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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本主题由 罗大哥 于 2008-4-7 14:32 加入精华
“方方妹,你认识我吗?”
方方打量着汪义,摇摇头实话实说:“不认识。”
“那侯磊侯忠总认识吧?”
“嗯,认识。”
“他俩咋个没来呀?”
“来不来干嘛?那是他们的自由。”
“我叫汪义,是侯磊侯忠隔壁邻居,也和你哥哥方修曾是同学。你知道去年落水救你的人除了侯家兄弟还有哪个?”
方方明白汪义是谁了,右派反革命的伢子。鄙夷地白了汪义一眼,问:“还有哪个?”
“我。”
“你!?没听说过。”
“不相信?当时我从下游跑上来,见侯磊游不动了,跳下水和他一起把你弄上岸的。”他不便说抱起她倒足控水、做人工呼吸口对口摁胸脯之类,那会让姑娘很难为情。“我还把你背上坡背到公路上,你哥哥方修来碰到后我才把你交给他背你去的医院,不信你问你哥哥。”
“我哥参军去了。不过我可以问侯磊。怪了,怎么从来没听他们几兄弟说起过?”
“我不让他们说的。他们三兄弟你都可以问。我不骗你,要是我当时不在,你的麻烦就大了!方方,你看今天这事,千万千万干不得哟!看在我救了你命的份上,你赶快叫他们住手,给我个面子,啊?”
方方不搭腔,若有所思,好像觉得汪义说的是实话,猴儿哥身体单薄,也许真不可能一个人托起她。
“方方,我说的全是实话,我真救了你的!墓里确实埋的红军,他们全是文伯伯一个排的,还是文伯伯掩埋的,掩埋时汤伯伯也在场,这棵攀枝花树还是汤伯伯拿来栽下的。不信你回去问文伯伯,或者问汤伯伯。说不定你爸爸也知道。你们真的不能乱来啊!闯下大祸,你是团长,第一个脱不到手!快,快去制止他们。”
“撞大祸?撞大祸有上面顶着,我不怕!”
“唉唉,方方妹,你就听我一句话吧!上面顶着顶不着是另一事,文伯伯和汤伯伯,还有你爸爸,他们会饶过你吗?”
方方动摇了,挪转身朝人堆里望。此刻人堆里已闹得不可开交,罗儿和平平文梅三人筑成人墙护住黑窟窿,小将们围着三人挥拳头呼口号,“打倒叛徒”、“捣毁假红军”、“不革命的滚它妈的蛋”,甚至还有谩骂声。古里更厉害,燃起导火线冲三人面前舞来舞去地熏,滋滋的火花和蓝色的烟雾夹着浓浓的火药味包围着三人,他们护着脸捂着鼻纹丝不动。不知是谁点个雷管扔到坡上,“砰”一声像个大火炮响彻漫山遍野,众人顿时没了声音。方方这才说:“汪义哥,算我欠你的恩情,今天还你了。”说罢疾步跑去挤进人丛:“红卫兵战友们,算了算了,今天不炸了,现在遇到点问题还要研究,明天再来。”
团长毕竟不是吃素的,众小将叽叽喳喳散开来。但副团长古里不服气,扔下导火线,噌一步蹿到攀枝花树前,连连挥手招呼大家朝他靠拢,叽哩哇啦一气,众人哄然响应,干筋筋嚎叫着涌向墓碑,一个个燥烈烈火爆爆拉开架势,手掌推,肩膀擂,背壳拱,屁股抵,嗨哟嗨哟呼号子,将墓碑轰隆一声掀翻在地,即呜嘘嘘,哧溜溜一阵风卷下山去。
小将们干革命只管胆子大不管有不有尾巴拿别人捉住,黑窟窿里的几条炸药也忘拿走。罗儿把炸药掏出来,大家用泥土把窟窿堵上,一起来到指挥部党委。两个书记上山了,全部副指挥长都不在,连党办也没个人影,他们不知再找谁,把炸药扔给保卫处,之后去了机修厂。机修厂厂长叫古铁庆,是古里的爸爸,可惜他不在,大家就去找侯林,说过如此这般,侯头领他们来到起重班,班长听罢汇报段长,段长听罢汇报车间主任,方决定派起重班的几个师傅带上行头,与四个小家伙一同前往烈士墓将那墓碑重新立起来,凝上水泥基础,又把窟窿堵了。大家这才放下心。下山后青年们又去找党委,没见到文力建却见到了方万图,听大伙儿反映后他毫不客气地谴责了自己的女儿和古里,说回去一定狠狠批评他们,同时也表扬了几个孩子。
几个310头儿的孩子是“头羊”,他们有警示作用,做好他们的工作具有全局性意义,最起码可以把小将们“闹革命”的圈子缩小在学校范围。晚上文力建下班回家,听文梅说了烈士墓的事。遂和女儿一起来到方万图家,当即又和方万图及其女儿方方一起去了古里家。古厂长两个孩子,古里是老二,大儿子已在210工作,是炸药库的保管,方方和古里的炸药雷管引线之类竟是到210大哥处耍,使用调虎离山计调走大哥偷的,本想用来炸街上的关公菩萨,不想那关公不经整,他们吆喝着只用手掀就掀下了河,所以才用来炸烈士墓。
“你们西昌那个红卫兵头头说是叛徒就是叛徒了?我说他是叛徒你信不信?岂有此理!我看你两个家伙是得意忘形了,把红卫兵引向了歧途!”方书记毕竟是党的书记,晓得事非。实话说这几天他憋着气哩。310的形势已大为不妙,就在前些日子文力建陪彭德怀去山上视察时,市里跑来几个工人造反派,冲进他办公室叫党委马上停产闹革命,不能只要生产不要革命,扬言不见行动他们将亲自来310发动群众造二位书记的反。他当时气得浑身冒冷汗,后头向文力建汇报,文力建笑一笑说不要怕,像没事一样,但他这些日子一直憋得慌想要发作,所以对两个小家伙瞪了眼训斥。
交出剩下的几节炸药和几个雷管及一大圈引线以后,两个小家伙一一认了错。
文力建说得轻巧些:“前些天《人民日报》发了社论,叫《红卫兵破“四旧”好得很》,后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说好得很,310党委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但是不支持你们在310职工中乱来,不支持你们在街上乱来,你们是学生,闹革命只能在学校闹。革命是理性的,哪些该革哪些不该革,一定要长个脑子,好好想清楚再下手。好吗?”说是这么说,真叫文大书记自己说明白哪些该革哪些不该革,他其实也说不出个之乎也者,这世道乱都乱套了,如此说法主要是不想小将们哪天真犯原则性的错误,打心眼里为小家伙们好。
两个头儿都没说掀书摊掀菩萨对不对,你是掌舵的人,搞不懂好乱开黄腔?
之后文力建和女儿一起又去了张一华和耿大正家。他肯定了张秀秀和耿蓉耿霞毅然退出“捣毁行动”,同时也如对方方和古里的说法大致差不多,希望她们就在学校闹革命,至于怎么闹,他仍然给不出一个什么说法。
方方和古里口头认错,心里服么?未见得。反正两个家伙第二天,连招呼也不打就邀起十几个部下北上了,说是进京大串联学习首都红卫兵的革命经验。“革命大串联”,这两天报上也这般说来,两个团长的大人凑一起嗳来嗳去唉声叹息,打不出喷嚏到底个中对头不对头。
猴儿两兄弟没卷进去,他们听汪义哥和文姐的当起了逍遥派,每日带上三弟和狗狗河边钓鱼玩玩。张秀秀和耿蓉耿霞也没参加,都闲在家里,文伯伯没说清楚学校的命怎样革,自己的爸爸也不说咋个革,她们一头雾水就懒去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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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柳叶柳骚情醉方哥 马大炮畅述闹革命

柳叶柳这些日子愈见风姿撩人,整天脸上红霞飞飞情窦绽绽,人们说男人不在了她反倒春光无限好,都猜是马大炮遄往作乐给她了滋润。不过这日子看来不长了,她收到了男人王午长的来信,说是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他好不容易最后一个办了调动手续,返乡看望一下父母,不日即起程。以前没忙着办是想提科长,可运气不好没提上。他已从310在成都出差的人口中打听到大鼻子回来执政,他说他去年在310得罪了大鼻子,现在的靠山只有方万图,叫女人先去打点一下姓方的,一则住房要他解决,二则为了以后的前途。柳叶柳深知未来的漫长,倒是懂事,窥视文力建出门后便溜了去。
“方书记好呀。”柳叶柳故作娇态,用花白手绢扇着脸儿,忸怩地将那浑圆的屁股搁在条木椅沿儿,“前好天就想来找你吔,一直看你没得空。”
方万图深谙世道未必深谙女人,对这艳妇垂涎三尺又恐避之不及,见她搔首弄姿的模样,急忙丢下手中的报纸,惶恐地向门口打了两望,说:“小柳,你……你怎么子跑这里来了?”
“哟哟,方书记,你看你咋个子说这种话?我又不是得‘黑五类’,又不是得杀人犯、抢劫犯,咋个子又不能来了?”
“唉,你没听群众议论呀,说你……”
“说我咋个了?”
“说你……唉,不说算了,都是些不好听的话。”
“方书记你说,有啥子不好听的?我不怕。龟儿子真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哩!我其实晓得的,都过好久的事了还翻出来说。还是去年底,马大炮来找我借东西,耍晚了出去被人看到了,就造我的谣。龟儿子有些人哪,整天吃饱了没得事就喜欢拿这种事嚼舌根!”女人说的倒是事实,传的人不过就去年底那次发现的秘密,今年以来她和马大炮有过好几次但确实还没被人发现。捉奸捉双,传久了没捉到双又没发现更多的蜘蛛马迹,也就自然而然褪了色彩,方万图不过是以此来刺激她。
“所以我们党委也没信那些,你们处长也说不相信。那马大炮算个什么东西呀。不过依我看呢,这事都是你自己前年在小顶山惹出来的后遗症。”
“我晓得,张指挥给我正了名也堵不住别人的嘴巴,我现在是黄泥巴滚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名声在外了,所以你说我来不得你这里呢。连你大书记都这么子说,你看看我这日子还咋个了过哟?”
“唉,我不过是提醒你嘛。不生气,不生气,啊?找我么子事,快说。”
“说就说。你那千金造我的反,你说要陪我的高跟鞋,我来找你陪来了。”
“哎呀,我不过是说说么,你还当真了?方方上北京了,要赔回来你找她陪。现在全国都这样在搞,谁找谁陪呀?比如汤卉那辫子怎么子陪?”
“哎哟哟,你以为我真要你赔了?”女人嗲粘粘地笑道,“方书记,我和你开玩笑的。说正经事,午长要来了。”
“要来了?嘿,快一年了,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哩。你是晓得的,去年他们工作组走,我请他和丁组长到家里来喝酒就对他说过早点来,后来你两口子请我喝酒,我也叫他早点来,怎么子说我们还是蛮有交情的。来了就来了么,我欢迎他来么,有好大个事情。”
女人飞给方书记一个嗔色的媚眼,“方书记吔,你说得轻巧当根灯草,他咋个安排呀?我们住哪里呀?不先来给你打个招呼,到时抓不到姜……”
“你们四川人的泡菜坛子哪个没有姜?有甚么子抓不到的?怎么安排到时候再说嘛。住么,石坝那边有的是空房。”
“这倒还差不多。不过方书记,你得先派人给我们把房子收拾出来啊,那石坝的房子烂朽朽的,不整一下收拾一下咋个子住人呀?”
“行了,说了就是,没事了吧?”
“哎呀,方书记,你咋个这样着急嘛!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给你说呢。”
“说说说,都说完。”
柳叶柳看出方万图有点不耐烦,仍然厚着脸皮挤眉弄眼,故作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方书记,你不要生气嘛。今晚上到我器材室来坐坐,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了么?”
“唉唉,我走了,我走了,看你这样子生怕要闹鬼似的!”女人扇着手绢扭着屁股,“记到晚上来,啊?”
要说柳妹妹长得并非十全十美,脸盘端秀却大了点,柳眉娇娇却浓了点,胸脯丰腴似隆了点,腰脉柳条似舵了点,腿儿脚儿纤巧却似乎有点儿外八字。但她那嗲甜滋润的嗓门和娇情生动的水汪汪的眼睛,却格外地撩人心撼人魄。方哥敢沾惹她么?不。仅在梦里而已,醒来绝不敢,他怕舆论,怕惹了脱不到爪爪丢乌纱,倘撇开这两条,那就不摆了。
晚上黑尽的时候方万图出了门。天边挂着半个月亮,漫天星斗一颗比一颗亮。直到现在他仍在犹豫去是不去。他转悠到红军桥,在暗红的路灯下木呆呆望着安宁河足有半个小时,终于有所动摇。不一定要沾惹这女人,去看看倒是可以,女人神秘兮兮究竟要给他看什么东西?王午长要来了,两口子肯定要巴结他,关英英贿赂马大炮送手表,她送什么?部队当兵的儿子方修差一块手表,写了两封信回来要,家里差工业卷,他准备凑齐了再给儿子买,他不必要收柳叶柳的这个礼,传出去要掉乌纱帽。拿定主意不惹骚不收礼,心里坦然了许多。
门虚掩着,方万图踯躅在门外没敢进,柳叶柳瞅着了把他拽进屋而且直接拽进了闺房。
方万图屁股踮在床上,双手按在床沿,说是坦然却心也抖脸也抖,抖得厚扎扎的砣砣肉不时痉挛,哪里还有点书记的档次书记的格。
晚餐时女人喝了几口酒,烧得一脸火红到现在还红着。她果真拿出了一块手表,这是她给男人买的,男人那块表一直走不准。她满目娇情地把手表递给方万图,嗲嗲黏黏地说:“方书记,你看这手表咋个样?上海牌的……”
“现在的手表就上海牌最好么。”方万图瞄瞄手表,搁到旁边床头柜上,心里稍微镇静了些,脸上的肉不再抖了。
“送给你如何?”
“你……你这是么子意思?不要,我不需要。”
“不需要?”
