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小说]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本主题由 罗大哥 于 2008-4-7 14:32 加入精华
毛主席的谈话艺术和攻心之道,早在长征途中就令人折服,那真是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啊!如此一番真诚的长谈,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心,彭德怀心中豁然开朗,终于爽快而坚定地表态了。
按毛主席的说法,“为三线建设物色了两个重量级的人物”。自此,西南大三线有了李井泉、彭德怀、程子华、阎秀峰领军。鉴于西北大三线已有刘澜涛、安子文、王林、宋平挂帅。前者两个政治局委员两个中央委员,后者一个政治局委员两个中央委员一个副省长,还让人不放心么?这其中当然也在于彭德怀远离了革命中心北京远离了火区。
两人谈了一上午,至十二时,刘少奇、朱德、邓小平、陈云、陈毅、彭真来了。毛主席宴请彭德怀,也邀约他们来作陪客,周恩来总理因接西哈努克亲王没空来。大家纷纷与彭德怀握手问候,同时对彭德怀复出表示祝贺和支持。毛泽东指点江山,纵横捭阖,总能让他的战友们认同他的观点和决定并肩战斗,过去批彭德怀大家要举手,现在用彭德怀大家同样要举手。席间谈笑风生,充满欢乐和团结的气氛。善良的开国元老们哪里知道,他们的领路人伟大的毛泽东请彭德怀出山的背后,竟然有一个使人高深莫测不可理喻的谋划呢!  
不久,中央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了为彭德怀“安民告示”的会议。刘少奇、邓小平、彭德怀参加了会议;国务院有关部委的负责人以及李井泉、程子华、阎秀峰、重庆市委书记任白戈和渡口市委书记、攀枝花基地建设指挥部总指挥徐驰也参加了会议。会议由邓小平主持,会上除了讲三线建设,刘少奇还专门传达了毛主席要支持彭德怀工作的意见,并强调彭德怀同志的信函,李井泉同志要给下面打招呼尽快送,要多为彭德怀创造条件,提供工作方便。彭德怀当时格外高兴,禁不住抓起邓小平桌前的香烟,悠悠然点上,连连叭了几口,袅袅烟云带着他那“翻身解放”的缕缕情怀,飘出窗外,飘到了祖国的大西南。
成都永兴巷七号是个大院,隔壁不远总府街招待所西楼二楼就是三线建设指挥部。同彭德怀一起来的他的警卫参谋景希珍、秘书綦魁英、司机赵凤池及其家属也住在这个院子。彭德怀很喜欢这个地方,收拾完行李和文件,他问綦魁英:“小綦,你看老彭今天算出头了吗?”綦魁英了解彭总,实话实说:“我看不见得。”“怎么解释?”“毛主席还没有公开给你摘帽平反嘛。”“你觉得这很重要?”“当然重要。”“嗯,重要,确实重要。不过我不看重这个,我更看重实际,能让我一显身手为人民工作,这就足够了,足够了啊!”
当日来到指挥部报到,正好李井泉和西南局书记廖志高、四川省省长李大章等省委的几位同志来看望彭德怀,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李井泉在庐山会议上曾当面讨伐过这位自己在八路军时期的老上级,尽管参加中央的“安民告示”会议时他们谁也没有理睬谁,这时却不能不热情地握手。
打实说,彭德怀对李井泉并不感兴趣,这并不在于庐山会议上他如何斗争彭德怀,而是李井泉回四川后的所作所为使他颇有看法,他在自己主持的省委会上事先不传达中央决议,先把彭德怀的“万言书”拿出来叫大家畅所欲言大胆发表意见,许多干部因实话实说赞同“万言书”的观点而中招,白纸黑字记录在案,他这才板着脸拿出中央的决议,使说了真话的干部当场吓得脸青面黑,有位同志甚至当即吓昏过去了。结果层层效仿,老老实实的人全被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份子”,四川竟一时夺得揪“右倾机会主义份子”的冠军。当然,后来中央已为大多数人纠错平反了,彭德怀不会计较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没有不犯错误的党更没有不犯错误的人,重要的是你执政一方将来如何造福这一方的人民。他没有必要提这件事。
但是李井泉到底有些内疚,寒暄几句后,说:“彭总,你不忌恨我在庐山会议上的事情吧?”
彭德怀哈哈大笑说:“用不着,用不着嘛。那是形势所迫,好多人都如此,我能忌恨谁呀?主席对我说了,我不会往心里去,都过去这些年了,我已经淡忘它了,能出来工作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们还是谈工作上的事吧。”
提到工作,李井泉说到“攀枝花中心”的情况,进而说到了“四清”运动的事,说四川的中央工作组已经撤走了,下面的工作组也撤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遗留问题没有解决。李大章说,前几天听了冶金系统赴“攀枝花中心”召开目标计划会的同志汇报,他很生气,向彭德怀简要介绍了310的规模和基本建设情况后,说:“全国国营工交系统就百分之四的企业搞了‘四清’运动,而且最近几个月绝大部份企业都结束了,但是有的地区有的单位还关了一些人不肯放。310也是,中央工作组撤走了,但是人呢?一把手,党委书记,两个多月了还关在西昌党校反省学习!”李井泉接过话说:“这么重要的企业,重大的工程,头头弄走了,一把手不在了,能不影响生产吗?——哦哦,彭总,大章说的310的党委书记,就是那个在延安时你叫他建伢子的。”
“建伢子!?”彭德怀惊讶地应了一声。他想起了文力建的大鼻子,想起这小子给他当警卫员时,有次给他炒两个鸡蛋改善伙食还被他训哭过。在三军会师后的第一仗山城堡战役,这小子一个营打一个营的敌人,竟抓了一百多个俘虏,自己不损一兵一卒,还受到过他和左权的嘉奖哩。以后多年不见,抗美援朝才见过他,之后回国又不知去向。他确实一贯叫他建伢子。一九五八年在京郊农村搞调查,他听说这家伙在北京某厂当党委书记,现在怎么跑到四川来了?跑到西昌310去了?彭德怀说:“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好像叫甚么子建,外号叫大鼻子,我太熟悉他了。”
“叫文力建”,李井泉说,“这家伙当年打仗是好手,身上有十几处枪林弹雨留下的伤疤。”
“嗯,我知道,山城堡战役还受到过我和左权的嘉奖。”
李大章说:“今天省里就要发文下去,冶金部也同时下了通知,叫西昌的伍子中放人……”
“伍子中!?”
“啊?伍子中,地委书记,刚上任不久。”
“嗨,大章,又遇到老部下了!你不晓得,这个小伍子在长征时我就认识他,还给我当过通信员。他怎么也跑到西昌坐阵了?噢噢,对,我想起了,他爱人在西昌,他本人也是那里土生土长的人。嗯,好好,回归故里了。‘四清’是搞社会主义教育,不是把人关起来收拾。井泉,你看这样行不行,马上要通他的电话,我要和他通话。”这就是彭德怀,若不是身份有毛病,这种事他绝不会也用不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为彭德怀的工作“提供方便”有啥话说?
电话通了。
“小伍子吗?”
(伍子中。)
“我是彭德怀。”
(噢,彭总啊!你好你好!你现在哪里呀?)
“我到四川来搞三线建设了,现在成都三线建设指挥部,是毛主席请我出山的。”
(真有这回事!?哎哟,我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
“你晓得山城堡战役你那个部队有个叫大鼻子的么?”
(彭总吔,你都晓得我咋不晓得呵。他当时和在一个团当营长,具体名字我记不起了。)
“他叫文力建。你晓得他现在在哪里呀?”
(不晓得,我刚到这里上任不久。)
“就在你们市委党校。他是310的党委书记。310是你们西昌的大企业,是三线建设的重点项目,必须有德高望重的人领导。这样吧,你去问一问,落实了马上把他放回去。”
(他们是“四清”运动上面弄来学习……)
“你不管那些,放了就是。省委和治金部已经下文了……”
其实省里对“四清”运动的问题此刻正在着手处理,不仅发文件而且派了干部下去。全国各省、市、自治区概莫例外。彭德怀一向关心国家大事,岂不知“四清”已如过眼烟云,只是他老实巴交,想不到个中原因是毛泽东对“四清”已不再感兴趣,把精力转向了酝酿和发动文化大革命。恰恰就在这时,得到毛泽东支持、江青和柯庆施组织实施、以张春桥为军师姚文元为操刀手泡制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全国好几大报刊相继登载,从此“四清”运动被悄无声息扔进了历史的回收站。

TOP

第十七章 文力建复出布任务 齐素花含泪谢书记

谁都明白,彭德怀不打这个电话文力建也会很快复出,只不过是七天八天以后,可他就是这么个急性子你有什么办法?
次日文力建获得自由,并在他的过问下季少安与他同时获释。伍子中亲自送二人回310,车还是那辆吉普车。
“要不是彭总打电话给我,你老兄还要多呆几天才出得来。”
“多呆少呆倒不要紧……”
“那不一样,你们310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我和你那几个党委委员通了电话,除了方万图回答得勉强,其他的都希望你和季少安早点回去,都说广大群众对你俩评价很高,特别对你这个老红军寄予厚望啊。”
“有机会了,请你代我向彭总问候,并向他表示感谢。”
“行行。嘿嘿,毛主席请他出山当三线建设副指挥,你310那么重要的三线企业,他还不来关心吗?说不定你和他还先见面哩。少安,你说是吧?”
“也许吧。”季少安笑着说。
伍子中管不了310,他与310的行政级别一般高,作为地方党组织,他有权在党的事务上对310党组织实施有限的服务。拢310他马上请方万图通知召开机关党员干部会议。伍书记宣布:文力建同志是三线建设副指挥彭德怀同志叫放回来的,他在“四清”中没有问题,隔离反省是错误的,原本就没有撤销职务,文力建还是原来310的文力建,党委书记、指挥长,工资如数补发。季少安亦然。伍书记强调上级文件随即就到。人们喜笑颜开,会场响起哗哗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张一华汤杨耿大正三人坐在一起,眼里竟然都有些潮湿了。方万图和他老婆孙左莉也勉强拍了掌。其实他昨天已经接到阎秀峰的电话,知道文力建马上要回来。这一把手当不成倒在意料之中,他实在不必要去痛苦。
310目标计划一二期工程六七年大部完工;六八年投产,七月一号随成昆铁路通车,产矿八十万吨,六九年二期工程全部完工,产矿一百六十万吨;三四期工程七一年完工,次年实现三百万吨的设计能力,惟有如此方不辱国家使命。隔后两日,文力建召开了党委会;接着又在小楼大会议室主持召开了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议内容包括:小顶山平顶山明年的任务;二期工程矿仓和索道工程进度计划实施细则;二顶山大顶山的基础建设勘探设计;“四清”运动总结。会议开了一天,决议共十条,择四条内容如下:
一,今年小顶山的剥离任务和平顶山的公路建设工程欠账整一个月,机关各处科室只留一至二人执班,其余人包括党委书记副书记全部上山突击一个月,务必赶上进度。
二,上报明年五百名招工指标,范围包括310在内的西昌地区所属城镇社会青年。
三,拟定上报310一二期工程大型生产设备需求计划。
四,“四清”运动无中生有一塌糊涂,伤害了同志,责任:工作组百分之七十,党委百分之三十。决定:赵亚珍的问题由党委致函南海崖铁矿,没有对方党委的认可,予以公开正名。齐素花历史清楚,不能按漏化地主定论;挽联是关英英为丈夫所作,与齐素花无关。罗海云的“米事”由保卫处调查,一个月内查不到写匿名信是谁,按诬告否定。批斗齐素花罗海云洪碧香是错误的,应予以公开道歉。恢复四人原来的工作和职务,补发全部工资。临时管教哪里来哪里去。四个“右派”暂时回一大队劳动,恢复原来的休假并补发工资;他们是市里临时安排来改造的,年底到期,由政工处与市里衔接,敦促他们早日接回去。把罗应明季平平文梅弄上台“受教育”是错误的,由党委副书记方万图出面向三个孩子赔礼道歉。季平平考上清华大学是310的骄傲,她的入学问题由党办负责,澄清赵亚珍的问题后,立即与清华大学联系,请求恢复季平平学籍。汪进山和关英英的问题,由党委另议。
关于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古里上台批判发言一事,因方万图说是丁发生干的,党委会认为不必要提及,但是强调在运动中每一个上台批判发言的人都没有错。
见风驶舵不会触礁,大鼻子回来了,方万图明白该怎么办,他底气十足亮开喉咙宣读了决议。
最后由文力建讲话。他点燃一支“牡丹”烟,不紧不慢地说:“先说我的犬女,给她道歉就不必劳驾方书记了,由我向她说清楚,不代表我个人,代表310党委。
“四个‘右派’的问题,这次我听市委说他们全是去年就摘了右派帽子的,以后不准叫右派,不准侮辱他们的人格,一华回去要给你的职工们说清楚,必须像对待我们的同志一样对他们一视同仁。
“工作组走了,310该清静了,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就是今天前面定的这些事情。说明白点,从今以后我们要一心一意搞建设,只有这样我们的目标计划才能实现。同志们,三线建设搞不好,党中央不放心,毛主席他老人家睡不着觉啊!至于阶级斗争,我们也要抓,但不能乱来,出现一个抓一个,完全是小事一桩,小菜一碟,用不着搞得乌烟瘴气。你们说是不是?”
全场笑脸如花,掌声不断。
会开得很爽,家事也很爽,文力建接到夫人的电话,她已解放回北京原单位,而且从科长提拔为处长了。也有一点不爽,分居两地,可享受一年一度十二天探亲假,互相都叫对方来,自己就不动,他和夫人整不统一。三线职工来自五湖四海,绝大部分是单身汉,为保证建设进度,许多单位提倡反探亲,310亦然,文力建是领导干部,必须带头执行。他对夫人玩笑说,我们来个比赛,看谁熬得。
文力建回石坝时,文梅正和三猴儿在汪家。饭已弄好,只等爸爸回来,文梅偶发奇想找本书看。自汪义走后,她便害怕进汪家的屋,老想着汪义卧室正对大门的红箱子上搁过红色骨灰盒,每次都叫上侯家小子打伴,几个猴儿倒喜欢她,有她在他们也不怕,互相都壮胆。只有一次急于找东西,她牵狗狗作伴,结果仍是心儿虚脚儿闪身上冒冷汗,以后再也不敢了。有时很想看看汪义藏在箱子里都有些什么书,但一直害怕接触它,仿佛箱子就是骨灰盒。关阿姨的书架是竹子做的,比自家的完好,她瞄过几次从未细瞅,因为大多数都是医学类的书,她不懂,今天想好好看一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冷不丁手书“论文集”三个字跃入眼帘,原是一部报刊剪辑,水泥纸包装,足有一本《辞源》厚!她好奇地取下来,随手打开扉页,兀显几排遒丽的颜体,曰:君当如兰,默默奉献,留得世人香。关英英自勉。文梅顿悟医生之职责。不,不仅仅限于职责,这是关阿姨人品的写照,是她的人生信条,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高尚的情操,她不由得肃然起敬,多么优秀的关阿姨啊!可如今却蒙冤入牢!文梅顿觉伤感,眼前的字也模糊了。
“文姐,你哭了?”三猴儿惊异地问。
“谁在里面说话呀?”文力建进屋,诧然地望着女儿和三猴儿,“你们在干什么?老三欺负文姐了?”
“我也不晓得她为啥哭。”
“爸爸,你看关阿姨写的论文。”文梅将书递给爸爸,掏出手帕搌眼泪。
文力建接过书,“唉唉,不简单,真不简单!了不起的人才啊!”仔细翻阅,怕有上百篇不止,还有洋文的,从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六四年,全是她以“英英”笔名发表在报刊杂志上的外科理论与实践论文。
“爸爸,你翻过来看看第一页。”文梅伸手帮爸爸翻开。
文力建看着若有所思,少顷说:“这段话我好像在一九四五就听她说过,嗯,听她说过,我想起了。哎呀文梅,你不晓得爸爸和关阿姨还有段精彩的故事哟!关阿姨真的了不起,她爸爸妈妈是老共产党员,都在北伐战争中牺牲了,她也是四五年就入党的老党员。她的一生就是这样在做人。共产党之所以伟大,就在于有许许多多她这样的人。他们毫不利己,大公无私,不做禄蠹做公仆,活着的目的就是为别人留香,为人民谋利益。文梅呀,爸爸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给你说过这些,只要求你好好读书,将来为国家作贡献,其实呀,没有正确的人生观,作贡献也作不好,说不定也只是一句空话。你一定要把关阿姨这句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要记住,做人应该首先要明白活着的意义不仅仅是为自己,这才是真正高尚的人啊。”
女儿心中的偶像,最敬爱的爸爸的教诲,怎不好好铭刻于心?文梅说:“爸爸你放心,女儿会永远记住你今天的话。”

