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丁家的‘发’字辈,我还以为你们是两兄弟哩。不过不泛兄弟的脉缘,很对得上路嘛——重庆的丁发河总司令在重庆闹市区的杨家坪一个晚上打了一万多发炮弹,不简单!但是我听说你这个成都的丁发生总司也不简单哩,到处去插手,北面打到德阳,南面打到简阳去了。成都的地盘还小了吗?还需要扩张是不是?”
丁发生没吭声。
“不行啊,这样不行啊!你说你是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说他是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怎么行啦!都是革命群众组织,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嘛,一定要制止。你们是领头的,不管哪一派,思想一定要转变,要带头停止武斗,全力制止武斗。四川是三线建设的重点,成都重庆更要带头平息武斗,再这样搞下去,国家遭损失,人民受痛苦,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了也是不会答应的。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共产党的天下绝不容许拿枪杆子解决人民内部矛盾!”最后一句话,周总理语气非常坚决。
紧接着,九月五日,中央军委根据毛主席的指示下达了“九·五命令”,要求两派无条件缴械停止武斗。周总理的话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命令是否能坚决执行?不好说。反正丁发生当时没有放下武器立地成佛;四川乃至全国的武斗,在以后长达半年的时间也没有完全彻底地平息下来。
“攀枝花中心”地区没什么大规模武斗,斗了一阵子拳脚,不大不小放了一些空枪完事。
造反派大夺权大武斗以后何去何从?夺权后的这个新政权总应该有个说法,毛主说“叫革命委员会好”,于是进入一九六八年,华夏大地你“革委会”他“革委会”我“革委会”,政府的企业的统统“革委会”,310也就“革委会”了,掌权者正式焕然一新,由七人组成,一个老面孔六个新面孔:革委会主任王午长,副主任马大炮、任跃强,委员孙左莉、靳心,马驹驹、朱小财。革委会班子组成原则是“老中青”三结合,“老”不单指人老,也指前政权的“老人”,任跃强祖宗三代穷苦出生,不到而立之年,又占“老”又占“青”,把他结合进来撑脸面,一则顺应潮流上面可过关,二则也显示王午长公允。马驹驹、朱小财比马大炮小一两岁,与马大炮是铁哥们兄弟伙,当初“四清”时当管教就在一起厮混,与王午长关系也不错,赏个委员符合“青”的原则,也站得住脚。至于弄孙左莉进来,则是王午长一方面讨好方万图,一方面体现重用女干部玩的一种伎俩。
革委会成立,造反派散伙,挂牌这天开了庆祝大会,给每个职工发了本“红宝书”。谁也不知道王主任从何处搞来十几头猪,会后在机关食堂和机修食堂摆了几十桌大醉了一气。王午长一一向大家敬酒道辛苦道感谢,人们猜拳行令呜嘘喧天,狂欢的气氛胜过平型关大捷。每个单位的职工也海了一顿,连
家属也人手一票供应了一份足有半斤重的红肉烧。
吃罢红烧肉,革委会把方万图、季少安、张一华三人均送去了西昌“五·七”干校,这是省革委根据《310党委‘十大罪状’》作出的决定。王午长和马大炮向方万图交底说,他的“罪状”不过是与党委的“十大罪状”后四条沾点边,说得脱走得脱,一旦时机成熟革委会一定帮方万图说脱并请他回来当一把手,因为大鼻子和彭德怀有瓜葛肯定被彻底打倒无疑。方万图很满意,他对自己的“罪状”非常清楚,几个蚱蜢无论蹦多高也蹦不到他头上去,“十大罪状”文力建没有一条跑得脱,被打倒后这一把手的交椅非他姓方的莫属。出发的头天晚上他盛情款待了王午长和马大炮,悄悄在自己家中喝了一台酒。
这个革委会实际上就是“王马会”,任跃强作不了主,他们不给任跃强任何工作,等于闲挂起来,其他人当然也作不了主,但好歹还安排了点事做。
王午长给指挥部的“大走资派”每月发五十元钱,人一走钱也断了,只给子女十元生活费。他对孙左莉说目的是收拾其他几个“走资派”,只要孙左莉过得去就不要在乎一时的得失,以后方万图回来执政一并补发工资,到时可以得一笔砣砣钱,孙左莉亦认可。十块钱咋过日子?方方和平平有妈妈依靠倒不在乎,张一华的两个孩子张辉辉张秀秀都是吃长饭的小青年,一年来补贴生活用光了爸爸的积蓄,现在两兄妹仅仅二十元只能勉强打发日子。赵亚珍心疼他俩叫他俩来自己家里一起过,平平也几次邀请他俩,但两兄妹却固执己见去投靠广州的大伯父了。