“不需要,真不需要。”方万图显得很认真。
“不需要表也没啥,可需要人?妹儿想你总需要一样的。”柳叶柳大放嗲情,一屁股撂在床上,身子儿紧紧贴住方万图。
这女人真的太勾摄人,不说那眉眼的姿色使方万图心魄荡荡,瞥得那隆起如白面包子的胸脯,看明白女人竟没带乳罩,口水直在喉咙里打转转,稍稍平静的心突地嗵嗵乱跳。他嗫嚅着:“我……我甚么子都不要。”
“如果我偏要给你呢?”女人娇滴滴撞了一下方万图的肩,“我也没得啥特殊要求,整房子嘛,你应该给我们办。我只是想——”
“想么子?”方万图到底是党的书记,下决心什么都不要,就挪开了身子。
“午长现在是科级,来了以后你看能不能提成个处级?”女人又把身子贴了去。
“!?”
“哎呀,方书记,你说话呀。”女人将脸蛋搭在方万图肩头,手儿就伸过去搂着他的腰。
方万图淡然地抹下女人的手,又裂开身子,盯住女人郑重其事地说:“他一个副科长,要提处级等于蹦了两级。办不到,这事我办不到。干部处、组织处要管,大鼻子要管,我哪有那个本事。”
女人又把身子贴了去,说:“我听说你专管干部人事和政工口的工作,你咋个会没这本事了?你是怕大鼻子吧?”她不称“文书记”称“大鼻子”,因知道姓方的和文力建有点矛盾,这就明摆出她对二位书记孰重孰轻的态度了。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提拔干部是大事,提拔科长就要党委讨论,何况处长。我真作不了这个主。”方万图还想裂开女人,可人已被逼到床头没地方了。
“你这样说来我就没有办法了。看来今天你是两样东西都不想要了!”女人看出方万图还想躲她,弄了弄杏眼,噘了噘红唇,娇情幽怨一并掷出来,可怜又可爱的乖巧样儿,实在叫人于心不忍。
方万图感到真不便惹这女人,做出一副倔傲姿态,不躁不急地起身要离去,“对不起,小柳,我走了。”
女人没让姓方的尝到甜头,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想这处长现在提不成,将来未必就不可以提;还有男人和自己的工资福利呀什么的,总得要靠姓方的。她拦住方万图,说:“方书记吔,你这样多不好呀,既来之则安之嘛。”温柔柔把方万图推坐于床上,“我不说这事了好不好?午长的处长不提了好不好?你就陪妹儿坐一会儿好不好?”说话间泪珠儿在眼眶里直打转转,酸楚楚娇滴滴的俊俏模样,真要个好汉来应付!
“没得事,我走了,走了。”哪个男人不怜香惜玉,方万图今天就不,他又立起身子要走。
这回女人急了,“你你你,你坐下!”将方万图使劲一推一搡按在床上,斜着杏仁一样的泪眼,“吔,方书记,你硬是不给妹儿一点面子啊?你真是这样,我……我……”她掉过头,捧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唉唉唉,你别哭了,别哭了,再哭我马上真的走了。”
“你走,你走!”女人转过头,抓住方万图两个膀子直摇晃,亮晶晶的泪水一个劲儿往下落,“妹儿这样份,这姿色,这娇娇如玉的身子儿,你硬是看着不动心么?你呀你哟,不提就算了嘛,那处长又不是非要现在当不可,以后再说嘛,一年两年三年都不迟嘛。”
“你这样说么倒还说得过去。”方万图没了提处长的压力,心里一下子像松了块石头,再也不倨傲,挪挪屁股,正正身子,做出再坐一会的意思,瞅着女人缓缓地说,“这样么,我也有余地去努力办么。”事实上他此刻已被女人的妖冶媚色勾住了。
听语气见脸色,柳叶柳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拿出了女人的绝招:“方书记,你不晓得,妹儿对你一直就很敬重。今天我们啥也不说了,啊?妹儿先给你算了。”说罢将就湿渌渌的脸朝方万图颈窝子拱,几拱几不拱便把方万图拱倒床上狂吻起来中,本意就是性贿赂而非手表哩。
单衫薄衣两个男女缠在一起经得住几下子?一忽儿大家便性情勃发不好收拾各自剥了个精光。上了贼船就做贼到底,姓方的懂,啥玩意都懂,他知道火候,不会急于上马,这柳骚妹比自己婆娘年轻十三岁比自己年轻十七岁,他要好好欣赏她。他首先从上到下翻来覆去把她看了个遍摸了个遍揉了个遍。他特别对她两个像玉兔一样活脱脱的奶子大加赞赏,又捏又搓又嘬又吮,感觉比自己老婆那蔫耷耷的皮球好耍十倍百倍不止。女人配合他,乖乖闭了眼任他摆布。之后,他上面吻她的唇儿下面揉她的蒂儿,如此全面出击,弄得女人方哥唧唧方哥呀呀淫声颤颤,这才爬上去做动作。好在淫榻被马大炮整扎实了不再呻唤。自己的女人从不叫床,柳骚妹叫床,而且叫得很厉害,他说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动听,呼呼哧哧做着事儿陡然醒豁一个道理:伟丈夫的伟大在印把子上也在女人的肚皮上啊!
这时候一个幽灵进屋了,他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蹑手蹑脚开门,蹑手蹑脚进屋,蹑手蹑脚溜到闺房——因为他透过帘子看见了两个重叠的影子。他连苹果也忘了放,一对眼珠子鼓得如两个亮灯泡。你道此人是谁?马大炮也。柳叶柳不知,她打招呼收马大炮钥匙以后他私自配了一把才交给她,他一直没用,每次来淫乐都是她开门,她哪里会想到该把暗锁蒂儿抹下来防止外面开门呢?最近马大炮忙文化大革命的事,一个多月没来会柳姐,今天是打算“金盆洗手”,安心来交钥匙并最后和柳姐整一回,再商量文化大革命的事,不想竟撞上这般好情景!
二人兀突突看到床头的人影,感觉天上陡然降临个魔鬼,吓得浑身打摆子,忙不迭抓裤衩薅衣服。柳叶柳食堂沾点小便宜,让马大炮占大便宜,快活成仙,咋个说也对得起他龟儿子。她一刹间镇静下来,鱼跃而起,顾不得两个奶子活蹦乱跳,冲马大炮厉声厉色怒斥道:“狗杂种!你咋个进来的?你跑来干啥子?滚出去!滚出去!真他妈的不懂事!不懂事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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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炮审视着二人,怪眉日眼地撇着嘴笑。
“老子今天算倒霉了,倒霉了哦!你坐,你坐。”方万图平静些许,边穿裤子边说,“我认识你,你叫马大炮是不是?”去年王午长举荐马大炮到工作组当管教,他专门去食堂悄悄面试过马大炮,后头与工作组打交道也时常与马大炮打照面,岂有不认识之理?完全是无话找话说。
马大炮不懂事?不,他懂事得很。他并不认为姓方的是偏份他是正份,更不认为姓方的有多了不起,革命时代来了,莫说他姓方的,文大鼻子他也怕不到哪里去。前不久他见了市里的造反派头儿,他们到食堂吃饭是他为他们弄的小灶,他们对他说了,叫他在310 负责,马上拉个造反派组织,只要是310的职工,不管毛子狗子上九流下三烂,愿意造反就行。他们可以给他提供军装军帽军用皮带,他们向他宣传了许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道理,姓马的现在已明白了这场斗争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他要站在斗争前列向“走资派”开火。这些天他已组织了近百来号人马,今天准备和柳姐商量,王哥来后请王哥出面领大头,打倒“走资派”夺权他干得来,可咋个坐机关掌印把子他实在一窍不通。如此光景他现在还不该神气一番么?他把苹果朝箱子上一撂,一屁股甩在箱子上,说:“方书记,你老人家真记性好,还记得兄弟叫马大炮。”
要说方大书记还真惧怕这姓马的,心狠手辣是一方面,今儿个奸情被捉,无异于达摩克利斯魔剑悬在头上了,叫他实在不得不俯首称臣。他决定要笼络他,要封住他的嘴,甚至要努力将他为我所用。他说:“那还不么子是,你在食堂不晓得,去年弄你去铁厂当管教,还是我看你一副好身体点的你的将。”他不说王午长如何推荐,扯谎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你说这事我晓得”,马大炮逢场作戏,“我听王哥说完全是你看上了我才让我当管教的。多谢方书记关照!”
“我这个人对我们的好职工好同志特别爱护和器重,早先丁组长和午长说你立场坚定,阶级觉悟高,我就在他们面前经常表扬你。我一直就对你很有好感。汪进山死了,有些人向我反映说是你下狠手打死的,我坚决不同意这种说法,再说死个右派又不是好大回事嘛,所以你看,到现在我们也没追究你甚么子责任。早先文书记说要追究,还是我把他劝住了。”方万图满口谎言,又要讨好马大炮,又要挑起他对文力建不满,可谓一箭双雕。
“我们本来就是执行公务,我怕哪个舅子追究?”
“就是就是。况且汪进山本来就是坏人,好人打坏人也犯不了多大的法。”
“方书记,今天确实对不起!我本来是找柳姐有正事说,不晓得就撞上了。你放心,这种事姓马的有分寸,保证不会说出去。”
此间两个光巴胴已穿好衣服。柳叶柳拉过马大炮坐到方万图旁边,对他说:“大炮兄弟,你看方书记对你也不薄,你真要不知趣说出去了,柳姐就要和你拼命!你信不信?”
“柳姐,你看你说哪里去了。兄弟不会说的,绝不会说的。你是我柳姐,方书记是我书记,不管看在哪个面上,兄弟也不会说出去。”
“大炮,好兄弟!够朋友!”方万图握住马大炮的手,“今后方哥一定不会忘记你这个兄弟!”
“只要方书记记得兄弟就行,兄弟多多感谢了!”马大炮不会说很快就要造他方某人的反,这是机密,现在的革命形势下,姓方的记得他记不得他已无所谓,将来310的天下跟哪个舅子姓还说不准哩!
柳叶柳说:“方书记,你也许不晓得,大炮兄弟其实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只要哪个对他好,他为你两肋插刀都敢。你以后一定要多多关照马老弟,啊?”
“唉唉,一定一定!”方万图把马大炮的手摇了又摇,“大炮,今后有么子事,说声就是,啊?”
柳叶柳想马大炮“有正事说”不是撒谎,借给方书记说事儿,让方万图下台阶和她一起出了屋。
二人没朝右拐走大门,而朝左拐到一二栋房之间黑黢黢的死档头。方万图不停地长吁短叹,骂骂咧咧直道晦气倒霉撞鬼。柳叶柳拽他到墙壁,吻他一嘴儿,身子贴在他怀里,第一次亲昵地称方万图为方哥:“方哥,你放心,这事包在妹儿身上,妹儿保证堵住他的嘴。”
“我晓得你和他关系不一般么,你还狡辩不承认,自家的钥匙都交给他,对我真是不负责任哟!”
事情明摆着,柳叶柳不必再隐瞒什么,说:“其实我把他钥匙收了的,我们很久没往来了,他龟儿子不晓得咋个今天鬼戳戳撞来了,肯定是悄悄配了把钥匙。唉,都怪我忽视了没把锁蒂抹下来,要不然他是进不来的。”
“进不来他不晓得张嘴叫?我说你是真不知厉害哟!这种事人人都戳背脊骨,群众不容,组织不容,弄不好挨处分,撤职,我这辈子不就完了么!柳妹呀,你害我呀!害我呀!”方万图摸弄着女人的脸蛋,鼻孔酸溜溜地冲得泪珠儿在眼眶子里打翻翻。
“方哥,你真的不要怄,你信妹儿的嘛,妹儿肯定能堵住他的嘴,永远为你保密。何况事情涉及到我,我也害怕受处分呀。”柳叶柳眼里也布满了泪花。
“柳妹,方哥对你说心里话吧,文化大革命来了,方哥今后的路也说不清楚,就是他大鼻子以后的事也说不清楚,不怕他是老红军,要栽水照样栽水。但你我两个这事,只要不捅出去,我方哥在台上一天就一定对你好一天,你将来的前程,午长以后的提拔绝不在话下。这话方哥算说到底了,你记在心头就是。”
“妹儿多谢方哥了!”
方万图揉了揉潮湿的眼睛,说:“不过,柳妹,方哥有句话还是要对你说。第一点,你以后一定要注意影响,尽量少和马大炮来往;但另一方面你还要堵住他的嘴巴,要和他维持好关系,我说的维持关系不一定就是那种关系……”
“方哥你放心,妹儿不会再和他有那种关系了。再说午长马上要来了,我也要提防。只是我们俩……恐怕以后也不方便了。”
“哎呀,这个就不要说了,方哥有分寸。你喜欢,你方便,方哥就来,不喜欢不方便方哥就不来。方哥也不是那种生生死死放不开的人。只不过方哥永远都喜欢你,永远都喜欢你,啊?”
柳叶柳嗯嗯地应着,紧紧抱住方万图的腰,满头秀发网在他肉礅礅的腮帮子。
方万图动情地抚摸着女人,想这柳骚妹美人儿设个圈圈让自己入彀,可气又可恨,可爱又可怜,一时沾上了快活了,却落得过个担惊受怕,如履薄冰,不由得酸甜苦辣一并涌上心头,泪水扑碌碌往下滚。一气之下,把女人吻了又搂,搂了又吻,将那活蹦蹦的酥胸隆乳和性感红唇尽情地融汇了一个饱。
柳叶柳回到屋,马大炮说:“柳姐,高,实在是高!”
“高你妈个铲铲高!你龟儿子啥子意思?未必就只准我和你好?柳姐只说一句话:柳姐对得起你!听到没有?”
“我晓得,晓得,柳姐你不说了,兄弟永远记得你的好,永远记得你的好!”马大炮今天想搞着,一定要让柳姐高高兴兴温良恭俭让,说话尽量巴实说,先头的开场白是很不妥当的。
柳叶柳缓了语气:“今天的事柳姐也不想多说啥了,不管咋个说柳姐都是对得起你的,人家方书记才来头一回就撞到你这个丧门星!我不说你也清楚,就一条,柳姐要你把嘴巴永远打上封条,听到没有?”