TOP

“嗯,爸爸相信。我们回去吃饭吧。”文力建笑着把书搁回书架,揽着三猴儿说,“老三,文伯伯说得对吧?”
“文伯伯的话当然对哟,我也听懂了的。你是老红军,比我爸爸懂得多得多。”
“呃,老三你不能这样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你爸爸是伟大的工人阶级噢!”
“爸爸,我知道你和关阿姨有情况,我看到你的书笺了。”
“好你个鬼丫头,乱翻爸爸的东西了?”
说着各自回家。刚进门,文力建又踅回侯家,狗狗见他朝自家屋走,热情地摇尾巴。
大猴儿和二猴儿在做作业,招呼“文伯伯”又继续做。三猴儿作业早做完了,这家伙脑瓜子灵,门门功课五分,每次都最先做完。他忙给文力建端凳子,牵文力建的手请坐。他最嗲文伯伯,不仅仅在于他崇拜红军,还在于他觉得文伯伯对他特别和蔼可亲。两个大人在厨房弄饭,一前一后赶急迎出来问“文书记好”,热情地叫老三请文伯伯坐。
两口子看似没什么事,其实几分钟前还在扳嘴。男人说女人的成份老整不清,以后再不要乱说话乱干傻事了;女人说成份本来就清楚得很,没乱说话也没干傻事;男人说地主没有好的,爸爸妈妈请佃农吃肉不过是为了剥削别人;女人说事情各还各,剥削是剥削善良是善良,地主多数都坏但也有少数是好的;男人说即使这样也不该给伢子们说,他们嘴巴不牢实,这是阶级立场问题;女人说说了就说了,这是事实,她不怪儿子,儿子说得对说得好;男人说关医生的挽联写得过头了,确实很反动,她不该去代笔;女人说不过头不反动,关医生该喊冤,代笔没有错;男人说政治上的事情弄不好就挨整,让一家子抬不起头;女人说好人随便怎么整终归是好人;男人说整人的人都是掌权的,惹不起,整了还不是白整了;女人说毛主席共产党的天下不会整了就白整,她马上就要恢复名誉重新回去当护士长;男人说文书记不回来你恢复屁名誉呀,关医生这回就被白整了;女人说关医生肯定有出头之日。二人争得没完没了,几个猴儿依稀听到一些却不敢吱声,要不是文力建回来了,真不知两口子啥时踩刹车。
几句客套后,文力建问:“小齐,铁厂的人都放了吧?”
“放了。今天下午五点通知的。”
“哦,差不多,我们四点半才开完会。我代表310党委向你正式道歉。党委的《通报》明天就发下去。你们院领导会向大家宣读,决定你仍当护士长。以前错怪你了,对不起!”
“文书记你别这样说,关党委什么事呀,都是工作组搞的。”齐素花激动得泪水溢满了眼眶。
“党委也有责任。我们已经给你作了定论,你的历史是清白的,贫农就是贫农,挽联问题不关你的事,那是关医生的事,以后我们会处理,肯定要给她一个清白,跟你一样。”
“文书记,真谢谢你,谢谢你了!”齐素花泪水夺眶而出。
猴头的眼睛也湿乎乎的。两口子千里迢迢从大武汉来四川的深山沟支援三线建设,没想为这个扯不清的怪成份伤透了心。今天书记亲自证明,有生以来还有比这更使人感激的么?“唉——”猴头抹着泪眼,“在武汉也是,到四川来也是,就老说她是漏化地主,漏化地主……”
“你这个死人,不要提了吔。文书记现在不是给我们清白了么?”
文力建说:“以后呵,你们各自大力宣传自己的清白,各自昂着头走路,昂着头做人。不过,千万不要再说地主是好人地主善良之类的了,即便真是事实也不要说了,啊?”
两口子连连点头。猴头瞟了一眼女人,心里很得意,觉得自己责备女人的“善良论”就是有理。但对文力建说的给关英英整清白,他心里仍抱极大的怀疑。
文力建回到家,爷儿俩一边吃饭一边聊。这几天文力建因工作忙很晚才回家,无暇和女儿好好说话,今天他安心要陪女儿聊个够。聊不一会女儿提到那页书笺,文力建毫无掩饰,认识、恋爱、失散、重逢全都如数道来,一夜风流不必说。女儿去将书笺拿出来递给爸爸,爸爸说本来没什么事,就怕妈妈看见不好,所以把它夹在书中,离开北京搬书就搬来了。继说起关阿姨的问题,文力建认为现在已由法院判刑,使人非常恼火!为什么汪进山刑满释放后310不给他上报摘帽?如果摘帽了,问题也不至于这么复杂,明明白白活活被打死,却一冤未了又造一冤。汪义上访有什么结果?他什么时候回来?X片和靳心的材料很重要,他都带走了,310怎么处理还需要等汪义回来,需要文力建慎重考虑。他决定抽时间去探监看望关英英。全体干部上山劳动一个月,不得空,只待劳动以后的明年再说了。
女儿的户口粮籍,文力建抠烂脑壳也想不起丢到哪儿了,回来第一天听女儿说起他就决定写个报告给后勤处,请他们一方面与北京联系补办,一方面想办法在没有解决户口以前可否先发粮票解决充饥,结果几分钟的事他到今天也没做。
赵亚珍专管后勤处票证科的票证工作,今天刚好从铁厂放出来,为尽快落实文梅的户口和口粮问题,爷儿俩吃罢饭碗也不洗便匆匆来到指挥部第一家属区找赵亚珍。两家人见面好不亲热,递凳子倒开水削苹果,互致问候一气寒暄。原来方万图已来传达了干部会议精神,给隔壁罗儿道了歉,又给平平道了歉,刚刚才走。明知他虚情假意不得已而为之,一家子还是接受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家事又是公事,搅在一起吹了个痛快。特别是两家女儿,说呀说不完,笑呀笑不够,宛然两朵绽放的鲜花,叫三个大人乐得合不拢嘴儿,都为自己的女儿和对方的女儿感到骄傲和幸福。后来隔壁的汤杨汤卉父女俩和罗儿也过来凑热闹,一时间满屋欢声笑语。关于文梅的户口粮籍,赵亚珍因为才“坐牢”出来,科里照顾她不上山劳动而安排留守执班,她说正好可以去办。
后勤处票证科工作涉及到每一个人,繁杂啰嗦,赵亚珍原来只管户口和票证发放,现在要承担全科五个人的工作,包括一件件跑腿的事,特别是山上一线职工的事,人家下山来一趟不容易,她更不能怠慢。看似照顾却忙得她团团转,实在无法顾及文梅户口粮籍的事,给北京当地派出所和粮食局的公函发出去了,本地有关部门却没时间去跑,只等同事们忙完山上的任务回来以后她才能腾出手。后来她向文力建汇报,文力建说现在票证科就她一个人,肯定工作很忙很忙,这事千万不着急,先搁一搁。
这个月文梅正二八经当家。爸爸补发了工资,她可以还钱了,可几个哥儿姐儿横竖不收,无论是帮助她的还是帮助汪义的都不接手,靳心和罗儿说她没拿他们真当哥儿,平平嗔她见外了,汤卉则叫她工作了再还,那意思分明批评她太认真,她只好作罢。她给爸爸买了床和书柜,还把桌子、凳子、箱子都换成了新家伙,是罗儿哥和平平姐陪她一起专门去西昌买的,她还买了一张雷锋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画贴在自己卧室。文力建领受孩子们的情,从此这个家也有了家的模样。

