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汪义儿蓉城等批复 文梅妹萌发爱恋情
第十九章 汪义儿蓉城等批复 文梅妹萌发爱恋情
春节前几天汪义回家了。客车在云霭里穿行,四下不见人烟,不见生灵的影,满目雪和雾,还有雾凇和树上崖壁上垂掉的一两尺长的冰凌子。套着链条的车轮发出单调寂寥的嚓嚓的泥响。这是终年笼罩在云雾霏雨世界的泥巴山,翻越此山需要半天时间。来时听李师傅说去年一辆客车翻下山去,几十人寻找十几天,不仅没找到一个人影儿,连汽车的残骇也没见着;山崖下是“人踪灭鸟飞绝”的万丈深渊,还有条白浪滔天吼声如雷的大渡河,摔下去惨啊!汪义听得毛骨悚然。
他穿着一件油垢稀稀的棉袄,那是在成都吃面时被人撞着胳膊肘洒了一身汤汤水水弄脏的;脚上是一双半新旧的军用胶鞋,帮儿磨破了,露出两个大脚趾。他不再英俊,完全如一个落魄的叫花子。叫花子倒没啥可笑,眼下他突然感到自己这一百斤已经交给了老天爷。交给老天爷又咋样呢?老天爷啥时坑害过好人?老天爷是保佑好人的啊!要他的命不要紧,爸爸妈妈的冤屈谁来喊谁来申?他死不得的,杰人天相,老天爷不会叫他死。摇摇晃晃的汽车使人昏昏欲睡,恍恍惚惚中他来到一块大沙坝。
梧桐下的沙包是个好坐处,一群小姑娘在跳橡皮绳。今天省里不办公,他可以随便耍。
胖娃胖嘟嘟,骑马到成都,
成都又好耍,胖娃骑白马,
白马高又高,胖娃耍弯刀,
弯刀耍得圆,胖娃吃汤圆……
她们细嫩的脸蛋冻得彤红,小手儿像紫芽姜,单薄的裤筒兜着风,现出光溜溜的脚颈儿,红红的小嘴呵出的气尤如一团团白雾抚弄着她们的脸。她们有章有法有默契,跳错了,自觉站开换人又跳,跳得有板有眼,唱得清逸悦耳;脚儿比橡筋有弹性,歌儿比琴弦更动听;像欢快的小溪,呜翠的小乌;没有孤独寂寞,没有烦恼忧愁,使他的心境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蓉城哪里最好耍?红墙黄瓦的皇城?诗圣杜甫的草堂?青羊宫赶花会?春熙路遛繁华?都不是,眼前才是。
远方,城堙峨峨,扼峙平原,太阳像个火球,不给大地一点光彩,灰色的天空下,是金河西河还是锦江?一群白鹭展翅飞来,从小姑娘的头上掠过,融进冥蒙的天色里。他起身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想不到今天逛到这里来捡得这般乐趣。不过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并不属于他,他该走了。
蓉城已睡去,火车站宁静而安祥,偶尔传来站里呜呜的火车叫,那么悠长而邈远。天空昏昏霭霭,街道朦朦胧胧,杏红的灯光下,偶尔一辆自行车或汽车跑出来,半晌一声叮当的响和喇叭的鸣。通向市区的纵向的公路,两旁齐齐整整的梧桐像一个妈生的崽,叶子落光了,秃枝骨鲠槎丫参差,毫无生息地延伸到黑古隆冬的远方;电车的引绳孤零零地吊在空中,沿梧桐树一顺溜儿消逝在看不见的尽头。硕大的广场空空荡荡,灰蒙蒙不见一个人影;两边商店小铺不知啥时打了烊,家家关门闭户黑灯瞎火;呼啸的风夹着嗖嗖刺骨的寒流,一个劲扑向这个省城最大的世界,将它那冬天的残酷喷泄出来,掀起地上的沙尘纸屑枯枝败叶在空中阵阵狂舞。
进入候车室的人,顺手将那门哐啷地关上,在稍微暖和的地方寻个自己的巢位。他径自开门出来,坐在坝前的台阶下,望着这个伟大的具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城市。好像是凌晨两点了,他一点不觉得冷。景致一如先前,心境却与先前不一样。
他在山西阳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过来的。刚刚安葬过爸爸就病得发高烧,谵语连连,继而患上肺炎,医生说要住院,他哪里住得起啥子院,拢老家剩一百五十块钱,还想给叔叔婶婶五十,住院要花多少钱?返成都告状呆多久?够不够?叔叔婶婶一家穷得连肚子都吃不饱,敢住么?两天两夜颗粒未进,实在不行了,婶婶将珍藏十几年的陪嫁手镯卖了九十块钱让他住院他才住了,好在住了,医生说再拖下去,阎王爷不过三天就要收他的命。
