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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本主题由 罗大哥 于 2008-4-7 14:32 加入精华

第九章 大雨中初识文梅妹 入夜后死了汪进山

第九章
大雨中初识文梅妹
入夜后死了汪进山

罗海云父子挨批斗这个下午,一场灾难亦向关英英母子袭来。
娘儿俩运气不好。中午时,刚走完机耕道转向医院开药,文力建爷儿俩便踏上机耕道回石坝的家;汪义在铁厂时,文力建刚好从铁厂背后的机耕道去上班;汪义离开铁厂踏上大公路,文力建从机耕道赶到铁厂;汪义到医院奉妈妈之命去机关找文力建救驾,文力建却被请上吉普车离开了310。
找不到文力建,汪义不得不又回医院。关英英忙完门诊的事,突然来了个胃穿孔病人需要马上动手术,惟一的“一把刀”哪里脱得开身?她一边听儿子诉说一边唰唰开出处方,掏钱叫儿子去交费拿药。职工免费家属半费,她不便写自己的名字也不便写丈夫的名字而写儿子的名字,宁可付钱。
送儿子到医院门口,关英英环顾无人,抹下手表交给儿子,说:“这是妈妈的手表,你拿去送给管教。妈妈没得办法,有手术脱不开身,为救爸爸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妈妈第一次做这种龌龊事。你记住,一定要送出去,送出去你爸爸就有救了。这药可以暂时稳住你爸爸的病情。你现在又去找文叔叔,打听一下他究竟到哪去了,找到就叫他出面马上把爸爸弄来医院治疗,找不到你再去铁厂送药。一定要让爸爸吃药,先前开的和现在开的一起吃,大的两粒,小的三粒,上面写得有。药酒是擦的,你帮爸爸擦擦受伤的地方。给表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能有第二个人在场,不然他不收。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任何人晓得了。”
汪义说:“妈妈,送表行吗?”
“行行,才买的新表,九十几,顶妈妈一个月的工资了。是时下最紧俏的,还花了二十张工业卷。天要下雨了,义儿,你快去,啊?”
汪义可怜巴巴地走了,不时回头看看妈妈,妈妈着急地挥手示意他快去。
儿子说得凄凄惨惨,关英英断定男人被打得很严重,真担心他受不了拿过去。他是义儿的好父亲,尽管不是亲生,但待义儿非常好,从小到大没说过儿子一句重话,没碰过儿子一根指头,像她一样不仅关心儿子的生活,也十分关心儿子的学习,特别注意儿子的人品教育,要求儿子听毛主席的话,长大做个有用的人才。儿子确实争气,他秉赋聪明,敦厚本份,说话有理有节,处事直爽正派,很有修养和素质。今天让他办这丢人的事,完全有悖于她对儿子的教诲,有悖于她一惯的做人准则,想到此她心中犹如针扎般难受!
找到文力建已不可能了,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什么明堂,想上楼去会议室找季叔叔打听却遭党办的人挡驾,汪义只好又去铁厂。
铁厂的事情很抠脑壳,三个家伙坐在办公室门口嗑瓜子,汪义不便莽撞,选得公路边一棵树旁,把水杯搁地上看着他们嗑,打算捱到他们嗑够了走两个人剩一个人或有一个人出来,他再去。炼铁炉刚好为他障眼,他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到他;树子挡着公路的行人,他看得见别人别人不一定注意到他。

一忽儿,风雨欻至,玉树婆娑,无雷无闪电,雨点却似撒豆一般。三个家伙倏然钻进屋去。汪义挽起裤脚衣袖,纹丝不动,任凭雨点往身上砸。这雨来得快应该去得快,他期盼雨停,寻机去实施妈妈的计划。他怕手表打湿浸水,手伸进衣兜紧紧地捏着,不知其有“三防”功能。

文梅来了,她裤子卷齐小腿,嫩白的脚溅满泥水,背着喇叭口背篼,打着伞不遮人而遮背篼,满头满脸的水,急切切直奔汪义身旁,将背篼抵着树子放下,用伞遮住,一扬头把两根长长的辫子甩向身后,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好大的雨,好大的雨啊!”
汪义倍觉诧异,咋个一口普通话?雨伞不顾人而顾背篼?知她的话也说给自己听,不搭腔不太礼貌,问:“妹儿满口普通话,哪里人呀?”
文梅抹着脸上的水,“北京。”
“你咋个伞不遮人遮背篼?要感冒的。”
“不怕,你不是也淋着吗?”文梅粗气仍喘个不停,“咱背篼里……装了二十斤米,还有一纸包盐,我怕淋湿了。不赶路也淋雨,你为什么坐在这里淋着呀?”
“嗯——我等人,”汪义含糊其词,“也是走累了,想歇歇。”无心再与姑娘多说,掉过头,又往铁厂里瞅。猛然想起什么,盯住姑娘问道:“你是……”
“咱是刚来310的,叫文梅。住在前面石坝。”
一切都明白了,汪义说:“哟,我晓得了,你是文伯伯的女儿,我们还是隔壁邻居呢。我叫汪义。”
“汪义?!噢,知道了,咱听爸爸说你和你妈妈昨天还帮咱家收拾屋子的。真谢谢你们!对面是铁厂吗?”

“嗯,铁厂。”汪义说,“来,趁现在还下着雨,我帮你背,送你回去。”说着站起身。

怎么“趁现在还下着雨”?文梅糊涂了,想这大哥可能说错了嘴。她瞄一眼他那只老是揣在兜的手,说:“你不用送我,你要等人,歇会儿我自己回去。”她适应汪义,用“我”取代了“咱”。
“我不等人,走嘛,趁这会儿雨还没停。”汪义老想着雨的事,无意中又这般说,使人忍俊不禁。
文梅俏皮地看着他:“难道雨停了你就不送我了吗?”
汪义淡淡一笑:“噢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来嘛,我看你也背得有点累了。”右手仍在兜里,见文梅看他的手,又说:“我这是手表,我怕表浸水,所以一直捏着,现在还真不晓得往哪里搁。”
“我有个钱包,皮子的不透水,你拿去装。”文梅摸出一个猪腰子黑皮包递给汪义。
好了,两个落汤鸡,前男女后,一个背背篼拿水杯,一个撑雨伞,打着光脑壳,也不管路上不断线的汽车溅一身多少泥水,匆忙忙赶路。
“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
“油盐酱醋……”
“买了,我刚才已经上了两趟街,这是第三趟。”
“给你爸爸买了啥子好吃的?”
“没啥。中午侯家三个弟弟送了一些鱼给我,差不多有半斤,可以开荤了。我还给爸爸买了酒。”
雨小了许多。侯家三个猴儿在屋里做作业,门口猴头和齐素花在刨洋芋。齐素花今天上白班,晚上还要上零点至八点的夜班,对关英英动大手术的病号,她几乎每次都免不了加班。她已知道汪义捡纸条、去铁厂送药的事,见汪义送文梅进屋出来,即叫住打探情况。汪义泪眼朦胧简单说了几句,头不揩伞不带便急慌慌要走。这种事她无法帮忙,叫汪义再去找文书记,说文书记可能在开会,只要文书记出面就能把爸爸弄去医院看病。她安慰汪义说他爸爸是好人,好人必定有好报。她当然不知道文书记已经出事了,更不知道那个送纸条的人会是自己的男人。
猴头是中午回家吃饭时捡到纸条的。和平时一样途中总要遇到去食堂吃午饭的“四不清”份子,公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沿边全是洼地坡坎,他避之不及,走到最后那个“右派”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即刻一个纸团从他手臂滑到地上,押送的管教没觉察,待他们走出远些他才怕兮兮拾起,战栗着打开,认得“汪进山……打了”几个字便带回家来。送纸条的人不认识他,是见他穿的工作服印着“310信箱”才找了他的麻烦。他害怕暴露自己,害怕汪家母子俩万一传出去影响名声,说自己给“右派”通风报信,便悄悄把纸条扔在汪家门口了。他可以和汪进山在家里握手,绝不敢和他在大路上并肩。
“我下午也听说老汪被管教打了。”猴头对堂客如是说。
“工作组太不象话,经常打人,简直就是一群土匪!”
齐素花骂过,突然想北京人吃面食,城里烧煤球,文梅煮得来米饭烧得来柴火灶吗?决定去看看。文梅刚换过浑身湿衣赶着生火煮饭,木柴大了没有砍柴刀却不知用菜刀划细,擦了无数根火柴也生不燃,锅里已下米,盛的水和米差不多,北京烧煤球用铝锅煮饭铁锅弄菜她确实会做,眼下烧木柴用铁锅煮饭她真还要学学,齐素花不来,她不仅火难生,而且包煮煳锅巴夹生饭。
汪义返回原处用一块石头垫屁股,望着该望的地方。他没向初来乍到的文梅道实情,不必要。这时雨已小得多,柔柔软软地飘,直至天色茶黑,可怜小伙子泡在水里一个小时不止,冷得连连筛糠打喷嚏,枯肠搜尽脑汁绞烂终无觅高招下手。他决定硬着头皮上,管它什么情形什么后果,拼命也要去力争。
他轻手轻脚来到管教办公室檐下,抹抹头上脸上的水,拿出皮包掏出手表,小心翼翼进了屋,所到之处一地水湿,他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水人。
三人正围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建昌板鸭”划拳酗酒。马大炮最先发现汪义,向靳心撇嘴说:“靳老弟,那,中午是不是他?”“噢,就是他。喂喂,你咋个又来了!?你脸皮还厚吔!”“滚,滚出去!”马大炮直奔过来,不由分说骂骂咧咧将汪义拽到门口。
好个时机!汪义飞快把表塞给马大炮。马大炮一愣一瞅一伸手,却因为汪义羞耻不已,心发颤手发抖,手表竟然不听使唤地晃脱马大炮的手,“可当”一声落到地上。马大炮一惊,一边飞眼瞄扫背后的二位,一边将手表捡起来,刹那间明白了自己该何去何从。“好,好好!”猛转身朝二人走过去,一扬手,就见手表在他食指和中指上不停地转圈,“你们看看,他拿糖衣炮弹打我来了!狗日的腐蚀无产阶级来了!去你妈的三十三!”转身一撂,手表飞出手指不偏不斜砸在汪义胸膛,他抓之不及,“啪”一声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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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义从记事到现在,受党和毛主席教育特别是爸爸妈妈的教诲,思想之单纯真是冰清玉洁,纤尘不染,不是救爸爸,不是妈妈嘱托,他永远做不出这种事。他感到奇耻大辱,无地自容!揉了揉被砸痛的胸口,抡起双目,一动不动直刺马大炮,羞惭、委屈、悲伤、义愤一并拥上心头,泪水一网一网地淌到脸上。对这个毫无人性,假装正神的畜生,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在骂他,他已听不进他们骂些什么,他抹一把眼泪捡起表,看看秒针仍在转,捏在手中强压胸中怒火,一字一句顿挫抑扬地说:“我爸爸被你们打了,我给他送药,你们这样做太过份了!太过份了!!你们要整死人的,整死了你们就高兴了!你们都有父母,你们的良心哪里去了!?人性哪里去了!?”他是那种循规蹈矩,只晓得温文尔雅讲道理的小伙子,天大的事情难得暴跳如雷,更不会骂人。
“龟儿子‘四不清’右派,最大恶极!死了又咋个?”靳心说。
“他妈的啥子良心?人性?阶级斗争你死我活!滚蛋滚蛋!再不滚蛋,老子要捶人了!”马大炮吼叫着。
先前的老红军尚且不能憾动他们,何况你一名不闻的右派崽子!
哪里还能和这帮恶棍理论!哪里还有一丝儿希望给爸爸吃药!汪义绝望了,这时候惟一可倾诉可依赖的人还是妈妈。
夜空昏黑,零零星星的灯火在霏霏细雨中无精打采地眨着橘黄色的眼。
汪义来到医院关英英正好动完手术,她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和帽子,没来得及弄弄零乱的头发,一声哭腔“妈妈”叫得她心里阵阵紧缩,眉头颦蹙,拉着儿子的手一头扎进诊室。听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看儿子淋淋漓漓一身的水,喷嚏不停地打,推测丈夫要命的惨状,想着行贿蒙受的羞辱,止不住泪如泉涌。刻不容缓了,必须马上请文书记下令将丈夫弄来医院抢救!转到指挥部,见三个会议室都黑黢黢的,估计文力建已下班回家,娘儿俩急匆匆赶回石坝。
关英英换过湿衣服,随便弄了两把头发,戴上手表,将文梅的皮包拿上,轻手轻脚地来到文力建家。这时雨终于停了。
延颈企踵盼不得爸爸归来,天色尽黑文梅已关了门。关英英小心敲了两下,文梅以为是爸爸吱呀一声打开门,“爸爸——”,结果一怔,“你是……”
“我是隔壁的关阿姨。你是文梅吧?这是你的皮包,谢谢了!爸爸没回来?”
“没回来”,文梅接过皮包,“快进屋坐,关阿姨。谢谢你们昨天帮我们家的忙!”
“你爸爸和我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现在又是邻居,我该帮忙。”关英英进屋,心不在焉,目光游离,“啥时拢的?”