“柳姐你放心,兄弟别的不敢说,但最重兄弟哥们情谊,保证听你的话。”
“行了,今天找我有啥事?”
“柳姐呃,我来有啥事你还不晓得呀?”
“晓得,晓得你妈偷和尚!”
“柳姐,说真的,不见你想你,见到你更想你。这段时间要不是忙文化大革命的事,兄弟早就来了。不过今天确实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给你说。”
“说嘛,啥子事恁个重要?”
“柳姐你不要着急嘛,来来来,我们先欢喜了再说。”马大炮抱起柳叶柳滚到床上,不由分说就扒她的衣服。
“不忙不忙”,柳叶柳推开马大炮,“柳姐把话说清楚了来。你晓得的,午长马上要来了,今天这是最后一回。这话我对方书记也说清楚的。从今以后我们改邢归正,听到没有?”
“嗯嗯嗯,听到了听到了。”
“行嘛,听到就行嘛。来嘛,快些做了也好说正事。”
女人几爪扒去衣服,一骨碌倒下去闭上眼睛。马大炮也听话,赶忙脱干净三下五除二做了。之后将目前的形势任务目的方针政策和自己的打算一鼓脑儿端出来,说得柳姐心花怒放称道不绝,直怨男人耽误太久老不回来。
“不过大炮,以后你们搞起造反组织了,即便把方书记打倒了,也不要把这事传出去坑害了人家,啊?”女人心好,这时仍惦着方哥的名声,仿佛她自己已经臭名远扬,所谓再臭到啥程度。
“哎呀,我说柳姐,你脑壳咋这样笨呀?咋个又说这事了?我这样做不光害他,关键是牵连到你呀,还牵连到王哥呀。你以后想都不要想这事了,没得这事,没得,我和你也没得这事。王哥回来我们还要在一起战斗,一起干革命,他一直就很看重我,我们以后的关系就是兄弟姐妹关系。”
“那还不是吗。当初他走时,就单请你和靳心喝酒,我还听他说要介绍你入党哩。”
“我们现在主要是扩充人马,只要愿意革命,管他妈毛子狗子,都是好同志。我一定要抓紧时间去联络。嘿,柳姐,革命不分男女,你也可以参加呀。”
“算了算了,我又不咋懂你那些道理,我还是放我的电影算了。”
“嗨,柳姐呃,我看你真是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到时候反一造,权一夺,坐上机关,干个科长、处长不比你放电影强十倍百倍?”
“不不不,我喜欢放电影,好多人都羡慕都眼红我这个工作,丢了可惜了。你看到的,要是我干得不好的话恐怕早就挤脱了。”
“哎呀,不干算了,随便你嘛。不过到时干业余的也行,你文化高,可以帮我们写写标语口号大字报之类。”
二人吹到十二点,各自啃了两个苹果才散场。走时,马大炮主动把钥匙还给柳叶柳,蓦然间大家顿觉失落,禁不住在门口憨痴痴醉迷迷搂抱了足有十来分钟,双双都差点要瞌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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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方方妹返乡闹革命 文力建诙谐救校长

文化大革命究竟咋个革?外人不懂,胖公主方方他们懂。不久,她和古里一行从北京回来。小将们全身上下绿军装,飒爽英姿好风光,带回许多革命的新消息,让家长和自己的伙伴们听得如坐飞机,跟着幸福得不得了。最激动人心的是他们见到了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是毛主席第五次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毛主席乘一辆崭新的“北京212”敞篷吉普车从他们身前过,老人家很健康,微笑着向他们挥手致意,他们又蹦又跳,欢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得唇敝舌焦,喉咙嘶哑,激动得泪流满面,全部身心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受到了极大的鞭策极大的鼓舞。他们吃饭不要钱乘车不要钱住宿不要钱,一心一意搞串联干革命,走了许多学校看了许多大字报学到了许多革命道理。于是乎在310教育领域,方方和古里率领全体红卫兵点燃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
革命行动不必羞羞羞答答,两个小家一点不在乎自家老头子有啥想法,只管背后各自干就是,批老师批校长批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把学校上下搞得花里古稀,标语横幅大字报全面开花,整得小学生也停课了。全国上下停课闹革命,停课了又咋个?方老头估计这多半是革命行动,抄着手去学校转了几转没说好歹;文力建知道后到学校转了转也没敢把谁做个啥。毛主席的红卫兵给教育界洗礼洗礼有何错?小将们还给指挥部前的大马路两头和中间立了三块大牌子,取名“反修路”,许多群众都称赞取得好呃。
方方到底不是只晓得革命的尤物,也有人情味也懂得知恩图报。不知从何处得知她被侯磊救上岸已经死过去了,若不是汪义给她做人工抢救她早已上了西天,不胜感激之至,亲自到石坝送了一件军装和一枚毛主席像章给汪义,还送了三个猴儿各一件军装和一枚毛主席像章。她说像章是她在北京搞的,搞了五十几枚,军装是托哥哥在部队搞的内部处理货,一共搞了八件,还送了件给古里。
提起古莽娃大猴儿来了气,说:“早就听说你送军装给他了,现在又送给他,你的军装硬是多!”
“哎哎,我还不是送给你们了的吗?”方方说。
“你回去转告莽娃,老子哪天要收拾他!”大猴儿说。
为啥要收拾人家?方方当然很清楚,说:“算了算了,都去年的事了,而且这事也不怪莽娃,是丁组长和我爸爸叫古里斗齐阿姨的,你们要怪怪丁组长和我爸爸。”
文梅和汪义在一旁嘻嘻笑。大猴儿还是坚持说方方你不要管,事情各还各,老子不收拾他就不姓侯了。方方于是不再吭声。
汪义和三个猴儿包括文梅都对方方的感恩举动很钦佩,都留方方吃饭但她不干,说很忙,要赶回学校准备下午批斗校长。走时她悄悄塞了个纸团给大猴儿,写道:“侯磊哥,我多么希望你和我一起闹革命啊!你回来参加我们的红卫兵好不好?我渴盼你的好消息!”大猴儿拿给汪义和文梅看,二人都表态去不得,两个弟弟也不赞成去,爸爸妈妈回来也表态说方方革她的命革就是,你不革命又不等于反革命,不能去,大猴儿就下决心不去了。但是两个大人都夸方方重情义,倘要给几个伢子各添一件新衣,能挤出钱也挤不出布票,就算天上掉布票,也买不到这种革命的咔叽布绿军装,时下这玩意是金不换啊!当然,齐素花仍打招呼说大猴儿一定要自己有个打米碗,不要想“吃天鹅肉”。
红卫兵批斗校长不是小事,文力建不能不管。他吃过午饭急匆匆赶去学校,不想小家伙们已经干起来,台上扯起了横幅安起了麦克风挂起了大喇叭,台下方方和古里正领着初中部红卫兵和小学部红小兵一两百人,乱糟糟噪杂杂围着他们的周校长挂黑牌子戴尖尖帽。文力建挤进去问大家认不认识他,许多学生都说认识你是老红军是党委书记是指挥部的一把手,文力建说你们看这样可不可以,周校长是我任命的,他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也是我叫他执行的,你们就批斗我算了。说罢即刻把校长的黑牌和尖尖帽取下来挂戴在自己脖子和头上,然后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叫小将们斗他。“来呀来呀,方方,古里,叫你们的红卫兵上来呀。”
斗校长一事先头并没有声张,但这种事传起来就如一阵风,谁不知谁不晓?这时,没有上山的几个头儿汤杨、耿大正、任跃强不约而同地来了,相继还来了一些学生家长。三个党委成员在台下看着文力建直发笑。事也巧,今天恰好方万图上山不在家,古铁庆到渡口出差也不在家,两个当爸爸的惹在家晓得这事不知作何想;但是两个小家伙的妈妈在家,只是听说这事后觉得应该是革命行动没来管,这才让两个团长干得如此顺风顺水。
方方和古里蔫不拉叽无所适从。一些家长看这场景各自把自己的娃儿骂着拉走了。
“古里,今天算了,以后我们悄悄干。”方方说。
古里说:“嗯。听说310的工人正在组织造反派造党委的反,等以后他们把党委打倒了我们再干。”
“行行,以后再干。来来来,大家听我说。” 方方招呼红卫兵们正要训话,不想两个团长的妈妈来了,见得这般情景,也不管是不是革命行动扯起喉咙就一气骂。两个小家伙也不理睬自己的大人,对大伙儿呼啦一挥手朝教室涌去。之后两个妈妈也撵了去,但却被关在教室外面进不得屋,到后头因为要上班也只好走人。
不过后头平静下来方方心里也犯嘀咕,真把党委打倒了,爸爸成了“走资派”,她这团长还有戏么?
记得中央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十六条》下来那天,文力建给彭德怀写了封信,他说这场革命一定会殃及彭总,劝彭总避一避。同时说《十六条》讲了“党的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310不会乱,他也许会平安度过这个危险期。如今看小家伙们的表演不能不使人联想到将来造反派的阵势,310哪来平安可言?
以后几天经指挥部众头儿的努力,小学复课了。但中学的课,因为上面的精神到底没有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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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副统帅密谋肃政敌 江旗手发难彭德怀

文力建暂时还平安着,可是他的老首长彭德怀不得平安了。文化大革命是《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火点燃的,彭德怀已经作为这篇文章的靶子受到殃及,更何况有人要以他为政敌乘“文革”之机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北京平安里有个毛家湾,是一座城堡式大院,原为高岗的公馆,本不很大,后经多次扩建修缮越搞越大,东西长一里多,南北宽二百余米。院内小楼房小平房几十幢。秘书、机要、通讯、警卫、后勤等一应俱全。设有办公室、会客室、放映室、图书室、唱片室、摄影室、健身房、游泳池、舞厅、餐厅等等。院里碧水石山,奇花异草,云松塔松构成一副真正的世外桃园。每日,外警内警荷枪实弹虎视眈眈,戒备森严,令人感到阴森恐怖神秘莫测。它的主人就是刚登上中国政治舞台第二号宝座的毛泽东最亲密的战友林彪。“文革”兴起后,他和他的夫人与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实权派人物江青等人狼狈为奸,在城堡里施放明枪暗箭,指挥红卫兵和造反派今天揪这个明天斗那个,搞得首都和全国上下鸡犬不宁,以为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就是他们否定一切打倒一切,扫除异己乱中夺权的天赐良机。
现在,这个三角眼,鹰嘴猴腮,脸色阴森腊黄的男主人,身着草绿色军装,正从卧室出来见他的林办主任夫人叶群。此屋是林彪的办公室,铺绿绒地毯,挂绿绒画帷窗帘,沉重的帘子把落地玻璃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如同山窟地窖般阴暗。正面墙上挂着两块大语录牌,左为毛主席的:“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右为林彪的:“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政权就是镇压之权”。整个房间空空荡荡,陈设异常简单,靠墙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桌上除了《毛选》、《语录》什么也没有。屋子正中面对面放着两个沙发,中间一张茶几。沙发扶手、桌子、椅子、门窗把柄,大凡有棱有角的地方都包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办公室与林彪卧室相连的门边,安置着一部钢琴般大的空调箱,温度指针长年定格在二十四度。右侧角落孤零零竖立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像头花花绿绿的怪物窥视着屋里的主人。林彪思维奇异,性格畸怪,办公室陈设可窥一斑。他还有“三怕”:怕光,怕风,怕水。整个毛家湾里里外外在重新设计和装修中均考虑了这“三怕”,可以说心裁别出匠心别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当然什么都不怕。叶群已在此等候,女人穿小翻领西装,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显得很白净。林彪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叶群,我看江青把红卫兵搞成自己的御林军了,是不是?”叶群是林彪的耳目和喉舌,也是林彪的地雷和枪炮,林彪对叶群下一般任务通常直截了当,下重要任务总是拐着弯儿。
“是啊,清华、北大,还有北航、北地、北师……”
“啧啧啧!”林彪不耐烦了,他说话喜欢简明、精炼、浓缩,听秘书讲文件只讲百分之十的“简明”;读报只读标题那样的“精炼”;把毛主席的几大本书挤在一个小本本那样的“浓缩”。“你说那样多干什么?不就是北京高校嘛。以后跟首长学着点,说话抓重点,不啰嗦。我在延安中央党校讲课,讲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人人都认为我在苏联学了几手,要讲几大箩筐,我吃饱了?简单两句话:资本主义就是少数人富,社会主义就是大家富;我们现在不怕流血牺牲干革命就是让大家富。完了。”
“行行,学着点,抓重点,不啰嗦。但也不仅仅是北京的高校!你到处都说她是文化大革命的旗手,全国的红卫兵都把她视为文化大革命的旗手,都信她那包药。”
“不扯远了,我是说御林军。”
“御林军就是我提到的主要这五个。不少了哇!都动起来,打倒我们那些死对头不在话下;北京全市让他们翻个底朝天也不在话下。批斗吴晗、邓拓、廖沫沙、翦伯赞、杨献珍,周扬,还有‘彭罗陆杨’,江青调动的主力部队就是这几支御林军。”
“这个我知道,知道。我们拉拢她的目的就是要她利用这些红卫兵来收拾我们的心腹大。你说这些人都算不上大鱼,我们要搞大鱼,大鱼才是心腹大患。”
叶群扳着指头:“你是说刘少奇、邓小平,陶铸……”
“‘刘邓陶’已不是问题,我上次在政治局会上就点他们的名了,江青他们‘文革’小组已经有大动作,我们现在只要在节骨眼帮帮腔打打接应,他们马上就要垮台。”
“我早看出来的,毛主席这回检阅红卫兵,你紧跟他身后,把刘少奇挤到第七位去了……”
“前段时间八届十一中全会我的位置就上去了嘛。”
“我明白了,你说的大鱼是朱德、陈毅、贺龙、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谭震林,还有……”
“你说这些全部都是。我们必须和江青他们紧紧团结起来,把他们一个个都搞掉。但是你数了这一长串有个人还没数到。”
“你说还有谁?”
