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出发头一天,文力建接通知前往人民大礼堂,说是周恩来总理要接见他们。他特地穿了一套多年未穿的九成新黄军装,显得庄重而精神饱满。也许是运气好,他被安排站在第一排正中。岂止周总理一人,随行的还有邓小平、李先念、李富春、谭震林。在大伙儿热烈的掌声中,周总理容光焕发,微笑着左手拍着右手健步走来。他右臂受过伤,只能弯曲六十度,习惯用左手拍右手鼓掌。传说一九三九年七月在延安,周总理从住处杨家岭去小沟坪“联大”作报告,江青去听报告与他同行,江青骑的骡子,途中显能逗乐击打骡子撞上前面周总理骑的马,导致马受惊使周总理摔下马摔断了右臂,从此留下后遗症。人们从许多影像照片上看到他总是曲着右臂就是这个原因。当时江青和毛泽东结婚不到一年,据说毛泽东大为恼怒,在电话中怪罪江青,吓得她在小沟坪躲到第二天才回去。
周总理居中、邓小平、李富春列左,李先念、谭震林列右。
周总理热情漾溢:“同志们好!我们代表毛主席党中央来为你们送行,并向你们表示亲切地问候!”
掌声骤起。
“我听说你们中间有谁是李井泉亲自点的将?”
“报告总理,我是。”
“你叫什么名字?属哪个部门的?”
“我叫文力建,外号大鼻子,属冶金部。”
“噢噢,”周总理若有所思朝文力建走去,亲切地盯着他的脸,“我想起了,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想起了。长征中我见过你,懋功会师时,你脚上划了条大口子,流血不止,一位藏族大婶叫你小红军,把自己的衣服撕来帮你包扎。有这事吧?”
“是啊是啊,总理您记性真好,快三十年了您还记得这样详细。我记得当时您还叫我注意别沾水,别感染呢。”
“其实你的相貌我辩不出了,是你的鼻子帮了我的忙啊!”周总理大笑说。
“我的外号就叫大鼻子,当上红军第一天大伙儿就这样叫我。周围的人都这样叫。您看这不是,像个大蒜头一样。”“大蒜头”是夫人赏的,很形象,文力建说着滑稽地向周总理伸了伸脖子,那样份如若鼻子拿得下来,他肯定要双手捧给敬爱的总理瞧一瞧。
首长们皆会心绽笑。
周总理双手怀抱,微微偏了头看着文力建:“喜欢读书吗?”
“有点吧。不过读得很少。”
“都读过什么书?”
“马列和毛主席著作,还有一些历史书,也读过薛暮桥、冯友兰的书。”文力建说的老实话。
“嗯,读的书不少嘛。党的干部一定要多读书,特别是要读好马列和毛主席著作,只有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才能干好革命工作,干好社会主义。”
“总理说得很对。”
“我说文力建,大鼻子同志,如果李井泉不点你的将,你今天会站在这里吗?”
文力建道:“报告总理,大鼻子交《志愿书》在前,李书记点大鼻子在后,《志愿书》在冶金部有据可查。他不点我,我今天也一定会站在这里。”
“好,好!”周总理说罢回到原位,“同志们,你们即将离开首都赴三线工作了,那里很艰苦呵!特别是有些同志要去的‘攀枝花中心’,它地处四川西南边陲的大凉山深处,那里高山峡谷,金沙水拍,气候干燥,交通不便;特别是物资匮乏,大部份农副产品靠成都运去,吃肉都很困难呐。五十年代,我们的部队进驻新疆屯垦,兵团战士们‘先生产,后生活’。现在搞三线建设,也只能是‘先生产,后生活’。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灾荒,国家还很穷嘛,但是随着生产的发展,生话也一定会逐步好起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相信你们是有备而来。三线建设是毛主席党中央的伟大战略部署。你们是党的中、高级领导干部,肩负党和人民的重托,毛主席、党中央感谢你们!祖国和人民感谢你们!我知道,你们许多同志在革命战争年代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们是久经考验的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搞社会主义建设,‘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本色。同志们,三线建设需要你们。‘大丈夫当雄飞’,我希望你们发扬毛主席说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三线建设再立新功!”