“今天中午”,文梅挪过木凳,“关阿姨你坐吧。”她很纳闷,怎么这个关阿姨和爸爸是二十年的老朋友?欲问,关英英却先开口道:“爸爸可能上山去了,他那个位置事情硬是多!唉,咋个这样巧嘛!坐了几天车?”关英英没坐,她心猿意马,灵府无主,想到哪里便说哪里,不容文梅回话,即转身,“我有急事找你爸爸,我走了。”

门口遇齐素花欲进屋,关英英拉着她的手朝自家屋边走边向她介绍情况。
汪义病了,高烧不止,额头炙手,刚吃过药躺上床,三个猴儿都围在他床前。齐素花打湿毛巾为他敷额头。关英英想去找季少安打听情况,顾不得儿子,叫儿子拿过爸爸的药,与齐素花打声招呼急颠颠出了门。
雨后的机耕道泥泞难行,又无灯,关英英走的大公路。途经铁厂大门,借着灯光她看见了王、马、靳还在猜拳行令。挨批斗的右派刚好回来,解放牌汽车明晃晃的灯光扫过她的身子,直刺三个家伙的鬼影。须臾间,车门的呯呯声,脚步的咚咚声,粗音大嗓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关英英找到季少安家听赵亚珍说,她下班前去办公室追问方万图得到消息,就一句话:“弄西昌隔离反省去了,起码三个月”。关英英不禁黯然神伤,差点晕眩蹶地。两个女人都断定季少安和文力建放那些“四不清”份子惹了祸。工作组来头大阵势大不好惹,关英英以前叮嘱过文力建的事居然应验了。她大失所望,愀怆不已,只觉得心里一阵紧一阵地绞痛。
“阿英妹”,赵亚珍说,“你现在还是自己去闯虎穴吧。方万图和工作组一鼻孔出气,求他不如求菩萨。”她和关英英并无多少交情,只因去年关英英为她男人季少安动阑尾炎手术而认识,但却对关英英非常敬重,每每和关英英见面都要亲切问候寒暄一阵子,关心汪家的事就像关心自家的事一样。她将关英英一直送上主公路才回去。关英英死也不会求姓方的,她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她信适赵亚珍的话,一定去亲自闯虎穴,她不相信她说不过那些混蛋,倘是劳改犯治伤看病也是人之常情,这也是共产党的政策。她迷迷恍恍来到铁厂,满脚泥泞地扑进大门直奔管教办公室,她无论无何也要他们发“慈悲”,哪怕和他们吵架吵个天翻地覆也不怕。
管教们正在开会,丁组长太忙太忙,忙了整整一天也没忙够。见关英英进来,茫茫然盯着,彼此还来不及张口,骤然间,犯人的门“嘭嘭嘭”介响,同时传来一阵阵惊呼:“管教,管教,汪进山死了!汪进山死了……”
关英英听得真切,不啻突遭霹雳劈顶,吓得毛骨悚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蟹壳脸被罗儿打伤,最初为他诊治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除了他没有谁认识关英英,马大炮靳心也只闻其名不识其人。看着地上的女人,听着外面的喊声,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惶失措。蟹壳脸到底不俗,从容不迫驾驭着:“你,你,还有大炮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两个把她扶起来,扶到床上去。”
“她是哪个?”馒头脸面布阴云,满嘴酒气。
“医院的关医生。看来汪进山是她男人。以前我给你说过,叫他们非打不可的时候,打皮肉不要打要害,这下好了,打出问题了吧?”丁发生清楚自己的底,看似钦差大臣权力盖天,实质上屁不腾,若将大鼻子惹烦了,撵你滚蛋也没办法,姓文的不怕乌纱帽落地,你再强的强龙也要在地头蛇前俯首称臣。他知道手下狠心打了汪进山,一时焦头烂额。“你是明白的,大鼻子把我们盯得紧,全部的‘四不清’份子都放了,你看我们有办法吗?走吧走吧,去看看。”
馒头脸不好说,要不是你说大鼻子马上就要被隔离审察,要不是你当组长的昨天晚上说不管汪进山,他今天把他弄去医院看都看了,也不一定会死。其实馒头脸本是和大鼻子斗气,并不想真的整死人,他还想着晚上喝酒后叫两个手下弄汪进山去医院,不料端上酒杯云里雾里就飘到海市的仙境唇楼的幻灯去了。他嘀咕说:“汪进山好像本来就有病……”
“他有病?算了不说了,我晓得。唉,几个家伙下手也太狠了!”丁发生看到的,汪进山又吃得又干得哪里有什么病。活人不同情活人活着的时候,通常在他变成死人之后要整两句“同情”的废话,不知道这是活人的悲哀还是死人的悲哀。
二人进屋,众人闪开。汪进山双目紧闭,脸色死白。蟹壳脸蹲下身,背过头将手伸向汪进山的鼻孔。同屋四个汪进山的“狱友”满脸凄楚,鄙夷地看着蟹壳脸那副贱头贱脑的酸样儿。苟二娃、钱老三和马大炮三个家伙像近亲屙的傻儿,憨痴痴木棍一样立在一旁。
蟹壳脸撑起身,向馒头脸咬耳朵,又对部下说:“你们快去办公室下块床板,马上把他抬去医院看医生,全部都去抬。”手下们急忙忙朝办公室跑。
“两张脸”回到办公室,见关英英躺在床上不醒人事,蟹壳脸对馒头脸说:“你去给她喂点开水。”
馒头脸照办。蟹壳脸绷着蟹壳脸抄着手转圈圈。馒头脸喂过水,对蟹壳脸贼声说:“如果这一两天上面不理麻大鼻子……”
“理麻不理麻又怎样?”蟹壳脸一扬脖子显得很生气,“只怕上面没有理麻他,他倒先理麻我们了,撵我们滚蛋了!而且说你工作组打死了人,反映到上面去,你我两个也不好交待。”
“不好交待又咋个?我去顶到就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我怕个球!”馒头脸镇静下来,他真的不怕个球,捅出去了说是工作组打死了人,也不过就是他妈个右派。谁又能把他做个啥子鸡巴!滚蛋就滚蛋,反正早迟要滚蛋,即使姓文的到时卡住他老婆不调成都,他也不怕,他和方万图好,方书记主管干部人事工作,只要买通方书记,他觉得照样能把老婆调走。
女人咽下水起了作用,慢慢睁开眼睛,听到说话声猛然清醒,扑向二人疯也似的胡抓乱扯,:“你们还我男人!还我男人!!”说话轻声细气,举止端庄文雅的女人,此刻已变成凶悍的母狮。
外面,一块木板上直挺挺躺着裹白床单的汪进山,两个人抬两个人扶一个人跟着朝大门走。女人突然扭头看见,撇下二人踉踉跄跄呼唤着扑去:“进山啊!我的夫君啊!你死得冤啊……”悲恸号啕呼天抢地,一阵阵飞向黑暗的山坳,划破死寂的夜空,渐渐远去,惭惭遁迹消声。
出厂门不远,关英英再次昏厥,管教只好背着她走。马大炮和靳心两个临时管教害怕人命关天牵扯到自己,向三个正式管教把今天下午王午长的所作所为全部抖了出来。
五个家伙把汪进山和关英英扔到医院撒手而去,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三个同恶相济打了汪进山的家伙竟不打自招你拱我我拱你拱出了自己的暴劣行径,他们向来如此,忽而杯酒言欢,忽而磕筋绊爪,忽而立誓效忠,忽而怨声载道,经常一起嬉戏又相互争咬,不足奇焉。
张一华指挥的万方剥离大爆破启动了,小顶山响起隆隆的炮声,喜沽上空尤如闷雷滚滚,不知道是为死去的冤魂鸣冤还是为作恶的坏人鸣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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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搭灵篷沉痛悼忘灵 书挽联诉冤惹祸事

