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妹,你认识我吗?”
方方打量着汪义,摇摇头实话实说:“不认识。”
“那侯磊侯忠总认识吧?”
“嗯,认识。”
“他俩咋个没来呀?”
“来不来干嘛?那是他们的自由。”
“我叫汪义,是侯磊侯忠隔壁邻居,也和你哥哥方修曾是同学。你知道去年落水救你的人除了侯家兄弟还有哪个?”
方方明白汪义是谁了,右派反革命的伢子。鄙夷地白了汪义一眼,问:“还有哪个?”
“我。”
“你!?没听说过。”
“不相信?当时我从下游跑上来,见侯磊游不动了,跳下水和他一起把你弄上岸的。”他不便说抱起她倒足控水、做人工呼吸口对口摁胸脯之类,那会让姑娘很难为情。“我还把你背上坡背到公路上,你哥哥方修来碰到后我才把你交给他背你去的医院,不信你问你哥哥。”
“我哥参军去了。不过我可以问侯磊。怪了,怎么从来没听他们几兄弟说起过?”
“我不让他们说的。他们三兄弟你都可以问。我不骗你,要是我当时不在,你的麻烦就大了!方方,你看今天这事,千万千万干不得哟!看在我救了你命的份上,你赶快叫他们住手,给我个面子,啊?”
方方不搭腔,若有所思,好像觉得汪义说的是实话,猴儿哥身体单薄,也许真不可能一个人托起她。
“方方,我说的全是实话,我真救了你的!墓里确实埋的红军,他们全是文伯伯一个排的,还是文伯伯掩埋的,掩埋时汤伯伯也在场,这棵攀枝花树还是汤伯伯拿来栽下的。不信你回去问文伯伯,或者问汤伯伯。说不定你爸爸也知道。你们真的不能乱来啊!闯下大祸,你是团长,第一个脱不到手!快,快去制止他们。”
“撞大祸?撞大祸有上面顶着,我不怕!”
“唉唉,方方妹,你就听我一句话吧!上面顶着顶不着是另一事,文伯伯和汤伯伯,还有你爸爸,他们会饶过你吗?”
方方动摇了,挪转身朝人堆里望。此刻人堆里已闹得不可开交,罗儿和平平文梅三人筑成人墙护住黑窟窿,小将们围着三人挥拳头呼口号,“打倒叛徒”、“捣毁假红军”、“不革命的滚它妈的蛋”,甚至还有谩骂声。古里更厉害,燃起导火线冲三人面前舞来舞去地熏,滋滋的火花和蓝色的烟雾夹着浓浓的火药味包围着三人,他们护着脸捂着鼻纹丝不动。不知是谁点个雷管扔到坡上,“砰”一声像个大火炮响彻漫山遍野,众人顿时没了声音。方方这才说:“汪义哥,算我欠你的恩情,今天还你了。”说罢疾步跑去挤进人丛:“红卫兵战友们,算了算了,今天不炸了,现在遇到点问题还要研究,明天再来。”
团长毕竟不是吃素的,众小将叽叽喳喳散开来。但副团长古里不服气,扔下导火线,噌一步蹿到攀枝花树前,连连挥手招呼大家朝他靠拢,叽哩哇啦一气,众人哄然响应,干筋筋嚎叫着涌向墓碑,一个个燥烈烈火爆爆拉开架势,手掌推,肩膀擂,背壳拱,屁股抵,嗨哟嗨哟呼号子,将墓碑轰隆一声掀翻在地,即呜嘘嘘,哧溜溜一阵风卷下山去。
小将们干革命只管胆子大不管有不有尾巴拿别人捉住,黑窟窿里的几条炸药也忘拿走。罗儿把炸药掏出来,大家用泥土把窟窿堵上,一起来到指挥部党委。两个书记上山了,全部副指挥长都不在,连党办也没个人影,他们不知再找谁,把炸药扔给保卫处,之后去了机修厂。机修厂厂长叫古铁庆,是古里的爸爸,可惜他不在,大家就去找侯林,说过如此这般,侯头领他们来到起重班,班长听罢汇报段长,段长听罢汇报车间主任,方决定派起重班的几个师傅带上行头,与四个小家伙一同前往烈士墓将那墓碑重新立起来,凝上水泥基础,又把窟窿堵了。大家这才放下心。下山后青年们又去找党委,没见到文力建却见到了方万图,听大伙儿反映后他毫不客气地谴责了自己的女儿和古里,说回去一定狠狠批评他们,同时也表扬了几个孩子。
几个310头儿的孩子是“头羊”,他们有警示作用,做好他们的工作具有全局性意义,最起码可以把小将们“闹革命”的圈子缩小在学校范围。晚上文力建下班回家,听文梅说了烈士墓的事。遂和女儿一起来到方万图家,当即又和方万图及其女儿方方一起去了古里家。古厂长两个孩子,古里是老二,大儿子已在210工作,是炸药库的保管,方方和古里的炸药雷管引线之类竟是到210大哥处耍,使用调虎离山计调走大哥偷的,本想用来炸街上的关公菩萨,不想那关公不经整,他们吆喝着只用手掀就掀下了河,所以才用来炸烈士墓。
“你们西昌那个红卫兵头头说是叛徒就是叛徒了?我说他是叛徒你信不信?岂有此理!我看你两个家伙是得意忘形了,把红卫兵引向了歧途!”方书记毕竟是党的书记,晓得事非。实话说这几天他憋着气哩。310的形势已大为不妙,就在前些日子文力建陪彭德怀去山上视察时,市里跑来几个工人造反派,冲进他办公室叫党委马上停产闹革命,不能只要生产不要革命,扬言不见行动他们将亲自来310发动群众造二位书记的反。他当时气得浑身冒冷汗,后头向文力建汇报,文力建笑一笑说不要怕,像没事一样,但他这些日子一直憋得慌想要发作,所以对两个小家伙瞪了眼训斥。
交出剩下的几节炸药和几个雷管及一大圈引线以后,两个小家伙一一认了错。
文力建说得轻巧些:“前些天《人民日报》发了社论,叫《红卫兵破“四旧”好得很》,后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说好得很,310党委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但是不支持你们在310职工中乱来,不支持你们在街上乱来,你们是学生,闹革命只能在学校闹。革命是理性的,哪些该革哪些不该革,一定要长个脑子,好好想清楚再下手。好吗?”说是这么说,真叫文大书记自己说明白哪些该革哪些不该革,他其实也说不出个之乎也者,这世道乱都乱套了,如此说法主要是不想小将们哪天真犯原则性的错误,打心眼里为小家伙们好。
两个头儿都没说掀书摊掀菩萨对不对,你是掌舵的人,搞不懂好乱开黄腔?
之后文力建和女儿一起又去了张一华和耿大正家。他肯定了张秀秀和耿蓉耿霞毅然退出“捣毁行动”,同时也如对方方和古里的说法大致差不多,希望她们就在学校闹革命,至于怎么闹,他仍然给不出一个什么说法。
方方和古里口头认错,心里服么?未见得。反正两个家伙第二天,连招呼也不打就邀起十几个部下北上了,说是进京大串联学习首都红卫兵的革命经验。“革命大串联”,这两天报上也这般说来,两个团长的大人凑一起嗳来嗳去唉声叹息,打不出喷嚏到底个中对头不对头。
猴儿两兄弟没卷进去,他们听汪义哥和文姐的当起了逍遥派,每日带上三弟和狗狗河边钓鱼玩玩。张秀秀和耿蓉耿霞也没参加,都闲在家里,文伯伯没说清楚学校的命怎样革,自己的爸爸也不说咋个革,她们一头雾水就懒去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