TOP

第十八章 马大炮醉迷石榴裙 柳姐姐偷情只为乐

马大炮“抱金砖”之说指的柳叶柳。他回到炊二哥岗位,勺子有眼可重新照顾哥们兄弟和柳叶柳,觉得又是一番快活。近来保卫处查匿名信查到他头上丁点稻草没捞到,他每天春风满面,还特别惦记“试一试”打柳姐的主意,可是柳叶柳不请他,他怎么也不敢擅撞她的闺房,每从那门前过就流清口水。
柳叶柳在马大炮手里长期多吃多占,一两饭票打三两饭,四分钱菜票打八分钱菜,反正最少要翻倍儿。俗话说“男人好吃要拉账,女人好吃要上当”,马大炮让她多吃多占不单看在老乡份上,更主要是垂诞她的风骚拿她打情骂俏取乐;不过这家伙瘾大胆子小,柳叶柳几次邀他陋室小叙他都没敢去,直到今年春节那几天他才去了,先头他倒规矩,和柳姐只是摆摆龙门阵;后头喝酒喝麻了对柳姐动手动脚,以为柳姐要“上当”,不想柳姐敢追张一华却不敢惹这童子军,竟没“上当”,一记耳光给他留下五根指印儿。当时马大炮嘀嘀咕咕灰溜溜走了,可后头碰到柳叶柳却说柳姐打轻了,打是亲热骂是爱,打得越重爱越深,气得柳叶柳哭笑不得,无形中心里不仅有点内疚而且还有点痒痒地想他,直到男人来310搞“四清”,这怪头怪脑的感觉才消失。
前些日子汪进山死后,柳叶柳曾指责马大炮是主凶,打人不得好死,马大炮却回敬她男人是帮凶一样不得好死,之后她再也不好说他什么,碰见了就望他笑一笑。但今天她竟又叫住他说他打人不得好死,还软不拉叽戳了他的鼻梁,他于是看出来对她可以“试一试”的苗头,说:“柳姐,你咋个不请兄弟去耍了呀?”柳叶柳飞个媚眼,嗔道:“你龟儿子脸上不痛了是不是?”“哎呀,柳姐,你又不是不懂,兄弟早对你说过是痛在身上暧在心上啊!”“龟儿子不拿柳姐当柳姐,老子要你来耍个屁?”“不当柳姐当柳妈,当柳妈好不好?”“叫,你叫,叫柳妈,你叫我一声柳妈,今晚上你就来耍。”“好哇。柳——妈!”马大炮身体憨实四肢发达,整犯人是恶徒,待友人却是有情有义的哥们,笑时也良民也和蔼,尤其对女人,那嘴角儿仿佛蕴藏说不尽道不完的殷勤。一声“柳妈”真叫得柳叶柳心花花儿开,“嗯嗯,幺儿乖!幺儿乖!今晚上来,我还有重要事情问你。”
这便成交,马大炮心里麻酥酥的满个白天都盼天黑。
他穿的马裤呢大衣,置办两年试穿过一天,熨烫得平平展展像扇页般大的衣领和两个大巴包特别衬人,他舍不得穿,油渍渍呆在食堂搞惯了,似乎不相亲就有所糟蹋。今天是相亲吧?他心里七上八下,猴急急拢得柳叶柳屋外,却犹豫瞻望趑趄不前。此事太勾心太突然,他怕。
柳姐的门虚掩着,有意这样恭候马大炮。今天其实是巧合,因为处长找她谈了话,说有人检举马大炮售饭长期让她多吃多占,马大炮已被停止售饭专门做饭了,劝她以后再也不要贪小便宜,她于是这才约马大炮来谈所谓“重要事情”,想如果以后上面追查这事,叫马大炮不要承认以前的,只承认最近有几次就行了。不知是无聊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她突然将门吱一声打开遛达出去。马大炮瑟缩在旁边四五米开外的树旁,吓得心里“咯噔”一跳,来不及反映便被女人喝道:“嗬嗬,来了呵?来了咋个不进屋?还怕柳妈把你吃了?”马大炮心里咚咚跳,讪讪地说:“唉唉,不是,我也是刚到,刚刚到。”
柳叶柳今天穿的红色黑花棉袄,脖子围了条翠绿色围巾,衬得脸蛋格外光鲜。
屋子近二十五平米,由一个花白的布帘隔成两间,外屋搁有放映器材、写字台、大方桌和两个木凳。写字台上堆着一些小五金工具和杂物,桌子上盅钵碗瓶占了一半,摆放得倒规整,墙面地面和各种东西倒也干净。从窗棂上斜拉一根铁丝于帘上,晾了几张毛巾和一件衣服,另有几样女人的专用物挡在衣服里面。马大炮进屋后,柳叶柳说外面屋冷叫他到里屋坐。里屋比外屋小一点,房外是一条水沟,咫尺一堵墙。窗扇糊着半截报纸,写字台靠窗,摆了一排书,全是小说之类,也有一本《大众川菜》,是柳叶柳刚买的。女人无所嗜好,独爱消遣书中。屋里箱箱柜柜都摆放得规规矩矩,也很干净。床是单人床,顺帘子摆放,上等的杂木好料,也许榫头松了,马大炮坐下去时吱吱脆响。
“冷吧,喝点开水就暖和了。”柳叶柳倒来开水搁床头柜上,说话时腥红的嘴唇格外性感。涂口红是资产阶级情调,喜沽的女人不兴涂口红,街上也见不到买不着,她唇上的红是用红纸粘染的。
“冷……倒不冷。”马大炮仍止不住心跳,有点抖索,今天应该是福至心灵吧?他猛想到酒,这玩意儿暖和又壮胆还煸情,“如果有酒喝就好了。”
“有酒哇,那天洗放映机,我找不到酒精,去打了一斤老白干回来,大概用了二两。我去给你拿来。”柳叶柳去屋外拿来酒,忽想到没有下酒菜,马大炮说不要下酒菜,她“哟哟”两声,蹲下身从床下拉出个竹蓝,却见里面全是大个大个的核桃。喜沽有两大特产,梨和核桃。梨儿又大又甜水份又多,吃起滋润化渣清甜爽口;核桃壳薄仁大,用手掌一拍壳破肉现,剥出来完整一个脑花,细细咀嚼油香满嘴,是探亲回家的人们必带之礼物。“你看这东西下酒如何?”
马大炮连声叫好。柳叶柳挪过一条小木凳坐下,不管笋竹手儿细皮嫩肉,捏紧拳头一砸一个,自己吃一半给马大炮吃一半。马大炮不要碗不要杯,咕嘟嘟将就瓶子朝嘴里灌。柳叶柳能喝酒却不想喝,只吃核桃。一边说到多吃多占的事,结果马大炮果真被停止售饭了。他倒不笨,只承认是最近的事而且只承认了三次,今后绝不会改口。
“柳姐,不止你哟,还有驹驹、小财、开水,久久,给我都他妈一个个点出来了,但老子一直不认账。我认个铲铲啦,认得越多越给自己弄来笼起,我又不是猪!”
男人胆大敢日龙日虎,女人胆大敢偷人养汉?不假。到现在二人的事本该结束了,但没有,情景反而升了温。首先是马大炮非要柳姐喝酒,反反复复说她不姐们不哥们不义气。女人心中有数,她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给张一华写情信是喝了酒干的,半夜纠缠张一华也是喝了酒干的,但后头经不住马大炮死皮赖地折腾,你一口我一口,三五几口便整得满面春色风情万种。王午长才走一个月,她似乎就憋不住了,许是这酒真的害人。
她说:“大炮兄弟,你其实早就该来耍。”
他说:“柳姐喂,你过年那一耳光打得兄弟三魂落了两魂,兄弟哪里还敢上你的门啊!”
她说:“你不是说打是亲热骂是爱吗?”
他说:“你真这样认为?”
柳叶柳突然觉得脑袋晕眩了一下,说:“哎呀,我不喝了,我脑壳昏,想睡觉,真想睡觉了。”拉起马大炮,“大炮兄弟,你走吧,我……我来不起了。”一头倒在床上。
马大炮不会走,安心要来“试一试”的。见柳叶柳真个睡下不再理他,觉得时机已成熟,脱下大衣,猫着身子贴到了柳叶柳身旁。
“哎哟,你个吹老脑壳的,走呃,走呃。”柳叶柳确实喝晕了,但她酒醉心不醉,矫揉造作地要推马大炮走。
马大炮不走,反倒挣脱柳叶柳去解她的衣服,她不要马大炮解,却是推了几下不再推了,突地搂住他的脖子亲吻起来。
不是笑话,姓马的真是童子军,竟不知其中乐趣,挣扎着不要女人吻而硬要去脱女人的衣服,二人拧来扭去好一会他才依了女人的。结果这一吻吻出了味儿,如痴如醉般久久不分离,一会儿寂静无声凝固了一般,一会儿咝啵咝啵打吮响,翻来覆去,滚来颠去。末了,这才觉得再不做那事儿就对不起人,都唏里呼噜把自己剥个精光。马大炮不好意思要关灯,柳叶柳不干,说这是她的习惯,其实她还习惯闭眼睛,闭一会又睁开,看男人的胸肌和喘息的模样,心里便觉得波浪翻翻地快活。到底寒气逼人,二人钻进被窝里紧紧贴贴粘在一起。童子军真的“童子”,女人要试他真假,伸直了腿一动不动,他一声不吭闷头闷脑只管整,床吱吱呀呀几叫几不叫,须臾间便泄了。
“你娃真是一条大蠢猪!”柳叶柳一边揩腿上的黏物一边说,“不过也算真东西,还没开荤。”她清楚,这种男人初夜没十回八回收不到场,她不怕自己过不到瘾。
“我也觉得没弄舒服呃。”马大炮似有感觉,不明就里,不知自己连那片沃土的皮毛也没碰着。
“嗨”,柳叶柳叹息道,“你娃碰都没碰到二妹的脸,咋个舒服起来?兄弟你不要着急,等会重来,柳姐教你。”
“你是过来人,该懂的嘛,该给我说的嘛。”
“是呵是呵,等会柳姐教你嘛。现在行不行?”女人伸手去摸那虫子,“唷唷,要硬了,要硬了!”再也不松手,捏着弄着,少顷便觉得那玩意如木棍一般挺起来。
这回柳叶柳开始享受了,她闭上眼睛,抓马大炮的手去捏自己的乳房,教他搓面团一样没命地搓。马大炮感觉比每天早晨做馒头搓面粉美妙一百倍一千倍,甚而搂起女人倏地坐起身,顿时尽显出两个乳房凸隆隆的庞然风采,白腻如玉的肌肤,红润挺拔的晕头,煸得马大炮愕然瞠目如牛卵,瞅了又瞅掂了又掂,说一个至少有三斤重。他放了胆儿用嘴去嗍起来。然而终归又冷又不解馋,双双都不能不钻进被窝干脆做那事。女人扬起腿嗲嗲吁吁叫马大炮跪着,他跪着那小二兀昂昂雄起如他的名字,实在不知如何装进女人的部位。“你趴下来。”女人说。他温顺地趴下来,女人就帮他将那小二喂到自己的门口。马大炮似从梦中惊醒,心旌荡荡神魂颠倒,如饿狼似猛虎般整起来,床铺这回响得更厉害了,叽嘎咔嚓,咔嚓叽嘎像要散架。女人感觉无限地春情荡溢,哼哼叽叽地呻吟,间或“兄弟兄弟”不停地呼唤,一双手在马大炮臂上又抓又挠。马大炮当然不觉得痛,听女人的呼唤只如听到激越的战鼓,展劲儿狠狠抽搐,不住地呼呼哧哧,感觉那熔炉如火的心芯炙透了心尖儿,飘遥遥魂魄儿上了九云天。随着女人“啊啊”地发出两声最张狂最惊心的绝唱,除了吁吁的粗气,全然悄声无息。
之后还有,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八次。在女人的指导下,他们颠鸾倒凤淫雨翻翻竟然整出来几个新动作。柳叶柳第一次感受到了比自己男人强十倍的快活。马大炮更不消说,那是觉得五脏六腑全泡在玉液琼浆里了,浑身血液和每个毛孔都舒服了个透。
两人黏黏糊糊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但是当男的叫女的离婚要娶她“抱金砖”时,她不干了,死八辈子祖宗也不干,说她不过是图个高兴图个好耍,午长翻年就要调来310,调来了她就收手。真了说,姓马的算个啥东西?一个小学生,炊二哥,整天二不挂五吃喝玩乐没干几件好事,自己男人好歹是当官的,多少有点权势有点前程有点脸面算个人物,孰重孰轻明摆着嘛。真能让她打上眼的人物只有一个张一华,人家那翩翩风度,英俊潇洒的气质形象,莫说310,怕整个西昌也难找出第二个,况且还当那大一品官,可惜上次费尽心机没把他搞到手。她现在不必要讲这些,只承诺在她男人没来310前他随时可以来耍。马大炮摩挲着手膀的道道指痕,哭眉稀眼说今生今世也找不到第二个柳姐这般好的人,他安起心要娶她,她不干他便不活了。柳叶柳气急巴巴落了泪儿,抚摸他的膀子给他吹,问他痛不痛,捧着他的脸强调天塌地陷天翻地覆她也不会嫁他且只准他活不准他死。马大炮自知吃屎的拗不过屙屎的,沉吟良久,想到王哥非常器重自己将来还要回来介绍自己入党彼此还要在310一起混饭吃,还想到朋友之妻不可欺,这才诺诺地应承就搞着玩不当真。
早晨上班马大炮迟到二十分钟,迟到十分钟扣一块钱,二十分钟两块,两块钱买一夜销魂,千值万值他丁点不在乎,柳姐的风采骚情教他学会了做男人,教他永永远远玩味无穷。他一边搓馒头一边哼着《刘三姐》里的“藤缠树”。到了中午吃卤猪蹄,规定炊事员一人一个,多吃按卖价付钱,他管不得这许多,连连啃了九个,啃得鼻头抹油唇角溅汁,众人目瞪口呆,刚刚恢复班长职务的罗海云更是气得心里如猫抓,职工一人供应一个,他再啃几个就不够卖了嘛——但是人家按规定付钱不便制止呀!好在马大炮没再啃,要不然非制止不可。
马大炮偷了柳叶柳的钥匙,晚上又撞去自个把门打开,柳叶柳嗲滋滋嗔了他几句并没有真的怪罪。听他说起一口气吃了九个猪蹄,她嘻嘻直笑:“你说你咋个啃恁个多?狗东西,昨晚上空事搞多了!”
但是没几天,二人的偷欢便传开来,柳叶柳感觉不妙,想男人来了不是好事,传进领导耳朵更不得了,便缴了马大炮的钥匙。马大炮倒晓事,也表示要收敛手脚悠着来。