第十章    搭灵篷沉痛悼忘灵   书挽联诉冤惹祸事  
一大早,蟹壳脸丁发生来到方万图家。汪进山死了,再说是右派也叫人命关天,他不敢面对季少安,更不敢面对文力建,想先向方万图汇报,让他一早去抵挡大鼻子,如此缓冲一下再行应对。好在王午长没向他说大鼻子“下命令”的事,若不然他也许不会有现在的举动,乖乖地耷着耳朵挨训,任大鼻子出气算球。
方万图趿木屐,披汗衫,胸口毛乎乎,头发奓糟糟,两眼惺松,圆肉滚滚的脸布满倦怠,开门放进丁发生,扬手打个呵欠,伸脚在旁边桌子下薅出两根方木凳,“大清早的,么子事呀?”
“老右派汪进山死了。”丁发生坐下说。
“死了!?”方万图似惊非惊,诧眉诧眼看着丁发生,“死在你们手头?”
“嘿嘿,方书记真会开玩笑”,丁发生皮笑肉不笑地说,“主要是病,他一直就有病。”
“病?你以为我不晓得?”方万图支屁股往板凳上一放,“我说你们也是,打么轻点打么……”
“不是打的,是病死的。”
“我晓得你们打了,我听说了,前天有人路过铁厂还听到他的叫声,只不过我没把这事说出去。其实你就是不打,人死了,群众也有看法。因为你们以前经常打人,310谁个不晓得?还是那句话,可以关可以斗,打人就要注意轻重了。好在大鼻子和非洲人昨天下午被弄走了。”
“上面来人了!?嗬,好!.好啊!”仿佛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丁发生顿时松了一口大气。他是早在文力建主持第一次党委会后就向上面打了报告,看来自己的努力真还没白费。他不能自已了,“迟到的春天!迟到的春天啊!!”
“上面来了两个人,把他俩弄到市里隔离反省去了。昨天我两个通电话之前弄走的。”方万图轻飘飘地说罢,“啊啊”地又打了两个长长的呵欠,膀子伸得格格响,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个喇叭口,那舒展劲,宛然未来的日子也就这么舒展地过了。
“嘿嘿,我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丁发生好解气,想这姓方的怪不得昨天在电话里说“想怎样批都行”,这310的事原来是他的天下了。
“是你向上面搞的材料?”
丁发生得意地连连点头。
“确实,他的搞法违反了‘四清’运动的大原则。你们收拾他也是对的。我看他老和你过不去,我就估计你要向上面反映他。”
“不是违反,完全是反对中央的‘四清’运动。”丁发生不想整大鼻子给他方老兄做了好事,话峰一转,“他不下,你能上?你还要好好感谢我哩。”
“中中中,感谢你!”方万图学着丁发生的河南话,“可以让我做三个月的一把手。”
“三个月?”
“不是么?说的是三个月,你认为他不回来了?”
“上面的事情说不清楚。这个我懂,一般来说他都回不来了,即便不做他个什么,即便看他资格老照顾他,也要同级别换个单位。真让他又回来坐正,上面不感到丢面子吗?要说回来可能非洲人还要回来,不过他回来了还不是在你手下过日子。”
“看你这张嘴真会说,不愧是文职干部。”方万图心里美滋滋的,“不过大鼻子若要调走的话……”
“阿弥陀佛,你方书记真要做阿弥陀佛啊!”
“嗯嗯嗯,谢谢你啰!谢谢你啰!不过老丁,说正经的,你以后再不能这样搞了,人在你工作组关起,不管怎样死的,总是关死的,群众说起总不好听,总要牵连我们310当头的。这件事要是大鼻子和非洲人在,晓得是打了人家,肯定叫你这家伙吃不了兜着走,甚至把你们撵出310。”
“本来嘛,把人往死里整也不是目的”,方万图的老婆孙左莉批头散发出去方便,捏着手纸一边走一边说,“目的是搞臭么。丁组长未必连斗争策略也不讲,我估计都是手下干的。”
丁发生忙说:“就是就是。”
方万图说:“实话给你说吧,昨天大鼻子被带走以前,还说只准你斗一场,就是昨天小顶山那场,敢多斗马上撵你走。”
“真这样说?”
“我骗你是王八。”
“哼哼,可惜老丁的棋高他一着,他没先撵我走我倒先把他撵走了。”
“我倒不管你如何斗,斗十场八场是你的事,只要不斗死人就行。噢,还有个好消息,好得很啦!我昨天收到南海崖铁矿寄来的一份材料,绝对的钢鞭。你猜是检举哪个的?”
“哪个?”
“哪个?非洲人的婆娘赵亚珍啊!这娘们昨天下班时跑到我办公室缠着闹,非要叫我说她男人被弄到哪去了,不说还走不到路,我当时就想抛出这个‘钢边’狠狠教训她一顿。哼,这回对了,男人栽水了,她也要倒霉了!你等会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具体商量一下,到时你拿个方案,我们要狠狠收拾一下这娘们!”
“好,好好!哎呀,方书记,我没对你说呀,非洲人拉铁丝网那回不说了,自从大鼻子来后,他仗着有他撑腰,和我干过好几场了,有几回在办公室,有一回在招待所。”
“我还不晓得么?我哪一回不晓得?他连我也不怕嘛。拉铁丝网那次气得我晚上觉都没睡好。”
“就是,动不动发脾气,动不动干叽叽吼。释放‘四不清’份子,天天像催命一样催得我头皮都绷紧了。这回也该老子出口恶气了!”
尸体处理,二人都认为应该早点防患于未然,免得夜长梦多,决定赶在上班前安排汽车送去火化。
不到八点,一辆喷着“310信箱”的解放牌驶到石坝,汪义被稀里糊涂带到医院,可怜两顿粒米未进,发高烧病恹恹昏沉沉躺了一夜的小伙子,万没想到此行竟是来与妈妈一起为爸爸送葬。几个医护人员敛声屏息看着苟二娃和钱老三带着几个工人,做贼似的胡乱把尸体扔上车,将悲痛欲绝的母子俩连拖再挟塞进驾驶室,感觉这一幕出殡之凄凉,不禁俱动悲情。其中正欲下班的护士长齐素花,一夜里又侍候病人又侍候关英英,亦不忍凄然泪下。
310屁大个地方,打死个耗子也会惊动一大片,文力建季少安被隔离和汪进山的死讯两件大事接踵而至,方万图上班还没来得及传达,旮旮旯旯已传了个遍。
母子俩被送回家,石坝的邻居们,无业的家属和在家轮休的职工,没上学的小孩,包括平常怕影响政治前程的,似乎也无所畏惧来到汪家。他们敬慕关医生,也喜欢汪义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来帮帮。石坝就这点310的人家,有个啥麻烦事儿,谁不帮谁呀?
猴儿妈齐素花和几个年长的谙事,铺排张罗,赶先已经忙活起来。其实齐素花下夜班就没回家,关医生说骨灰盒带回来要设灵堂祭奠,她惦着这事,直接去街上买了一大叠白纸和两丈不要布票的黑白纱布,早早地就回家忙开来。
女人不官不权,医院无啥先进设备,X射线拍片掌握证据足够了,片子是齐素花带回来的。肋骨断裂两根,后颅骨粉碎性骨折,大脑皮层大面积瘀血,明显为重器打击致死。齐素花拿出来大家看,人们将片子举得老高,翻来覆去你看我瞧,啧有烦言,怒斥嗟叹不绝于耳,亦有人主张上告。心细的女人拍这片子,目的就是要告状。
狺狺的狗吠和噪杂的人声吵醒了文梅,开门欲看究竟,齐素花过来招呼她,即述汪家的不幸,工作组的可恶。她过度疲惫,似染凉寒,语言瘖哑凄恻,说得眼里潮湿巴巴。女人来310时间不长,却是人们公认的美丽又大方,能干又热情的好人;虽然一生被阶级斗争打整政治上抬不起头却从不屈服,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坏人,与男人猴头正好相反,永远昂着高贵的头该做什么做什么。她与汪家不仅是邻居,而且与关英英共事一直相处和睦,感情笃实,所以早晨见出殡时哭,现在忍不住又哭,叫文梅心里酸溜溜的欲泪不泪。
门口围来一群邻居,全是娘们小孩,齐素花和文梅请她们进屋坐,两根小凳一把破藤椅坐了三个小儿,大人们都在门槛里外站着。
“还有你爸爸的事。”齐素花掏出手绢一边拭泪一边诉说文力建的情况,这下文梅也哭了,哭得抽抽搐搐。桌上的菜搁了一整夜,齐素花揭开笼盖,油炸小鱼、清炒苦瓜、拌豆干、南瓜汤,色香味形还真像那家人。旁边还放着一瓶“小绵曲”白酒,什么也未动过,想文梅妹儿昨晚等爸爸不知等得多心焦啊!问及,文梅点点头,泪珠儿不断线。为了三线建设,为了照顾爸爸,她从伟大的首都五千多里来到这大山沟,昨晚这顿饭精心弄出来,特地打了酒要和爸爸对饮为她洗尘,为她祝贺生日的啊!
姑娘太伤心,齐素花扶她扶进了里屋。
地坝摆放了四张大桌子和大大小小许多凳子。灵堂以汪家的屋檐一方为依托,沿地坝围席子而搭设。正面墙上悬挂遗像,军人黑白半身照,八寸见方,为汪进山一九四四年摄于山西月牙沟。周边扎青纱,正顶织缀一朵大白花。遗像下方是木架做的灵台,铺白纱,置骨灰盒,点香烛于前。灵台两旁靠墙各陈一个花圈,为邻里吊唁。桌下地面一土碗,灯草为捻点菜油灯一盏。一个装满鞭炮的畚箕和一个装满纸钱的瓷盆摆放在灵堂门口。灵堂内外有五幅挽联,遗像左右挽联为:暴戾恣睢殒命,昭雪终有时日。两边悬挂两幅垂地黑色祭幛,书:时事伤心风号鹤唳,哀情惨目月落乌啼。灵堂墙壁两侧贴挽联两幅:泪添三溪安宁河溢,恨压双峰大凉山低;一生正直无邪,人去徽音长在。灵棚大门贴挽联曰:风雨骤至天愁地哀,松竹猝折山悲水怒,横批:冤魂兮兮。所有挽联内容由关英英口授,齐素花提供笔墨纸砚并亲笔撰书,一手漂亮的楷体。她私下提醒关英英怕不怕惹祸,关英英说不怕,老汪的“右派”问题是处理过的,况且本来就冤枉。齐素花照写照贴不务,因为她也是一个不睬祸事的人,换了她也敢这样做。
人们插了一排幡儿在坝沿边,安了一盏灯于灵堂,另置两盏灯于地坝,加上侯家门楣顶上的灯共三盏。齐素花还端出猴儿仨做作业的矮条桌,抱来一大叠碗,烧了开水供人们饮用。
家什是邻里提供,赙赗是邻里操办,关英英不忍,塞钱她们,一个二个都不接。
文梅总不能老是哭,怄过哭过,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爸爸被弄走了,不过叫反省,比起人家失去丈夫失去爸爸,自己到底好受些。她已经明白了关英英“二十年老朋友”的含意。昨晚趁爸爸没回来她洗了个澡,不想那木盆漏水,三爪两爪把香皂泡泡洗脱,木盆已现了底,别说洗舒服,压根就没洗干净,而且满厨房都遭了水灾。原来那盆对光一瞧竟现出许多的缝,她真不知道爸爸怎么会买这样的东西!旅途劳累,家事更累,又添十二分饥肠辘辘,但爸爸不回来她就不动筷子,顺手抓了一本《毛选》靠在床头胡乱翻,不想把爸爸的隐秘翻出来了。书笺已淡淡泛黄,赏心悦目的是它的《背书》,那情深意长的味儿让文梅品了好久好久。“二十年的老朋友”真不假!想不到抗日战争时期枪林弹雨中的爸爸竟然与漂亮的关阿姨有过这种浪漫的事,不管他们为何没有走到一起,现在能在喜沽相会也算有点传奇色彩!她应该帮这娘儿俩做点什么,大家都在帮忙她闲着像话吗?于是加入了做花的行列。
正午人们回家做饭,剩下几个小儿在坝上嬉耍,不时开起水龙头戏水打闹。文梅和齐阿姨说好,将就自家弄的饭和汪家娘儿俩一起吃,昨晚上剩的,中午不吃怕要馊了,齐阿姨说可以。文梅一一热罢,端到地坝桌上邀娘儿俩入座。文梅也两顿没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尽管大家都无食欲,却又不能不应付一下肚子,以支撑自己好歹也做点事。母子俩疲弱惝恍,难为姑娘淘神费力做出来,倘觉吃点饭也才有精神,勉强支撑入座。猴儿仨已吃过饭,当妈的这才吃,端着碗也来陪母子俩。文梅做的油炸小鱼金黄金黄的,码了味,勾了芡,放了味精用微火慢慢地炸出来,母子俩和齐素花尝着,都夸她手艺好。
遥远的天边笼罩着茫茫雾幕,头顶当空悬着太阳,一朵朵云团飘浮在半空,昱昱光照从云间投下来,热烘烘洒向地坝,不时一阵风,让人感觉凉爽爽的。旷野静寂,听得清公路上汽车的轰鸣和安宁河哗哗的流水声。狗狗仿佛明白今天干正经事,先前还叫一叫,现在却老老实实坐在门口,时而望着远方,像个卫士;时而望着主人们吃饭,可怜巴巴像个守嘴的小儿。文梅看它乖巧,连说狗狗乖狗狗乖,一次二次扔给它油炸小鱼,它高兴地摇着尾巴一嘴就咽下去了,再又恢复先前的姿势。齐素花说狗狗不咬人时干叫,咬人从来不叫,咈咈地追去就咬,但你叫它不咬,它站在那里绝不下口。