“这个人很有威信,也很有点资历,军事上也还有两下子,身体也比我好得多,前些年在军队权力比我大……”
“我想起了,你说的彭德怀是不是?”
“看来你不是傻瓜嘛。”
“我什么时候傻过了?”叶群撑起来一屁股甩到林彪身旁,搂住他的胳膊,“那家伙不是被毛主席和你在庐山会议上搞臭了吗?现在据说被毛主席弄到四川大山沟去了,在那里搞什么建设。”
“三线建设,当的副指挥。”
“那屁官碍你屁事啊?大惊小怪的!”
“看看,女人不是?地地道道的鼠目寸光!”林彪从延安时就夸叶群是他足智多谋的军师、高参,又是贤内助又是贤外助,这时却有意要挖苦她,“我看你这个林办主任的水平确实不怎么样。”
“你敢把我撤了?我敢说我这个位置不管你换任何一个人都没得我恰当,也没得我本事大,除了江青。”
“你又胡扯了不是!”林彪拍了拍叶群的脸儿,“叶群,你听我说,你也经历过延安整风,知道得很清楚,那时‘抢救运动’冤枉了一大批人,尽管都是康生搞的,但毛主席多次在中央党校和大礼堂向受冤枉的人鞠躬道歉……”
“我懂了”,叶群确实不傻,幡然醒悟,“你是说他冤枉了彭德怀,也要向彭德怀道歉?请彭德怀复出取代你重新当国防部长、军委副主席?”
“聪明,聪明!看来你真不傻!五九年庐山会议时,毛主席在火头上一气之下罢了他的官……”
“记得你也立了一大功”,叶群抢过话头恭维男人说,“把彭德怀批得体无完肤,一席话说了一个小时,训得他狗血淋头。后来回北京,你又几次在军委会上批他。”
林彪说:“正因为如此,姓彭的对我恨之入骨哇!现在毛主席搞文化大革命,没得空想彭德怀的事,但对彭德怀的气肯定消了,去年请彭德怀去三线,他亲自找彭德怀谈话,谈了四五个小时,他对彭德怀好得很呐!我听说,毛主席还说以后给他恢复名誉,还叫他必要时带兵打仗。你看,历史证明彭德怀是对的了,毛主席错了,我林彪也错了,中央也错了,这不是给他翻身的机会吗?毛主席前几天对我说,文化大革命大致搞三年。马上就第二年,后年就结束。结束了他一闲下来,搞不好真要把彭德怀弄回军界来坐阵——”林彪有意没把下文说下去,想让叶群又当回高参。
“我说首长,一零一”,叶群严肃认真时都称林彪为首长或一零一,这回两个一起用,再慎重不过,“我们不会挑起江青把这个运动揽个天翻地覆、昏天黑地,多拖几年吗?她‘中央文革’那帮摇笔杆子的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一篇文章惊天动地的好手?江青那性格你又不是不晓得,永远出不完的风头,弄不完的权术,摆不完的威风,耍不完的脾气,脑子其实和猪头差不多,想当女皇,我看这辈子也当不上,下辈子也当不上。利用她把文化大革命搅成烂豆腐烂粥,永远捡不起来,至少多拖几个年头不在话下。方法很简单,我明火执杖点火,你旁敲侧击煸动。”
“这个我比你懂,我知道怎样利用她。”高参参对一半,林彪还不满意,“但不管文化大革命搞多久,毛主席脑袋里只要有想法弄彭德怀出来,事情对我就相当不利。”
“首长的意思——”
“你自己想吧。”
“挑拨江青整彭德怀?”
“你终于聪明了,但你还没说具体。彭德怀在成都有人保护着,那里没人敢动他……”
“明白了,明白了!”叶群亢奋异常,“你是想要江青调北京的御林军去收拾他。哎呀呀,还是你这当首长的比我想得周到噢!比我有远见噢!”
“那还用说么?”林彪腊黄的脸上泛着青红色的光,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尤物,一旦舒展眉头笑起来倒也有几分秀才味儿英俊气儿,可惜年及花甲,脸上又无肉,扯得面皮与那深山里的老树疙瘩差不多。“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这事打枪的不要,悄悄地干活。毛主席非常重视三线建设,向那里投了很多钱,是他和中央具有伟大战略意义的部署。四川的红卫兵和造反派前几天已经揪了李井泉和程子华,他俩个都是三线建设的头头,现在又去整彭德怀……”
“首长你真是”,叶群反戈一击了,“你说我啰嗦,我看你今天也和我差不多。这种事你就不要管了,莫说三线建设五线建设,她江青哪怕把全中国搞成一摊烂泥,毛主席也不可能怪罪到我两口子头上,何况文化大革命是他亲自领导和发动的。这事你放心,我自会让她上钩。你不知道,上个月江青对我说‘你帮我拔眼中钉,我帮你去肉中刺’,叫我帮她在上海追查几个文化人手中的一封信,我叫吴法宪很快就帮她把那些人收拾了,帮了她的大忙,她应该回报我。”叶群说的文化人指赵丹、郑君里、陈鲤庭、童芷苓、顾而已。空军司令吴法宪受命后,派南京部队空军政委江腾蛟指使一伙军人假装红卫兵抄了他们的家,并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了。
“行呐,这事你抓紧办就是。”
“江青这几天正指使红卫兵整陈毅和叶剑英,有点忙,过两天我就行动。”
没过两天只过一天,叶群便和江青密谋上,她引诱江青把话题扯到彭德怀身上,江青如梦初醒,惊叫道:“哎呀!你看我们今天不说到庐山的事,我还把这个山高皇帝远的隐士忘了呢。”中国的天字号夫人在政界出头露面也就这一年把的事。当年在延安和毛泽东结婚时中央政治局曾对她“约法三章”,其中有一条是不让她参政。二十多年来这个不甘寂寞的女人确实受到制约没在中国政治舞台露什么脸,最早是一九六二年九月底,因为接见印度尼西亚总统夫人哈蒂尼·苏哈托,毛泽东允许她有过一次公开亮相,以后一如既往当她的处长在文艺界管点事儿。大张旗鼓登台亮相则是从毛泽东委派她到上海组织写文章批判《海瑞罢官》才开始的,直至现在在“中央文革”大显身手成为当今中国政坛赫赫有名的人物。
叶群说:“彭德怀这种人咸鱼翻身可不得了,首长很担心。可惜他现在不属于军队管的干部,首长拿他无可奈何。”
“我知道你们对他不好下手,这件事你放心,由我出面来办。这个大军阀、大右派,岂能让他逍遥法外!”
“反正我听首长说,四川没人敢动他。”
“四川不敢动他,我‘中央文革’也不敢动他?你转告首长,我马上派人把他揪到北京来收拾。”
其实早在两三个月前,“中央文革”成员戚本禹和关锋就写了一封信给江青和康生陈伯达,二人讨好卖乖拿彭德怀开刀,诬蔑彭德怀在三线建设搞不正常活动,说文化大革命是权力斗争,是革命和反革命较量,三线建设关系重大,这个权不能让彭德怀把持,应该还给人民。江青知道彭德怀的“三线副指挥”是毛主席亲自封的,彭德怀又不在北京而在四川,所以也没想到去动他。更早些时候即去年泡制批《海瑞罢官》时,江青也觉得彭德怀远在四川勿须管他。现在林彪两口子出面,她还不趁机大显身手竭力去拍林副统帅的马屁么?与林彪叶群结盟打天下本来就是她一贯的战略。于是她背着毛主席悄悄实施了她的计划,第二天在接见红卫兵北京地质学院和各军事院校代表时,她阴阳怪气对地质学院的王大宾说:“你们红卫兵这也行,那也行,怎么就不能把彭德怀揪出来呀?让他在大山里头养神,天天打太极拳,将来回来好反我们,把我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应该把他揪出嘛。”王大宾连忙说:“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这神圣而艰巨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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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红卫兵有五大领袖:北京大学的聂元梓,清华大学的蒯大富,北京航空学院的韩爱晶,北地质学院的王大宾,北京师范学院的谭厚兰。五个组织分为“天派”和“地派”,此刻并无根本的利害冲突,都认为自己是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满腔热血投入到文化大革命。他们破“四旧”立“四新”,第一个写出马列主义大字报,第一个喊出打倒“刘邓陶”,“智擒王光美”,无休止地揪斗中央级大人物,前前后后一直是江青为首的“中央文革”撑腰。江青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夫人,“中央文革”实权派,林副统帅封的文化大革命的旗手,他们经常受到她的接见和关爱,成为她的御林军,打倒黑帮叛徒特务“走资派”修正主义份子等等一切反对毛主席的反动派,实乃天经地义的事。
王大宾是北京地质学院“东方红”战斗团团长,他带人到达成都后住在北大红卫兵成都联络站。他们神密莫测,早出晚归,打听到负责彭德怀安全保卫工作的是成都军区,却不知天高地厚,趾高气昂出言不逊得罪了有关人员,忙活好几天也没弄清楚彭德怀具体的处所。江青情急之下又向戚本禹密布,这位“中央文革”的“小三”立即向“天派”的韩爱晶下达旨意,叫他们把海瑞弄回来批判,姓韩的没搞明白海瑞是明朝人怎么个弄回来批判,戚本禹解释说:“海瑞就是彭德怀,他现在在四川,是大三线的副总指挥,那里没人敢动他,首长说要把他揪回北京来打翻在地。”韩爱晶即刻作了布置。
王大宾出师不利,无计可施,分五个小组整天在成都军区和市区乱转,恨不得把每个人弄来盘问。这日和几个亲信转悠到一个叫“战到底”的工人和学生联合组织的造反兵团,竟有幸结识了该团的总司令。二人谈“文革”说造反,越说越投机,皆叹相见恨晚。末了总司令办招待,王团长洒过三巡吐了真纲,贴到总司令耳门子咕哝一气,总司令愕然瞠目,大喜过望,说:“好你个王团长,原来你们肩负着首长的神圣使命啊!”
“嗯嗯,首长待我们不薄,我的队伍是首长的御林军,而我本人则是首长的忠实钢杆。”
“好,好好!我真羡慕你!你不必操心了,我知道这个大右派住的地方。”
“哟,总司令,你知道他住的地方!?”