大寒天他没有穿棉袄,叔叔将自己穿的新棉袄送给他给,婶婶拆下驴子身上的褡裢,用粗布塞丝毛草和烂棉絮给叔叔重又缝了件棉袄。治病花了两百元,走时还剩四十元,太吃紧了,他非但不能支援他们,反倒给他们添了麻烦。婶婶还清晨五点钟起来给他做了五斤麦麸烙饼让他路上吃,他感动得泗泣涟涟,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涌泉相报。
踽踽独行于这西风瘦马的上访之路,一切都那么脆弱,仿佛蓉城梧桐的枯枝朽杆,经风一吹便要折腰断头,若不是遭得太惨冤得太深,若不靠坚强的信念和意志支撑,谁都会打道回府了。早晨,他在车站的保温桶接上一玻璃杯开水,拎上藤箱就出发。斜对面那个公私合营面馆的小面,不但油水多而且辣乎乎的很有味,二两一碗吃不饱,他便要一碗煮面的汤,几次这般阿姨认熟他,端面时主动给他送碗面汤,他总要起身诚挚地谢谢。肚子饱了身子暖和了,他沿着直通市区的电车路走,渐渐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过了春煦路再左转穿十字马路,抵拢倒拐差不多两小时到达省“公检法”。这里永远有一些比他先到的男女老少,各自的事情不同,却都滥觞于运动斗争之类,他们敝屣褴褛,蓬头垢面,人人都说自己的灾难比海深比天高,一些人已多次上访。他不着急,慢慢候着,差不多十一点时便见得那干瘦的老头,用两个指头推推鼻梁的眼镜,一如先前那样:“你不回去,我又给你记下一次嘛。”说着在本子上写,眨眼写完,他就心满意足地向老头道谢。回家等答复不如这里等答复实在,他的目的就是要用恒心感动上苍,直到有一天得到可靠的答复。
午饭很随便,固定的市区那个小摊买两个馒头,几口开水咽下去,又朝省委走,进不去大门,只在旁边一个小巷的信访接待站等候。上访的人比“公检法”多一些,他亦不急,挨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将那藤箱搁地上坐下,等着一步步往前挪,五点钟左右候着了,他便笑盈盈地进屋去,永远是那个胖胖的阿姨,一如既往地撇撇嘴:“等嘛等嘛,就在这里等嘛,我看你要等好久。”“你给我向上面催了吗?”“催了,吹了风了!”“阿姨吔,你不能吹风呀,吹我的事呀。”“我又不是神仙,咋个子吹风呢?催了催了,你走吧,走吧。”胖阿姨的态度从来如此,不冷不热,但就是这两句话,他已够知足了,只要“催”了而不是“吹”了就行。
徒步回火车站自己的窝,还没拢天就黑下来。他舍不得早点去吃饭,让肚子咕咕叫着,捱捱捱,捱到墙上的钟走过八点,才去早晨那面馆了却一天最后的任务。他每天消费六角钱。光用钱不用粮票买不到米,但是外面吃饭可以钱代粮。早已没有粮票,以钱代粮要多花些钱,不然每天只用三角钱左右便够了。他实在吃得太少了,三天五天才来次大便,也不知正常不正常。但是今天他要破例,他盘算着早晨要给自己加一碗面,不冷不热的胖阿姨说了,今天要给他答复,所以他一直兴奋得睡不着觉,惦记着麻辣喷香的味道和特大的喜讯。
比起老家这里算不得什么冷,早在一个多月前老家就下雪了,蓉城看不到一点下雪的迹象。一个月里他熟悉和习惯了眼前的一切和一切的要点。这个夜实在太难熬,他决定朝横向的公路走一走,看看车站旁边的街道。大城市社会秩序也与喜沽一样好,车站很安全,没有小偷什么的,他放心自己的东西,踅回去从藤箱取出爸爸的片子和上诉材料底稿,悠哉游哉荡去左边横向的公路,冰冷的风带着沙尘打向他的脸,他捂一捂眼睛坚决地走,东张西望不知道望什么,惭惭地房屋稀落,全是黑茫茫的农家原野,他改道朝右边的公路走。这回越走房屋越多,全是矮矬矬的古香古色的木屋板阁。右拐又右拐,结果拐到每天都走过的通电车的公路,他无趣地回到了车站自己的窝,时间却才四点半。
今天胖阿姨态度完全变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先念给你听听‘中国共产党西昌市委员会:贵市310信箱汪进山的死亡和关英英的量刑,请责成公检法慎查慎处为荷。致革命的敬礼!中国共产党四川省委员会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看看,盖得有大红印,这回满意了吧?”说罢将复函塞进一个印有上述“办公室”的牛皮纸公文信封递给他,他满脸堆笑双手接过,道谢不绝。“公检法”不必再去,有这省委的上方宝剑足矣!