勉强咽下一点饭,又喝点水吃点药,母子俩精神稍好了些,汪义的烧也退却许多,额头也不发烫了。母子俩说把邻里们的开销记了个账,记住人家的情,将来换另外的方式还给人家,齐素花一并写出来张贴公布。之后大家向文梅详细谈起了310的事,文梅的爸爸肯定是释放“四不清”份子被工作组整了,“四不清”那些人其实个个都是清楚的,工作组却经常打他们,这回汪伯伯的事非要告工作组的状,市里不行省里,省里不行中央,总要申冤。汪义说起昨天送药之事,提到靳心和馒头脸王午长,另一个马大炮他说不出来,齐素花根据汪义的描述道出了他的名字,说他最心狠手辣。文梅没好说靳心和自己认识,但在她心中把靳心完全判若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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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邻里们主要扎花做青纱,扎好做好娃儿们都抢着戴;更多的花,关英英请大家在灵堂门旁做了一个大大的“冤”字。这活主要由罗儿和文梅包揽,罗儿上午在家睡懒觉,午后听到消息才赶来。他和汪义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在铁厂留守下来的几家人中他们两家不仅大人好,两个孩子更好,今年双双因大人的问题被拒之于大学门外,当然更是同病相怜。
人们聊着做事,不觉又过一下午。母子俩依旧体弱不胜劳作,文梅又抢着给汪家做饭,罗儿主动给她打帮手,说他也要在这里吃晚饭。晚饭时汪义的病大有好转,母子俩总算比中午多吃了些。文梅对母子俩很同情也有很敬重,关阿姨与爸爸二十年前的恋爱缘识牵动了她的隐侧之心,看见关阿姨就像看见自己的母亲。关英英见漂亮可人勤快能干的文家妹儿千里迢迢来这大山深处,刚见到爸爸又失去爸爸,可谓喜上眉头又愁上心头,无以或释,打心眼里怜爱她、感激她,宽慰致谢不绝于口。
晚饭后又来了些下了班的男人和放了学的娃儿,全是石坝的。文梅见来的人多,也无什么事需要她忙,做过饭后的事,便叫大猴儿指路去机关浴室洗澡,昨天没洗好,忙活一天汗渍渍一身实在不舒服,以前在北京就是去妈妈单位浴室洗澡,痛快极了。
太阳已下坡,天色暗下来,地坝亮起了灯。罗儿的爸爸罗海云妈妈洪碧香也来了,两个大人要上班,这时才有空。亲身经历了五七年那场“反右”斗争,他们对汪进山和关英英深表同情,如今汪进山这样凄惨地走了,两口子比别人更伤感,看着X片,回想同在铁厂关押期间他那蛮好的身体和坦荡的心态,两口子都泪眼稀稀。这时赵亚珍也来了,女儿平平生病住院,她没叫女儿来。她不怕什么影响不影响,若不是要上班又要侍候女儿,她早就来了。她一拢就和洪碧香陪伴着关英英。
文梅回来时,远远地看见邻里的人们凝固似的东几个西几个,站的坐的不见动弹,孩子们也不见打闹嬉戏,一片清丝哑静。再走得几步,遂听到关阿姨不觉如缕呜呜咽咽的哭声,哀哀凄凄,惨惨戚戚,断断续续的话语,模模糊糊的叨念,似乎都赞颂着丈夫的好处和品德。文梅拢时,齐素花赵亚珍洪碧香陪伴搀扶着关英英抽抽噎噎地走出灵堂。关英英着一身白衣,臂戴青纱,面色惨白,脸如水里泡过似的,齐素花说:“哭了就好了,哭了就好了。”一边进屋。
邻里们伤感地喁喁私絮,孩子们也有了声音,坝子一时恢复了生气。文梅将盥洗用品随手搁在汪家窗台走进灵堂,猴头和罗儿正用盆子给汪进山烧纸钱,文梅坐下也和他们一起烧。袅袅烟火,微微飘悠的纸灰,无声地寄托着活人的哀思,送给远去的冤魂。灵台前汪义披麻戴孝给爸爸跪着,木头似的凝视着爸爸的遗像,一会儿一磕头,一会儿一磕头,猴头说文梅去洗澡后,汪义便跪在这里陪着妈妈给爸爸磕头,至现在到底磕了多少个头谁也说不清楚。
一会儿,大人们开始放鞭炮,罗海云也去放,噼噼啪啪好不热闹。孩子们争抢着熄火未爆的零星鞭炮,然后跑一旁战战兢兢点燃看它炸响,胆小的又喜又怕,躲躲闪闪捂着耳朵。三猴儿胆小,只看只躲只捂耳朵,不去争抢,抑或碰运气捡到一个,不敢点也不给别人。二猴儿胆子大,火炮没炸完就去抢,抢的火炮最多,还敢捏在手里点,点燃了不慌不忙扔出去,不躲也不捂耳朵。不谙人事的狗狗,被鞭炮吓得躲进窝里,将脑袋探出洞门口,奇怪地望着这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骇然景致。
关英英躺在床上,齐素花赵亚珍洪碧香和另几个阿姨守候一旁。大伙儿沉默着听鞭炮,沉默的交流不压于贴心的话。关英英深深地感谢她们,还有那位不知名的送纸条的人,人家不露真相害怕“染右”,却也算个大大的好人。医院的领导和同事们一个都没来,她理解他们,文书记走了,对阶级斗争情有独钟的方万图和工作组不好惹,他们害怕背影响有情可原。
汪义磕头磕累了,也来给爸爸烧纸钱。
鞭炮刚放完,小公路上倏然冒出一辆车,从七幢旁边的厕所拐左进入机耕道,颠簸晃荡着白晃晃的灯光,“吱吱”两声停在路口,原来是310那辆“嘎斯”吉普。随着“砰砰”的关门,一左一右两个人气度不凡直奔灵堂而来,原来是工作组的丁组长蟹壳脸和副组长馒头脸。蟹壳脸身着米色中山装,昂着头反剪手;馒头脸还是那身“海魂衫”绿军裤,挺着圆木身子,冰冰冷威威严紧跟身后。二人走到灵堂门口,绿眉绿眼盯着门上的挽联,蟹壳脸掏出笔和一个小本子唰唰记下。继而二人进灵堂抄录下所有挽联。出门后“两张脸”不经意觉察到篷壁上那个白花花的东西原来竟是个大大的“冤”,均摇头甩脑,嘴角露出狰狞的笑。
二位组长来去不到五分钟。罗海云站在狗狗窝旁,双手杵着放鞭炮的竹棍,怒目相向,两位组长瞥得,向他掷去恶狠狠的眼色。灵堂烧纸钱的汪义文梅和罗儿没有睬他们。猴头吓得什么似的,二位组长还站在灵堂门口时,立马扔下纸钱,悄悄猫着身溜了出去,闷声闷气钻进了自家的屋,齐素花出门正好看见他那熊样,一脸的鄙夷,文梅瞧着不觉心里纳闷又好笑。不过更多人都发憷,惶惶地不敢出一口大气,躲的躲让的让,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样;玩耍嬉戏的孩子们也住了手脚没了声息,仿佛空气都凝固了,车子的马达响起,整个情绪才有所松驰。
吉普车上其实还有一个人,不是指司机小曾,而是方万图。这“一把刀”确实太放肆,分明在大张旗鼓为阶级敌人招魂啊!今天听群众举报,他和两个组长当时牙齿咬得脆嘣嘣响,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行为,是310有史以来的大事件!不狠狠收拾收拾岂不大涨阶级敌人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士气!不过方万图很狡狯,无论多大的事件,此类场合他绝不会露面。
人们都明白关英英的挽联撞大祸了,关英英不知,赵亚珍和洪碧香一直在屋里也全然不知,文梅和齐素花去说与她们听,赵亚珍和洪碧香认为两个畜生来者不善,必然会有动作,劝关英英小心为妙,是否可马上悄悄回江津老家避一避。关英英喃喃地说:“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由他去吧。我从开始想这挽联就没把祸不祸放在心上。冤就是冤,打成右派就冤,残害致死更冤,不让人喊冤是不行的。我不必要躲他们,不管发生啥事我都不怕,毛主席共产党的政策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君子敏于事,慎于言”,关英英岂不明白?她的想法不一样呢,转对文梅说,“文梅妹儿,你不晓得,阿姨怒火中烧无从发泄,安心要制造轰动效应出出这口恶气啊!阿姨相信天垮不下来,你不要担心阿姨,啊?”
关英英算是喜沽老资格,七八年里也未曾见过别人办丧事像她这种搞法;只见得去埋死人的时候一长串队伍在呜呜啦啦的唢呐声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一路地走;她这搞法确实是开了310的先河。
守灵的人们到半夜陆续散去,罗海云两口子和赵亚珍也走了,明天要上班,该休息。齐素花值夜班上班去了,猴儿仨次日要上学早睡觉了,猴头自两个组长来时吓得进屋再也没有出门半步,长期政治上抬不起头,养成了胆小怕事的习惯,没办法。坝前一片空旷死寂,头顶上几颗星星像人悲过哭过的眼睛,哀哀地时白时红眨巴着。罗儿和文梅坐在“冤”字下面,他们安心守灵过夜。汪义在屋里和妈妈说话,说着说着关英英像突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拉着儿子的手说:“义儿,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
汪义先是懵懂,但一瞬间明白了妈妈的意思,说:“妈妈,你是说叫我送表的事?”
是的,这是关英英心中沉重的块垒,是她懊恼不迭的揪心的痛,她羞愧难当呵!几个家伙肯定要说出去,群众知道了会对她母子俩怎么看呵!真是丢脸丢死人了噢!!她说:“妈妈真不该让你去送表呵……”
汪义流着泪说:“妈妈,你不要说了,不要怄了,会伤身子的。这件事我理解,我们都不要挂到心头,不然就活不下去了!”
守灵究竟守好久?人们来自全国各地,有说三天,有说七天,有说随便几天都行,是个形式。关英英也说不清,干脆一夜两昼。她是个我行我素不睬传统陈规的人。于是第二天晚上一切归于平静。
不过其间有两事情不得不说。
一件,为了感激邻居,关英英叫文梅和罗儿费力巴巴整了两桌酒席,先前该说的都说到了,也点了头,可到时都推脱不见了影儿,连平日里和关英英齐素花颇友好的一些人也不来了,只坐得几个如三猴儿一般大的娃儿。赵亚珍和罗海云洪碧香两口子赶来入席了,齐素花和猴儿仨也入席的,但猴头未露面,关英英不得不请文梅给他单独端一份送去。齐素花气得干瞪眼,说他干了一辈子锻工,天天和铁砣砣打交道,骨头却比软蛋还软。齐素花不仅入席做客,还帮着张罗一些前后的事,她说她从来不怕惹祸,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的天下,公道自有评说。赵亚珍和罗海云洪碧香打心眼里认同她的说法。她还说猴头什么都好,最瞧不起的就是他那懦弱的德性。对于邻居的胆小怕事,她确实有些无奈,指责自己的人无所谓,指责别人就不便了。面对此情此景,关英英并不在乎,她早已习惯了这炎凉的世态。烈士遗孤、老革命老党员资格、高超的医术和“右派”劳改犯之妻不可能一分为二,它是合二为一的统一体,是当今这个纯无产阶级世道透视镜透视的对象,敬而远之是人们对她的最好礼遇。她没有任何职务,普通医生而已,不评先进不给职称不加薪水直至不准儿子读大学都在情理之中,今天这件事实在没必要深陷愁城。倒是小小年纪的文梅十分丧气,不时喟然长叹。
另一件是关于柳叶柳的。去年男人带女儿来探亲,突然发现女儿肚子里长了个乒乓大的疱,因是关英英为女儿动手术,她记得关英英的好,送了二十块钱,相当于她十二天的工资。钱用白纸包的,递给齐素花便走了,叫她坐会聊会她硬不,文梅拉她也没拉住。“你们给关医生说要节哀,要保重,打人的土匪不得好死!”男人是工作组副组长,她和工作组的人常有往来,如此骂人,也许同情心和正义感尚未泯灭吧?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关英英过去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把它视为恩赐,齐素花既然收了就收了,工作组整死了汪进山不等于柳叶柳有罪,主要责任是姓丁的蟹壳脸,即便她老公有罪也与她无关。至于她的作风问题则是另一码事,关英英领情了,深深记着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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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柳叶柳教训恶丈夫 文梅妹求助靳心哥