不几天,王午长收到省革委的《通知》,盖了大红戳,同时接到丁发生的电话,叫他立即把大鼻子;单独监禁起来严加看守,说310革委会搞的材料很有份量,文力建与里通外国分子大右派彭德怀狼狈为奸,“文革”中挑起群众斗群众,罪大恶极,三天之内省革委派人来弄他到成都关起。此刻的丁发生已是省革委委员,分管全省高级干部监审工作。他把文力建写给彭德怀的信当作钢边,认为文力建和西昌的伍子中一样是高干中的“走资派”重犯,前头仅仅被闲挂起来,现在该处理了。
王午长来请文力建动用了解放牌和“嘎斯”吉普两辆车,带了包括马大炮和靳心在内的十几个手下,除王午长本人,人人都带着“310革命委员会工人纠察队”袖章,背“56式”半自动。他们是晚上来的。文力建料到会有今天,心中很平静,和汤杨耿大正任跃强握手告别,说成都很多好耍的地方,去了一定要好好转一转,三人眼里湿渌渌地一个劲道“保重”,他们敬重老红军,敬重这位正直的以310为家的好书记。文书记与他们不一样,上面整彭德怀,彭德怀罪大恶极,他跟着罪大恶极,这一去真不知哪个猴年马月他才能回来啊!
王午长一行人送文力建回石坝来拿衣物,一年多没回家,文梅和关英英齐素花一边给文力建收拾东西一边哭。汪义和猴儿三兄弟也进屋来看文伯伯。猴头没进屋,但一直可怜巴巴站在文家门口,他似乎现在已不再害怕什么,文书记是老红军老革命好干部,没搞资本主义值得他关心。地坝上一会儿围来许多邻居,他们和汪家侯家一样关心文书记。狗狗似乎明白它管不了今天的事,开头蹦几蹦叫几声后头再不动了,愣愣地坐在圈旁望着人们。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王午长说文力建和里通外国的大右派彭德怀有勾结,他们执行省里的指示请他去指挥部学习三天,却又叫带上春夏秋冬的衣服,那阵势棒棒枪都背来了分明是发配到大漠充军嘛!
柳叶柳没露面,男人执行省里的指示她不知道究竟对还是不对,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偷偷看。文力建不能不对大伙儿说几句话,他叫大家放心,说他肯定没事。三猴儿侯军一直哭哭稀稀,文力建特别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说:“老三,文伯伯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文伯伯回来还给你讲故事,你不哭了,啊?”再又对泪眼蒙蒙的女儿说:“梅梅,你要坚强,有关阿姨和齐阿姨侯叔叔你不会挨饿;有汪义哥罗儿哥靳心哥平平姐汤卉姐猴儿仨你不会寂寞。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多给妹妹们写信,就说爸爸很好很好,如果有妈妈的消息,你给妈妈写信也这样说,啊?”北京的夫人也和文力建一样的命运,他心里惦着她。再后,他微笑着向邻里们挥挥手,一头钻进了吉普车。两辆汽车轰轰的马达声告诉人们,他们敬仰的老红军一九六八年这个春天开始真正落难了。
文梅泪流满面地看着汽车启动,才想起说:“爸爸,有什么事一定捎个信回来啊?”爸爸伸出头说:“一定一定。”
这个晚上关英英和齐素花陪伴文梅陪了半夜。第二天罗儿季平平来耍,听说文力建被弄走不由得黯然神伤,向靳心打听得知文力建被关在大礼堂,每天九个“工纠”分三班轮流看守,谁也甭想见,连任跃强想见也见不到。
大礼堂舞台上有间五十余平方米的屋子,没有窗户,空间很高,足有十来米,梁架扯满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墙上支两盏白炽灯,一个破烂一个完好。此屋本是职工宣传队的化妆室,后来造反派盘踞作指挥部,原先屋里的服装道具等物全不知了去向。不造反了屋子空着,正好用来关文力建。屋角堆的造反派造反时的烂行头,挨着是一张床和两张破写字台,铺笼罩盖全从招待所搬来,似乎什么都不缺。屋子经过打扫,地上很干净。大鼻子老红军的生活不至于猪狗,这一点王午长几爷子倒想得周到。
住到第三天,遇指挥部放映《瓦尔特保卫沙拉热窝》,靳心恰好打听到成都的人来了,说明天一早就弄文力建走。靳心将三个“工纠”支去看电影,悄悄进屋告诉文力建,问他有何交待,文力建想了想,请他去叫关英英来。关英英没去看电影,靳心跑步到石坝把关英英叫来时,电影正开始上映。
