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鸡蛋
□ 汪朗/文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是一个至今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题。不过,先吃鸡还是
先吃蛋,答案大约是有的。应该是吃蛋在先。想当初,人类老祖宗还在裹着树叶
到处打野食儿时,鸡们也还都是野鸡,有腿有翅,能跑会飞,想吃之并不那么容
易;而蛋们则只会老老实实呆在窝里,先被吃是理所当然的事。直到今天,人类
那些猩猩、狒狒之类的堂兄弟,日常食谱中仍旧保留着鸟蛋一项,却未见山鸡野
鸭,这也可作为吃蛋在先的佐证。
也许是鸡蛋实在是过于平凡,尽管人们吃了几千几万年,吃法始终不离蒸、
煮、煎、炒等有限的几种。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可以列出几十样鸡鸭鹅的吃
法,什么生炮鸡、焦鸡、捶鸡、梨炒鸡,鸭糊涂、干蒸鸭、徐鸭、蒋鸭,云林
鹅、烧鹅,听起来十分玄妙;但谈到鸡蛋却只有区区一条:“鸡蛋去壳,放碗
中,将竹箸打一千回,蒸之绝嫩。凡蛋一煮而老,一千煮反嫩。加茶叶煮者,以
两柱香为度,蛋一百,用盐一两;五十,用盐五钱。加酱煨亦可。其他则或煎,
或炒俱可。斩碎黄雀蒸之亦佳。”除了“斩碎黄雀蒸之”有些高雅外,其余诸
法,实在是家常得很。
不过,即便是这些家常做法,如果讲究起来,也大有说道。以人人会做的茶
叶蛋为例,过去北京有钱兼有闲的旗人的正宗做法是,先将大个的好鸡蛋洗干
净,放到清水中煮成半熟,等到鸡蛋清定住了,捞出。然后用大号衣针在每个鸡
蛋的蛋壳上扎几个眼,放在上等茶叶沏成的茶汁中泡一夜。次日捞出再放入清水
中煮熟,再放入好茶叶水中浸泡,如此方算够格的“茶鸡子儿”。再以人人会做
的炒鸡蛋为例,孔圣人府中的做法是,把蛋清、蛋黄分打在两个碗里,蛋清中调
以细碎的荸荠末,蛋黄内调以海米末,搅匀后分别煎成两个蛋饼,然后叠在一
起,入锅调味,大火收汁。“三代为宦,始知穿衣吃饭”,此言确实不虚。似这
等吃法,升斗小民大概听都未听过。
鸡蛋也可做出名菜,虽然数量不多,山东的“三不沾”便是一例。其做法是
将蛋黄与白糖、水淀粉搅匀,锅中放入少量猪油,用微火,将蛋黄慢慢推炒至
熟。炒制过程中还要逐步添加猪油,使之充分融入鸡蛋之中。起锅之后,再撒上
些金糕丁即可。所谓“三不沾”,是指炒好的蛋黄泥十分滑润,一不沾手,二不
沾勺,三不沾盘。
抗战期间,“三不沾”在革命圣地曾颇为风光。1939年,堕马受伤的诗人光
未然到延安医治伤臂,其间有多位老友设宴款待,陪客有冼星海等人。几次宴
会,餐桌上都有“三不沾”。时隔几十年,诗人对此仍念念不忘。当时,“三不
沾”与“米脂咕噜”,是延安最为有名的两道甜菜,大概是因其用料简单、易于
采买的缘故。看来,纵然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革命者与美食也并非格格不入,
誓不两立。能吃“三不沾”,就不满足于煮鸡蛋,这其实反映出一种乐观向上的
生活态度,未可厚非。
鸡蛋也分三六九等。清朝时两淮八大盐商中的首富黄均泰,每天早上要吃两
枚鸡蛋配燕窝参汤。一天他从账本上看到,每枚鸡蛋竟要纹银一两,不觉吃惊,
于是召来厨师询问。厨师很牛,回答说此鸡蛋非同一般,市面没有;如若不信,
可另找厨师做做看。果然,黄均泰连换几个厨师,所做鸡蛋味道都不及以前,只
好请回原厨师。原来,此厨师家中自养了一百多只鸡,每天都用人参、苍术等药
物研成碎末拌在鸡食中,所产之蛋自然味道与众不同。这样的蛋中贵族,只有
“烧包”才不惜花大价钱享用。
寻常鸡蛋,在特定条件下也能卖出天价。有记载说,光绪皇帝每天吃四个鸡
蛋,御膳房竟然开价24两白银(也有说12两)。于是,这位久困深宫的天子把鸡
蛋当成了宝贝,还问他的老师翁同龢是否吃过这种名贵之物。翁同也是个老油
条,明知光绪上当受骗,却不揭破真相,只是含糊其辞,说自己家中年节祭祀时
也用过鸡蛋,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翁同不肯告诉光绪鸡蛋的实价,是因为这
样做会断了宫中有关人员的财路,引起众怒,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于己更为有
利。果然,“鸡蛋事件”平息后,翁同得了很高的印象分,宫中上下都说翁师
傅“办事漂亮”,“有口德”。不过,从几个鸡蛋上,便可断定戊戌变法实难成
功。因为皇上不谙世事,而重臣又不肯说明实情,这种情况下,无论办什么事,
都会砸锅。这正是:若想治国平太下,先得整清鸡蛋价。■
【签名档】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说话,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只是因为我爱你爱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