柳叶柳从石坝回指挥部碰到了苟二娃,不等她追问苟二娃便吐了真情,包括先前钱老三和马大炮他们怎样打汪进山,靳心和马大炮说他男人不送汪进山去医院的情况。他全说的实话,但隐瞒了他自己打人的行径。柳叶柳更加同情关医生,对自己的男人则又气又恨。她早上还听人说男人和丁发生昨晚怒气冲冲去石坝抄录了关英英写的挽联,明摆着两个家伙又要整人了。她原本对工作组包括自己老公那一套搞法就反感,现在走到整死人这一步实在太过份了,决定要好好教训男人。
器材室是柳叶柳的窝,工作性质决定的,取放保管修理电影机之类方便。男人没来她都住器材室,男人来了领导便安排二人住招待所。她现年二十七岁,是那批一起调310来的十个女性里惟一的高中生,能干上属于干部编制的放映员工作,实在是领导看中了她的文化。她非常珍惜这个工作,往返西昌提送拷贝,轮回各单位放电影,每周三五天十场八场不等,既忙也闲。她力气好,沉重的拷贝轻轻一抓扛起就跑。她还学会了修放映机,一般毛病总是自己修,从未因机器故障影响放映。
柳叶柳与王午长一九六一年结婚,有一女儿跟着婆婆,四年多再无第二个孩子,传言两口子不想再生,啥原因不知道。女人从来没耍过探亲假,都男人来探她,这一点深得领导好评。不过年纪轻轻满身性感长期分居守活寡,她总是有点不规矩。张一华是人们公认的美男子,她私下暗恋张一华,没离婚竟然写情书。她的器材室墙挡头外是个毡篷收发室,她把情书放到收发室木架信箱里,许是没贴邮票没落寄信人地址的原故,不想竟被讨嫌的人私拆了,结果弄得尽人皆知满城笑谈惹得一身腥骚。大约是物极必反,她一气之下紧接着又演了一场好戏。那是在小顶山放电影,电影完后吃夜宵,司机和她都醉酒失态不得回家,队里为二人安排了临时住处,大热天的她半夜三更坦胸露怀敲开张一华的门,说是心仪已久曰曰,不想想虽然你姿色迷人但毕竟是有夫之妇呀!张一华倒是单身汉,老婆过世五年一直未娶,有时也想找个合适的,他虽然非柳下惠有坐怀不乱之功,但是绝对知法守法头脑清醒,当时气得扇了她两个耳光才扇醒她摆脱纠缠。篾席篷子不关音,左邻右舍的职工一个个披衣靸鞋来看闹热,张一华说她吃了酒,极力为她开脱。她属宣传处管,处里派人来调查,张一华没说她一句重话,处领导仅仅批评了她不应该喝这么多酒,她于是也躲脱了指挥部的追究。不过她脸皮厚,不臊不羞,说她一是多喝了酒神志糊涂,二是害了梦游症,明白人却说她酒壮淫胆,借酒卖骚。她反击说:“男人嚼舌根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女人嚼舌根是小心眼忌妒我”。细细想来她这话真还说到点子上的。
本是去年夏天的事,可这类风流艳闻人们当笑柄谈资总是长盛不衰,要不然文力建一来咋就知道?
王午长回来已是晚上十点,柳叶柳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叫《简爱》的书。他一屁股撂在床榻欲要与她亲昵,她一掌捂住他的嘴:“龟儿子死人,口也不漱!”
“我又没喝酒。”男人嘻皮笑脸抓开女人的手,还是将嘴贴上去了。
吮吮嘬嘬一会儿,女人推开男人,“你说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咋个不问今晚上去哪里了,问昨晚上?”
“今晚上你不是说丁组长找你有事吗?我就要问昨晚上不问今晚上。是不是去石坝了?”
男人“嗯嗯”点头。
“是去慰问人家还是找人家的麻烦?”女人永远不会说自己送钱给关英英,倒不是怕男人吝啬理麻她兜里的钞票,男人不敢如此,而是怕男人说她同情右派,懒得和他打嘴巴仗。
“慰问!?不可能嘛。右派家属也值得慰问?你问得还安逸吔!不过也不是找麻烦,只是去看看她怎样办丧事。”男人最不喜欢女人问他工作上的事,他认为女人不懂政治,这些日子在对待“四清”运动问题上,他们一直就整不拢,他没必要和她说实话。
“听说是你不弄汪进山去医院看病,连文书记的命令也不听?”
“是丁组长给我说不管他的。”
“你就不怕人死了你脱不到爪爪?”
“他一个‘四不清’右派,有好大个事情脱不到爪爪?政治上的事情你不懂,我工作上的事情你不要管。”
“我不管?你又不是不晓得关医生救过女儿的命,汪进山是关医生的男人……”
“我又不认识关医生,也不晓得他是关医生的男人。况且给女儿动手术也是她的职责。”
“反正我晓得,别个是刑满了的,别个也是人,你们硬是一点人道也不讲了!”
“刑满了就不是右派了?没有摘右派帽子的右派还是叫右派!都是坏人。对坏人就不能讲啥人道不人道。”
“坏人就该死呀?屁话,屁话!我说呀,要是文书记没走,非找你和丁组长撕皮不可!我今天反正给你说清楚了,你那个工作政治性强,但把人往死里整肯定不对头,党的政策也不允许。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些,那些犯人,就是现在那几个右派,有病了一定要弄别个去看病,反革命犯坐牢病了也要让人家医嘛。你没听到这两天310的群众议论得好凶,都说你们工作组是一帮土匪,暴徒……”
“你看你,还有完没完?议论又咋个了?都是些觉悟低的群众!大鼻子咋个找我撕皮了?就是他和非洲人不被弄走,也不能把我咋个样?我又不属于他管。”
“你把他的人整死了,你不属于他管他就不理麻你了?何况你不属于他管,还有我呵,我还在这里工作呀。”
“现在他被隔离反省了,也管不到310了,你怕个啥子怕?方书记当一把手,他和我们工作组站在一条线一贯支持我们工作,对我们两个组长一直不错;也没有说汪进山是我们整死的,他还说早点火化免得夜长梦多……。”
“是不是你们整死的你最清楚。龟儿子,尽养你妈一帮打手!我说呀,你是运气好,恰好文书记被弄走了。”
“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嘛,方书记当权了,我不晓得你说恁个多干啥子!?”
“说恁个多干啥子?你说干啥子?你们这种搞法不收手还要整出祸事。我问你,你和丁发生是不是认为关英英的挽联是反动的?”
“你认为是不是?”
“我认为不是,人家男人就是死得冤,人家为男人喊冤……”
“你不要说了!”王午长蹿起身,气冲冲道,“你一个女人家懂个屁!我问你,汪进山是右派不是?”
“反正人家是处理过了的……”
“我问你他是不是右派?”
“?!”
“男人是右派,关英英那些挽联就是反动的,很反动,非常反动!丁组长和方书记都给她定性了,她的行为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行为!”
“不管你咋个说,反正你们非法把人家整死了是事实,人家喊冤叫冤也没得好大个错。权在你们手里,你们想咋个整人家就咋个整人家。以前那些‘四不清’你们整来整去关了那么久,不是一个个都清清白白放出来了吗?有几个又是真的‘四不清’?依我看……”
“你不懂,你不懂!这些政治上的事情你真的不懂!”
“你懂!?你懂!?你懂你妈个铲铲!”柳叶柳狠狠一摔《简爱》,厉声道,“我看你龟儿子和那个姓丁的一天吃饱了饭没得事就只晓得整人!”
“唉唉唉,我的姑奶奶,你不要说了要不要得?给你说,我们不是整人,是抓阶级斗争。毛主席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政治斗争不讲情面,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的犯罪。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我的乖乖。”
“我要说,偏要说!不说这些说啥子?”
“说你调到成都呀。”
“调成都?你说咋个调成都?”
“咋个调成都?我不是说过嘛,等运动一完我就找方书记说。”
“我看你说也白说。三线建设只准进不准出,这是上面的大原则,他敢违背?我老早就叫你调来,调来,310来者不拒,特别是干部,你就是不听。我一直觉得调不到成都也无所谓,我在这里过惯了,就喜欢这个地方,特别是喜欢我干这个工作。”
女人命好,遇到个好男人,看似铁铸一条汉子,搞运动天不怕地不怕,在女人面前却是个火巴耳朵。女人在山上的绯闻男人早就听说了,一直不闻不问,装聋作哑。这也难怪,他知道她的底儿。当年约会相亲那天,他一下子就认出她了,他和她原来不仅同一个公社,而且他还知道她读高中时做过人流,那时他刚从县里调到成都,他接受她是因为她人漂亮家境好,父亲是公社的副社长。分居两地,他可以随时调来310,但为了事业为了提拔一直舍不得来,况且大城市生活也优越得多,他只想把她调成都。他不怕她红杏出墙,他是个绝对事业型的男人,只要女人不飞,怎么都行,萝卜拔了眼眼在,人生就那么回事。当然,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女人作风不好毕竟不是好事,绿帽子笼在头上他这官也不好做,于是心里来了气,嘀咕道:“我来倒是简单哟,我一直没说你,你……干的好事,前段时间我就听说了,叫我来了咋个见人?我现在临时呆在这里都觉得丢脸吔。”
“看你还是男子汉,我都不怕你怕个啥?这事也是那天喝了酒梦游造成的,梦游你懂不懂?就是脑袋不听使唤了,支配不到自己了,身体不由自主了,这有好大个事嘛?喝了酒是有情可原的嘛。况且我也没真有那种事。反正你不来算了,我也没得办法。现在是你不来,我也调不走,只要你觉得这样好,我们一辈子就这样过就是嘛,反正整出问题也是你的事。”意思很明白,寂寞红杏要出墙,到时你就不要怪姓柳的对不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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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打别沙气的嘛,这事也不是简单的,现在我得罪大鼻子了,我还在想,要是以后他不垮杆,又回310来了,我呆在他手下过日子,怕永远也出不到头哦。”
“你怕个铲铲呐?你不是一贯天不怕地不怕吗?你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胆大日龙日虎吗?这下又怕了?人也火化了,事情又过了,你倒怕起来了?何况还有方书记,只要他给你扎起,无缘无故又没犯哪条哪款,他文书记敢把你做个啥?”
“行嘛行嘛,到时再说就是嘛。我来,我来。不过我们工作组撤走以前,我还是要找方书记谈一下,看他放不放你走,他如果不放你走,或者说不敢违背上面的规定,我再说调来不迟,到时叫他开个倒调函,我回去就可以办手续。照顾夫妻关系,大城市到山沟沟支援三线建设单位倒肯定不会卡我。”
“你这样说倒还实际。”
“我啥时不实际了?好好,今天哥儿跟你来点实际的。”男人一骨碌压在女人身上。
休息了两天,文梅想到靳心肯定多少知道一些汪伯伯的冤情,不管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决定去打探。
靳心倚在办公室门口,还是一身绿军装,手里玩着皮带,文梅一进铁厂他便认出来,扔下皮带热情跑来迎文梅进屋, 递凳子倒开水忙不迭。“今天他们开会去了,我一个人留守。”
“大哥还好吗?”
“好好。妹儿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住石坝八幢。几次上街买菜从铁厂路过,因为太忙也都没来拜见你。”
“今天不是来了吗?
“以后好了,可以到咱家来玩了。你知道我爸爸被弄去西昌隔离反省了吧?”
“听说了,好像是我们拢那天下午。”
“咱不怕!这是工作组乱整,我相信爸爸早晚会回来。我一向认为爸爸绝对是党的好干部。爸爸放‘四不清’那些人都是经310政工处查清了的,那些人没有罪,我爸爸也没有罪。”文梅说罢问及汪进山的死因靳心是否有责任,靳心呐呐地说就是没让汪义送药给爸爸,这也是上面的规定;不弄汪进山去医院是王午长不让弄,是他知道文书记马上要被上面理麻,就违抗文书记命令的。
“他是中央来的,不服我爸爸管呗。”
关于汪进山被打的情况,靳心说苟二娃打了三下,打的手膀子,钱老三打的腰杆,打了五下,马大炮打得最多,全身乱打,特别是打了汪进山的脑壳。为什么打,打了多久,谁在场,靳心说全是他们仨自己狗咬狗咬出来的。
文梅撇撇嘴:“你看你们那些木棒比自来水管还粗,打一下也要打断骨头。太残忍了!”
靳心说:“马大炮心最黑,打人不软手。”
文梅说:“你们工作组怎么喜欢打人,打人违反党的政策呵!以前你们还把罗儿的爸爸打得吐了血,真是太残忍了!你打过人吗?”
“以前倒是打过”,靳心老实说,“但我都用皮带打,绝不用棒棒,那太狠了;平常我拿棒棒只是威胁人。不过妹儿你相信,从今以后我再不会打人了。”
“你倒还有点良心”,文梅说,“我知道下面的人打人是上面有后台,但你想想,工作组是外人,过一段时间还不是拍拍屁股就走了,惹了祸,你这些人还要在310过日子,他马大炮就不怕惹人恨?就那样心安理得?北京也搞‘四清’运动,哪里像你们这样野蛮?”文梅突然想到“证据”,瞅瞅门外地坝子不见一个人影,郑重其事对靳心说:“大哥,妹儿想请你帮个忙。”她习惯于“妹妹”而不习惯用“妹儿”,说“妹儿”不过是跟着靳心入乡随俗。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你的忙哥儿一定帮。”
“现在汪家准备向上面告工作组,反正层层反映直至中央,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你放心,你说了哥儿做得到。”
“妹儿想请你检举揭发他们,特别要检举后台,把打汪伯伯的真实情况写成材料交给我。”
“这……妹儿,你不是为难哥儿吗?”靳心抠着后脑壳,“我刚才不是都给你说了嘛。”
“不,妹儿要你书面的东西。如果你不干,妹儿以后就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其实对真正的阶级敌人也不能讲客气,右派份子不该死,但教训一下……”
“大哥你肯定没搞明白,你这种说法不对。汪伯伯是右派,但人家被判了刑,服刑满了释放了,就证明处理过了,并且人家也老老实实在上班了,过去的事情清清楚楚的,弄来学习就学习吧,打人家,甚至打伤了又不医,大哥你说说,这仅仅是教训一下?阶级斗争是斗那些不老实的阶级敌人。况且毛主席说‘惩前瑟后,治病救人’,你们这是治病救人吗?完全是整死人呢!反正你不写,妹儿真的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这事情我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大哥,说明白吧,你是帮我,而不是帮汪家。是妹儿向你要这份材料。而且妹儿希望你用党籍担保材料的真实性。”
“只要我写,我当然要用党员的立场来写。”
“难道你还想不写吗?”
“妹儿你不要咄咄逼人嘛,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想吧,不过我希望越快越好。这件事就算妹儿求你了,好不好?”
靳心缄口不语,片刻仿佛突然下了决心,说:“要说写嘛,也没啥害怕的,但别人晓得了总不好。所以你必须答应为我保密,千万不能说是我写的。”
“大哥你放心,妹儿保证做得到。”
文梅对自己的铁厂之行很满意,收获出人意料。回来后说与汪家母子俩,母子俩十分感激,称她想得周到,到时人证物证旁证都有,告的理由更充分。母子俩特别感谢他爸爸,想不到他还去了铁厂下命令,想不到王午长如此胆大妄为,工作组如此歹毒凶残往死里打人。关英英决定靳心真把材料送来了,就叫汪义把男人的骨灰送回他的家乡山西农村安葬,那里还有汪进山的亲戚,然后汪义便返回成都上访为爸爸申冤。
定了的事情决不拖泥带水,靳心次日晚便把材料给文梅送来了。不巧汪义在场,靳心似有忝列门墙的惭愧,拘忌地坐在一旁。材料之详尽,某年某月某日为某事某三人,怎么骂怎么打,谁在场,文力建怎么来怎么说,王午长丁发生怎么表态,为什么不送汪进山去医院等等,一一写得清清楚楚。文梅和汪义看罢,对靳心在铁厂的行径特别是阻止汪义给爸爸送药一事表示了极大的宽容和理解,因为他毕竟是在执行工作组的规定。
靳心辞别时,他俩送了一程又一程。文梅见汪义和大哥冰释前嫌心中很高兴,返回时将她与靳心旅途认兄妹及对靳心的好感向汪义倾情述之,使汪义对靳心着实有了一些新认识。
汪义说:“看来你认这个哥儿倒真不错,可以和他好好交往下去。”
“你不会想到歪处去了吧?”文梅显得严肃起来,“我可没那个意思。”
“我说文梅,你看你想到哪去了,你比他小那么多,可能吗?”
“不可能吗?宋庆龄比孙中山小多少?‘和他好好交往下去’,什么意思呢?”
“哎呀,文梅,我是真的认为他人不错,意思是这个人值得交往,值得你认大哥,一点也没想到别的啥。”汪义说得很真诚。继而嗔道:“我看你脑袋还真有点复杂呢。”
“好好,我不和你说了,我脑袋复杂,怪我脑袋复杂!”文梅对汪义的玩笑生气了,脑袋复杂就是思想复杂,这是人们贬斥那种在男女问题上“胡思乱想”的少男少女温柔又刻薄的刀子,一个纯情无邪的少女,绝对不能承受。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汪义自知玩笑过头,心中甚是难受,尴尬地摇了摇头再没做什么辩解。她是小妹妹,他应该理解她谦让她,时间是消气的妙药,他相信她两天就会忘却,会依旧和他友好。
果不其然,次日因为那个木盆,文梅对齐素花诉说之际,恰遇汪义出门听到,这便让他“钻上空子”帮了文梅一把。原来这桐油飘香看似完好的木盆,还有五道工序未做:一箍,将外围的箍圈打紧;二戳,将里面的圆底边儿用锯木粉戳实;三再箍,四再戳,五再泡,即盛满水泡上一天两天,方可放心使用。文梅不懂,爸爸未必懂,但汪义懂。做着事时,二人就一边赓续前好摆龙门阵,全然忘了昨天的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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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斗父母牵连小字辈 老天爷怒震大会场