TOP

第十九章 汪义儿蓉城等批复 文梅妹萌发爱恋情

第十九章    汪义儿蓉城等批复    文梅妹萌发爱恋情
春节前几天汪义回家了。客车在云霭里穿行,四下不见人烟,不见生灵的影,满目雪和雾,还有雾凇和树上崖壁上垂掉的一两尺长的冰凌子。套着链条的车轮发出单调寂寥的嚓嚓的泥响。这是终年笼罩在云雾霏雨世界的泥巴山,翻越此山需要半天时间。来时听李师傅说去年一辆客车翻下山去,几十人寻找十几天,不仅没找到一个人影儿,连汽车的残骇也没见着;山崖下是“人踪灭鸟飞绝”的万丈深渊,还有条白浪滔天吼声如雷的大渡河,摔下去惨啊!汪义听得毛骨悚然。
他穿着一件油垢稀稀的棉袄,那是在成都吃面时被人撞着胳膊肘洒了一身汤汤水水弄脏的;脚上是一双半新旧的军用胶鞋,帮儿磨破了,露出两个大脚趾。他不再英俊,完全如一个落魄的叫花子。叫花子倒没啥可笑,眼下他突然感到自己这一百斤已经交给了老天爷。交给老天爷又咋样呢?老天爷啥时坑害过好人?老天爷是保佑好人的啊!要他的命不要紧,爸爸妈妈的冤屈谁来喊谁来申?他死不得的,杰人天相,老天爷不会叫他死。摇摇晃晃的汽车使人昏昏欲睡,恍恍惚惚中他来到一块大沙坝。
梧桐下的沙包是个好坐处,一群小姑娘在跳橡皮绳。今天省里不办公,他可以随便耍。
胖娃胖嘟嘟,骑马到成都,
成都又好耍,胖娃骑白马,
白马高又高,胖娃耍弯刀,
弯刀耍得圆,胖娃吃汤圆……
她们细嫩的脸蛋冻得彤红,小手儿像紫芽姜,单薄的裤筒兜着风,现出光溜溜的脚颈儿,红红的小嘴呵出的气尤如一团团白雾抚弄着她们的脸。她们有章有法有默契,跳错了,自觉站开换人又跳,跳得有板有眼,唱得清逸悦耳;脚儿比橡筋有弹性,歌儿比琴弦更动听;像欢快的小溪,呜翠的小乌;没有孤独寂寞,没有烦恼忧愁,使他的心境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蓉城哪里最好耍?红墙黄瓦的皇城?诗圣杜甫的草堂?青羊宫赶花会?春熙路遛繁华?都不是,眼前才是。
远方,城堙峨峨,扼峙平原,太阳像个火球,不给大地一点光彩,灰色的天空下,是金河西河还是锦江?一群白鹭展翅飞来,从小姑娘的头上掠过,融进冥蒙的天色里。他起身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想不到今天逛到这里来捡得这般乐趣。不过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并不属于他,他该走了。
蓉城已睡去,火车站宁静而安祥,偶尔传来站里呜呜的火车叫,那么悠长而邈远。天空昏昏霭霭,街道朦朦胧胧,杏红的灯光下,偶尔一辆自行车或汽车跑出来,半晌一声叮当的响和喇叭的鸣。通向市区的纵向的公路,两旁齐齐整整的梧桐像一个妈生的崽,叶子落光了,秃枝骨鲠槎丫参差,毫无生息地延伸到黑古隆冬的远方;电车的引绳孤零零地吊在空中,沿梧桐树一顺溜儿消逝在看不见的尽头。硕大的广场空空荡荡,灰蒙蒙不见一个人影;两边商店小铺不知啥时打了烊,家家关门闭户黑灯瞎火;呼啸的风夹着嗖嗖刺骨的寒流,一个劲扑向这个省城最大的世界,将它那冬天的残酷喷泄出来,掀起地上的沙尘纸屑枯枝败叶在空中阵阵狂舞。
进入候车室的人,顺手将那门哐啷地关上,在稍微暖和的地方寻个自己的巢位。他径自开门出来,坐在坝前的台阶下,望着这个伟大的具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城市。好像是凌晨两点了,他一点不觉得冷。景致一如先前,心境却与先前不一样。
他在山西阳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过来的。刚刚安葬过爸爸就病得发高烧,谵语连连,继而患上肺炎,医生说要住院,他哪里住得起啥子院,拢老家剩一百五十块钱,还想给叔叔婶婶五十,住院要花多少钱?返成都告状呆多久?够不够?叔叔婶婶一家穷得连肚子都吃不饱,敢住么?两天两夜颗粒未进,实在不行了,婶婶将珍藏十几年的陪嫁手镯卖了九十块钱让他住院他才住了,好在住了,医生说再拖下去,阎王爷不过三天就要收他的命。
大寒天他没有穿棉袄,叔叔将自己穿的新棉袄送给他给,婶婶拆下驴子身上的褡裢,用粗布塞丝毛草和烂棉絮给叔叔重又缝了件棉袄。治病花了两百元,走时还剩四十元,太吃紧了,他非但不能支援他们,反倒给他们添了麻烦。婶婶还清晨五点钟起来给他做了五斤麦麸烙饼让他路上吃,他感动得泗泣涟涟,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涌泉相报。
踽踽独行于这西风瘦马的上访之路,一切都那么脆弱,仿佛蓉城梧桐的枯枝朽杆,经风一吹便要折腰断头,若不是遭得太惨冤得太深,若不靠坚强的信念和意志支撑,谁都会打道回府了。早晨,他在车站的保温桶接上一玻璃杯开水,拎上藤箱就出发。斜对面那个公私合营面馆的小面,不但油水多而且辣乎乎的很有味,二两一碗吃不饱,他便要一碗煮面的汤,几次这般阿姨认熟他,端面时主动给他送碗面汤,他总要起身诚挚地谢谢。肚子饱了身子暖和了,他沿着直通市区的电车路走,渐渐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过了春煦路再左转穿十字马路,抵拢倒拐差不多两小时到达省“公检法”。这里永远有一些比他先到的男女老少,各自的事情不同,却都滥觞于运动斗争之类,他们敝屣褴褛,蓬头垢面,人人都说自己的灾难比海深比天高,一些人已多次上访。他不着急,慢慢候着,差不多十一点时便见得那干瘦的老头,用两个指头推推鼻梁的眼镜,一如先前那样:“你不回去,我又给你记下一次嘛。”说着在本子上写,眨眼写完,他就心满意足地向老头道谢。回家等答复不如这里等答复实在,他的目的就是要用恒心感动上苍,直到有一天得到可靠的答复。
午饭很随便,固定的市区那个小摊买两个馒头,几口开水咽下去,又朝省委走,进不去大门,只在旁边一个小巷的信访接待站等候。上访的人比“公检法”多一些,他亦不急,挨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将那藤箱搁地上坐下,等着一步步往前挪,五点钟左右候着了,他便笑盈盈地进屋去,永远是那个胖胖的阿姨,一如既往地撇撇嘴:“等嘛等嘛,就在这里等嘛,我看你要等好久。”“你给我向上面催了吗?”“催了,吹了风了!”“阿姨吔,你不能吹风呀,吹我的事呀。”“我又不是神仙,咋个子吹风呢?催了催了,你走吧,走吧。”胖阿姨的态度从来如此,不冷不热,但就是这两句话,他已够知足了,只要“催”了而不是“吹”了就行。
徒步回火车站自己的窝,还没拢天就黑下来。他舍不得早点去吃饭,让肚子咕咕叫着,捱捱捱,捱到墙上的钟走过八点,才去早晨那面馆了却一天最后的任务。他每天消费六角钱。光用钱不用粮票买不到米,但是外面吃饭可以钱代粮。早已没有粮票,以钱代粮要多花些钱,不然每天只用三角钱左右便够了。他实在吃得太少了,三天五天才来次大便,也不知正常不正常。但是今天他要破例,他盘算着早晨要给自己加一碗面,不冷不热的胖阿姨说了,今天要给他答复,所以他一直兴奋得睡不着觉,惦记着麻辣喷香的味道和特大的喜讯。
比起老家这里算不得什么冷,早在一个多月前老家就下雪了,蓉城看不到一点下雪的迹象。一个月里他熟悉和习惯了眼前的一切和一切的要点。这个夜实在太难熬,他决定朝横向的公路走一走,看看车站旁边的街道。大城市社会秩序也与喜沽一样好,车站很安全,没有小偷什么的,他放心自己的东西,踅回去从藤箱取出爸爸的片子和上诉材料底稿,悠哉游哉荡去左边横向的公路,冰冷的风带着沙尘打向他的脸,他捂一捂眼睛坚决地走,东张西望不知道望什么,惭惭地房屋稀落,全是黑茫茫的农家原野,他改道朝右边的公路走。这回越走房屋越多,全是矮矬矬的古香古色的木屋板阁。右拐又右拐,结果拐到每天都走过的通电车的公路,他无趣地回到了车站自己的窝,时间却才四点半。
今天胖阿姨态度完全变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先念给你听听‘中国共产党西昌市委员会:贵市310信箱汪进山的死亡和关英英的量刑,请责成公检法慎查慎处为荷。致革命的敬礼!中国共产党四川省委员会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看看,盖得有大红印,这回满意了吧?”说罢将复函塞进一个印有上述“办公室”的牛皮纸公文信封递给他,他满脸堆笑双手接过,道谢不绝。“公检法”不必再去,有这省委的上方宝剑足矣!
客车在泥巴山没有翻,老天爷知道汪义身上那张纸片比他的生命更有价值。
石坝还是那个石坝,安宁河还是那条安宁河。不用说汪义一身有多脏,他的头发盖过半截子耳朵,乱蓬蓬像头狮子,面庞也不如先前那么圆润,黑不溜秋憔悴兮兮,耐看的还是那挺拨俊秀的鼻子和那双柔亮的眼睛。
“看你这样子,比走前长了十岁。”文梅裹一身堇色花襟棉袄,红扑扑的脸儿像三月的桃花。
“长了十岁倒无所谓,收获却是大大的,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汪义从衣兜抠出省委的函件递给文梅,“好不容易呀,守了整整一个月!”
文梅看罢欣喜若狂,一个劲叫好。函件是绚丽的朝阳,昭示着汪家的新生。她打开汪义家的门,二人一起进屋。汪义问:“听说你爸爸回来了?”
“嗯。铁厂早已没关人了,齐阿姨和赵阿姨早上班了,罗儿哥的爸爸妈妈也恢复原来的工作了。还有那四个右派,本来是早已摘了帽子的,前几天市里已把他们接回去了。听爸爸说他们全部恢复了原来的工作。党委还对我和罗儿哥平平姐上台‘受教育’赔礼道歉了。爸爸还说你回来后,有了材料和片子,你爸爸妈妈的事情他就好办得多。”
“有了省委的批复,爸爸妈妈的问题肯定能解决了。你不晓得,上访的人好多好多,每天都排起长龙,可是真像我这样等来书面答复的却很少,我算幸运儿了。”
汪义说起在山西生病差点要了命的事,文梅眼里泪花直打转。
说好晚饭在文梅家吃,猴儿妈却赶在前面请汪义吃了。晚上文力建和文梅来看汪义,他悄悄在那封省委复函下面塞了三十块钱,可怜的孩子没了爹妈,无生活来源,他应该照顾他。文梅觉察了心里暗自高兴。文力建今天关饷,也不说个数,反正一百七十八块工资除了给汪义三十元,留四十元自己抽烟,其余都交给文梅。先前补的工资文梅买了家具后大部份寄回北京了,文力建说这个月不必再寄。
第二天汪义去西昌将省委的致函交给市委信访办后,便去打听妈妈的消息,但走了几个部门都白跑,去看守所,把门的一问三不知,只好打道回家。他知道钱是文伯伯给的,晚上来向文力建致谢。文力建说:“以后差钱说一声,千万不要亏自己,至少要让肚子吃饱。有空了我们都去西昌看你妈妈。”
次日罗儿和季平平来耍,都为汪义上访所获感到高兴。
自汪义离开喜沽起,文梅便惘然若失,无时无刻不挂念他,说不清这是否就是爱情,反正这天她偶发奇想,拿出书笺来给汪义讲起了爸爸和关阿姨的故事,她想告诉汪义若不是战乱咱们该是一家子,再近一步咱们应该成为一家子。汪义说妈妈命苦,没得那福份,真要遇上文伯伯,妈妈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文梅说真是那样,就没有今天的汪义哥了,也不知文梅是不是现在的文梅了。汪义说缘分老天注定,谁也没有办法。
“我也是这样说,老远从北京跑来,单单和你做邻居。”文梅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扉,说出此话她感到又幸福又刺激,脸色如醉过酒一般,眸子儿滋滋灵灵深情四溢。
哪个少女不怀春?汪义毫不怀疑,肯定文梅妹儿对自己有意思。天地良心说,他现在根本不愿意谈什么情说什么爱,憋得他急了也不知怎样下决心。他知道平平和罗儿仅仅是同学加邻居关系,他想他俩成为恋人但不一定就真成恋人,所以他一直在平平和文梅之间犹豫,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思想,如果硬要逼他表个态,这便是谁先向他进攻他就和谁,既然文梅前前后后特别是这两天明显地有所表露,他此刻的情感之舟当然驶向了文梅。然而如果妈妈不得重生,自己没有工作,他无论如何不敢向她敞开心扉,这是对别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他支吾说愿意和她永远做好邻居,瓜熟蒂落是自然的事,根深叶茂,陈窖酒香。文梅不知他真实想法,嘟着嘴儿,说:“反正只要你懂咱的心思就行了。”

[ 本帖最后由 linnadolf 于 2008-4-17 23:32 编辑 ]

TOP

----第十九章完----------

[ 本帖最后由 linnadolf 于 2008-4-17 23:33 编辑 ]