“你未必不信?走,我马上带你们去。”能巴结这位天子脚下江青旗手器重的御林军头目、全国闻名的学生领袖,总司令深感三生有幸。自从造反以来,他有幸晋京仅一次,见到的官不过“文革”的“小三”王力,一百多个造反战士,王力接见了三五分钟,他连他的面目也没看清,何以巴结?何以给人家印象?王大宾是条黄金纽带,扭上他就可能攀上“中央文革”乃至旗手江青,这个马屁他拍定了。
总司令何许人?蟹壳脸丁发生也。他家本在成都,是一位老战友调他到北京的,去年从310返京后,老战友病逝,承诺调他夫人举家迁居的美梦破灭,即以照顾夫妻关系之名于今年初又调回到成都,他本来就认为成都的条件不比北京差。他在八七六五四厂当干部处处长,《五·一六通知》下来后,他紧跟形势寸步不拉,把文教局的苟二娃和钱老三也裹出来,扑腾腾从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发展到上万之众。造西南局的反,砸省委,闹市委,他十处打锣九处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王团长喜出望外,叫丁总司令带上十几个亲信和自己的五个随从直奔永兴巷七号。出门不远,恰遇另一路人马报告王团长,彭德怀昨晚上已被韩爱晶的北航“红旗”战斗团的红卫兵抓到成都地质学院去了。王团长约一思忖,对蟹壳脸说:“走,我们还是先去三线指挥部。”
彭德怀是北航红卫兵偶然发现的。昨天他身穿便服戴着口罩出来看大字报,不想竟成为重点怀疑对象,被打吊线跟踪到永兴巷七号监视起来。至凌晨三时,这伙不速之客开始行动,他们大吵大闹,喊叫着要冲进大门,綦魁英闻声出来理论,遭到他们一顿拳脚,彭德怀出门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即被他们团团围住押走。后来警卫参谋景希珍带上成都军几名战士撵去地质学院要救彭德怀于水火,彭德怀为了不连累他们,生气地命令他们离开了。其实早在这之前文力建在信上就叫他避一避的,而且还有许多同志劝他躲一躲,他觉得自己一生做事光明磊落没犯什么罪就是不愿意啊。
王大宾辛辛苦苦猴子捞月一场空岂肯甘休?拢总府街招待所西楼,他让丁总司令等人包围警戒,亲自率人马闯进三线建设指挥部,抄走了一些资料和文件。接着和丁发生的人马一起开到成都地质学院,趁北航红卫兵和军区警卫吃饭时,突然涌入打倒看守抢走了彭德怀。北航红卫兵好不容易后来居上抢得头功,却猫翻籈子帮狗干,他们气急败坏,设下埋伏欲重新将彭德怀抢回来,“中央文革”来电说:不要闹纠纷,可以弄回来一起搞。两派方熄火。
三线建设指挥部副指挥长钱敏得知情况,好不容易要通周总理办公室的电话,秘书童小鹏接到电话即向周总理汇报凶讯。
说起来真寒心,周总理曾在彭德怀赴川前几天专门约他到自己家里长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对自己这位一向敬重的为人民立下卓越战功、敢为人民鼓与呼的老战友,他真是为他呜不平啊!现在毛主席既然有心用姓彭的,周总理还说以后一定要抽空到三线去看望他,不想姚文元一篇臭文章整来一场革文化的命的大革命竟然又革到老战友头上,他也想不通啊!他其它做不了什么,尽最大努力保护老战友的安全总是应该的,于是马上亲自打电话向钱敏、向正在成都军区主持工作的副司令员韦杰、向北京卫戍区司令员付崇碧下达指示。大致内容是:
中央同意彭德怀同志回北京,但要严格执行以下三条:一,由成都军区派部队和红卫兵一道护送彭德怀同志到京,沿途不许任何人截留,不得对他有任何侮辱性的言行。二,不许坐飞机,由成都军区联系火车来京。三,由北京卫戍区派部队在北京车站等候,并负责安排彭德怀同志的生活和学习。各单位必须严格执行,绝对保证彭德怀同志的安全,对他的生命各单位要向中央负责。
为慎重起见,周总理还向童小鹏交待向北航和北地两派红卫兵传达他的指示“不准胡来”。接着他把红卫兵揪彭德怀来京一事报告毛泽东。毛泽东估计是夫人江青整出的事,不好评说,文化大革命刚刚掀起高潮,有些事还要靠江青来打理,但不管好坏,有他捡底掌控大局就不怕她乱来。他沉思少顷,说:“好好保护他的安全。”
李井泉和程子华先彭德怀一步被造反派弄走,彭德怀知道自己早迟有这一天,临上火车时,他在月台上含泪向警卫参谋景希珍和秘书綦魁英告别:“我们再见了!”他眼里含着泪花向二人深深鞠了一躬。二人跟随彭德怀多年,亦禁不住热泪盈眶。他俩最明白,首长的泪不仅饱含对他俩的离愁别绪,还有更深层次的对于三线建设的牵心挂肠。是的,彭德怀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去三线企业走走看看帮下面的同志们解决问题,他深深爱上了自己的工作岗位,深深爱上了三线建设这一方热土,深深爱上了在这一方热土上辛勤付出、艰苦奋斗为三线建设大赶快上做贡献的人们。他思念异彩纷呈的一个个三线建设项目,他挂念着伍子中更挂念着文力建,告别文力建回到成都,他多半时间身不由己,陷入无休止的学习看大字报听广播中,三线的事情,他已经没有权力顾及也顾及不上。他收到文力建的信后给文力建回了封信,说明了自己不躲不藏的原因。他还坦诚地告诫文力建,形势已很严峻,三线建设不可幸免,310亦不会安宁,说“党的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不过是一句空话,上头那些兴风作浪的人绝不会放过每一个当权派。他希望文力建一定要挺过这一关,即使被批斗被夺权了也要好好活下去看个究竟,看历史恢复它本来的面目。他不知道建伢子收到他的信没有。
这一天是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一个使人刻骨铭心的寒风凛冽的日子,刚好是彭德怀走马上任三线建设一年一个月零一天。
然而,当北京卫戍区根据周总理指示前往火车站迎接彭德怀时,江青和戚本禹密令的红卫兵却捷足先登劫持了彭德怀。军人们和红卫兵在火车站差点干了一仗,但是现在而今眼目下是毛泽东的红卫兵的天下,除了毛泽东有谁能对付他们?周总理无奈此结局,为了保护彭德怀,一再坚持北京卫戍区必须参予对彭德怀的监护管理,江青和戚本禹不得不向“天地”两派红卫兵作出交涉,最后确定三方共管,将彭德怀监护于北京西郊什仿院。尽管如此,好歹让彭德怀暂时保得平安。多亏周总理的关心和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的支持。
林彪叶群获讯喜不自禁,故意给江青一通大肆的恭维,乐得江青眉飞色舞,哈哈大笑,把林彪的客厅震得余音缭绕一片脆响。说到怎样处置彭德怀,江青大大咧咧地说:“菜砧上的肉,我还不知道怎样切吗?你们放心好了,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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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靳大哥石坝送消息 文书记下厂毁凶器

古云“天下大乱蜀先乱”。当上海“一月革命”那个公社还蛰伏在娘肚子蹬腿的时候,中共西南局和四川省委集权已被红卫兵和工农革命造反派正式掀了个底朝天,巴蜀大地七千万儿女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风光这边独好。一个月后的新年更不得了啦,“上海公社”怪胎一蹦出来,全国闹翻了天,省市区县,城市农村,地方也罢企业也罢,一四六九全面夺权。一个个党政机关、企事业的大大小小的官员,统统打倒靠边站,有的妻子儿女也跟着挨整。三线建设如何?照革你娃的命!最大的两个项目一样厄运当顶:成昆铁路建设指挥部,攀枝花钢铁钒钛基地建设指挥部,一个个头头脑脑全部打倒不留情。210当然更不例外。310呢? 快了,去年十二月造反派正式成立了“红旗”造反战斗团,今年初他们三天两头到指挥部来贴大字报,现在春节都过了还不快了么?
“红旗”造反战斗团有一百七十多人,团长王午长,副团长马大炮、靳心。消息是靳心送来的。管教使命结束后,他和马大炮从铁厂搬到指挥部单身宿舍占了一间本该住四个人的屋子。他参加造反派目的有别于王、马二人,他对文梅说过,是看热闹凑新鲜做卧底,目的就是给妹儿嘘个信透个风。他非常看重和文梅的友谊,认为她不仅聪颖勇敢而且还很有见地,一方面信适她对她爸爸的评价:绝对是党的好干部;另一方面又对王午长马大炮他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搞文化大革命夺党委的权撵文力建下台感到不知所云。王午长和马大炮他们给党委罗列了十大罪状:为大军阀大右派彭德怀翻案;重用反革命;为右派份子呜冤叫屈;包庇漏化地主;袒护贪污份子;鼓吹阶级斗争熄灭论;撕毁革命大字报破坏革命群众运动;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社会主义;鼓吹唯生产力论等等。矛头所向其实就是文力建。靳心真不知道文力建将来会落得个什么结局。
此刻文力建爷儿俩正在关英英家听收音机,“造反有理”的革命理论人人都应该好好学习。文梅和汪义对靳心很热情,大哥前大哥后请坐倒水又问候,因为他们已有近一个月没见面了。文力建仅仅是前年在铁厂见过靳心,关英英则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经文梅介绍靳心与两个孩子不凡的交往,两位大人均对靳心颇生好感。早已得知310造反派的许多底儿,大家仍然关了收音机仔细听靳心讲。靳心说王午长和马大炮去成都见了丁发生回来,丁发生在成都当上了造反总司令,说成都的企业已经开始全面夺权,叫他俩回来马上行动;并说彭德怀已押回北京受审,他视察310和文力建有勾结,要把文力建批倒批臭。王午长马大炮马驹驹朱小财陆久久雷开水等人今晚刚刚召开了行动会议,决定明天一早开展全团大行动,向党委摊牌,不交权就强行占领小楼,不准党委办公。
靳心说:“西昌‘红旗’造反兵团给我们发了军装,配备了军用皮带,造反派一个个摩拳擦掌,大有扫荡一切扭转乾坤之势,叫嚣谁反对他们造反就砸烂谁的狗头。文书记,你考虑明天是否可不去上班,暂时避避风头?”
文力建听得眉头一拧一扭。王午长马大炮等造反派丢下工作,以礼堂舞台为据点,没日没夜密谋策划,串联鼓噪,煸风点火,号召工人们停产闹革命向党委开火,在党委小楼张贴过无数次大字报都被不请自来的群众悄悄撕毁了。文力建明白这次他们是动真格的,对靳心说:“我要去上班,一定要去上班。你回去告诉他们,明天早上九点钟来,提前一分钟我都不接待,我要和他们大辩论……”
文梅着急地说:“爸爸吔,大哥如何回去说呀?这不是不打自招和你通了气吗?你还和他们辩论什么?他们容得你辩论吗?你辩得清楚吗?这段时间的报纸你又不是没看,广播也不是没听,现在要踢开党委闹革命,要打倒当权派,我看你明天还是不去算了。”
“明天不去,后天去不去?以后去不去?总是要面对这些人嘛。辩论倒是不起屁作用,但每天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工作,我如何丢得下?夺我的权我不去人家咋个夺?我不去下面也不知怎样应付,那些反对他们造反的人,说不准还要被他们整出啥事情来。”
“文梅,你爸爸说得有理”,关英英说,“你爸爸去了不会出事,他不去倒很可能出事。”
汪义也赞同妈妈的说法。
未了,文力建握着的手靳心真诚地感谢他,一谢他对文梅来喜沽途中一路上的照顾;二谢他对文梅和汪义经济上的帮助;三谢他写检举材料帮了汪家的大忙;四谢他今天通风报信让文力建了解了更多造反派的情况。但文力建不赞成靳心卧底,说回去好好上班好好工作,为三线建设作贡献才是工人阶级的本分。靳心坚持要卧底,关英英和文梅亦支持他,文力建再无言及。
提起造反派特别是王午长,大家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两口子已搬来背后六幢,与他们成了隔窗相望的邻居,搬家时文梅汪义和猴儿仨还去帮过忙。他调310来文力建压根儿不知道,方万图安排他到基层当支书来的个先斩后奏,这似乎也可容忍;不能容忍的是堂堂共产党员不要党的领导,屁股没坐热就领头造起党委的反来。联想他在工作组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有点革命干部的味道!哪里还有点党的观念和组织纪律性!也许自己真的跟不上形势吧,文力建实在不明白这个运动要走向何方。自己几十年如一日为创建新中国和社会主义建设洒血拼命废寝忘食,什么时候搞了资本主义的事走了资本主义的路啊!毛主席真要把自己这类老革命当“走资派”打倒吗?为什么要打倒啊?他不相信啊!他不怕造反派乱来,他要尽最大的努力保证310的生产运转。明天是星期一,早晨有个每周生产平衡会由他主持,他必须一如继往认真召开。
靳心走后不久,张一华来了。他刚才也听说了造反派的行动计划,当即给何茂打电话叫他组织一个分队的职工,明早保驾党委和生产平衡会。车队派了十辆解放牌在小顶山三班作业,队里有权调遣,他安排了五辆车一早载人下山到指挥部。
文力建听罢蹙眉良久,说:“我们如此行事到时能控制局面吗?你一个分队两百人,造反派一百好几十人,如果双方动起手整出事怎么办?我们是否会落个挑起群众斗群众的罪名?”
“我给何茂说了,全部光手不准带任何东西,不准骂人打人,只当人墙制止。我想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吧?”
“我说一华,你的一番好心我领了。这件事关系重大,保住了今天保不住明天,保住了明天保不住后天,这场运动不是你我左右得了的。为了慎重起见,我的想法你马上回去就落实,给小何打个电话,取消这个行动安排。你看如何?”
张一华认可即去。不想总机室怎么也挂不通一大队的电话,接线员判定电话线出了问题。张一华无奈,便分别安排本队次日晨乘车上山上班的两个职工传达他的命令途中阻截,这才回家歇息。
新情况接二连三纷至沓来。十一点多钟文力建爷儿俩刚躺下,侯家两口子又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造反派正在机修厂打制匕首。原来今天下午马大炮带了几个造反派到机修厂锻工房,威胁强迫班长叫几位工友晚上十点钟来加班,猴头被选上,去后才知道是打一百把匕首。谁不晓得这段时间他们搞了个造反组织在找党委闹事,打凶器干什么?因马大炮领了马驹驹朱小财等十来个造反派监押着大家,锻工师傅们脱不得身,都只好磨磨蹭蹭应付。猴头尽管胆小,但这件事的性质后果他很清楚,借故屙屎跑了回来说与齐素花,二人便一起来向文力建汇报。
“侯师傅,谢谢你!谢谢你们!你们报告得好,报告得及时。”
文梅也起床了,文力建怕侯林再露面惹造反派忌恨,不让他再去,却叫上女儿和他一同前往。
夜色魅惑,大地溟濛,星星闪磷光,月亮泛死灰,冷风嚎嚎中,爷儿俩来到机修厂门口,远远地见锻工房灯火通明,文力建叫女儿守在门口,自己去约上机修厂厂长古铁庆和保卫处长、锻工房所属车间主任、段长、大班长一起来到机修厂。至此他本可不再管这事,基层领导会处理好,但为了不让他们担当风险,他决定自己唱主角,一起去了现场。文梅也跟了进去。
现场一派繁忙,热浪滚滚,使人畏之向迩。十来个造反派着军装戴袖章手拿皮带监工,风机轰轰地响,炉膛火焰熊熊,锻工班班长和两个工人挥汗如雨,叮叮当当分别在两个锻台抡锤舞臂,锻打着红彤彤的铁块。他们身旁各守着两个洋歪歪的造反战士。靠墙处,另有几个造反派在飞转的沙轮机前打磨匕首,火星飞溅如雨泻。地上一角,亮光光已经打磨的和黑乎乎没打磨的匕首堆了两大堆,马大炮正蹲在亮光光的匕首堆前,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翻来覆去地观赏。
见文力建一行,几个工人惊慌地停了手脚,关了鼓风机,恇怯地伫立一旁。马大炮觉察迅疾捞起衣角,将手中的匕首塞进腰间,大不了然地起身搓着手上的灰。部下们不约而同灰溜溜地朝他聚拢。
大班长自去清点匕首数目。“不许动,都不许动!”文力建吆喝着造反派。
古厂长和保卫处长紧随文力建来到马大炮面前。文力建拾起一把铮亮的匕首在手上掂了掂:“马大炮,文化大革命要用这玩意来搞么?”
“我们帮上面打的。”
“哪个上面?”
“我们西昌‘红旗’兵团。”
“你们也有一份吧?哪个兵团也不行!这是国家财产,不能随便占用。你向哪个请示过?”文力建朝身旁的古厂长和保卫处长呶呶嘴,“他们两个领导知道吗?”“哐当”一声扔掉手中匕首,瞪眼扫视着众造反派,“今天这些匕首,你们无论任何人,谁也不准动一把!要走的把衣服解开走人!”
马大炮不再言语,垂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已经打磨的和未打磨的匕首共七十把,炉膛的焠火桶的锻礅上的共三十余把,数量基本吻合。造反派们嗒丧无趣,自动敞开衣服,各自亮着风相继走人。大鼻子老红军一向不怒自威,作为310的职工,在没有正式赶他下台以前他们多少有些畏惧。
马大炮大概不知藏匕首的动作早被文力建看得一清二楚,不敞衣不亮手,嘴里嘀嘀咕咕,抬脚要走,文力建伸手拦住他说:“你不忙,衣服解开。”
说时众领导皆围过来。马大炮白了文力建一眼,没动。文力建说:“不愿意自己动手是不是?”