现任工会主席、副指挥长耿大正是重钢老大哥作为最优秀的人才调给310惟一的一位高层干部,去年拢310机关干部们夹道欢迎,文力建和他握手那阵子,他感到他那双贴实而有力量的手像电流一样传递给他了无限的信赖和殷殷的厚望,至今仍然宛如滚滚热流涌动心头。他解放前在重钢当童工,解放后入党,从党支部书记干到三千职工的工会主席,啥子政策不懂?来310亲眼目睹工作组和方万图的搞法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文力建被弄去西昌后他针对蟹壳脸批来斗去还和方万图斗了嘴劲,搞得非常不愉快。眼下没有人不知道老红军书记的大丫头来了,人家一个小姑娘,爸爸被弄走了日子咋个过?这天晚上他和汤杨到石坝来看望文梅。因为齐素花和关英英主动说照顾文梅,猴头也说只要自家有吃就不会让文梅挨饿,二位头儿心里倒是踏实了。他俩对文梅说她爸爸三个月以后肯定会回来,爸爸没有错,那些人把他做不了个啥,使文梅心里感到很温暖。
说起两个组长凶神恶煞来抄挽联,文梅担心他们对关阿姨下毒手,问汤杨和耿大正这事咋办。这类事情二位哪里有权说话,现在的310蟹壳脸和方万图才是主宰,咋晓得咋办,他俩只好安慰关英英,说相信党的政策。
没说的,关英英肯定倒大霉,彻头彻尾的现行反革命。不仅她,罗海云洪碧香两口子参予为右派份子招魂,赵亚珍也搅和进去了,一个个都要严惩!
赵亚珍是广东阳江人,生于一贫苦农家,早年父母双亡,上有一兄拉扯她长大,于一九四一年十八岁经人介绍嫁给当时在南海崖铁矿谋生比她长四岁的季少安,并在该矿谋到一下力活儿,从此尽管受尽工头欺凌,资本家剥削,牛马生活倒也稳定。她出嫁后和兄长失去联系,几年后听说去了美国。一九五零年解放夫妻俩过上自由幸福日子,对党和毛主席感激不尽,双双加入了共产党。膝下两个儿子在广东工作,惟女儿季平平随迁310。前头整“四不清”没她的事,现在有事了,原单位寄来材料说她“父亲是国民党高级军官,她本人是特务,有个兄长在美国,海外关系复杂。”方万图“钢边”之说盖源于此。
还有齐素花,问题最严重。其一,为右派份子鸣冤叫屈,代笔操刀砍向无产阶级专政。其二,美化地主阶级,散布地主善良,留念旧社会,仇恨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反动之极!
其二从何说起?与二猴儿有关。前不几天,有个叫古里外号莽娃的家伙下课时疯跑,把他鞋踩掉了脚也踩破了皮,不道歉,他抓起鞋子就一气乱打,古里和大猴儿方方同窗,比他高半个脑袋且长得一身莽子肉,因见大猴儿和许多同学撵来竟不敢还手,一边招架一边不停地骂“地主婆、地主儿”。几兄弟过去遇到这事不知怎样反驳,现在不一样了,二猴儿可以拿妈妈的话来抵挡了:“我妈妈不是地主婆,是贫农,是好人;我外公外婆都是好人,经常拿肉给穷人吃,要说地主也是好地主。”胖公主方方亦在场,觉得这话大有问题,忙对大猴儿嘀咕劝老二注意影响,说这是反动话。事情很快传进老师和校长耳朵,殊不知老师校长都很好,没通知家长也没向谁反映,叫古里和二猴儿去办公室批评几句了事。大哥知其利害,虽然责备了二弟却没有告知父母。但后来方万图和丁发生不知咋个晓得了,说这分明是大人放毒孩子中毒嘛!于是把问题上升到崭新的革命高度扣下一长串帽子。姓方的记得三个猴儿对女儿的救命之恩,但那码事和这种阶级斗争风马牛不相及,对这位老乡也绝无情面可讲。
严厉打击一小撮阶级敌人的猖狂进攻,事情终于定下来,不折不扣按丁发生的方案办。
太阳挂在天边,邈远岹峣的峰峦现出清晰的轮廓,山腰间雾霭飘渺,蔚然云蒸,晨曦赐给喜沽一片清纯亮丽,头顶上的云团一朵连一朵,似乎太阳不撵来它不散去,抑或太阳来了干脆把太阳吞噬,它那么多那么亲热地手牵手,八成是不要分裂要团结。
一切早已喧嚣起来,嘀嘀嘟嘟的汽车喇叭声,吱吱嘎嘎的鸡公车声,间或马的嘶狗的吠,鸡的喔喔羊的咩咩。当然还有人,一车又一车,一群又一群,小顶山平顶山的,汽车大队、机修厂、电厂、机关的,以及医院的职工子弟学校的老师。人们从不同的方向汇集一个地方——310大礼堂。礼堂正大门和右大门紧闭,左大门洞开。全体革命群众各归各的单位在篮球场整队入场,嘈杂的声浪一浪盖一浪。人们开始不晓得开什么会,进会场见大横幅“批斗大会”方知斗阶级敌人。敌人是谁?都揣测是关英英。
文梅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木盆给她弄好了,她洗过澡换了衣服,和汪义约好去瞻仰红军烈士。她穿的离开北京前现做的一件黑色咔叽学生装,脚上是一双扣襻黑色平绒布鞋和白绫袜,也是新买的。齐腰两条辫子用黑头绳扎了两个蝴蝶结,辫子梳得很好看,不像一般姑娘那样张得开,而是并排于背的正中,给人以大城市窈窕淑女之美。她还特别用白纸做了小花,用大猴儿提供的竹爿扎了个三环五星架做成小花圈准备献于墓前。她在胸襟前别上小白花。欲出门,狗狗倏地从窝里蹿出来,冲路口汪汪直叫。侯家无人,上班上学的都走了,文梅招呼道:“狗狗不叫。”狗狗便摇着尾巴向她走来,她抚摸着它的头。             来者中等个子,门板身子,军衣军裤军胶鞋,臂戴“管教”红袖章,洋歪歪扭摇摇,手里晃荡着一根棕色军用皮带,一看就是虚愒人的家伙。  
他端端朝文梅走来,问:“你叫文梅?”
“嗯。你是谁?”
“我姓马。”
“马大炮吧?大名鼎鼎呵!”
“指挥部有事请你去一下。”马大炮把皮带朝指挥部方向小动作舞了一下,狗狗以为他要侵犯姐姐,即刻咈咈哧哧向他示威,他吓得往后直退。文梅拍拍狗狗的头说:“狗狗不要乱来。”狗狗便停止唬势。“你不惹它,它不咬人;它还是栓着的,你不要怕。我不是310的职工,指挥部有什么事找我?”
“我也不晓得,去了再说嘛。”
“你不说清楚咱不去。”
“不去?这样跟你说嘛,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马大炮贼溜溜地盯着文梅,语气有显柔中带刚。
汪义从屋里出来,满目严峻盯着马大炮,他认出这个无产阶级拒腐蚀“要捶人”的恶棍,忿忿地说:“不去又咋个?你又要捶人是不是?”
马大炮头一扬,傲慢地说:“人倒不一定捶,但去是肯定要去的,拿两块手表也要去!”
“手表又咋个了?你正人君子?不见得!”汪义明白要是当时他手不抖,表不掉在地上被王午长和靳心盯到,姓马的肯定收下了。行贿这事成了妈妈和他心灵永远的伤疤,却又不能不面对,他胀红了脸,“你们把我爸爸打了,不给我爸爸医,迫使我这样做,你们比我坏十倍百倍!你们是逼良为娼的大坏蛋!”他骂人了,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仿佛是和马大炮讲道理。继对文梅说:“文梅,去就去!我陪你一起去,看他们要做啥!”
此刻靳心来了。丁发生说请文梅去开会,他本是被安排与马大炮一起来,觉得很为难,对马大炮撒谎肚子不舒服让马大炮一人来。马大炮走后,他想起工作组斗罗儿的事,担心文梅遭此厄运,所以又飞快赶来,想抢在马大炮前给妹儿嘘个信,是否可躲一躲暂避一时风头,见此情景倒叫他窘迫地进不是退不是,手脚都没有搁落处。
“大哥也是来‘请’我的吗?怎么没带‘武器’啊?”文梅刻意戏谑马大炮。
“不是。妹儿误会了,你看,我……我连袖章都没带。”靳心语塞,看了汪义一眼,又落在马大炮身上,“他才是来叫你的。”
马大炮哈哈大笑,说:“看你娃今天咋个了?瓜娃子兮兮的,哥呀妹的,原来你们还是熟人呐!老兄我搞不懂你了!”转对文梅,“走吧。”
文梅将花圈递给汪义:“你放着,我们改天再去。”汪义接过,狠狠瞪了马大炮一眼,转身进屋。
文梅对靳心说:“大哥,你看我可以跟姓马的走一遭吗?”
马大炮迷惑地审视着二位,不耐烦地说:“走了走了,不要啰嗦了。”
“狗狗再见。”文梅拍拍狗狗的头,与出门的汪义会意一瞥扭头抢先上了机耕道。
文、汪在前,马、靳在后。这姓马的今天算是开了洋荤,一路上眼睛落在文梅身上没歇稍,绊得自己无数个踉跄,时而与靳心挤眉弄眼:北京妹儿真乖,看那腰杆细得简直不摆了!屁股好圆好紧实!两根辫子好靓好青春!靳心不理不睬,心里直骂:狗日的口水娃,流氓!
来到礼堂门前,汪义被挡驾,文梅被带入,汪义说在门外等她,叫她不要怕。
礼堂灯火如昼,满目人的海洋,门口不时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往里涌,大有暴棚之势。礼堂不大,撑破了容纳两千人,与会者除了机关来得齐一些,各单位来人不到二分之一。今天特别抽了几十人执勤,里里外外游动着许多红袖章。礼堂空中有横幅,墙上有标语,全是震慑阶级敌人的内容。墙两头的支柱上各悬两个大喇叭,与单身宿舍和三个家属区的喇叭连成一体。台子正中一张条桌,铺天蓝色台布,置一麦克风;左边两张桌子并连,也铺天蓝色台布,配六把靠背藤椅。
文梅走在巷道时,许多人都扭头看她,她想人们未必知道她是文力建的女儿,许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的职工,或者是看她这身打扮,她突然想起胸前的小白花,急忙取下来揣进兜里。她被马大炮安排在第一排正中就坐。鞍钢来的两位赵师傅也坐在一排。猴头在文梅后两排,他蹊跷她的到来,欲想招呼又觉不便。
靳心确实不知道丁发生要弄文梅来的真实用意,倘就这样开会倒无妨,若如罗儿一样要弄她上台“受教育”,那是多么使人难堪使人扫脸的事啊!谁知道你爸爸能不能回来,啥时回来,回来又是否当党委书记?他离开文梅时悄悄对文梅说:“妹儿,如果有啥事,你一定要坚强些,啊?”文梅笑笑说:“大哥你放心,我不怕。” 这种会参不参加本是她的自由,强行弄她来可以说是对她的侮辱。她见识过公判会,未曾见识批斗会,今天既来之则安之,见识一下也好。她想他们不可能把她做个什么,总不至于也如罗儿那样弄她上台批斗吧?
文梅的左边是季少安赵亚珍之女季平平。她没去“清华”上学是因为得了肺结核,上个月二号310已向学校递了书面报告并通了电话,学校答应九月三十日前病愈到校可接受,现在刚进九月中旬,医生说她基本痊愈,她昨天刚出院,准备休息一两天就赴京。文梅的右边是罗儿,他家和季、汤两家是左邻右舍,三家人相处甚和睦。季平平住院期间他几乎天天去看她。他俩和文梅一样也是懵懵懂懂不明就里被工作组请来的。季平平蓄一头短发,两条小辫搭在腮帮,肤色如他爸爸,给人非常健康的美,眼睫毛长长的,眸子儿晶亮,仿佛会说话,恍看只觉皮肤黑,细瞧会觉得她恰是一朵怒放的黑牡丹。其实她的小名就叫黑牡丹。文力建给女儿介绍她叫黑牡丹着实不假,同学们就这样叫她的,一同从广东来310的老乡许多人也习惯于这样叫,有的竟忘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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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儿给文梅和季平平相互作了介绍。季平平曾在文梅来那天中午听爸爸提起过文梅,她病后文力建曾两次去医院看望她。见文梅面相,除鼻子不像她爸爸,全如她爸爸的翻版。简单问候几句,说:“看你这模样真像你爸爸。”她普通话夹带浓浓的粤语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啦。你爸爸是好样的。”文梅说:“你爸爸也是好样的呀。我拢310那天在指挥部大门口我见过你爸爸,听说你考上清华大学,真不简单呢!病好了吗?”平平说:“好了,准备休息一两天就去上学。”罗儿对文梅说:“平平和你爸爸很熟,她生病你爸爸还买苹果去看她。”平平说:“以后我真要好好谢谢你爸爸。”文梅说:“你不必客气,我爸爸作为领导,关心你是应该的。”平平说:“真想不到今天在这种场合认识你。他们凭什么把你也弄来开这种会呀?”文梅说:“真是的,开这种会弄我来做什么。还有你们,大家都不是310的职工。”罗儿说:“他们倒不管你是不是职工,他们前几天在平顶山批斗我爸爸,我不是职工还不是把我也弄上台批斗了。我打蟹壳脸,公安局拘留我了,处理了,他们还要批我。我倒不怕,站在台上一直昂着头。”平平对文梅说:“我也搞不明白,把我爸爸和你爸爸整到西昌去了,还不够吗?还要批我们呀?我不信。”文梅说:“北京也搞‘四清’,我妈妈也被整了,但没有弄出来批呀斗的。该不是把我爸爸和你爸爸弄回来批斗吧?”罗儿说:“不会的,还没到那一步。我想是斗关阿姨;弄我们来大概是斗大人吓娃儿嘛。”