TOP

第二十章 党委会讨论平冤案 副职官显露真思想

第二十章    党委会讨论平冤案    副职官显露真思想
赵亚珍的问题两次发函南海涯铁矿全被那位政工科长的好友办公室主任扣压了,先前扣压了张一华的信似乎还不过瘾,后来310派人亲往才获党委证明澄清,由于时过迁境,清华大学拒绝了310党委恢复季平平学籍的要求,向国家教委连连发去两封公函均无回音。人们无不为季平平感到深深挽惜,文力建和张一华耿大正还专门为此去季家向平平姑娘表示慰问。
每个单位春节的工作都很忙,最重要的是一年一度的总结表彰会。干部参加劳动是党的优良传统,文力建提倡这个传统把大家撵上山抢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总结表彰会可以理直气壮地召开。大会由耿大正主持,文力建最后作总结。他来310时间短没干什么工作,但是广大职工一年来的成绩必须肯定。他充满激情的发言赢得了人们十几次掌声,据说这情景310史无前例,真可谓开成了一个群情振奋面向未来的大会。
次日年三十,文力建邀上几位副手一行去职工医院慰问住院职工,慰问品每人五斤梨和一斤糯米糖,主意是文力建出的,大伙儿全支持,说310无先例,前任书记素来不做这种事。文力建认为领导心中有职工,职工心中才有企业,才会安心三线努力工作,这件事很小,作用很大。果然三十几个伤病号人皆感动,甚而有些人眼里还噙满了泪花。扈从者都称文力建想得周到。文力建很奇怪,首长慰问战士,干部慰问群众,上级慰问下级,从战争年代到和平时期,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前任书记怎么会忘了呢?众人支支吾吾,说以前对工伤的职工春节也看过慰过。
“这样吧,从今以后我们定下来,凡春节必须慰问住院职工;凡国家法定节日必须看望一线加班职工。‘慰问’可以花钱,‘看望’可花钱也可不花钱。大家看如何?”
众人异口同声认可。
决定作出立即执行。包括耿大正在内的六位党委成员,每天两人和文力建一起去给一线的工人拜年,从初一到初三,他们走遍了基层每一个单位。文力建每天身上揣五包烟,都是自己掏钱买的当地最好的上海产牡丹牌。握手,敬烟,寒暄,工人们脸上笑得开花开朵。一线轮休作业,职工们春节年年加班,啥时把指挥部当官的惹来了?且不说文力建不怕中央工作组释放“四不清”份子人们如何称许,也不说开先河叫机关干部上山下苦力抢任务,他每天脱了棉袄挽着衣袖带头劳动大汗淋淋如何劳累如何辛苦如何使人肃然起敬,仅这春节放弃休假天天冒着严寒到一线看望大家就笼络了好多人的心,连一向认为自己对工人和蔼可亲的方万图也暗暗自叹弗如。文力建住在石坝,当然要给石坝的邻里们拜年,一个人挨家挨户抱拳打躬,握手敬烟向大家恭贺新年愉快,尽管只说了几句话,却把人家老的少的感动得手足无措,心里像燃着火一样温暖。
宣传处一帮人紧跟热点,指挥部喇叭里连篇累牍老是“领导看望职工”什么的,他对他们说不能老宣传领导,应该多宣传群众;还特别向汤卉打招呼以后凡涉及他的稿件,必须他过目,否则不准广播。汤卉嘻嘻笑,噘了嘴说:“我没听说党委书记还要亲自审稿,我们处长审了未必不算数?宣传你还不是为了鼓舞群众的士气。”文力建似觉有道理,对自己的行为忍不住笑起来。
春节过后,文力建没有忘记对汪进山关英英问题的处理,此事一直啮噬着他的心,一日不解决他一日不得安宁。这天他在小楼小会议主持召开了党委会专门就此进行讨论。他知道如果不彻底推翻汪进山的右派定案,不把关英英写挽联的来由整明白,关英英确实难以翻身。然而要达到此目的并非易事,这不仅涉及310,还涉及市“公检法”,路只能一步步地走,今天是第一步。
会议开了几分钟就卡了壳,每一个人都不是汪进山右派事件的亲历者,310无从找到他们那一批身为共产党员亲历过那场斗争的人,惟关英英是。据说前任党委书记知根知底,可惜他已溘逝,历史记载是铁厂转来的“材料”,光骨头:攻击党的领导,反党反社会主义,没有因果出处具体内容。
为什么前任书记没有给汪进山摘帽,听方万图介绍说好像是汪进山出狱回来那几天与前任书记有点龃龉,谁也说不清是否因为这龃龉前任书记没主动报请上级给汪进山摘帽,谁也说不清是否不需报批市委便应该由市委主动给汪进山摘帽,谁也不愿意对刑满释放后的右派是否还是右派作明确的肯首,更没有哪个理直气壮亮开嗓门对传说中的汪进山的那句话表示认同。
从心里说,文力建不想召开这个会,他完全可以个人的名义通过伍子中干预此事,加上汪义个人的努力,使汪进山和关英英获得清白。开会的目的在于一种责任,在于应该由310党内达成共识,既然是一级组织把人家搞到如此地步,何尝不该以组织的名义给予纠正?关英英的反革命材料是工作组搞的,310党委盖了大印,因此他认为有必要召开这个会,若不是工作太忙他早在一个月前汪义回来后就要开这个会。他知道议题严峻,但没想到会场的气氛如此冷漠,衮衮诸公谁不能说会道,怎么都成哑巴了?政治问题太敏感,他怀疑他们害怕,为了让他们不害怕,他不能不公开阐明自己的观点,拿出充分的理由去说服他们。他今天穿的一件黄里泛白的军大衣,这件大衣伴随他走过了十七年,肘部和袖口都补了疤。他用那永远深邃而睿智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似乎要洞穿他们每个人的心。
沉默良久,文力建慢悠悠点燃一支烟,打开了话题,说:“这个会太沉重太原则,现在大家都不便说,我想我应该先带个头。说关英英的事当然要先说清楚汪进山的事。为什么前任书记没给汪进山摘帽,我们不必要再说了。但是该不该摘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呷口茶,话锋一转,“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310党委应该怎样认识汪进山的右派问题。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果我们今天不能统一认识,也不要紧,不能统一我们就不讨论了,搁一段时间再讨论也行。俗话说‘碾谷要碾出米,说话要说出理’。下面大家看我的说法对与不对。
“第一,我认为汪进山的话没有错。是人都有可能犯错误,不要说我们这些基层书记,就是上层及至中央也一样,陈独秀不是书记么?我们党在他的领导下犯过右倾错误;王明执政我们党犯过左倾错误。损失有多大不用说了……”
“文书记,我不同意你这种说法”,方万图打断文力建的话,“我们现在是伟大的毛泽东时代,‘反右’斗争是毛主席党中央领导的革命运动,不能与陈独秀王明当政相提并论。”
“方书记你不着急嘛”,文力建狠狠吸了一口烟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说完了你们大家再说,行吧?六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党中央发出了《关于加速进行党员干部甄别工作的通知》,以后陆续为很多打成‘右派’和‘右倾机会主义份子’的人进行了摘帽纠错平反。请问为什么毛主席党中央要这样做?证明反右有些失误吧?远的不说,去年底才回去的在小顶山劳动的四个右派,不是现在都恢复了工作么?这事一华也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我到西昌开会听伍书记亲口说的嘛。都恢复原职了,有个是教委副主任,还有个科长和两个教师。”张一华说。
“如果当初不是错划,何以如此?还有彭德怀,前段时间我给大家说过,都知道的,毛主席亲自点将请他出任三线建设副指挥,尽管还没为他公开平反正名,但复出的事实已经证明了毛主席党中央对他这个人的认可……”
“文书记”,耿大正抢话说,“你看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吗?”他很机警,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文力建做眼色。对关英英一案,他一直就觉得不对劲,好端端的人死在你手头,不给个说法反倒把人家整成反革命,这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吗?现在文力建要给汪进山关英英定性纠错,他巴不得他拿出充分的理由来,但扯上彭德怀他就替他担心了。这篇文章把彭德怀比海瑞,严厉批判该剧为彭德怀翻案,矛头直指北京市委,已在全国闹得烽火连天,他怕书记授人以柄惹火烧身,有意提醒文力建。基层芝麻官搞不懂,毛主席叫彭德怀离开北京刚来三线工作,怎么会同时出现这种狗屁文章;他们当然更不知道全国各大报纸转载这篇文章之际伟大领袖毛主席还就此发了话:“《海瑞罢官》这出戏的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我们五九年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但是他们知道有个叫戚本禹的写了《要害是罢官》的文章登在党中央刊物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现在要革文化的命,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阵势,这时身在成都的彭德怀虽然安然无恙,可是其处境已经陷入尴尬的泥沼,显得非常微妙。
文力建明白耿大正的意思,笑着说:“看过,不仅看过,还研究研究了一番。把彭德怀比作海瑞了是吧?要害是罢官是吧?——大家都知道这是上个月戚本禹在《红旗》杂志上发表的文章说的。我认为这是对彭德怀的无姑伤害。明明白白的学术问题,完全可以讨论解决的嘛。我们不搞学术研究,暂不管它?所以我请同志们听我继续说。”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耿大正,“我说完了再请你和同志们发表意见怎么样?”
“文书记你继续说,继续说汪进山关英英的事。”张一华和耿大正想到一起了,他刻意点明了主题,不让文力建再提彭德怀。他太喜欢这位大鼻子书记,他是310的主心骨,以前工作组害了他,以后方万图就不害他么?难说啊!

TOP

文力建打心眼里感谢二位,他岂不知现在的大气候,他是刻意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哩。表明立场就够了,他不会再提彭德怀,也用不着再提。他说:“第二,汪进山的右派问题,撇开错划与否不谈。我还认为服刑期满释放后,已不属于敌人的范畴,罪有应得的历史已经结束了,就该视为和我们一样的公民,那么关英英何以谈得上为阶级敌人招魂呢?同志们,一个父母都是北伐烈士的女儿,一个一九四三年少年时就参加革命,四五年入党的老同志,一个多年来为党和人民在医疗战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作出重大贡献的有名的医生,为几幅挽联打成反革命锒铛入狱,十五年啊!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有多少个十五年?难道我们不为之心痛吗?我说她作出重大贡献是有依据的,她的档案上有记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以后,二十几年她用她的手术刀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210的医生没有谁不敬慕她的医术,我们310也公认她是惟一的‘一把刀’,她的医术恐怕在整个西昌也屈首一指。她还有本《论文集》,是我偶然发现的,差不多有一本《辞源》厚重,里面至少有一两百篇论文,全是她发表在各类报刊杂志上的医学类文章,这不算重大的贡献吗?还好,上个月成都调来了个外科大夫欧阳来,有二十年的临床经验,不然你我以后动盲肠都要跑西昌,我看说不定没跑拢人就乌呼哀哉了。同志们啊,我想问一问大家,关英英为什么要写那些挽联?”
文力建拿起桌前的一个大牛皮纸口袋,抖出几张X片,轻轻朝桌子中间搁下,说:“大家先看一看,这是汪进山被打死的证据,看了我再说。”
委员们拿起片子对着窗外的光线传看着,交头接耳,一片嗡嗡。他们对汪进山被打仅仅听到点议论,却不知竟然被打得如此惨重。方万图看了两张没吱声,不知怎么想。
文力建说:“脑部那三张,大家有些看不明白,我解释一下,后颅骨粉碎性骨折,大家可能看到上面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缝,那就是骨折,那一团团黑晕,便是大脑皮层大面积瘀血,明显为重器打击致命。对了,现在我要说第三个问题:汪进山是不是该打甚至于该打死,是不是冤屈。”
张一华不急不忙,慢慢腾腾故意问道:“打他总有原因的啦,为什么打他,疯了哇!?”对于原则问题,这个文绉绉的广东人永远是一把温柔的刀。他先前不发言是有意要看大家表演,特别是方万图表演,大家不表演方万图不表演,他要看文力建作何说,他相信文书记说话的份量,要看准火候为文书记助威,心里事非曲直鲜明得很呢。
“我这里有证据”,文力建用烟头又接上一只烟,从牛皮纸袋拿出《申述材料》翻到其中一页,“我给大家念一念:‘那天反省的时候,我们叫他交待问题,他不交待问题,反说总有一天共产党要给他平反,我们就打开了,结果他又说,我们又打,越打他越说,越说我们就越打,所以就打成了这个样子。苟二娃打了三棒,打的手膀子;钱老三打了五棒,打的腰部,手很重,当时打得汪进山哇哇大叫;马大炮打了十来棒,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乱打,多打的脑袋,后来就打得汪进山没有声音了。’你们看看,人都被你关在屋里,他说平反又没在大街上说,这样凶残地打人家,该吗?有点人性吗?下面还有段话我再念一下:‘头天晚上,汪进山在屋里呻吟,叫工作组弄他去医院,丁组长说让他叫不管他。几个人打汪进山的时候,王副组长当时也看到了,但没有制止,而是溜了。’这就是两位组长的态度!在我被弄去西昌之前,听张一华说汪进山已经奄奄一息,我去看望他时确实奄奄一息了,叫王午长和两个管教,就是我们的两个职工,马上弄他去医院治病,我回来听说他们根本就没弄人家去医院。把人打得快死了,竟然无动于衷,你们说这哪一点符合党的政策?这是安心要把人整死啊!”
季少安说:“王午长和丁发生一贯就放纵手下打人。”
张一华说:“现在说他两个已没有意思了,追究打人的人也似乎不好追究,因为责任主要在他两个组长身上。现在要说的是该不该打的问题。如果不该打,就是冤。坐牢冤,被打死冤,一冤再冤,男人如此,关医生就更冤,道理非常简单。”
季少安接着把话说到点子上,“我的想法,把这些情况详细地整理出来,提交市委和市政法委、法院,要求给汪进山摘帽,关医生无罪释放。”这个非洲人也是不到火候不开腔的,他的想法和老工友张一华完全一模一样。
文力建笑道:“看来你是支持一华的说法了?”310的领军人物中,他最喜欢这两个人,真正的工人阶级的先进代表。
张一华和季少安二人相视一瞥,工友到底是工友,二十多年了,啥时不是唱一个调子?
耿大正表态:“我一直就想听文书记的说法。现在看来问题已经非常清楚了,我坚决同意给他们两口子彻底平反。”
汤杨和任跃强均表示同意季少安的意见。二人先前缄口不言并非仅仅因为怕方万图、怕说错话,也是想先听文书记的。文书记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很明确,但有许多问题他俩确实把握不准,甚至连汪进山是不是被管教打死的也码不准,对关英英的刑惩到底正确与否也整不明白,这才是他们闷着不开腔的主要原因。文书记发言有理有据,一切都明明白白,他们当然要鲜明地亮出自己的看法,即使把姓方的得罪到安宁河呛水,也要如此这般。
方万图今天算是进一步认识了大鼻子,此人胆子之大,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右倾份子,甚至可以说就是彭德怀的走卒。但慑于大鼻子“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现在绝对不敢再得罪大鼻子,以前的不愉快不必在乎,以后他必须在乎;何况党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此时不转弯他将被彻底孤立。他对自己刚才一时激动打断文力建说话真还有点后悔了,慢吞吞故作沉重地说:“原来我们也不晓得这些具体情况,今天文书记既然摆出来了,也确实是件大好事,就按大家说的办吧。唉,我也是受了老丁的蒙蔽哟!真的是受了老丁的蒙蔽哟!”
会议决定:给汪进山摘帽,关英英纠错平反。由政工处和组织处尽快与市里交涉实施,具体办理时不必等汪进山摘帽的结果,先争取无罪释放关英英。汪进山的死亡抚恤和关英英的工资补发,等市里的结果出来后,由党委另行研究。
会议没有对这个冤案追究谁的责任,因为它于事无补,大伙儿心里有杆秤,除了文力建和季少安,真用百分比来衡量责任,工作组占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方万图最少应占百分之九十,不提责任算是文书记给方万图留了面子。