马大炮眼珠子睩睩转,见每个人的脸色横竖都一样冷凝如霜,皮笑肉不笑地瞟一眼文力建说:“凶,凶,你凶!我怕你!”左手捞起衣角,右手拔出皮带夹着的匕首,甩在地上悻悻而去。
一百把匕首有五十把是西昌兵团的,另五十把则是马大炮为自己的造反派打的。这事做得很保密,事先只有他和王午长知道,随从都是后头临时叫来,他一直没搞明白咋个走露了风声把大鼻子惊动了。文力建在310的所作所为树立了自己的威望,他今天来得好,马大炮依仗方万图的势力在310除了畏惧大鼻子,再无第二个,倘若文力建今天不在,凭你几个他打不上眼的基层“走资派”,休想叫他屈服。
古厂长教训了自己的工人,并向车间主任和段长大班长“一二三四”定下了以后杜绝此类事件的办法。文力建表示满意,最后看着全部匕首在炉膛融化了,方带着女儿放心回家,时间刚好凌晨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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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指挥部突然动干戈 “走资派”奋力平武斗

造反派要造反了,但是方万图非但不紧张反而很高兴。最近他和王午长马大炮的关系已跨入一个新时期。私下搞别人的老婆搞了三回直到王午长拢310才刹车,拢那天他把二人请到自己家里喝酒喝了大半宿。两个造反头目都明说是整大鼻子下台,不整方书记,党委的“十大罪状”都是大鼻子的罪状,方书记历史清白,政治觉悟高,没有走资本主义道路,大家是哥们兄弟伙,即使到时候把方书记当“走资派”揪出来也是做个样子。方万图感激涕零,揭发大鼻子在党委会上为彭德怀歌功颂德,说彭德怀来310视察事先不向310打招呼,大鼻子和他私下会面,在小顶山一起放毒,大鼻子是彭德怀的忠实爪牙等等。三人勾结于密室,公开场合彼此却像不认识一样。
翌日,文力建着银灰色中山装,披军大衣,提前二十分钟来到指挥部。中山装是女儿刚刚给他置办的新衣裳,他第一次穿,他要穿着它去迎接新的挑战。
攀枝花树开花了,不大,比指头儿粗点,猩红猩红的很像腊梅绽枝头。它们沐浴晨曦,给指挥部洒满春姑娘的气息。然而今天的春姑娘失色了,指挥部成了大呜大放的海洋,每一棵攀枝花树都贴上了五颜六色的标语,捆上绳索扯起了长长如河流的大字报;小楼亦被覆盖,两边墙头、立柱,正面墙壁和栏杆通道都刷上了标语拉起了条幅,整幢楼浑沦如中山厉鬼。“十大罪状”顺着树木扯了足有二十米,古来诸多坏蛋恶贯满盈莫过于十大罪状,文力建也算坏透顶了。有一组大字报最醒目,面目狰狞手挥血淋淋军刀的彭德怀身边跟着一条狗,大标题为“请看大右派彭德怀的忠实走狗文力建的丑恶脸嘴”,说文力建目无党纪擅自接待大右派彭德怀出卖三线机密等等。文力建东转西转,瞟了几眼再无兴趣。张一华先一步拢,文力建对他头晚上的安排表示肯首。小楼大会议室横二竖四共十二张棕色长条木沙发,配棕色茶几,与会者到齐后,文力建把门关上想开完调度会再和造反派交涉。汤杨刚讲了个开场白,就听大门被砸得嘭嘭剧响,边砸边乌嘘呐喊:“大鼻子出来”!“走资派出来!”“打倒走资派!”
指挥部地坝现在已涌来一群又一群造反派,他们着军装佩袖章,人手一根军用皮带,闹闹嚷嚷,喧嚣滚滚犹如洪水泛滥,间或呼喊口号,大有掀翻小楼之势。其间还有不少人陆续涌上小楼。王午长和马大炮站在一棵树前交头接耳望着楼上,二人身边攒三聚五围了一坝“绿军装”,口号声即由他们发出。
方万图不管生产,不参加周一的生产平衡会,他靠在门外走廊木栏,悠然地观赏着楼上楼下造反派的表演,心里幸灾乐祸。党委书记室亦即他和文力建的办公室已涌进一屋子造反派。隔壁的党办,秘书们已把门关上,左边的档案室、副指挥长室和小会议室均关着门。三幢平房和小楼下的机关干部,一些人站在自家门前,惶惶然看着这一幕闹剧。
造反派造反肯定很精彩,文梅汪义和大猴儿二猴儿一起赶来指挥部看究竟。文梅多次来赵亚珍办公室领粮票,爱和赵阿姨唠嗑,他们便集中到赵亚珍办公室外,全场景况尽收眼前。
砸门之势如土匪,文力建知会议无法再进行,遂开门强压胸中怒火,从容不迫扫视了一眼面前的造反派,又瞄了一眼通道涌来的后续部队,说:“你们要我交权是不是?行,我把会开完了再交如何?”
“不行不行!我们要你马上交权!”“打倒走资派文力建!”“冲进去不准他们开会了!”造反派一边一吼一边潮水般向前涌,撞撞搊搊将文力建卷进屋里。楼下的口号声,楼板的咚咚声和造反派的闹嚷声,震得小楼像要坍塌。
这时310大门连连开进五辆“解放”,车上全是小顶山的工人。俗话说“艄公多了打烂船”,张一华头天晚上的拦车安排落空了。两个职工非外人,原来是被“四清”整回原籍农村苦大仇深的鞍钢来的两个赵师傅。他俩是患难与共的“国民党”哥们,一起挨过蟹壳脸和馒头脸的斥骂,尝过马大炮的拳头皮带和耳光,对王午长马大炮有切齿之恨,清晨在车队候车上山碰面提及拦车事宜,你一言我一语对王、马二人的造反行径嗤之以鼻愤慨不已,竟不知厉害擅自决定不拦车,让工人们去收拾王、马等造反派。这还不整出事来么?
工人们猴急急纷纷从车上跳下,粗声大嗓一片喊叫,不管三七十二一,一些人涌去撕大字报,一些人朝小楼上冲。文力建听得外面异常,拨开人群俯窗一看,不觉大惊失色,预感武斗将至,忙招呼全体与会者下楼。他褪下军大衣朝沙发上一扔,冲前头挤进楼道,与会者紧随其后。楼道此刻被堵得严严实实,他一边招呼涌来的工人赶快退下,一边拼命朝外挤,人太多,他步履维艰,进突缓慢。这时下面真的打起花儿开了。
“兄弟们,革命的同志们,‘保皇派’撕我们的大字报了,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整啊!上啊!为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战斗啊!”马大炮目瞋龇牙,挥着手疯狂吼叫。这些日子他和方万图王午长整成哥们兄弟后,革命热情不断高涨,看什么都顺眼做什么都顺心。他身旁的马驹驹朱小财陆久久雷开水“四清”当管教就跟着他厮混,像听到进军的号角,四人一马当先嚎叫着向前冲,马大炮亦紧随其后吆喝造反派们向工人们扑去挥舞皮带一气乱打。殊不知工人们一群群犹如蝗蝻扑来,均不惧憷,拳脚交加勇猛应战。刹那间,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斗在穿蓝工装的“保皇派”和穿绿军装的造反派中暴发了,墙角旮旯的砖头石块均被用上,一些工人甚至冲进办公室抓起木凳狂舞,骂声不绝,叫声彼伏,足音跫然,满场生风,一时间整个坝子打得浑天黑地,揽成一锅沸沸扬扬的烂稀饭。
文力建张一华汤杨和与会的十几个中层干部,一边挤一边朝坝上喊“住手了、不打了”,然而鏖战正酣的斗士们都进入忘我状态哪里听得进耳朵。两边围观的干部们个个怔忡,人人惶遽,鲜有前去劝阻的。惟季少安耿大正任跃强在群魔乱舞中又喊又叫又拉又扯,只如两三叶孤零零的小舟湮没于人海。方万图亦下楼去劝了,不知被谁摔了皮带扣还是挨了石头,右眼角鲜血如蚯蚓往下流,他有意用手一抹,感觉脸上沾上些血迹,有了领导自我牺牲冲锋陷阵的光彩,便掏出手帕捂着靠在树旁用一只眼睛泰然观战。靳心也劝了,右手腕被打出了血,文梅看见急忙跑去拉他到一旁,掏出手绢为他包扎。汪义跟来,见靳心伤口较大血流不止,劝他去医院看看,靳心说不去,他要看个究竟,连声谢谢妹儿。文梅边包扎边严肃地说:“大哥多保重。这种形势是考验人的时候,你一定要走稳当!啊?”她的言行举止经常不像个小妹妹,倒像个大姐姐。
王午长洋洋得意,斜身靠着树子只管看,不喊打也不喊不打。柳叶柳没放弃自己的工作,在战斗团挂了个名,帮着抄写了几句口号便换得了一件军装,见如此厉害的殴斗场面,认为太失革命本意,冲男人跑去大声埋怨说:“午长,你们究竟是闹革命还是打架呀?你快制止一下呀!”
“你不要管,看他们打!这叫群众斗群众,是‘走资派’大鼻子和季少安张一华一手泡制的!”
“打架总不好嘛!打架总不好嘛!”柳叶柳说着话,一块砖头飞溅脚边,吓得她一跳,忙躲在男人身后。
文力建和张一华汤杨等与会的同志们到底不俗,别人劝不住不等于他们劝不住。三人率先冲下楼来,悍然不顾一切,一边呵斥一边挡驾阻止。文力建双袖捋到胳膊,凭借高大的身躯和一双大手,满坝子左冲右突,前拉后拽,完全就像一只猛虎扑腾入羊群。在众头儿和与会干部们共同努力下,一队队一群群你厮我杀的将士们终于通通被按平息。
太阳刺透攀枝花投来斑斑驳驳的光影,坝上一片耀眼的亮白,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搏杀的尘烟,烂纸屑、破砖头、石块土块、散架的木凳、扯破的红袖章,坑坑凼凼的沙土,满坝子一片破败狼藉。文力建在工人和造反派中间跑来跑去,对那些抚臂揉膀青一块紫一块东一条口西一处血的受伤者表示极大的关心,劝他们赶快去医院。几个跛子和一些脸上身上血古淋稀的都由人搀的搀扶的扶去了医院。他很庆幸昨晚收缴了马大炮等人的匕首,要不然今天肯定会整出几条人命。他满脸油汗淫淫,中山装敷得花里糊稀,衣襟衣角都粘上了血迹。他也负了伤,右手肘部打破了一大块皮,鲜血顺着下臂汩汩流淌。赵亚珍看见,将办公室天蓝色的窗帘嗤嗤撕下一条,又撕出两个头子,在桌上摔打了灰尘和文梅一起匆匆前去为他包扎,却不想讨个没趣,他像没看见似的扫了女儿一眼,冲旁边抓起一把木椅子,看看完好,搁正“叭”一脚站了上去。一脸湿渌的季少安和耿大正一左一右赶忙伸手伸脚帮他稳住凳子。任跃强抱来文力建的军大衣伫立一旁。方万图也来了,他捂着眼睛,脸上的血敷得花不棱登。文力建劝他去医院,他摇着头说伤不重。文力建从下楼至此,前前后后的行动都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面对造反派一张张漠漠然忿忿然的面孔,面对工人们一双双真诚期待的眼睛,文力建心如刀剜,百感交集。他激动地说:“造反派兄弟们,工人兄弟们,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我们从五湖四海千里迢迢来到310干什么?搞三线建设的啊!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个钢铁,一个粮食,有了这两样东西,就什么都好办了’。钢铁从何来?从我们的铁矿来呀!毛主席号召我们‘大打矿山之仗’就是要我们搞好生产,三线建设关系国家安危,310是三线建设的重点,不能乱啊!文化大革命我们搞不搞?要搞!一定要搞!但我们不该停了产来搞吧?更不该停了产来打架搞武斗吧?今天这件事,大家千万不要说哪个对哪个不对了,哪个先打哪个后打都不要再说了,应该说这件事全因我大鼻子而起。这个责任由我来承担!”
文力建手上的血仍在不停的流,流得手臂手掌都是血,他毫不在意,用左手抹一把汗水涔涔的额头,做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声音猛然提高了一倍,“工人兄弟们,造反派兄弟们,我现在正式向你们赔礼道歉了!我首先对受伤的同志表示深深的歉意!对不起了,同志们!”他恭恭敬敬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缓合语气说:“如果造反派兄弟们真要我下台,我完全无所谓,我随时可以下台,马上就可以下台。但是我要郑重地告诉大家,国家不可能把一切事情都搁下来只搞造反,毛主席党中央也不允许这样干,既要抓革命,还要促生产。试想工厂不生产了,哪来机器大炮?农民不种地了,大家岂不要饿肚子?工人农民都甩手了,备战备荒从何说起?三线建设如何大干快上?国家怎么富强?同志们,310不能搞坏只能搞好啊……”
马大炮和王午长站在一起,前者吮着被打肿了且破了皮的左手大拇指,一口又一口吐出稠黏的血口水,后者扭着馒头脸兀傲地看着文力建。他多次撞击马大炮的手臂,示意他发难。马大炮懂起的,试了几次终于张开嘴大声武气打断了文力建的讲话:“造反派战友们,我们不要听他胡扯了!我们要夺他的权!”旁边几个随从立即应声而起:“夺权,夺权!”“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行了,不吼了。我马上交权给你们。”大势所趋,全国都一样,文力建无法理论,无力回天,他不是要说服他们不造反,而是想给他们敲警钟,国家的310不能乱来。他跳下凳子,任跃强立即给他披上军大衣。他整了整军大衣,朝五米开外正望着他的王午长和马大炮扬扬头说:“走吧,楼上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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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梅上前抓住爸爸的手,“爸爸包了伤口走,包了伤口走。”她说罢赵亚珍已将布条拿过来往文力建手上缠,汪义也来帮忙,两个猴儿也围上来关心文伯伯。这时季平平张秀秀和罗儿来了,三人是刚听说造反派在指挥部造反才赶来的,大家都关切地看着文力建。文力建任由赵亚珍包扎,不停地向孩子们致意。之后对一旁的张一华和汤杨说:“调度会继续开,你俩赶快通知大家到会议室。”
包扎毕,文力建向王午长马大炮走过去,“请吧。”
文力建于前,王午长马大炮马驹驹朱小财陆久久雷开水等人于后,方万图季少安耿大正任跃强紧随,再后便是一群造反派。坝上的人都看着他们。文力建在楼梯旁的水管洗了手,捧水抹了一把脸,这才上楼进入办公室,声明要把自己私人的资料和书籍带走并利索地收拾好,叫秘书拿出党委的印章,攥在手中,对王午长马大炮等一大群造反派说:“现在大印已在我手里,请允许我们开完最后一次平衡会,然后我再交给你们,行吗?”他眉头攒起一个忿懑的疙瘩,目光肃杀如利箭似要穿透众造反派的五脏六腑,一个个冷不防惶惶相觑,寒栗悚惧,空气刹时僵凝,两个造反头目大眼瞪小眼,心照不宣岂敢惹文力建发怒,不得不认从。
何茂安排一分队的楚队长调的人下来。张一华通知与会人员后,叫住楚队长问过情况却是路上并无人拦车,顿悟二位姓赵的在铁厂被王午长和马大炮收拾过,猜其用意再不多言,指令楚队长马上把工人带上山。上楼开会汇报于文力建没拦车的原因,文力建说事已至此以后吸取教训就是。
平衡会开了两个小时,比平时多出一倍,不比得都德《最后一课》的情景,却也庄严也话多了些。310计划总投资二亿二千万,小顶山平顶山一二期工程投资一个亿,年底达标迎接明年投产,拱手让给几个搅屎棒执掌,文力建心中在流血,他啰嗦几句又如何?再啰嗦十句百句千句万句又如何?