说话间,丁发生、方万图、王午长等一行六人涌进大门,威风凛凛直奔主席台。恰时九时五十分。
首长一并就坐。丁发生直奔前台,浅灰色中山装笔挺笔括,裤子棱角如刀片,钢笔还是那么露脸,蹬一双光闪闪的棕色皮鞋,比平常那双黑皮鞋亮丽十倍。他手拿一个大文件纸袋,精神抖擞地走到台桌前,将文件袋打开来,窸窸窣窣拿出一沓,双手夹着朝桌上“嚓嚓嚓”跺几跺,然后放下一展,挪麦克风于嘴前,嘟嘴呼呼呼连连三吹,吹得满堂轰轰轰像开火车。
“下面开会。全体起立——唱《国歌》。”
此间王午长来到丁发生身旁,铁灰色洗沙粗布衫,草绿色军裤。衫子似乎小了点,滚圆的身腰胀鼓鼓像水桶;袖子似乎短了点,露出一长截手颈;裤子倒大,大箩兜,大裤脚,长长地盖过脚上的绿胶鞋,走向台桌时,一扇一荡像舞女翩然,那样份说土得掉渣说大方怡然似乎都行。有人知道他好歹是抗美援潮渡过江的,诚然是个小兵,起码政治觉悟高,见过大世面,这穿着总是代表着什么风格。他作鼓正经,抓起麦克风嘴头朝上一扳,挥起双手:“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预备——起。”
歌声高亢激越,都喇叭里的声音,礼堂的人全是应付,有的甚至只张嘴巴没有声响。
批判会正式拉开帷幕,麦克风桌子移到左边,丁发生过来又冲嘴头使劲一吹,近乎声嘶力竭地把一个个阶级敌人点着名揪上台。不是关英英,更不是二位姑娘的爸爸。他们是赵亚珍、齐素花、罗海云、洪碧香。四人居中后,四个“右派”亦被随后请上台站在他们左边。没请两位赵师傅,大约弄他二人来是受受教育吧。前四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硬纸牌,依次为:国民党特务、地主婆、贪污犯、富农。每个罪名前都冠之以“为右派招魂的”。红袖章从门外“咚咚咚”挟持他们进礼堂时,那革命气势好像押死囚上台砍脑壳一样。
会场一片骚动,人们交头接耳。谁不认识谁呀?非洲人的老婆赵亚珍管票证,哪个不和她打交道?怎么成国民党特务了!?待病人像亲人一样的雪美人齐护士长和罗家两口咋个老是挨整啊!?
三个女人早上刚上班就被管束起来,罗海云还是提前从山上弄下来的,什么事全然蒙在鼓里,家里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当头一棒打懵了。季平平哭了,不明白妈妈的罪名从何说起。罗儿愤愤不平,不明白父母挨批斗啥时是个头。猴头大体认得牌子上的字,晓得堂客是写挽联惹的祸,但他很纳闷,为啥“招魂”的主角关医生没弄来倒把几个次角弄来了?他目光忧凄,显得那么孤苦无助。
批判发言开始。
首先针对赵亚珍,发言者“结合实际”无限上纲,批得振振有词脸红筋胀,万数千言。批齐素花的人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发言的竟是莽娃古里,主意是方某出的,丁组长举双手赞成并亲自拟稿,叫现身说法更能教育群众。莽娃不负领导重望,抖起精神,敝开嗓门,批得义愤填膺口沫四溅。
其间穿插无数次震耳欲聋的口号。
几个人发言后,丁发生现怪相了:“下面,经群众提议,请罗应明、季平平、文梅上台接受教育。”
噔噔噔,一大群红袖章涌向三人,请吧!没敢挟持也没敢沾碰,他们不需要,也用不着,他们走就是。三个非310的职工,心不跳脚不抖,昂扬扬走上台,梯坎似的一个比一个高,黑牡丹一米六,文梅一米六六,罗儿一米七二,均六厘米之差,成一排押站在犯人左边。大人弯腰弓背勾脑瓜,他们凛凛然昂视远方,像革命斗士无所畏惧赴刑场。顿时全场喧哗,闹闹嚷嚷炸开了锅。
季少安赵亚珍的千金黑牡丹是全西昌惟一中了“清华”的女状元,310的骄傲呵!怎么没去上学?长辫子小姑娘是大鼻子文书记从北京迁来的妹儿吧?和黑牡丹比像朵白芙蓉,多靓啊!可怜呆在伟大的首都天子脚下沾着龙气不舒服,跑来这穷山沟被人收拾,不是吃错了药吗?小罗儿这孩子打蟹壳脸,公安局不是处理了吗……
靳心被安排在旁边走廊执勤,目睹文梅遭遇,不由得双眼浸润,为避别人看见背过身去悄悄地揩。文梅正巧看到他,想大哥定是为自己悲伤,多好的大哥啊!汪义因两个红袖章把门不得进场,却在门口看得明白,他不仅为文梅罗儿伤感,也对季平平深表同情,他当学生会主席,她是副主席,他们没有私交但常有工作接触,他打心眼敬慕这位女状元,不觉眼睛也湿透了。猴头没有泪,马着苦脸,说不清另外几个大人的事与非,但也同情他们,特别对三个伢子的遭遇深感不平。对自己的女人,他非常明白,如果不写那些挽联,不酒后失态给几个小家伙说“地主善良”,今天绝不会站在台上。
四个党委成员,张一华忙山上的事,任跃强出差没来参加大会;耿大正和汤杨来了,都坐在台下,看着这出滑天下之大稽的闹剧,止不住地甩脑壳。
批判发言继续。
“教育”季平平和罗儿方万图本不同意,完全是看丁发生“代表中央”才勉强点了头,没想到姓丁的不知足,搞突然袭击把文梅也弄上台了,他非常反感,捺不住和丁发生顶起牛来,一时间两张脸都愀然作色。
“你不该叫文梅上台呀。”
“我就是想扫她的脸面。”
“他爸爸又没在台上,不符合党的政策么。”
“我觉得也不是好大的原则问题。”
“大鼻子的事情没有定性,这样做有点过份了。”
“大鼻子肯定回不来了,收拾一下他的女儿也算出口气。”
“你倒是出气了,以后一拍屁股溜之大吉,我怎么子办?我还要在这里过日子呐。你就敢百分之百断言大鼻子不会回来么?你敢说群众对整他的女儿很欢迎么?关键是效果,你看看现场这效果,群众的情绪,茶馆酒馆不如!”
丁发生扫了一眼会场,嗒丧无言。
“等会你叫她下去,三个都叫下去。”
“中,这个发言完了我就叫他们下去。”丁发生自知无趣,这刹风景的阵势比在小顶山斗罗家父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痞子心态怎不受到强烈冲击。王午长知他俩嘀咕的事,没有吱声,这事确实过分,特别是弄文梅上去,尽管心中痛快,但总觉得人家太小不应该受这种侮辱。
霎那间狂风大作,呼啸如狼嗥,沙尘飞扬,横幅荡曳,礼堂似乎在摇晃;雨来了,噼里啪啦似瓢泼,溅入硕大的百页窗,霏霏雾水撒在人们脸上;雷来了,电光闪闪,特嚓嚓轰隆隆,入秋以后的雷公老爷抖出余威房顶都要掀翻似的。大山里的气候说变脸没商量,暴风骤雨高兴就来,叫人痛快叫人烦。忽而“喀哒”一声脆响,礼堂一片黑暗,喇叭齐喑,全场愕然,电没了。人们以为要散伙,难得喜沽街上转一转,喧嚷之声如波涛汹涌。
岂料聪明的丁发生很熟悉这里的自然气候,担心雷公整310的电厂,早已准备一百支蜡烛和两盒火柴,在他的招呼下,一大群红袖章手忙脚乱将蜡烛点燃在台沿,歪风在屋里窜悠,红袅袅的烛光忽闪忽闪好歹不熄火,照得台前颇显几番美妙。大会于是接着开。
可想见没有喇叭助阵,单凭嗓门效果几何?再多的蜡烛,照得清檄文,照不清人们的形态,你大兴株连,不要说蔑视权贵的人,就是稍有正义感懂政策的人,黑漆漆里还不议论你么!风雨大爷也不认得诸位首长,呼呼搅和着场里的闹嚷,哪个还听得进你那些声讨!这般景况真不如早点收场好。方万图是明白人,打破计划不再亲自作什么总结,叫过丁发生耳语之,批判会如是偃旗息鼓鸣锣收场。就是说,丁发生还没来得及叫三个小家伙下台,大会便刹了车。
柳叶柳也来开会了,散会后没急着出去,溜到台上把男人拉到一边责问他为何株连几个孩子,明显违反党的政策,王午长解释后她才消了气,只要与男人无关她就放心了。
会一散电来了雨也停了,再招呼开会?没门。右大门、正大门都打开了,人们潮水一般涌向清爽的世界。该上山的说好午后一点在车队乘车,现在不到十一点,喜沽街上捡得热闹,肯定生意一片大好。
汪义在门口等文梅,也等罗儿和季平平,见他们仨一起出来即迎上。提及上台“受教育”,三人都说以后再敢如此欺负人,当场鸣冤抗议不殆!汤卉过来对大家说:“你们不要怕,我爸爸和耿叔叔都说了,工作组和方万图把你们和文梅弄上台是错误的,到时非要叫他两个家伙陪礼道歉不可。”她不认识文梅,和汪义也没有往来,说罢对二人示以友好地笑了笑才离开。
大家都不忍离去,一侍群众散,守候着自己的亲人和齐阿姨。季平平感受了住院期间齐阿姨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帮她打水递药热饭等等,真像母亲关心自己的女儿一样啊!
来了,都来了,全被马大炮等十几个红袖章押着,靳心警惕地靠近文梅,向她点头轻轻说了声“铁厂”。文梅明白他的意思,也理解他的处境,他后面跟着蟹壳脸和馒头脸。
谁能搬石头打天?大家决定去医院告诉汪义的妈妈,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没弄她来批斗。
何以关英英没挨斗?抢救病人脱不开身。210送来个重病号是处长需她及时动手术,张院长向丁发生汇报后将她留下的,非她莫属你有啥法。汪义文梅罗儿季平平如此释惑,心头丝毫也不轻松,会上批齐阿姨时提到了挽联,用了“反革命事件”一词,关英英说:“看来妈妈马上要大祸临头了!”大祸是自找的,用不着害怕。她安慰罗儿和季平平,工作组和方万图把两家大人和齐阿姨做不了什么,斗了关了总还要给人出路给人活路,该清白早迟会清白,毛主席共产党的天下绝不允许黑白颠倒。她愤怒地遣责了丁发生和方万图把几个孩子弄上台“受教育”的行径。上班时间她不便和孩子们说更多,墙上时钟老人的长脚才转几圈,她便把四个小家伙打发走了。
关英英心里很难过,关于那块表的事,今天一早张院长找她“谈心”,没说她为右派呜冤叫屈,大约这定了性的事不必他赘言,说的“贿赂”的事,现在全院传得沸沸扬扬,不仅她的“老革命、老党员”已落得一文不名,而且在所有医务人员中造成了非常坏的影响,要求她务必在明天下午的党员大会和晚上全院职工大会上作深刻的书面检讨,以挽回影响端正党风院风。“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莫说你关英英,关云长又如何?张院长是否言过其实姑且不论,关英英明白“贿赂”对一个共产党人的影响,此事不仅涉及当妈的,儿子的名声也不好听。她不会单纯认错,她要呐喊,这是工作组不讲政策不讲人道逼良为娼啊!
关英英开始写《检讨书》。一辈子没尝过检讨的味,她一时真不晓得怎样下笔。窗台上扑腾腾飞来一只画眉,这里经常有鸟儿飞来。画眉抖着翅膀,梳着光润的羽毛,蹦蹦跳跳,往复来回。她目不转睛盯着它,好一阵子过去,突然双目阖合,悲泪潸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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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攀枝花呆了十年,耳濡目染,知道不少关于当时建设这座城市的先辈的故事,如果记录下来,真的是可歌可泣。
楼主大作,从目前叙述中来看,似乎更偏重政治斗争方面。个人认为,四清、政治斗争、阶级运动这在当时在全国各处都有,文革题材的大作也比比皆是,而攀枝花,这座被先辈肩挑背扛建立起来的钢铁城市,在中国,只有一个,所以多一些记录当时建设这座城市的文字,会不会更好一些?
个人浅见,楼主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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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支持