TOP

第二十一章 文力建远道探英英 两代人悲泪洒监房

文梅的户口粮籍北京无回音,赵亚珍在喜沽催,文梅妈在北京催,双管齐下也没整出个春泽秋色,还好,口粮在这个月落实了,赵亚珍说粮食局同意先给文梅解决生计,于是爷儿俩再也不那么着急了。
现在汪家两口子的问题最棘手,省委的致函,310的努力,包括文力建以党委和个人双重名义向伍子中呈递的申诉材料和电话汇报,以及汪义亲临西昌反映均不见结果。文力建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他确实工作太忙,要跑小顶山平顶山,甚至有时还要跑二顶山和大顶山,每日孜孜矻矻不敢松懈,会上定的事情要落实要实施,不然都是纸上谈兵。他经常忙得三天两头没时间回家吃午饭和晚饭,很多时候半夜才落屋,搞得文梅做饭多也不是少也不是。
不觉已是一九六六年六月,身为党的高级干部,文力建有政治嗅觉,先前毛主席说的“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走了过场,从去年底批《海瑞罢官》批‘三家村’整吴晗、邓拓、廖沫沙和翦伯赞,到整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他看到这回不会走过场了,中国即将面临一场更大规模的运动;特别是中央下发《5·16通知》和全国大专院校风起云涌的红卫兵运动更证明了这一点。他害怕汪进山关英英的纠错工作会因这个运动而搁浅,已经给伍子中通了三次电话,现在他不得不再次厚着脸皮向伍子中求助。电话那头说:“老战友,你都打了几次电话了,这事我为你实实在在办了的哟。我不是说了嘛,省委的复函我当时见到就批给政法委了;信访办送来的材料,我看了也批复给法院了;我也催过几次了,你还要我咋个样呵?这件事总还有个过程的嘛。何况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听广播看报纸了吧?中央这场运动不得了啊!现在全国各地到处都在闹,谁还有心静下来纠错呀?这样吧,你抽个空到我这里来一趟,我还有更重要的话给你说。”
“行行,我明天就来。”
文力建在党办开了三张介绍信,将一些工作向副手们做过交待,第一次把“嘎斯”吉普“攫为己有”,邀上汪义和女儿文梅“游西昌”。
初夏的早晨格外清新甜蜜,晨曦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色,空气中弥漫湿润的泥土气味,田里的稻子,垅上的豆荚散发出醉人的清香。吉普车沿着安宁河畔行驶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高耸入云的玉树,俨然卫士挺立公路两傍,秋毫无犯地守护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解放牌和一串串的马帮,吉普车无法提速,四十来公里路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西昌又称月亮城,地盘不大名气不小,当年作为西康省的重镇,军阀刘文辉盘踞时灯红绿酒一派风光。国民党军政要员顾祝同、蒋经国、胡宗南曾在这里召开最后一次大陆会议,据说蒋委员长还亲临督会下榻一天才又遁迹台湾。西昌南五公里许有邛海、泸山两处名胜古迹。邛海是安宁河上最大的风景湖,面积三十余平方公里,湖中小岛错列,蒲苇苒苒,泛舟其间有如人入画屏;驰名全川的“建昌马”和“建昌板鸭”即饲养于此。泸山紧靠邛海之南,山上石径盘旋,林木蓊郁;有十余座祠殿庵阁,其中光福祠内一百多通地震碑林,史料文献之详实为我国地震史记之最。登高远眺,层峦迭翠,邛海如镜,水色山光旖旎迷人。风和日丽之际,城里的人们不忘到此一游,210和310职工也有前往观光的。文梅说办完事情有空了去转一转,文力建含含糊糊答应到时再看,没别的意思,这是公车办公事,不该借此游山玩水。小心翼翼把话说出口的文梅顿悟自己冒失,不觉臊红了脸。
随便吃点早餐,吉普车驶入市委已八点五十分,司机小曾和文梅汪义静候车上。文力建来过这里多次,轻车熟路,径自前去敲书记的门。隔壁秘书室出来一位女士,她认识文力建是310的党委书记,不接文力建的介绍信,说伍书记今天九点钟来,四个副书记下基层去了。她邀文力建进屋并给他倒了杯开水,自去埋头搦管之事务。
文力建坐着无聊,随手取下脑后墙上的一本《剪报》,此乃秘书专为书记们剪辑的今年以来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信息资料,许多文章文力建都看过,他不忍仍要翻一翻。细细品来,竟觉冷汗袭背浑身发凉,恍悟到甄别纠错之类的党的正常工作,早已落伍于时代有悖于朝流。他懊恼不已,倘是自己早点亲自跑两趟,事情说不定已经解决了。他看着《剪报》,一根接一根抽烟,一次又一次看表,秘书女士偶然觉察文力建着急,解释说伍书记说要来一定要来,他上任以来还没有过不来的。文力建看表九点半过,不愿再等,请女士给伍书记家里打电话,不料夫人说昨晚上接省里紧急通知,伍书记连夜上成都开会去了。文力建像泄气的皮球,浑身瘫软,脑子一片空白……
文力建来到上横街看守所。关英英被判刑,应送劳改监狱,是否羁留看守所无从指望。事前已准备,既然来了不妨打探一下,若关英英不在看守所,监禁在一二百里之内跑一趟今日倒可赶回喜沽,再远怕是只有等以后再说了。
两个着“西监”字号服装的人看见文力建带两个孩子从吉普车下来,明白来者不凡,看过介绍信,接过文力建递的烟,耳语片刻,遂由一高个的带他们进入大门。没想关英英真还关在这个看守所,大伙儿心中甚喜。“西监”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早已不准会见犯人,不看文力建是310的党委书记绝不会同意。他还主动介绍关英英的情况,说她是重犯,但运气好,正赶上厨房差人手,就留下她打帮手,没发配到深山老林去劳改;她勤快,又是医生,里头的人有点病痛所里就叫她看看,故从来没挨过打,倒落得一些人缘。
过一条小巷又拐一个弯,“西监”钻入一间办公室,把三人交给一位穿“看守”衫的人,他领文力建仨东拐西拐走进一间小屋,即掏钥匙打开旁边的小铁门穿过屋子离去。此屋五六平方米,无任何东西,用铁栅栏隔着,有个小窗口,栅栏基础是水泥台面,一米余高,尺余宽,许是天天抹过,显得很干净,可供里外的人倚靠身子。
一会,看守带来关英英,说十分钟不准超时,便去搜查汪义带的那个白包裹。
关英英穿深灰色马夹,胸前印着两个拳头大的“劳改”白字,进屋解开齐至脚颈的天蓝色围腰朝铁栏走来。她似乎一点没变,面相不见憔悴,肤色反倒白了些,如果你扑捉不到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流露的忧怆,会认为她是呆在疗养院而不是监狱。外面六只手全部抓着铁杆,文力建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悲凉,汪义叫“妈妈”,文梅叫“关阿姨”,凄婉之情让人撕肝裂脾地痛!关英英将围腰擩到平台,抓住两个孩子的手泪如泉涌,凄然语塞。
看守眨眼检查完包裹塞给文力建,文力建从窗口递给关英英,说:“这是汪义给你送的衣服。我去年十一月底就回310了,这样长时间一直没来看你,真是对不起!我们不知道给你送什么……”
“我现在啥都不需要”,关英英把包裹放在一边,擦着眼泪说,“我需要清白,需要你的帮助,不论于公于私,你都应该帮助我!我晓得你早迟要官复原职。你不说我不晓得,你去年十一月就复职了,半年多了吧?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今天才来看我!为什么没有尽早为我申冤!半年多呵,我想不通啊!”她越说越悲伤,禁不住呜呜啼哭起来。
文力建掏出手绢递给关英英,主动握住她的手,霎那间,这双平凡的、柔韧的手让他触电一般触摸到她的心灵蕴含,她勤劳朴实、出类拔萃、无私奉献、柔情似水……她给过他深深的关爱,也给他过深深的情爱啊!十五年,何其深重的架锁,他为她莽撞的叛逆落得今日之囹圄感到无限的凄凉。他把初恋时的昵称送给她以表达自己“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感,说:“英妹妹,310已经为老汪和你纠错正名了。我们一直在努力啊!”
“建子哥吔,我的老冤家,你还记得英妹妹呀?你记得就好哇!仅仅你310纠错正名英妹妹就能出头吗?我现在是政府的囚徒啊!”关英英已哭成泪人儿,还一个“建子哥”初恋时的称谓,也表达自己当初的殷殷情深,这适合他俩的特殊关系。她摇着他的手,“你太忙,我知道你太忙,你都忙大事去了!你忙的大事都比我重要得多!我真的想不通啊!!”
“英妹妹,你不要说了,我已经非常难受了!你要理解我,我真的为你操碎了心!”文力建止不住双泪直涌,不知怎样来安慰关英英。
“妈妈,文伯伯一直在努力,我也一直在努力。”
“建子哥,你是老红军,310的一把手,如果你都不能救我,这世界上还有哪个能救我?哪个能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关英英悲悲凄凄,双目轻阖,脑袋直晃,脸上的泪流成了河。
的确,如果文力建都不能救她,还有谁能救她?问君能有几多愁,最是人生无自由!不管怎么说,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关英英罪身不赦,煎熬不止。大家皆已哭成泪人儿,文梅竟还嘤嘤啜泣起来。
“建子哥,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我是齐天大冤!齐天大冤啊!”关英英镇静下来,擦干泪水,随便弄了弄耳际的短发,恳求般说,“我希望你为我努力,再努力!”
文力建老泪纵横,不停地点着头,“我会努力,我肯定会努力!你放心吧。”
“如果你不努力,我死也不会瞑目啊!”
时间瞬逝,看守嚷嚷着制止关英英。关英英拿起包裹围腰,抓住两个孩子的手紧紧握了握,毅然转身离去。她背后的马夹上跃然显赫“劳改”两个大白字。她的身板是硬朗的,直伸伸不觉丝毫佝偻,她步履稳健坚定有力,仿佛要用这无言的背影告诉文力建,应该向她一样义无反顾地为她申冤。
“妈妈保重啊!”“关阿姨保重啊!”
文力建满目含泪凝视着关英英出门。如此头角峥嵘的杰出人才,共产党的优秀儿女,自己曾经痴情地爱过恋过至今仍敬重非常的人,明明白白衔冤入狱,能救她而救她不得,他切身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痛切肺腑!
文力建来到法院,一个姓金的矮胖子副院长接待了他。
看过介绍信,听过文力建对关英英的案情简述,副院长漫不经心地说:“公判会那天,是我去310主持的,这事我很清楚,你们的材料和伍书记的批复我们也都看到了,包括省委的来函,但是我们认为关英英不冤,前提就在于她的爱人是实实在在的没有摘帽的右派。这个问题以前你们310是提供了材料的……”
“我们年初已经打报告给市里为她爱人摘帽……”
“我们看到的,也是看关英英的材料附带看了汪进山的材料。不过摘帽本是政法委在办,他们咋个办我们也不清楚。”
“院长如此说来,是政法委拖着没处理汪进山的摘帽问题了?”
“他们是不是拖着了我也不好说。但就我们法院而言,男人没摘帽,我们就不认为关英英有什么冤,那些挽联确实很反动,可以说反动透顶,事实清清楚楚,我们怎么处理?”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具体对待嘛,最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男人的右派本身也是冤枉的,这在我们的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的要求是摘帽平反;另外,如果不是汪进山被活活打死,关英英也不会写那些挽联嘛。”