客车在泥巴山没有翻,老天爷知道汪义身上那张纸片比他的生命更有价值。
石坝还是那个石坝,安宁河还是那条安宁河。不用说汪义一身有多脏,他的头发盖过半截子耳朵,乱蓬蓬像头狮子,面庞也不如先前那么圆润,黑不溜秋憔悴兮兮,耐看的还是那挺拨俊秀的鼻子和那双柔亮的眼睛。
“看你这样子,比走前长了十岁。”文梅裹一身堇色花襟棉袄,红扑扑的脸儿像三月的桃花。
“长了十岁倒无所谓,收获却是大大的,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汪义从衣兜抠出省委的函件递给文梅,“好不容易呀,守了整整一个月!”
文梅看罢欣喜若狂,一个劲叫好。函件是绚丽的朝阳,昭示着汪家的新生。她打开汪义家的门,二人一起进屋。汪义问:“听说你爸爸回来了?”
“嗯。铁厂早已没关人了,齐阿姨和赵阿姨早上班了,罗儿哥的爸爸妈妈也恢复原来的工作了。还有那四个右派,本来是早已摘了帽子的,前几天市里已把他们接回去了。听爸爸说他们全部恢复了原来的工作。党委还对我和罗儿哥平平姐上台‘受教育’赔礼道歉了。爸爸还说你回来后,有了材料和片子,你爸爸妈妈的事情他就好办得多。”
“有了省委的批复,爸爸妈妈的问题肯定能解决了。你不晓得,上访的人好多好多,每天都排起长龙,可是真像我这样等来书面答复的却很少,我算幸运儿了。”
汪义说起在山西生病差点要了命的事,文梅眼里泪花直打转。
说好晚饭在文梅家吃,猴儿妈却赶在前面请汪义吃了。晚上文力建和文梅来看汪义,他悄悄在那封省委复函下面塞了三十块钱,可怜的孩子没了爹妈,无生活来源,他应该照顾他。文梅觉察了心里暗自高兴。文力建今天关饷,也不说个数,反正一百七十八块工资除了给汪义三十元,留四十元自己抽烟,其余都交给文梅。先前补的工资文梅买了家具后大部份寄回北京了,文力建说这个月不必再寄。
第二天汪义去西昌将省委的致函交给市委信访办后,便去打听妈妈的消息,但走了几个部门都白跑,去看守所,把门的一问三不知,只好打道回家。他知道钱是文伯伯给的,晚上来向文力建致谢。文力建说:“以后差钱说一声,千万不要亏自己,至少要让肚子吃饱。有空了我们都去西昌看你妈妈。”
次日罗儿和季平平来耍,都为汪义上访所获感到高兴。
自汪义离开喜沽起,文梅便惘然若失,无时无刻不挂念他,说不清这是否就是爱情,反正这天她偶发奇想,拿出书笺来给汪义讲起了爸爸和关阿姨的故事,她想告诉汪义若不是战乱咱们该是一家子,再近一步咱们应该成为一家子。汪义说妈妈命苦,没得那福份,真要遇上文伯伯,妈妈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文梅说真是那样,就没有今天的汪义哥了,也不知文梅是不是现在的文梅了。汪义说缘分老天注定,谁也没有办法。
“我也是这样说,老远从北京跑来,单单和你做邻居。”文梅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扉,说出此话她感到又幸福又刺激,脸色如醉过酒一般,眸子儿滋滋灵灵深情四溢。
哪个少女不怀春?汪义毫不怀疑,肯定文梅妹儿对自己有意思。天地良心说,他现在根本不愿意谈什么情说什么爱,憋得他急了也不知怎样下决心。他知道平平和罗儿仅仅是同学加邻居关系,他想他俩成为恋人但不一定就真成恋人,所以他一直在平平和文梅之间犹豫,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思想,如果硬要逼他表个态,这便是谁先向他进攻他就和谁,既然文梅前前后后特别是这两天明显地有所表露,他此刻的情感之舟当然驶向了文梅。然而如果妈妈不得重生,自己没有工作,他无论如何不敢向她敞开心扉,这是对别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他支吾说愿意和她永远做好邻居,瓜熟蒂落是自然的事,根深叶茂,陈窖酒香。文梅不知他真实想法,嘟着嘴儿,说:“反正只要你懂咱的心思就行了。”
[ 本帖最后由 linnadolf 于 2008-4-17 23:3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