御文天下:你好!
这些天到乡下老家去了,小说一直由女儿在发,我不会上网,没办法。回来打开拙文,见之评价不胜感慨!
在浩如烟海写“文革”的作品中,我还没见到直接以三线建设为背景的题材,鄙人以良心之笔真实反映那段历史,故事跨越四十余载,洋洋五十万言,确实是当着一部“史诗”来写的,而其中大部为自己亲生经历,下笔期间无数次流下心酸的眼泪。文中多次涉及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更以满腔的热情讲述了众多三线人“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的酸甜苦辣的命运。他们大爱无言,逆境中勇于奉献的精神,将永远铭刻在祖国经济建设的史册上。
恳请多提宝贵意见。

朱颜:你好!
由衷感谢你的关注!我无力描写攀枝花市的建设,只是以中央确定的“以攀枝花为中心”地区的西昌一个铁矿企业为载体,写了那个特殊年代人们的艰辛付出和悲欢离合的故事。党的书记被囚起来了,副手们都束手无策了,真不知道他们怎样干三线建设哩。
     再次真诚谢谢你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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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马大炮醉酒露原形 关英英祸起入牢房

罗儿和季平平想见爸爸妈妈,在机修厂食堂等候他们来打饭,不料中午没见到晚上也没见到,怄得双眼红肿巴巴,原是丁发生不准他们和家人见面,不准出铁厂,他们的饭由管教打回去。晚上通知季平平送被褥床单洗漱用品,平平以为能见上妈妈,却叫她把东西扔办公室就被撵出了大门。陪同她来的罗儿运气好,王午长居然叫他接爸爸妈妈回家。这是丁发生的决定,恶气已出,又没什么油水再可榨,高兴了要批要斗随时弄来就是,所以他发了慈悲。但对赵亚珍和齐素花,他严肃地向管教指示,必须好好审问,一月不行两月三月也要叫她们坦白自己的罪行。
猴头也被通知给齐素花送东西,三个猴儿以为可以见到妈妈,一起撵来,却如季平平一样大失所望。大猴儿和二猴儿骂骂咧咧走出铁厂,老三则一边走一边抹眼泪。父亲说没有人随便骂,蟹壳脸狗杂种!方万图砍老壳!古里是个王八羔子!猴头怕事是怕事,但知理。中午回来老二自己说起和古里发生纠纷才惹来今天妈妈被挨批斗,泪流满面主动作检讨,他听着竟然没有埋怨儿子半点,连连说:“不怪你不怪你,这是妈妈自作自受,自作自受!沾点酒就打胡乱说,特别是帮关阿姨写挽联,我叫她不写不写她偏要写,胆子大得不得了!”
铁厂九点半突然停电,王午长和苟二娃钱老三等人相继离去,剩马大炮和靳心两个以办公室为家的铁杆。他们点上蜡烛,吆五喝六,高高兴兴整了一台烛光酒。酒是老白干,菜是花生米,头天馒头脸出钱买来下酒剩的货。靳心本不太喝酒,马大炮硬要他喝他便喝了。马大炮酒兴大发,越喝越起劲越喝话越多,眼睛也红了面皮也青了,说老方同志和丁组长真他妈的想得出来,叫古莽娃上去发言,他妈一个娃儿写得出那种稿子呀?靳心说他是傻儿,丁组专门搞“四清”,天天兜里别两只钢笔,他不晓得帮莽娃写吗?后头马大炮又说310找不到一个和文梅一样乖的妹儿,可惜无法整到手;说他老头子是公社干部,如果到时弄不到一个310的妹儿,就回老家找个村姑将就过一辈子。
靳心说:“村姑好,村姑纯,又勤劳又吃苦。”
马大炮说:“你说你妈个烟杆不走气!你不是农村出来的呀?哪个农村人比得上吃商品粮的工人过得好?勤劳?吃苦?日妈累死累活还不是穷得叮当响,一辈子没得好日子过!”
“嘿哟,你龟儿子自己说的弄个村姑嘛,咋冲老子出气了?”靳心脸色微红,头脑清醒,喝得恰到好处。
“给你娃说,哥儿要弄个有工作的,吃商品粮的,也是举手之劳的事。”马大炮将碗底的酒仰天喝了个底朝天,咂咂嘴,“倒上,倒上。呃,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说弄个有工作的,吃商品粮的是举手之劳。”
“那当然,而且人也美也乖,多情得很啦!就是他妈的比老子大了两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大点好。是我的话,包干。”
“你娃看你那耗子脸,又干又黑,哪个看上了你都他妈是吃错了药。”
“你龟儿子乱说,老子个子比你高,好歹看起也是条男子汉。”
“好好好,男子汉,男子汉。你以为我还不晓得抱金砖啰?关键是她是个有夫之妇,你敢惹呀?”
“哎哎,这个我就不敢了。”
“而且男人还是个当官的,你敢惹呀?”
“这我当然更不敢惹了。”靳心顿了顿说,“不过这种女人也很好,懂感情会体贴人。像你这种童子军,又比她小,她真喜欢你的话,肯定对你巴巴实实服服帖帖。安逸,真的安逸!”
“我还不晓得安逸哟?问题是她是不是真的要嫁给我……”
“嗨,我说你他妈是条猪!只要你不怕惹她男人,你试一下不就晓得了?你刚才又说是举手之劳。这样子,你先给我说是哪一个,我看你们般不般配。”
“要说般配也般配,要说不般配也不般配,总的来说她比我强一点。不过说出来只怕吓你娃一大跳。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这种事情哥儿死个舅子也不会给你说。”
靳心好奇,又掏,怎么也掏不出来,马大炮口风倒也严。接着又胡乱吹。马大炮说靳心请丧假走时还有二十几个坏人,现在只剩几个了。他是王午长推荐,方书记点将来的,要珍惜管教这个工作,他一定要严厉管教坏人。对于汪进山的死,他说先前害怕遭追究责任,现在想来完全是自己吓自己,他是执行公务对阶级敌人专政,根本用不着担心,况且两个组长和方书记如果承认自己的管教打死了人,那岂不是往自己脸上敷锅烟墨,让群众嚼舌根。靳心写检举材料反映事实真相,并非知道怎样评价其中政治上的是与非,文梅的话把他搞得很糊涂,政治上的油盐酱醋找不到精确的天秤来衡量,实在不好弄清楚。只有一点是肯定的,打人违犯党的政策,汪进山确实死得冤。马大炮是主犯,他不便和他理论,闭着嘴就听他吹。马大炮越吹越起劲不知不觉露了马脚,说他当年运气好,别个都他妈的饿肚子,他调到310当炊事员天天偷嘴,整天酣吃傻胀过得很舒服,有回还偷了三十斤米到附近一个老乡朋友家换了五块钱。去年国庆节早餐弄包子他调馅时尝味,尝了一口又吐回去被罗海云发现把他整到班会上作检查,还扣了一块钱工资,他这回趁“四清”报复罗海云向工作组写了匿名信,告那年他偷那三十斤米是罗海云偷的,终于把他龟儿子收拾了一顿。
靳心想那姓罗的关在铁厂不坦白,曾挨过马大炮的拳头和自己的皮带,不由得骇然忿然,对马大炮狠狠骂道:“你狗日的原来硬是他妈个杂南瓜,把别个弄来又关又打,打得吐了血,原来你狗杂种是坑害人家呀!?”
“呃呃呃,你不是也打了他两皮带吗?”
“老子是受了你的蒙蔽!你龟儿子这种作法确实他妈的太歹毒,太缺德!你尝了又吐回去?让别人吃你的口水……”
“日妈那肉馅是生的,你不吐了把它吞了哇?我说你娃少见多怪,老子六零年在食堂打零工,看到那些炊二哥哪个不是这样,炒菜时尝味道尝了朝锅里吐,攉凉菜时尝了朝盆里吐,做粑粑尝了朝面里吐,老子又没得肝炎又没得肺结核……”
“你娃不要狡辩了,反正这种作法不对头,该作检查,该遭扣钱!龟儿子反倒整别人,你娃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给你说,给你说,解放前他经商,定的小商成份,也是赚黑心钱的角色,剥削劳动人民的家伙;老婆又是富农,本来就不是好东西。你龟儿子搞醒豁没有?这种人收拾了还不是收拾了。”
靳心哑然,想两口子确实不是无产阶级阵线的人。但也觉得马大炮的做法很卑鄙,对他再无过去的好感。
“我说靳老弟,我是把你当兄弟伙才给你说的这事的,你娃千万不要给老子说出去了啊。”
“我给哪个舅子说去?我也打过他,说出去不牵连我呀?”
“你发誓。”
“发你妈的球誓,反正说出去是乌龟王八。”
“够兄弟伙,够哥们!来来来,划,划!”马大炮摇头晃脑伸出手。
靳心眨巴着眼睛盯着马大炮,“划,划。你狗日的好哇——四季要发财呀……”
“——喝,喝!”马大炮抓住靳心的手,“龟儿酒疯子!你娃输了——疱了疱了!‘你’是几个? ‘好’是几个?你以为老子喝麻了是不是?罚酒罚酒……”
王午长带着两个穿警服的人乘坐一辆310的解放牌驶进铁厂,呜嘘嘘催促二人把“犯人”的门锁了,呼啦啦爬上车,一气来到了石坝。关英英“大祸临头”的话不过夜得以应验,她被捕了。
车的轰轰,狗的汪汪,门的嘭嘭,没有惊扰来一个邻里,惟文梅目睹了一切,连狗狗也是她喝住的。在这万簌俱寂冷风飕飕的秋夜,她感到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恐怖。她怦怦然抚摸着狗狗的头,凄凄然看着关阿姨被两个警察和马大炮推推搡搡弄上车。她看到有个警察手里提着枪;她看到靳心一直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知道他是奉命行事。猴头到底是隔壁邻居,听汽车开走了打开门,露出披着衣服的半个身子,问过文梅什么事,嘟嘟哝哝:“我看关医生的挽联不对头吔,猴儿妈还和我争,这下两个都倒大霉了!一个挨批斗关铁厂,一个抓去公安局。文梅妹儿你不晓得,你爸爸走了,那个姓方的掌权,310只会越搞越烂。唉唉,这世道呵!将来的日子怎么子个子过哟!”
汪义靠在门口,双目垂泪一言不发。文梅不知怎样劝慰他,木讷地站在他旁边。本是意料中的事,但真的发生了,仍叫人茫然无措无限伤感。
狗狗当然更茫然,默默地坐在门口,可怜巴巴看着二人。
沉沉的夜笼罩着石坝,笼罩着两个年轻人的心,安宁河比白日更凶猛地吼叫着,一阵阵喷发在旷野,仿佛给这一方大地呤咏着一首不知尽头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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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季平平赴京上大学 方万图阴险耍蛮横

第十四章   季平平赴京上大学   方万图阴险耍蛮横
天大的事也不能再耽误学业,季平平相信爸爸妈妈没有啥大不了的事,现在她顾不上也顾不了爸爸妈妈,她启程了。罗儿、汪义、汤卉、文梅为她送行。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两条短小辫用红绸扎成两个蝴蝶结,黝红的双腮像开放的两朵鲜花;翠蓝色的紧身套裙,褐红色的高跟皮鞋都是新款式,洋溢着南粤姑娘独有的姿韵。她家境宽裕,爸爸妈妈舍得让她穿戴,学校读书时同学们就觉得她有点时髦有点超前,尤以她为榜样却永远汗颜赶不上她,时髦赶不上学习成绩更是望尘莫及。她的理想叫人瞠目结舌,竟然是为祖国造卫星。高考前她写了一篇《我为祖国造卫星》的作文,让老师感动得流下了热泪,中国有原子弹导弹了,就是还没有自己的卫星,这是多么伟大的理想啊!罗儿和汪义与她同级不同班,听她班上的同学说大家为她这篇作文鼓掌把手都拍痛了。她的第一志愿是清华,现在如愿以偿踏上去神圣学府的征途,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面对一个个家境都不幸,命运却不如自己的罗儿汪义还有文梅妹妹,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她真舍不得离开他们啊!她特别同情汪义,爸爸被整死了,妈妈又被抓了,真不知道他将来的生活咋个办,侯叔和汤卉说可以帮助他,那又能维持多久呀!和朋友们挥手告别时,她眼里禁不住涌出两行珍珠儿似的泪。
清华大学位于京城西北,溯源明代说是一位武侯的庄园,后经大清帝国“康雍乾”造圆明园时一并多次扩建整修,至一九一一年用“庚子赔款”创立,以后逐步发展为大学并于一九二八年正式命名。“工”字大厅上“清华圆”三个字传为咸丰御笔。抬眼望去,季平平心中充满无比自豪。
她来到中央主楼,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大师们的杰作。这是一座仿莫斯科大学建筑,厚重庄严的外观,高大的门厅,宽敝的走廊,无不显示出它的结实凝重和大气。在楼道口,她叫住一位老师询问去处,老师满脸疑狐盯住她足有十秒钟才给了回话。招生办主任是位眼镜,他拿出一张章盖着红砣砣的公文笺在她面前抖了抖,说昨天才收到310 寄来的材料,她母亲隐瞒重大历史问题,是国民党孝子贤孙、特务,有投敌叛国重大嫌疑,学校今天已研究把她开除了。他说这是在首都,首都高校比其它地方更严,他们一定要把好政审关。无异于突然扔了个原子弹在她头上爆炸!她当时眼前金花缭乱,耳朵嗡嗡炸响,再没有人的应念生命的感知。她不知自己是怎样颠出校门的,不知自己是不是属于自己,她在校门外的公路边整整坐了三个多小时。
前些时候得知汪义失学的消息她还为他深深挽惜,得知罗儿失学的消息她还为他掬了把眼泪,想不到自己如今也遭到这样的厄运啊!
国庆节前的北京张灯结彩,红旗飘扬,到处呈现一派迎接盛大节日的喜庆气象。宽敝的天安门广场美丽又状观,天安门城楼上、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中国历史博物馆、人民大会堂顶上飘扬着一面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它们和广场上空的五星红旗交相辉印,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这里是全国人民仰望的地方,季平平打懂事起就向往,她肯定要来。她转悠着,观瞻着,崇敬之情暂时隐掩去心灵的创痛。她来到金水桥照了一张像,她的脸色是凄苦的,摄影师傅怎么逗也没把她逗笑。北京好,北京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居住的地方;北京有她的梦,有她崇高的追求,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应该回去了。         
又是五昼夜,季平平一路风尘回到喜沽,回到310自己毫无生息的家。
谁都明白,黑牡丹是被方万图整了。隔壁的罗家三口和汤家爷儿俩来看望季平平,一个个气得无以复加,罗儿还骂了方万图的八代祖宗。平平走以后,她妈妈和齐阿姨一起又被批斗了三次,现在还关在铁厂。妈妈什么时候放出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该怎么办,这一夜她失眠了,辗转反侧一个通宵。
一早机关刚上班,季平平来到方万图办公室。同一个乌龟凼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两家积怨太深无交往,连季平平与方万图的公子方修高中同窗两年多也鲜有语言,可谁又不知谁的底?至于今天找这太上皇的结局怎样,季平平连想也没去想。
“么子事?”方书记刚刚泡好茶,一边吹浮沫一边呷一口靠在藤椅上。他知道黑牡丹走,也料到她会回来,他相信他授意加上的“投敌叛国重大嫌疑”是最致命一击,他很高兴,他的目的完美地达到了。这个目的他要深深藏在心里,永远不对谁说。
“我想问一下,我妈妈的问题是哪里来的材料?”季平平本分地坐在长条木椅上,双手搭着膝盖头。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不再灵秀,红肿泡泡像哭过十天八天还有多。
“还有哪里,南海崖铁矿么,原单位么。”
“你认为他们的材料真实吗?”
“共产党的大印还有假的?”方万图拉大旗做虎皮,指的是“中国共产党南海崖铁矿委员会”,把后面的“政工科”三个字扔了。
“我看未见得盖上共产党大印的材料就是真实的,它南海崖铁矿党委不过是一级党组织,如果这个组织钻进了坏人,它做的事就值得怀疑。”季平平有理有节地说。
“季平平”,方万图将茶杯朝桌上一跺,生气地站起来扭着肉脓脓的脸,“有么子值得怀疑的?钻进了坏人这个组织整个都坏了吗?亏你还是高材生!你不信组织的你信哪个的?你说它钻进坏人就坏进坏人了?平平我老实告诉你,你妈妈的问题严重得很!白纸黑字,钢边材料……”
“什么叫钢边材料啦?”季平平也站起身来,圆睁了杏眼说,“你都调查核实过吗?南海崖铁矿来310好几十个职工,了解我妈妈的也不止一个两个,张一华还是我爸爸妈妈解放前的工友,你可以去问问他们啦!”
“我不需要问,我不需要相信哪一个人,我只相信对方组织。”对季少安的怨恨和报复心态,不可能让方万图发慈悲,即使赵亚珍的材料是假的,是原单位个别人诬陷的,他也不可能去问什么人,核什么实,这种事落在季家两口子身上越多越好。铁蒺藜之恨他永远不会忘记,整你两个大人,整你女状元,叫你们一家子面子扫地永远抬不起头,他黑了心了。
季平平说:“你不讲道理!”
方万图说:“我怎么子不讲道理?”
季平平说:“而且就算大人有问题,你也不该牵连子女。我一贯热爱党和毛主席,一贯好好学习,立志为祖国为共产党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我应该有读书的权利。你为什么要把我妈妈的问题反映给学校害我失学!?你们还把我叫上台去和妈妈一起批斗,还把人家罗儿、文梅……”
“你有完没完?”方万图冒火了,嗓门骤然撑大一倍,“嗯?你有完没完?你晓得个么子?叫你们三个上台受教育是我的事么?那是工作组临时这样干的,当时在台上我就说了丁组长,我还和他争吵了几句。至于把你妈妈的问题反映给学校,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对,政治问题必须如实向组织提供,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学校怎么处理你,要不要你上学,与我们无关。”
“姓方的,看不出你的心真狠毒啦!”季平平明知方万图是报复自己一家子却一点没办法,她哭了,跺着脚厉声说:“整人的人要遭报应的!你毁了我的青春!你葬送了我的前程!我要恨你一辈子!恨你一辈子!!”
晚上,张一华来看望季平平,汤杨汤卉爷儿俩和罗儿及其父母亦在。张一华是看着季平平长大的,从不叫她的名字而叫她黑牡丹,最近姑娘长大了,他改了口叫她平平。他一九四二年十三岁在南海崖铁矿当童工至今,一直与季少安赵亚珍夫妇交往深厚,长期称二位季大哥、嫂子,南海崖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