不知是啥子思想作祟,关英英出门前竟悉心梳妆了一下,面庞似乎微施了粉黛,显得很白净,衣服竟是文力建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胸前刺绣了一朵玫瑰花的浅褐色高领衫,让文力建看去不仅想到了当年月牙沟那个英妹妹,更多的想到了新娘子。
这是两位旧情人第一次正二八经的“幽会”。没有凳子床上将就坐,一人坐一头。门外有靳心,他俩什么都不怕。他们曾多次在一起纵论“文革”弊端,畅谈天下大事,评说毛泽东和彭德怀,每次都保持一致地谈得非常激情非常投缘,共同的政治观点,共同的人生态度和共同的价值取向成为他们最具凝聚力的基础,其牢固性胜过他们的初恋。现在文力建的罪名已被定性,真和彭德怀牵连上了,彭德怀什么情况?去年夏天几个月乃至今年初,中央级大报登了好多篇文章批判他,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啊!可想文力建将来的情景要说有多严重就有多严重!但是今天他们没涉及这些,他们谈的另码子事。文力建显得很轻松,满脸喜色,仿佛他明天不是去受囚挨整而是去赴宴。
“英英,我想问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够说真话。”
“共产党不说真话说假话?我晓得你要问啥。你问吧。”
“汪义和文梅经常来铁厂给我送东西,我专门注意观察了他,我发现他很像我,而且越看他和文梅越像两兄妹。其实没打倒我以前我就想问你,汪义的出生年月就让我怀疑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记得我去年春节还问过你那晚是否有了,你还瞒着我说没得。你说他究竟是谁的孩子?”
文力建和关英英重逢后,一直没问关英英为什么匆忙忙结婚,是因为他尊重现实,不想去无聊地刨根问底纠缠这种事,但是他并不傻。关英英保释出狱后也曾想把此事告诉文力建,想来想去最后却没好启齿,文力建未来风雨飘摇,她觉得在他官复原职后告诉他更合适,不管别人把他的问题说得多么严重,她都相信他有出头之日。现在既然文力建主动提起,她也不想再瞒下去,忧忧凄凄把文力建当年与她分手后的情况和想法如闸门放水一般倾泻出来,包括汪进山搞亲子鉴定,她与汪进山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感情,都点滴不漏地告诉了文力建。她娓娓道来,软语悠悠像雪花飘飘。
文力建想起了汪进山那双眼睛,他敢断言汪进山用眼睛说了汪义是他的儿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多好的同志啊!
关英英最后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将来不管遇到多大危难和拆磨都要挺过去,好好保重自己,平平安安回来认你的义儿。”
“嗯,认儿子,一定要回来认儿子。我在想,这老天真是捉弄人,几千里跑到三线来遇到你和亲生儿子,到底是缘份还是罪孽。”
“缘份是老天注定的,说不清楚。罪孽从何说起呀?不至于吧?”
“哎哎,不好说,不好说哟!算了,不说它了。嗯,想不到,想不到啊,我老文真是本事大,一炮就打中了目标!”
“看你都说些啥,真是的!”
“英英,你不晓得,我真的很高兴,原来一直惋惜自己命不好,没生个儿子四个都是闺女,这辈子只有当外公的命,这下好了,可以当爷爷了。英英,你真行!”
“看你都说些啥子话?重男轻女,封建脑壳!”
“呃,这怎么是封建脑壳了?我可从来不重男轻女哟,比如你在我眼里就很重很重!”
“你不要想打我的歪主意。”关英英不想充当第三者,但却未必不想文力建爱她。男女之间就是这样奇怪,天王老子都说不清。“你要搞灵醒,你是有家室的。”
文力建故意挑逗关英英说:“我有家室我清楚,但我真要打你的歪主意,你还躲得脱么?”
关英英倏地撑起身子,朝文力建肩上捶拳头“你敢!坏蛋,真坏!我不和你说这些了。”
文力建趁机抓住关英英双手拉她在自己怀里,附耳柔声说:“英妹妹,你今天就躲不脱了!你今天这身打扮醉死我了啊!”说罢狂吻不止。人家男人死后,这家伙曾一度压抑自己的淫思邪念,不想它像发豆芽一样天天向上,挤着缝隙往外冒。自从上次拥抱了人家后,想摸人家搂人家吻人家甚至想和人家做爱,样样都想过,回回都强忍住刹了车,这回却忍不住刹不住了。什么道德理智,舆论法规,统统都成了爱神的手下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