鲜,或者说,剔透。母亲说,苹果代表着平安,平平安安:母亲说,苹果代表着完善,因为它和你一样洁白,在明艳的外表里掩藏着;母亲还说,苹果代表着珍爱,他会像珍爱苹果一样珍视你的一生。她静静地听着母亲说了这些话,也静静地接过那两个冰凉的苹果。她真正喜欢的,是它们的冰凉,透心的冰凉。别人能感受到的苹果,是温厚的,沉实的,还有乖巧的而她一个人能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凉,真实的冰凉,不能被微温。她捧着它们,母亲说它们不会坏。
“母亲,为什么要给我两个?”在母亲为她掩盖红盖头的那一瞬间,她忽然问道。“傻孩子啊。”母亲微微怪嗔道:嫁进别家门之后,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而是完全地属于他了,所以,你是合二为一了,你必须始终和他在一起,所以,给你两个苹果,是要你记住,要乖乖地为人妻。那应该怎样为人妻啊?“她努力一仰并没有,红盖头就轻飘飘地落下去了,从她的头上,从她的头发上,滑下去了,落在了地上,卷成了一堆不起眼的阴影。“啊—”母亲叫了一声,迅速蹲下去,拾起它,小心翼翼地拍了又拍,吹了吹母亲被吓坏了,因为新娘在出嫁那天,头上的东西丝毫沾不得脏东西的,包括灰尘。因为新娘是真正贞洁的,正如苹果的完美。此刻也别无它法了,没有另外的新盖巾,而迎娶的轿子已到了家门。母亲慌乱地给她重新盖好,来不及责怪她,也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她就只能紧紧捧住那两个红苹果,在别人严厉充满希望与甜蜜的苹果,顺从地坐到那台花轿里去,又缓缓地穿过那三道“贞洁坊”缓慢地绕过那如雪梅花,慢慢地远去了。
告别了以前的一段。
但是,她的红盖巾却真正的从她头上落下来过,虽然她是真正的纯洁。
于是,她顺从的,出嫁了。
当天的其他一切都重要因为她不太在意,因为压的温度在逐渐降低,还因为她已真正地出嫁。吵闹或是喧哗都是稍纵即逝,她在平静的等待中静静地眨着眼。没有人知道,作为新娘的她在想着什么,而她也不知道以为回发生什么。
真正让她抗拒的,是灯幻如虹的这个夜晚。她的他进来之后,就粗鲁的掀去她红盖,她直直的看着他,想要看清楚他,想要认识他,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她以后的全部。她真的要靠近他,从心里。于是,她对他微笑,准备用心去接受他。可是,她嘴唇微微的翘起时,他就盯着她手里的意味着贞洁与完好的苹果,冷笑了两声,然后一下子抢过来丢掉它们。于是,他肆无忌惮地对她了,毫无隐晦地用肌肤去接近她,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苹果向前滚去不由自主的,楚楚可怜的,似乎在一点一点破碎,不复存在。她茫然着,不知所措,身不由已。忽然,她记起了母亲那句话“它们永远不会坏”,是的,苹果是不能坏的,因为苹果是冰冷的,纯洁的。她好厌恶,厌恶此时的自已,此时的他,都不是苹果,有圣洁灵魂的苹果,都不是。她开始顽固地挣扎,反抗着她对自己的亵渎,轻视与无礼,是对她灵魂的侮辱。她冰冷的反抗着他,挣脱了他的世俗的圈套,隔着他很远,坐下。
他怒视她,安静了一会儿 。她依旧静静的坐着,不愿再看他。她不明白为什么此时的人们总是企图着物欲,为什么他要那样与她粗俗的接近,为什么他不愿意与她一样,从心里交织成一体,而非要如此低劣的强迫她?
然而,安静一会儿便被他更加卤莽的追赶结束了。他追着她,叫嚣着赤裸裸的让人羞耻的话。她冷漠地回避着,从灵魂深处透着一股决然的心里。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不再属于他,而属于自己,她知道她喜欢的,真的只有苹果的清冷,她知道她深深的讨厌他的气息在她脸上游走的感觉,她知道,此记得的她,不容于世。
真的,不容于世。
于是,她逃离了,丢弃了,忘记了以前的人间,粗陋的人间。拾起了那两个苹果,属于她自己孤傲的苹果,她来到了。这间竹屋。荒凉的,陈旧的,死寂的,却是唯一的竹屋。过着,遗忘人间的生活。
而在此刻,在这某一天夜晚,在她最后觉察到寒冷的夜晚,她颤抖着,想起了自己坚定的决定的那一天,真的记起来了。风再起的时刻,她的寒冷已过。她迟疑着打开了那一个似乎被她遗忘的抽屉,透过黑暗里重重的阻隔,她感受到了,那里面的,实在的——那两个没有坏的苹果,圆润,完好,还有冰凉。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贞洁,在心里。于是,她笑了,她没有后悔,她终于守住了自己,自己的苹果。
她再次捧起了两个苹果,坚定地,拼命地紧紧捧着,护着,依旧守着。
夜,慢慢沉静。
属于苹果。
第二天清晨。日光又透过密密的竹墙点饰着屋内冰冷的地面和空气。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亮。太阳出来了。
可她却没有再起来,静静躺着。
终于有一点阳光照到苹果上。那两个苹果。苹果在她手里,她依旧静静,不同的是,她静静地躺在那坚硬的床上。
苹果很鲜透。
没有头发网住她的脸,此时,她的脸清晰可见,像一块玉。完璧无瑕。
[em03][em03][em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