TOP

“你说的也是,但有一条很重要,如果汪进山的右派问题得不到纠正平反,关英英的问题我们怎么也不好办。”
“你的意思是非要先解决男人的问题,才能解决关英英的问题?”
“是的,完全正确。”
“右派纠错平反是政法委在办?”
“政法委。根据中央和省里的要求,市里原来在政法委设有一个甄别办公室,专门负责五七年‘反右’斗争和后来‘反右倾’中受冤的同志的甄别平反工作。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平反,确有问题的仍然戴着右派帽子。全市的右派,包括前段时间市里从你们单位弄回来的四个,也包括你们310的汪进山,一共三十五个只有二十个摘了帽,其中十个又摘了帽又平了反又恢复了原职,有十个只摘了帽。但这个甄别办公室早在去年十一月份伍书记来之前就解散了,就是说,最近半年来根本没人管这个事。”
“前年汪进山就刑满释放了,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没给他摘帽。”
“这我就不清楚了,‘甄别办’的事情,具体政策界线怎样定只有他们才晓得,不过我好像听说是310你的前任书记向政法委打了招呼。”
“那这事不是完了么?冤的不是就冤下去了么?”
“当然不是。共产党不可能冤枉一个好人。问题是现在没人具体管这个事,而且你也看到今年以来的形势,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和最近几天的形势,哪个地方党政部门的工作还有好多正常的,每个人都要接受文化大革命的洗礼了。你再过几天来,恐怕我也不在这里坐着了,所以那些冤了的你还能不让它冤下去?”
“唉,这都成何体统了噢!”
“文书记,我还给你明说吧。前几天上面已经下达了《通知》,有一段原文我可以背给你听:为了保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顺利进行,一切罪犯特别是政治犯,甄别工作暂缓,纠错工作暂停。你说我们还敢动这方面的工作吗?”
文力建深感背晦,摇着脑袋嗟叹不绝。他还要去政法委,他不死心啊!
政法委书记刚好回来,匆忙忙欲又要走,恰被文力建撞个正着。原来金副院长手里的材料全由他转去,他的说法与金副院长出入一辙,他说当初没给汪进山摘帽平反是因为310的前任书记打了招呼暂缓的。他承诺只要文化大革命一结束,就把这事作为首要的事情来办。运动刚发萌,谁说得清楚什么时候是个头?文力建的精神彻底被击垮了。如果说他革命和工作几十年有什么愧悔的事,关英英的罹祸不拔便是他最大的愧悔!
吉普车离开西昌已是下午一点多钟。想去邛海泸山一游的文梅,这时也知趣不再张口,司机小曾亦然。他是同柳叶柳和马大炮一起来的那一批,为领导开车三年多,了解310的情况,见过文书记为四大矿山的奔波操劳,觉得文书记又正直又能干是党的好干部。他憎恨工作组,同情那些被抓去铁厂的人;两年前关医生为他动小腿溃疡手术,他记得关医生和他握过三次手,记得关医生对他的好,巴不得文书记早点把她救出来,可现在看来无指望了。
文力建坐上车凄切地说:“文化大革命来了,关阿姨的事我无能为力了。罪过!罪过也!!”

TOP

第二十二章 老首长视察忧三线 上下级揪心诉衷肠

第二十二章   老首长视察忧三线   上下级揪心诉衷肠
“文革”来了,但是彭德怀没有垮台,尽管姚文元的那篇文章使他身处逆境,尽管红极透顶的林彪对修建成昆铁路的部队打招呼彭德怀的话可听可不听,却还没有谁真正对他下手做个什么。他来四川上任后马不停蹄开展工作,调研、考察、开会等等,先后去了德阳、重庆、永川、雅安、广安、南充、遵义、六盘水等地;其间特别在成昆铁路沿线深入工地与铁道兵和铁二局职工们同吃同住同劳动,进行了一个月的基层调查;他还在攀枝花工地呆了两个多月,和那里的工人和干部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今天返回成都,四个多小时到了喜沽,计划中途还要去大渡河龚嘴电厂基地和几个地处凉山州、乐山市的三线企业视察,真不知道拢成都是哪一天。他心中挂念着310和建伢子,既然途经喜沽,不能不来看一看。
丽日当空,天气炎热。还是司机徐凤池驾驶的那辆“吉姆”,彭德怀和綦魁英、景希珍一行于十二点十五分拢310机关,文力建正好下班从小楼出来,司机吱一声刹住车向他打听党委书记。
“我就是。你们……”
“三线建设副指挥彭德怀同志来310……”
“好你个建伢子!”彭德怀下车绕过车头向文建走来,浓眉善目,神采飞扬,白衫蓝裤黑布鞋,习惯性记得建伢子,这样称呼更随和。
“啊,彭总!老首长,您真的来了!?”文力建惊喜异常,想不到伍子中真猜对了,他真的和彭总先见面了。庐山会议彭总为饥饿浮肿的老百姓鼓与呼被整下台是活天冤枉啊!他迎上去和彭总紧紧地握手问候。
“建伢子啊,朝鲜战场我们见过面吧?但是我脑子里对你的印象就是那个山城堡战役时候的。哎,老喽,老喽!”
“彭总,三十年了,怎么不老哟。”
“还记得你给我煎鸡蛋的事吧?我脾气不好,对不起你呀!”
怎记不得?那时很困难,彭总尽吃腌干菜,文力建从老乡那里买了两个鸡蛋给他改善伙食,因小时候吃过一次爷爷的煎鸡蛋每每想起就流口水,便煎了给彭总端去,不料他非但不吃反而横眉竖眼教训了他一顿:“乱弹琴!真是乱弹琴!毛主席和周副主席都这么过我怎么就不能过了?吃,自己吃,不吃就倒了喂狗!”文力建哭着给医院的病号端了去。文力建说:“彭总,您不要这样说,您不发脾气就不是您了。您性格直爽,光明磊落,我佩服呀!”
“吃亏哦,这性格不好哦,得罪了很多人啊。但是改不了了,也不想改了,只要没做亏心事改它干什么?前些年听说你在北京哪个厂当书记当厂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家在哪里呀?”
“在北京,爱人不愿跟我来,没办法。彭总,怎么事前也不打个招呼就来了?这些年您还好吧?”
“好,好哇。你看我这身体”,彭德怀拍着胸脯,“再干十年八年不成问题。不打招呼不好吗?免得你兴师动众添麻烦嘛。我是去了攀枝花回成都顺路来看一看,叫私家访问。”转开话题,称赞文力建道:“你是支援三线建设,舍小家为国家,精神可佳啊!”
“我先在210,去年才来310。我当时纠正工作组‘四清’中的错误,结果捅了马蜂窝……”
“那是上面乱整,我当时打电话叫伍子中给你放行,也是一时气头上。其实我不打电话你不过晚出来几天而已。”
“彭总,早出来不是更好吗?这是您的心情嘛。伍子中当时接到您的电话就跑来见了我,真谢谢您了!”
“不用谢不用谢,这是大势所趋,党的政策英明,早出来几天当然好,越早越好。就拿我一样,主席如果让我早出来一年两年,我也可以多为人民干一点事。三线建设苦,矿山更苦,你习惯吗?”
文力建笑笑说:“毛主席说‘大打矿山之仗’,我不习惯说不过去哟。早习惯了,早习惯了。”
文力建邀彭德怀一行去机关食堂就餐,二人边走边聊。彭德怀说:“这次主席请我出山,说三线建设搞不好他老人家睡不好觉。”
文力建说:“前年周总理和李先念来攀枝花视察说三线建设搞不好毛主席他老人家睡不好觉,去年底邓小平来攀枝花也这样说,毛主席和党中央如此重视三线建设,我不把这一百多斤交给这大山深处,便不是个东西了!”
彭总嚯嚯笑道:“好哇,好哇!不是东西就是人呐!三线建设有你这样的人当领导,我倒是睡得好觉,睡得好觉哦!”
彭德怀一行包括司机共四人。文力建知道他生活节俭是出了名的,记得在西北战场,他身为野战军司令员却和战士们一样吃大灶,有一次警卫员给他买了一只鸡受到严厉批评,后头还被撤了职。他走到哪里没人敢摆宴招待,他不但不吃反而会骂人,听说五八年他在北京郊区视察就曾骂过一位盛情款待他的县长。文力建不敢铺张也铺张不起,他仅仅弄了 “四菜一汤”:回锅肉和鸡蛋番茄汤是现弄的,炒南瓜、烧冬瓜、凉拌茄子是食堂正在供应的。晚上食堂要给职工弄“建昌板鸭”,文力建想晚上彭总一行就会吃得好点了。
吃着饭,彭德怀问:“建伢子,你吃过湖南的回锅肉吗?”
“没吃过。”
“家乡的回锅肉和四川的不一样,辣得舒服,不带甜味,四川的回锅肉香也香,辣也辣,就是觉得那点甜味不好。”
“今天这味怎么样?”
“今天倒没觉得甜。好吃,真的好吃!”
“这位师傅是湖南人,你们老乡,我给他说来了一位湖南的客人,他特意为你炒的家乡味哩。”
“我是说嘛,不错不错。记得有一回邓小平和我论剑,说四川的回锅肉比湖南的好吃,结果我说不过他,你说怎么的?朱德、陈毅,刘伯承,聂荣臻,当时还有罗瑞卿在场,一帮子都和他唱一个调,说回锅肉本来就是他们四川的家常菜,你看看一个个哪个不是他们四川老乡。”
“就是,谁不说咱家乡好。说家乡好当然要说家乡的菜好吃。”
“不过我在吃上从来不讲究,更不懂吃。孔夫子说‘食不厌精,烩不厌细’,也许是普遍真理,对于我却未必适用。我这个人平常生活很简单,过年过节也反对大吃大喝。这些年国家困难,人民生活艰苦,能保证老百姓有肉吃就很不错了,可是我们共产党连这一点都还没有做到啊!你们的职工一周能吃几次肉?”
“去年一周两三次,多数是隔天一次,今年不行了,这两三个月成都供应开始紧张,现在减少到一周一次了。”
“哎,现在这形势真是越来越麻烦了!两次三次都太少,一周一次,职工们有意见吗?”
“咋没意见呀?我现在拿这事很头痛,粮油禽肉,很多东西都要去成都运来。沿途三线建设的单位都在成都抢购,包括蔬菜也抢。我们增加了两辆车,还增加了几个采购人员,但要抢到东西也要费点劲才得行。”
“车再多人再多,没有供应的东西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抢我抢总有人抢不到。前年中央指示省里在温江和眉山划了一千百亩地种菜,最近我听说省里打算上报中央,准备进一步扩大种养殖面积,让农民多种菜多养猪,专门为‘攀枝花中心’的三线职工解决副食问题,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具体政策和问题亟待中央答复。我这次到渡口深有体会,三线职工生活太苦了,住得差,吃得又不好,文化生活也单调,这些都是大事,都要逐步解决。我回去好好过问一下。就是现在的大形势有点不对劲喽!”
“彭总吔,真解决了这事我要给你磕头了!”
“呃,你千万不要给我磕头,解决了也是毛主席党中央的关怀,省委的支持,哪是我彭德怀的功劳,我不过是向他们反映反映。”
吃罢饭彭德怀要付钱,文力建不收,推不两下,文力建不得不收,他知道老首长的德性,太固执要挨训啊!
之后不待一刻休息,彭德怀要文力建马上陪他上矿山。李大章的介绍多少让他对310有一些了解,《目标计划》执行得如何,310矿山究竟啥模样,既然来了一定要实地看一看。三十六里,“吉姆”穿沟谷爬山坡,盘旋迂回四十多分拢了小顶山。张一华和一大队副队长何茂陪同大家来到施工现场,这里可以看到与小顶山相邻的平顶山,也可以看到巍峨的二顶山和大顶山。小顶山的公路和平顶山相通,与筹建的二顶山和大顶山咫尺相望却不通公路,十多里地只有一条盘山小道,如能修通此路,四座矿山相互呼应交往方便且三四期工程亦可节约前期人力成本,彭德怀向文力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这事以前曾有考虑,也勘探并拿出了设计方案,准备三四期工程动工之前实施。彭总的建议有超前性,文力建觉得可行。彭总问施工困难大不大,文力建说反正山腰开路悬崖施工,困难肯定大,但可以克服。最初工人们翻山越岭,肩挑背磨,无论大小设备物资全靠一手一脚弄上山,用钢钎铁锤打眼放炮,再大的困难都挺过来了。     
彭总高兴地说:“好,早一天建好这条路早一天带来方便。”
文力建说:“现在就是人手有点紧,去年报上去的五百人招工指标,至今也没批下来。”
彭总说:“我回去问一下,这事不应该拖太长的时间。”
文力建说:“还有设备问题。现存储备设备还满足不了一二期工程竣工投产;我们需要大量的挖掘、运输、推土、装卸设备,特别是重型自卸车,这些也在去年报上去了。”
彭总说:“《目标计划》里提到这些问题的,说下面的计划报上来就审批实施。中央决定三线建设要什么给什么,务必满足。我回去后全面向周总理汇报一下,请有关部门抓紧落实。不仅你们310,还有成昆铁路,攀枝花,210都有类似的情况。”
他们来到平顶山2150(海拔米)层面。这里是制高点,可鸟瞰小顶山全貌和绸带飘逸般缠绕山间的公路。环顾四周,空中弥漫白晃晃的光辉,云雾轻薄如纱,山山水水尽显眼前,恍然觉得自己不是置身于地而是站在天上。
正在建设的小顶山和平顶山均是露天矿。平顶山上遍地是荒草石包,矿区如梯状,五个层面每个五米高,看似一片庞大的“梯田”。除了彭总一行的2150层面,每个层面都浮扬着灰蒙蒙的尘埃,攒动着扣藤帽的工人们的身影。铲土机、堆土机、空压机、钻孔机、汽车,轰轰隆隆喧嚣不止。丛峦叠翠的山上,一座座高擎云天的钢铁支架延绵起伏,那是今年刚立起来的索道的骨骼。