散会后文力建来到办公室,张一华汤杨紧随其后,其他与会的同志们亦跟来围在门口。方万图季少安耿大正任跃强和王午长等一群造反派均在办公室。文力建一言不发抓起电话,分别要了冶金部、省冶金局,省委、市委,不是接不通就是没负责的,皆说被造反派弄走了,他最后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要了彭总的电话,想证实一下靳心说的关于彭德怀被押解到北京的事,大幸通了。
“喂,三线建设指挥部吗?”
(嗯。你哪里?)
“请问彭德怀同志在吗?”
(你是哪里?)
“我310。”
(嗬!310啊?!你是谁?)
“我是文力建,党委书记文力建。”
(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是大鼻子。)
“请问你是谁?”
(你不要管我是谁。我问你,你是不是给彭德怀写效忠信了?老实告诉你大鼻子,你的彭德怀已经被揪出来打倒了,押到北京去了。他一个大军阀、大右派,你还想巴结他是不是?)
“请问你究竟是谁?”
(你管我是谁有什么用?给你明白说,彭德怀是靠不住的,你不必再孝忠他了,他现在已经成了过街的老鼠了!)
“蟹壳脸,你混蛋!”文力建啪地扔了电话,他想起了对方那张蟹壳脸。去年十月,他收到彭德怀的回信时,还以为他呆在成都有可能躲过‘文革’这一劫,看来真太天真了噢!
对方确实是蟹壳脸丁发生。原来,王大宾第一次在三线建设指挥部抄走的东西太少,价值不大,江青不满意,叫王大宾再抄一次,王大宾说千里迢迢耽误时间,向江青举荐了丁总司令。“中央文革”掌握的各地最有影响的造反派组织,四川成都就两个:“川大826”和“战到底”,江青窃喜,当即叫通成都——丁总司令吗?我是江青。听说李井泉是你拉下马的,我代表“中央文革”向你致敬!成都的事情全靠你和“川大826”了。接着便向丁发生下达了旨令,再次到三线建设指挥部祥细搜查李井泉、彭德怀、程子华等人的反革命罪证。丁发生说掘地三尺也要弄点钢鞭,率领人马把十几个文件柜和办公桌翻了个底朝天,档案卷宗文件报纸撒满一屋,他翻来覆去居然神使鬼差地翻到了文力建给彭德怀的信,酸溜溜看了又看露出一脸奸笑,恰巧文力建拨通了电话。
每一个人都无言地望着文力建。文力建朝王午长和马大炮等造反派抡一眼,将党委大印扔在桌子上,拎起自己那两摞杂东西,对副手们说:“这310以后就让他们干了,我们都回去睡大觉,啊?”
文梅汪义平平秀秀罗儿猴儿兄弟在票证科门口与赵亚珍一起正等候文力建,见他下楼出来,全都迎了上去。他那粘着脏土血迹的衣服和显然包着伤口的蓝荫荫的布头,给人实在狼狈不堪的感觉,但是文梅却突然觉得爸爸今天很伟大,脏污污的模样就像英雄凯旋,她微笑地叫着“爸爸”,要他去医院看手上的伤,文力建不肯去,说家里有点云南白药,回去揞上两天就好了。汪义和罗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正等他回石坝,他抖擞着军大衣嘿嘿地笑着对孩子们说:“文伯伯从此轻松了。”继对两个猴儿,“老大老二,以后我们天天到河边钓鱼。吃个够,啊?”他邀平平和秀秀一起去石坝耍,二人说要等爸爸,今天不去了。他抚摸着平平的脸对旁边的赵亚珍说:“亚珍,以后一家都到石坝来吃我钓的鱼。”又转对秀秀,“秀秀,你也和爸爸一起来,啊?”
党委办公室楼下的广播室已被造反派占领,被撵出来的汤卉姑娘苦着脸站在楼道旁。喇叭里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男高音:“革命造反派战友们,我们‘红旗’战斗团已经夺取了310的广播室,从此这个舆论工具将牢牢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检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下面向广大群众宣读310党委的十大罪状……”
人们为这突如其来的喇叭声震惊,俱皆瞠目梭耳。文力建愣了愣,轻蔑一笑。
小曾的吉普车在楼下待命,走过来想请文书记坐车,文力建微微笑道:“小曾啊,你看我还有资格坐你的车吗?”
五个小字辈簇拥着文力建一路说笑着朝大门走。红红的攀枝花凝重而肃瑟,白生生的阳光没有一点温暧,寒气依旧袭人脖子。坝上的造反派表情各异,多数眼睛都瞪着,一张张脸如歪瓜裂枣,他们挨了打,大鼻子就是“挑起群众斗群众”的罪魁祸手,不恨死你还对你笑脸相送?机关干部在房前瞻望,他们低沉无言,满目彷徨。文力建可以到子弟学校批评方方和古里为校长救驾,可现在谁能为他救驾?规矩肆意践踏,法则横遭摧残,党委整垮了,让人高山仰止般敬重的老红军无奈几个乌鸡子杂二哥,310这只航船等于折了桅杆毁了罗盘,将来如何航行谁还整得清楚弄得明白?!
来看热闹的还有一些家属及其子女,包括方方、古里、耿蓉、耿霞等等好多人,他们当然更无法揣测以后的310会咋个样,甚而至于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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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怀仁堂老帅斥新贵 毛泽东迁怒老战友

大夺权的把党委搞垮了,把生产搞停了,人民还吃不吃饭?这天,经毛主席提议,由周恩来主持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了“文化大革命碰头会”,主题:抓革命,促生产。中央政治局委员和“中央文革”成员参加了会议。“中央文革”副组长、实际上比组长权力更大的江青因故未出席会议。室内温暖如春,气氛却很紧张。桌子把与会者自然地分成两大阵营:“文革”一伙人,顾问康生、组长陈伯达、副组长张春桥、成员姚文元、谢富治、王力、关锋、戚本禹,以“左派”自居坐左边;被他们视为“右派”的“三老四帅”,国务院副总理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四大元帅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和应邀出席会议的计委主任主任余秋里、建委主任谷牧亦坐右边。周总理居中。会议不待开始,一张张面孔即严峻如铁,大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
首先开炮的是谭震林,他点到张春桥的名字诘问:“听说你们上海科长以上的干部全被打倒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难道这些人都是叛徒、特务、‘走资派’?陈丕显从小就参加革命,是‘红小鬼’,他有什么问题?几个大区书记、那些省委书记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整他们?”
张春桥不屑于顾地说:“文化大革命是群众运动,群众要革命嘛,我有什么办法。”
谭震林火了,反驳道:“什么群众运动?你一贯口口声声群众,群众,还有党的领导吗?不要党的领导,老是群众运动,群众革命,算什么东西?地地道道的无政府主义!”
叶剑英严厉地瞪着张春桥,说:“你们搞上海夺权,起名‘上海公社’,还要全国效法,这样大的事情,涉及到国家体制,不经政治局讨论就擅自决定,究竟是谁批准的?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陈伯达操着半大拉子闽南味的普通话断然说:“‘上海公社’是国家体制改革,绝对符合马克思创建的‘巴黎公社’原则。”赫赫有名的理论家当然能从导师经典中找到答案。
叶剑英讥讽道:“我不读书,不看报,也不懂什么‘巴黎公社’原则,伯达是我党的大理论家,请给我们讲一讲什么是‘巴黎公社’原则,也让我们长长见识怎么样?”
陈伯达满脸肌肉一阵白一阵黑,支支吾吾自顾低语,谁也没听明白他那怪味“闽普”是什么意思。
谭震林噌地站起来,用拳头气愤擂着桌子,厉声说:“你们的目的就是整掉老干部,改朝换代!煽动红卫兵国防部也敢闯,公安部也敢冲,外交部也敢砸,连国务院也敢去造反,周总理也敢去闹。你们找聂元梓,蒯大富、韩爱晶那些人来把老干部一个个都打倒,好多老同志革命几十年,批的批,斗的斗,关的关,如今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经历过多次党内斗争,这一次最残酷,最野蛮,超过了王明,张国焘!”  
陈毅发言了,双手叉腰,用他那满口的四川腔说:“我也是要倒要倒的了,老东西嘛,都该打倒的嘛。不过只要不倒,我还是要说公道话。如果说我们党的老干部大多数都是叛徒、特务、‘走资派’,那还怎么解释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民主革命?如果说我们的解放军是在大军阀大土匪领导下打仗的,那还怎样解释抗日战争和人民解放战争取得的伟大胜利?”他扫视着众“文革”成员,“你们说呀,怎么不吭气呀?”
陈伯达和谢富治垂头不语;“小三”王力、关锋、戚本禹噤若寒蝉;张春桥和姚文元乞怜一般望着康生。老道的“康老”毕竟老道,少顷,干咳两声,阴沉着脸望着周恩来说:“今天的会议是讨论抓革命,促生产,就不必要扯其它问题了吧。”
周恩来平静地说:“他们各抒己见,都没跑题,讲的都是‘抓革命’的事情呀。”
徐向前说:“你说抓革命促生产?你们哪里在促什么生产呀?以抓革命为名,破坏生产才是真。现在上上下下都把党委打倒了,学上海搞夺权,连三线建设的成昆铁路指挥部的权也夺了,那么重要的一条战略大动脉都让造反派整垮了整停工了,这是抓革命促生产?我看有些人恨不得把国家辛辛苦苦挣的家底都折腾光!”
聂荣臻补充说:“还有攀枝花指挥部也被夺权了。”
提到生产,分管农林工作的谭震林更有一肚子气,忿然说:“去年十二月,我让农林部发了个通知,渔汛期间集中捕鱼,汽轮可暂不回港参加运动。结果你陈伯达和江青硬要想把我整成反革命,连续要我检讨四次,说我是压制群众运动,破坏文化大革命,反对毛主席的伟大战略布署。你陈伯达和江青可以查一查,我从井冈山到现在,哪一点哪一次反对过毛主席了?”
谢富治皮笑肉不笑地打圆场说:“谭震林同志,其实江青同志和‘中央文革’还是保过你的嘛。”
“她保我?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以为我不晓得?我不需要她保我,我是为党工作,不是为她江青工作。”
康生冷冷一笑说:“本来,捕渔的问题是主席点了头的,但是你当时没和主席合拍嘛。希望你一定要正确对待。”
“没合拍就该整成反革命?何况事前我也不知道主席具体是怎么想的。我跟毛主席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反对过他老人家,照这样说,让你们这些人干吧,我不干了!砍脑壳,坐监牢,开除党籍,你们随便吧!反正现在政治局也不管用了,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你们‘中央文革’手里。”
谭震林说完抬腿要走,陈毅招呼道:“你不要走,不能走,还怕他们不是?要在这里跟他们斗争。”
谭震林看看老战友们,心情沉重地说:“陈老总,我两个都是一起从井冈跟毛主席走过来的,你还不了解我?我还怕跟他们斗争么?我已经六七十岁的人了,还怕什么?怕了,我就不讲了。”
康生阴阳怪气地瞪着谭震林,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叶剑英抡他一眼,慢悠悠说:“谁怕谁了?谁也不怕。如今有些人养成一种很坏的作风,干什么都打着毛主席的旗号,好像这样就能把别人嘴巴封住。这叫什么?”他猛一挥手斥道,“这叫政治诈骗!有好多东西本来是主席的,却又被扔掉了。比如毛主席强调老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对犯错误的干部要与人为善,不能一棒子打死,可有些人就是不听,恨不得把所有老干部都斩尽杀绝。”
聂荣臻道:“打击别人,才能抬高自己嘛。”
陈毅道:“我看这些家伙才是真的在搞修正主义。记得‘延安整风’时,有人也是背着毛主席和中央搞啥子‘抢救运动’,整了好多人,最后还得向人家鞠躬道歉;连毛主席也帮他向别人道歉。”
这个“他”明指康生,谢富治赶忙解围,“群众运动嘛,难免有些过激行为,但主流是好的……”
“什么是主流?”李先念紧盯谢富治说,“你不要帮腔攉稀泥!斗争老干部是主流?不分青红皂白统统打倒是主流?我说是逆流!上个月连朱老总的家也抄了,还要召开万人大会批斗他,八十岁的耋耄老人,经得起这样折腾吗?要不是总理报告毛主席及时搭救他,说不定人都被整死了。”
陈毅说:“这件事小将们不敢随便乱来,肯定有后台,大后台。”
谁都很清楚陈毅说的后台是林彪和江青,正是他俩一手策划斗朱德,可从来没有谁敢指名道姓提及他俩的名字,特别是现在红得如日中天的副统帅林彪,康生有意要挑起陈毅明显得罪他俩,问:“谁是后台?你说谁是后台?”