TOP

小顶山和平顶山共三个大队两千余人施工,担负剥离和所有基础设施建设。山上没有家属,每个人都是“和尚”;两个矿区在茫茫的山野中呈现出一样的景致:一边是白白花花一片片新土层裸露的工地,一边是望不到边的高高低低错落无序的土墙茅草篷和油毛毡篾席房,它们无声无息地躺在巉崖砾岩边,不见一块像样的平地,只见一条条羊肠小道像一根根绳索缠绕其间,给人以无限荒凉和清苦的遐想。彭总自顾望着它,望了很久很久;听着张一华和何茂向他介绍,他“嗯嗯”地点头,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工人阶级很伟大,我们一定要关心他们的生活。”
一行人从平顶山来到小顶山。这里亦有五个层面,一二层面剥离出的矿石举目皆是,工人们环绕在整个层面上打眼放炮进行破碎,突突的风镐声响起之处,全是红色的尘嚣。彭总转悠着一一和工人们握手。文力建毫无顾忌,向他们明确介绍彭德怀元帅,说毛主席请他出山担任三线建设副指挥了。工人们异常兴奋,这辈子啥时见过这样大的官呀?围着彭德怀喜笑颜开,问这问那,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彭德怀嘘寒问暖,热情地和他们攀谈,夸赞他们背井离乡不怕艰苦来支援三线建设,还试着去使用了工人的风镐,说这玩意全在风力足,使劲大才钻得深,要个好汉来操作才行啦。工人哈哈大笑都说自己好汉。
来到1830层面时,彭总捡起一坨乌黢黢沉甸甸的矿石,站着一动不动看了又看,掂了又掂,捏弄着久久不忍丢手,“好矿!好矿啊!”。
一行人回到大队部,这是一个席篷子,除了办公桌和凳子是干净的,满屋到处是尘土。彭德怀和文力建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交流,全然不在矿山建设而在当前的形势。二人都不避讳什么,当着各自的人谈了许多敏感的问题,话题之沉重使两位老革命和大家都感觉很累。他们从“四清”运动说到姚文元批《海瑞罢官》那篇文章,说着时彭总绷了脸,用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一下:“我当时看了这篇文章非常生气。造蛋,真是造蛋!建伢子,你知道我在庐山会议上写的那个‘万言书’书吧?”
“知道,党内都传达了,中央批了地方还要批嘛。不批倒批臭怎么行?”
“只有六七千字,说成是万言书,万言就万言吧。那时我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建伢子你不知道,我回湖南家乡搞调察,下面搞的全是虚假统计,亩产千斤万斤,放卫星,浮夸风,似乎共产主义明天就来了,可老百姓连肚子都吃不饱,到处是饥饿浮肿,瘦骨嶙峋。如果我不讲真话,不把人民的疾苦报告给毛主席党中央,以便纠正我们工作中的失误,纠正我们的思想和政策,这不是坑害人民吗?说假话保全自己,保全自己就说假话,还要不要实事求是呀?一个人如果只想到自己,那是最可耻的;一个人如果只为自己活着,就不如死掉。姚文元是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我不明白。真他妈的混账!事情已经过去六七年了,历史证明我没有错,怎么又拿我开刀?肯定有人搞鬼!我已经退出政界与世无争了,才到三线来没几天,如果主席知道这事,未必会答应。不过我想他应该知道,这篇文章是‘文革’的开场锣鼓,《5·16通知》下来,这场戏就正式上演了。”
彭德怀估计没错,江青督促姚文元泡制此文后确实又多次拿给毛泽东审阅修改才首先发表在上海《文汇报》,因为各大报开始不转载,老人家还生了气,为了革命大局,他顾得彭德怀的安全却顾不得“彭海瑞”的面子,这是问题的两个方面。
文力建说:“我想呀,说不定毛主席就是害怕他们伤害您,才安排您来三线的。”
“真捉摸不透主席搞的甚么子革命!他叫我到三线来是要保护我?保护我么子呢?‘中央文革’那些人敢把我吃了不是?”
后来说到三线建设一些单位搞运动的情况。彭总说:“邓小平去年底到攀枝花很平静,贺龙今年三月份去攀枝花时也比较平静,可现在不行了,市委和攀钢建设基地指挥部近几天已出现大字报,密地、炳草岗还有东一群西一群的人搞大辩论,造反派有次还到基地指挥部闹事,我在那里还基本上保持正常的工作状态,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大干了。我看你这里倒还清静。”
文力建说:“工人群众倒还没怎么闹腾,只是听说西昌的造反派派了人来310煽动职工造反。现在主要是子弟学校的学生有点坐不住,要学北京成立红卫兵组织。”
“搞这个运动就是要把当权派全部当‘走资派’打倒?打倒了天下不乱套了?特别是三线建设乱不得呀,闹腾起来,国家损失可不得了!建伢子,你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保证310的正常生产。”
“嗯嗯,一定一定。”
“我就担心到时候你自身难保,顾不得你的生产建设哟。”
“只要不被打倒不被夺权就好办。”
“嗨,真是不被打倒不被夺权就好了。只要你还在310立起,我就一千个放心!真希望你多多保重,经受起这场考验,把好310的舵啊!”
“彭总您放心,我一定会从容应对任何局面。”文力建不必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彭总,他认清了当前的形势,自己被打倒被夺权是迟早的事。周总理说他们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不管用了,就像陈毅说“知识分子是人民的宝贵财富”一样,现在都不管用了。他只想用自己的坚毅表态给彭总以慰藉,让他老人家不要为他操心。
“我相信你,绝对相信你!”彭总话是这么说,他其实也明白,挺过枪林弹雨的老革命未必挺得过眼下这场政治风暴,他不好把丑话说在前头,形势的严峻不是他更不是自己的老部下能左右得了的。他是要给建伢子打气,给他信心。但愿老部下能相安无事吧。
下山时文力建提到伍子中,说昨天去西昌没见到他,他去成都开会了,彭德怀说他和伍子中通过两次电话,他上午从西昌路过去看伍子中也扑了空。
“西昌物产丰富,特别是安宁河畔,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日照充裕,农副牧业搞好了,不仅可以满足本地人民的需求,还可以有多余的供给三线建设的职工。我就想和小伍子谈三线职工生活食品供应问题。他回来后你再去找他,你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比到成都拉实在得多吧?老战友支援老战友,建设三线他应该有责任嘛,你就说是我说的。其它的事你找我就是,你一定要打电话或者写信给我,千万不要以为给我添什么麻烦了。” 彭德怀直言敢谏撞了大祸却不改痴情,总是从关心人民疾苦出发,走到哪里都不忘了解当地的情况和百姓的衣食,连西昌的情况也非常清楚。分手时他叫綦魁英写了一张纸条给文力建,上面记载了他的通讯地址和电话,注明信件由綦魁英转交。
大热天,一路风尘仆仆艰辛劳苦的彭德怀不待一刻歇息即启程了。他这次来攀枝花吃过建昌板鸭吗?看着满身尘垢的小车在烟埃里消逝,文力建止不住心中一阵阵发酸,只盼成昆铁路早日竣工通车,彭总就不用这般颠簸了,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啊!
彭德怀途经安顺场,见大渡河边一老者撑船,即停车前去看望。老船工跃身上岸,一边掖缆一边打量彭德怀,交谈中说起他当年为红军强渡大渡河撑船的故事,提到一个眼镜红军的眼镜掉到江边的水里了,是他为红军捞起来的,彭德怀猛想起自己当时正在场,掉眼镜的人是博古,老船工那时是个年轻的汉子,现在他一把胡子一脸皱,彭德怀已辨不出他。三十载苍桑,当年帮红军摆渡的老百姓如今还有几人健在?他很激动,关切地询问老船工现在的生活,得知老船工七口之家上有老下有小生活拮据,他慷慨掏钱相赠。他无儿无女,每月四百元工资自己开销不到一半,大半都用于接济别人了,这于他已是多年的习惯。他握着老船工的手,深深感谢他不怕牺牲帮助红军的壮举。分手了,老船工目送彭德怀一行,铁锈般皱皮巴巴的脸上老泪如溪流,他不知送钱给他的人是谁,但知道他是当年的红军。

TOP

第二十三章 关英英出狱留尾巴 文力建诱导树坚强

文力建一定要救关英英出狱。送走彭德怀后,他天天给伍子中打电话,十几天后伍子中才回来,他的回答使文力建骇悸不已,老战友成都之行接受的是中央的精神:从今以后其它工作皆为次要,一切必须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为核心,每个地方党政高级干部都必须接受群众运动的洗礼,坚决禁止阻挠和打击革命群众的革命热情和革命行动的一切言行。他对文力建说:“造反派已经到我办公来拍桌子了,今天一拢就没清静,正常的工作已受到严重干扰。”
文力建苦苦央求说:“我的老战友,我望眼欲穿盼你回来啊!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在你今天还没被撵下台之前,还有权可用的时候,请你一定要拉兄弟一把!关英英的冤是我的工作失误造成的,是我的罪过,我现在不要求你平反,你能不能以一种特殊方式,比如保释假释之类,先把人给我放出来?”
一席话打动了伍书记,在他一息权力尚存之际,确实可以看在老战友的份上尽力而为,他答应了。于是第二天法院以最大的勇气作出了一个概无先河的惊人之举:以“戴帽保释”释放了一个好脚好手刚刚服刑的“现行反革命”重犯。文力建感动得热泪长流。
关英英一拢石坝,狗狗因久日不见对她狂欢了好一阵子。以后几天,罗海云和季少安两家老少都不约而同赶来看望她。
文力建对汪进山的死很内疚,对关英英说自己如果当时督促王午长把他弄去医院他也不至于这么早就走了。关英英一点不怨他,说那些片子已经说明问题了,老汪的日子活不过两天,文力建方觉心里好受了些。
自由了,可以为人治病了,关英英打心眼里感谢文力建。但是反革命帽子没揭,党籍没恢复,她尚须低人一等。文力建不能不为她着想,党委会对汪进山和关英英的决议不便向全体职工传达,医院传达则是可以的,他亲自在全体医护人员大会上讲了话。不过他没有料到也永远看不到“手表贿赂”给关英英的心灵打击,同事们在医术上倒还依然尊重她,在政治上也承认她的清白,但在人格人品上,他们似乎把她看白了,不管她当时的目的如何使人同情,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告诉她,她已经丧失了这份人生最具价值的尊重。她噬脐莫及,默默地咽着这一杯自己酿的人生最苦的苦酒。
确实文力建搞得快,若再拖点时日,关英英真的要铁窗到底。此乃闲话。
310造反派已纠集起来,据说已有七八十人,放出许多攻击党委的流言蜚语,矛头都冲文力建。文力建不在乎自己如何,倒是深深忧虑关英英的未来。这晚,八幢三家人在指挥部看完露天电影《霓红灯下的哨兵》,一起从机耕道回来时,文力建有意支两个孩子和侯家一起走,叫住关英英慢慢悠悠掉在行人背后,约她来到河边。这是文力建来310看的第一场电影,他没时间也没兴趣看电影,今天出门的目的只为和关英英促膝长谈。关英英一直没主动接触他,他为她这种奇怪的自尊感到折服。
关英英穿着一件幽蓝色的丝缀旗袍。文力建与她重逢后第一次见她如此漂亮的打扮,旗袍衬出她又丰满又富曲线的优美身姿,她显得挺拨端庄而年轻。她一出狱就换了个人,似乎离二十年前那个英妹妹并不遥远,恍然那就是昨天的事情。
圆月像个玉盘,给大地洒下水银般的亮色,安宁河跳跃着一片流光。田间地头,青蛙咕咕呱呱,蟋蟀叽叽聒噪,微风吹拂,稻谷飘香。文力建特地带了一张废报纸给自己也给关英英垫地,两人寻得一处石埂,面向河水,稍稍隔着极有分寸的距离,男左女右坐下来。她平静地端视着遥远的天边,生动明亮的瞳仁分明闪着光波,这光波好像洋溢着月牙沟那个英妹妹的羞赧。噢不,那不是羞赧是幽怨,是对他没有及时为她纠错申冤恢复党籍的幽怨,是对他没有为汪进山尽到平反昭雪责任的幽怨。噢不,那不是幽怨是性格,是超凡脱俗的性格,是折射她高尚人品的性格,是不屈于命运抱定伟大信仰的性格。文力建欣赏她这种性格,尽管这种性格有时使他惭愧自咎,无论于公于私他都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他一直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现在的大气候使他清晰无误的感受到他已不可能为她做什么,他自己的命运也已经攥在别人的手中。
文力建说:“也许,这一世算完了,下一世再还你吧。”
关英英说:“如果指我们的缘分的话,这一世肯定完了;如果指我们的人生的话,我认为我们都没有完。我想你的指向应该是后者,如果是后者,你就说错了,而且我从来不怨你,尽管应该怨你。你不用老想着还我什么。”
关英英说对了,文力建虚指前者,实指后者,他有意这样一语双关,目的就是想关英英坚强些,看来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有了端倪。他很高兴,但反而却扯到个人问题上,说:“英英,你太尖刻了!我估计呀,你这二十来年一直就没有原谅我。”
“你咋晓得我没原谅你?原谅不原谅又咋个?你说人有下辈子吗?”关英英并非这样想,过去的事情已经由缘份定型了,可是她偏要这么说心里才舒服。转而真诚说道:“我们还是不提过去的事情算了。至于我和老汪的冤案,你千万不要老挂在心里,我认为只要是共产党的天下,终有翻过来的一天。如果真的翻不过来,我只要这后半辈子一直当医生为人治病也无所谓的。”
文力建听这话心里非常赞赏,这是他今晚想要说的主题,他不担心自己以后怎么样,他担心西昌和310的造反派上台以后的政局,也许他的跨台会使她再一次身陷囹圄,后半辈子当医生从何说起?不是三年五年是十五年,是钝刀割肉的折磨啊!现实太残酷,她“留得世人香”却留不得自己香,然而他怎么也不便自己提这件事,他害怕她太伤心,只想用另外一种方式去影响她,让她有充分的思想准备面对漫长的苦难,树立起赴汤蹈火不怕钝刀子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