陈毅一贯不信邪,怒目而视康生,“谁是后台?以为我不敢说是不是?林彪和江青!”
李先念说:“陈老总,你以为他康某不是后台?他在背后照样支持。你们现在以为自己一手遮天了,为所欲为了,告诉你们,我们老干部还没有全部被隔离审查,我们还是政治局委员,还有说话的权利!”
李富春耐不住了,起身掏出一摞照片扔到“左派们”面前,忿忿地说:“你们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群众运动,都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为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忠心耿耿几十年,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照片触目惊心。刘少奇、陶铸、贺龙、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杨献珍、吴晗和许多省委书记、部长等,一共几十张,全是他们挂黑牌、戴尖尖帽、坐“喷气式”遭批斗游街的情景,李富春对徐向前和聂荣臻说还有几张他俩的没有拿来,徐帅和聂帅说该拿来让他们看看,让他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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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派们”淡漠地瞄着瞟着,谁也没有兴趣拿起来看,一个个面色苍白,陈伯达脸上肌肉止不住地抖。从来都审判别人的人今天成了受审判的对象,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余秋里嘣嘣地拍着桌子问:“说,你们为什么这样残酷地迫害老干部!?”
“左派们”显得很狼狈,全部闷起不吭声。
李先念说:“还说什么抓革命促生产,自打《红旗》杂志发表《打倒“走资派”》的社论,全国就开始大规模揪斗党政领导,到处都搞停产了,三线建设那么重要也搞停了。抓的什么革命促的什么生产啦,搞垮共产党搞垮国家才是真!”
周恩来问康生:“这篇‘社论’登载前你审查过没有?”
康生支吾说:“我倒没看过。好像春桥他们看过吧?”
周恩来问张春桥和姚文元:“你们请示谁了?”
张春桥喃喃地说:“我送伯达同志看过。”
陈伯达连连挥手说:“我不知道啊。可能是秘书处理的吧,我回去查一查。”
周恩来说:“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看?现在政治局还没有解散嘛。”
陈伯达脸上虚汗直冒,没再吭声。
徐向前说:“今天在坐的,除了你们‘文革’成员,哪一位没有被整过,被炮轰过?连总理也被围攻了几天,也被贴大字报要打倒;有的同志还被抄家、盯梢,连孩子都被抓起来。”
聂荣臻说:“即使老子是‘走资派’,孩子又有什么罪?为什么对他们也要下毒手?打倒老子还不够?揪孩子、揪老婆、株连家属,搞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不安好心啦!”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同志们一一历数“中央文革”之罪过,不怕惹火烧身,搞得几爷子确实不知所措狼狈之极。周恩来明白现在的局势大家谁也左右不了,“中央文革”已经基本上取代了政治局控制了这个国家,会议杀了他们的威风,显示了正义的力量,但以后未必对同志们有利,便不失时机地刹了车。会后,周恩来准备向毛主席简单汇报一下情况化解风波,不料康生和张春桥赶在前面邀约江青一起连挑拨带煽动地向毛主席告了状,毛主席听了很生气,决定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解决此事。
这天毛主席在人民大会堂浙江厅办公,“文革”开始后老人家经常来这里办公。他身披灰呢大衣,桌前堆了一大摞材料。康生江青和张春桥离去后,他给林彪打了电话,问林彪为什么没有参加怀仁堂会议,林彪说患了感冒所以没去;但陈伯达已经向他谈了会议的情况。毛主席问他有什么想法,林彪说怀仁堂事件充满杀机,是反革命逆流,是文化大革命能否继续进行下去的一场较量,事情非常清楚,要么我们向他们举手投降,要么我们把他们打下去继续搞文化大革命。他进一步说,不把他们这股疯狂劲打下去决不收兵;他们如果得逞,主席你和我,还有江青、康老、伯达、春桥等“中央文革”的人,我们都会成为他们的阶下囚。江青和康生说的是“二月逆流”,必须坚决反击,林彪的说法比江青更胜一筹。毛主席说:“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你不要再感冒,这个时候不能患感冒。文化大革命一定要深入进行下去。如果不能深入下去,这个革命失败了,我就和你撤出北京,再上井冈山打游击。”无论任何时候,伟大领袖毛泽东都显示出他幽默过人的秉性。林彪说:“主席,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绝不含糊。”
其实对林彪,这个现在显赫一时的二号人物,毛主席看得很明白。倒回去七八个月,也就是《五·一六通知》发布不久,他在自己家乡韶山的一个叫滴水洞的地方,就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心迹。他写了一首《有所思》: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
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
                    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
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
这是毛主席惟一写“文革”的一首诗,也是他的封笔之作,老人家的诗词堪称泰山北斗,他是卓越的诗人,更是一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和思想家。静听《满江红》,心忧京城事,最终相信人民的力量不可战胜。他同时给江青写了封信,此信异乎寻常,似如“政治遗嘱”。主要说林彪大念“政变经”,大吹“天才”,搞得全党全国上上下下跟着吹,他感觉很不安;以前这样讲,现在仍这样讲,打招呼也不听,他被逼上梁山了;林彪是为了打鬼借助钟馗,他准备摔得粉身碎骨。信中对无产阶级革命前锦充满信心的同时,字里行间亦流露深沉的忧虑。毛主席把诗收存着而把信拿给周恩来和王任重看。对这个副统帅、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接班人”,周恩来看在毛主席面上从来不作任何评价,毛主席对他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主席如此坦荡,如此信任自己,他不能不从大局出发考虑问题,建议毛主席拿给林彪看看,以便再敲敲警钟,毛主席同意了。林彪看后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患上感冒躺了三天,之后向毛主席表示悔过再不吹了。
就因为“不吹了”,毛主席便情愿和他一起上井冈山打游击?未必!
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小会议室召开,周恩来主持。按照毛主席的要求,会议主要解决“大闹怀仁堂”问题。进入会场时大家都沉默着,气氛显得很紧张,江青等“文革”成员胸有成竹,一个个踌躇满志;“三老四帅”神态自若,正气凛然,早有心理准备来“受审”。周恩来简要介绍了怀仁堂会议情况后,江青、康生、陈伯达先后发了一通。“三老四帅”极力克制止自己,想等毛主席表态。
毛主席当然要表态,他说:“你们大闹怀仁堂,在会上搞突然袭击,向‘中央文革’发难,想干什么?无非是想搞宫廷政变,想让刘少奇重新上台。八届十一中全会你们都是举了手的,为什么执行起来就有抵触呢?为什么阳奉阴违,出尔反尔呢?”从遵义会议至今,坐阵中央三十二年,何时遇到对他的战略布署群起而攻之的事?要造反了是不是?他肯定不能容忍。
领袖的话实在太重,“三老四帅”一时面面相觑。突然,谭震林顶撞道:“我认为我在会上的发言没有错,是符合十一中全会精神的。能说搞文化大革命不要党的领导吗?能不要稳定军队吗?能把老干部都打倒吗?”
陈毅说:“‘中央文革’太过头了,我对他们就是有意见,我认为他们的许多搞法都是错误的。”
二位跟随毛主席朱老总从井冈山走过来,其中陈毅还经常和毛主席朱老总一起谋事,毛主席知道他说话最具煽动性,会上向‘中央文革’开火二人都是主力炮手,决定狠狠刹刹他俩的威风,严厉地说:“‘中央文革’小组执行十一中全会精神,错误是一二三,百分之九十七是正确的。谁反对‘中央文革’我就反对谁。你们要否定文化大革命,办不到!”他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三老四帅”,“你们说江青、陈伯达不行,那就让你陈毅来当‘中央文革’组长吧,把陈伯达、江青逮捕,枪毙,让康生去充军,我也下台,你们把王明请回来当主席吧!你陈毅要翻‘延安整风’的案,全党不答应!你谭震林也算是个老党员了,为什么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说话呀?”
“我不该早入党四十年”,谭震林毫无顾忌了,“我不该活到六十五岁!不该参加共产党!不该跟你干革命……”
毛主席淡然一笑,说:“你可以退党嘛,就不革命嘛。不活六十五岁,你已经活了嘛。”
面对这场实力悬殊的较量,周恩来忧心如焚,如果“三老四帅”中箭落马,今后谁和林彪、江青两伙人抗衡?任他们把这个国家乱整下去吗?见陈毅拧着眉头欲言又止,叶剑英、聂荣臻也试图开口,他赶忙解释道:“我主持会议,几位老同志在会上发脾气,主要责任在我。会后他们也认识到这样不对,向我作了检查。”他一番苦心为同志们开脱,同时也提醒他们不要再唱对台戏,再也是想让毛主席消消气。“文革”以来,他多次受江青诘难、毛主席指责,甚至迫使他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作检查说一些唯心的话,在极其艰难中支撑危局最大限度地保护着方方面面的人才和干部不至于受迫害,忍受着从来没有忍受过的压力和屈辱。怀仁堂会议散会时他对“三老四帅”们说,“责任由我来承担,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现在,他是准备着要下地狱了。
毛主席怨气不息,心想你周恩来就是后台,至少不是后台也和他们一鼻孔出气。但是说齐天说齐地,他到底不愿伤害周恩来,他最明白,周恩来任何时候都不会成为他的对立面,任何时候都会站在党性的立场上维护他的威信,他绝不会把这个威望崇高的左膀右臂给自己砍了。他说:“他们现在还没有认错嘛。我再说一遍,谁反对文化大革命我都不会答应。恩来同志,我提议这件事先政治局开会讨论,一次不行两次,一个月不行就开两个月。政治局解决不了,就发动全党来解决。”毛主席说罢愤然退场。
林彪背后磨刀嚯嚯,却没来开会,指使他的办公室主任叶群代表他来参加了会议。毛主席叫他“不要再感冒”,他结果继续“感冒”了,临时向毛主席请了假。真要说感冒倒也有一点,但完全可以来参加会议。这家伙太狡猾,不愿意在风口浪尖当面得罪这些年纪比自己大资历不比自己浅的元老,他知道毛泽东在气头上肯定要批评这些老家伙,但是否真要打倒他们让他们抬不起头则是一个大问号,看不到把这个问号变成句号的苗头,他用不作当这个炮灰贬低自己副统帅的身价,不到火候绝不亲自上阵,更何况掐指算来,有江青他们和自己的夫人去充当这个炮灰,一试初战告捷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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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继续,周恩来问几位副总理和老帅有什么话说,谭震林怒气冲冲地说:“还有什么好说的,没有我们的发言权了嘛!”陈毅说:“我很累,主席都给我们定性了,我们就等着被打倒算了,还有什么说的呀。”的确,除了“文革”成员,谁不感到很累?谁心里不是窝了一肚子火?大家都懒得开腔。于是,江青、康生、陈伯达、叶群等人立即把会场当成了公堂,说“三老四帅”们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向党进攻,是安心要否定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们像审训犯人一样对“三老四帅”展开了一场空前的围攻,“三老四帅”冷不丁冒一句,刺激着他们又喊又叫又拍桌子,完全像一群疯狗。
深夜,中南海西花厅大院,树影绰绰,寒气飕飕。周恩来双手环抱胸前,站在一株古柏下仰望着黑黪黪的夜空。他刚刚收到江青的信,信中把怀仁堂会议说成“二月逆流”,要求政治局立即开会宣布,撤销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党政军一切职务,勒令他们作检查,接受批判。这是篡党夺权的信号!周恩来必须拿出对策。秘书过来为他披上军大衣,说:“总理,你要保重身体啊!”周恩来点点头。之后来回踱着步子,终于下定决心给老帅们打电话。
“接西山三十八号。剑英吗?我是周恩来。我知道你们都在那里。我只有三句话:第一,你们一定要做到心安气静,吃好睡好,不许打疲劳战,不要住医院;第二,工作要抓紧,不能撒手,不能放权,特别是几位老帅,一定要牢牢守住军委这块阵地;第三,你们要作检查。检查是暂时的退却,只有暂时的退却才能长久地守住,才能保住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手中的权力不是私有财产,而是人民给你们的,你们不能扔,一定要把眼光放远点。明白我的意思吗?”
谁不明白总理的一番苦心?陈毅哈哈大笑道:“他妈的,老子检讨!检讨!”
检讨会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很精彩,不妨摘一段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军委副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国防委员会副主任、外交部长陈毅元帅的检讨如下:
“有人说怀仁堂的斗争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有纲领的。我觉得说得很对。我的计划从去年十一月就开始酝酿了,那时我每天都听到这个被当‘走资派’批斗,那个被当‘叛徒’、‘特务’打倒,心里就很难过,也很气愤。我认为这些都是‘中央文革’小组和林彪搞的。表面上看,他们是支持红卫兵和造反派搞文化大革命,实际上是搞怀疑一切,打倒一切,抬高自己,显示自己最革命,借此乱中夺权。我曾说过,马克思在世时,伯恩斯坦对马克思佩服得五体投地,马克思一去世,他就成了叛徒,极力反对马克思;斯大林活着时,赫鲁晓夫对斯大林比亲生父亲还亲,肉麻地吹捧斯大林,但是斯大林一死,他就焚尸扬灰,背叛了斯大林了也背叛了列宁。我们中国也有伯恩斯坦和赫鲁晓夫似的阴谋家、两面派。我这其实就是影射的林彪。我在怀仁堂上讲话目的性也很明确,就是认为文化大革命搞砸了,特别是那个上海的‘一月风暴’以后,中央报刊一宣传,全国到处大夺权,批斗老干部,冲击党政军机关,生产全面停下来。这样搞下去象话吗?国家还要不要秩序要不要建设?我的纲领嘛,也非常清楚,就是明白无误地否定文化大革命。康生说我是联络员,到李富春家去过三次,这不太准确,我应该是召集人,比联络员更高级。我到李富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