攀枝花在渡口,渡口设市即将批准;十几年后更名为攀枝花市。全长一千零七十公里、一九五八年动工、计划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竣工的成昆铁路有四百多里贯穿于包括西昌在内的“以攀枝花为中心”的地区。正如毛主席所说,这里资源很丰富,不仅有大量的煤和铁,还有铜、钒、钛、锌、钼、铂、镍金等四十几种金属和非金属矿。整个中心有在建、筹建和即将上马的项目好几十个,包括攀枝花钢铁钒钛基地、西昌导弹发射基地和310铁矿、210铜矿等大中型项目。现在铁路未通,惟一的枢纽是一条民国三十二年原西康省修建的南下昆明、北上成都的泥石子省级公路。210信箱是文力建的目的地。这年九月,文力建把七天出发准备用两天搞定来到成都,走了该走的部门办了该办的事情,他拜访了自己的老乡老首长李井泉。
十七八年不见,李井泉哪里知道大鼻子的下落,他是听人说他转业到北京的哪个中央大企业又当党委书记又当厂长,属冶金部管,突发奇想连面也没见到就点了他的将。三线企业缺领头人,对自己过去的部下熟人,有谁是干企业的,他巴不得多“点”哩。他说:“谁叫你当年会打仗呀?谁叫你转业去干企业呀?”文力建说:“首长你以为我怪你呀?你点得好。你不晓得,我是主动打了报告要求到三线来的,还明确提出要到攀枝花地区。三线建设急需要人,不打仗搞建设了,这辈子还图个啥?不就是想国家早点强大起来,自己再发挥点余热嘛。”
文力建离开成都,经雅安过石棉抵冕宁拢西昌,三天才到210。
三线缺领头人也缺各类人才,210职工医院最缺医生,许多手术拿不下来,百里以外的西昌远水不解不近渴,不得不向就近的喜沽310求助,一个姓关的女人不辱使命成了他们心中的华佗。女人是310惟一的“一把刀”,她面庞白润,身段高挑,言谈举止端庄文雅,210医护人员都称她“一把刀”。
这个冬天又遇上了,一位劳模因工负伤非动大手术不得解危,关医生应邀前往救了此人性命。手术
进行了五个小时。文力建作为210的党委书记,听院长汇报后前去医院感谢她,说着“谢谢”,他惊诧不已,握着她的手放不下了,妙手回春的华佗竟然是曾经给他过无限关爱和照顾的初恋情人!竟然是他终生无以忘怀,多年来不时寻觅的英妹妹啊!
“呵!英英,你是英英!还认识我吗?”
关英英没有抽手,一双明亮的眼睛又疑惑又平和。她刚换下白大褂,穿一身青色呢大衣,银灰色毛领衬托着一张白净的脸,头发靓亮,整齐垂耳,看去高雅而极富韵致。“认识的,咋个不认识呢?文团长。你咋个也到这里来了?”屈指近二十年,她似乎很平淡,仿佛文力建不过一个眼熟的人。
“支援三线建设呀。我才到这里几个月。你真是一点没变哟,还是那怎么年轻漂亮!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来这里多年了,那时叫支援大后方建设。”
“家——也来了?”
“来了。你呢?”
“在北京,没来。她要守四个女儿读书,也舍不得北京。我们医院的同志说你是310惟一的‘一把刀’,都视你为华佗,啥时学成这般好医术的?”
“我后来去苏联留学了。”
“噢噢,喝了洋墨水。”
“哟”,关英英抽回手,“文书记,我该走了。”她看到送她回310的主人家的吉普车开来了。
书记抿笑着轻轻向关英英点头。送行的七八个医护人员莫名其妙看着二人。
地坝铺满白雪,晃得人眼睛直发花。朗朗晴空,明亮的太阳没有一点温度。送关英英上车,文力建向她挥手:“英英,我以后会来310看你。”关英英说:“大书记你工作忙,还是不来的好。”文力建玩笑道:“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吉普车卷起一屁股雪花,卷起文力建联翩的浮想。
关英英是四川江津人, 父母皆牺牲于北伐战场。作为烈士遗孤,她的成长一直受到党的关怀。她一九四三年卫校毕业后由党组织从武汉送往延安,接着赴抗战前线工作。一九四五年,刚任团长的文力建战斗负伤住院整整两个月,关英英是他的半个特护。他很感激她,永远不会忘记他昏迷三个昼夜,她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累得自己病倒了,他后来得知握着她的手连连说了无数个“谢谢”。那时她才十八岁,刚入党,激情澎湃,每日像一只辛劳的蜜蜂围绕在伤员身旁,说话轻言细语如春燕呢喃,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煞是羞赧动人。她未谈对象,他真巴不得娶她做自己的媳妇,可是没有条件,伤一好他又要回部队上前线,他不敢鬼想汤圆,做做梦而已。殊不知出院前几天,她悄悄塞了页书笺给他。书笺二指宽长,精巧玲珑,图案为蓝天白云仙鹤双飞,背书:“建子哥,多想与你比翼齐飞,关英英,1945年6月30日于月牙沟医院”。部队来看他的人有叫他团长、建伢子、大鼻子的,关英英一直叫他团长,称“建子哥”,那是姑娘深情的爱恋。梦想变成现实,他当天晚上兴奋得通宵不眠。
医院的药房也是关英英的寝室。出院的头天晚上,文力建耐不住闯了去。她背对着门正在秉灯夜读,他悄悄在背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她纹丝不动异常沉稳,清丽的嗓门宛如春风里的毛毛雨:“我晓得你是哪个,真疯!”他没有吱声没有松手,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但心中却似兔子乱蹦,蹦得他闭了双眼整个儿甜美死了。她轻轻摁住他的手,突然一扭身站起来,紧紧地搂住了他。“门!门!”他压低嗓子慌乱地叫着,她松了手,他赶忙去关了门猴急急拥住她一气狂吻。
他符合“258团”条件,二人约好一周内他来和她办结婚,边区政府就在医院旁边,办个手续方便。婚后天各一方又如何?战争年代的军人婚姻多半都是牛郎织女,更有“七·七”不得相会的,他俩认。谁料想回部队即接到命令,我军要对“日伪”展开大面积攻势作战,他所在的部队明日一早出发,估计
一个月结束战斗,这是最后一次打日本鬼子的机会,婚事得暂时搁一搁。晚上他悄悄溜回医院告诉她,三十几里地只用了两个小时。情景如头天一模一样,然而男人的野性冲垮了理智,他把手伸向了她腰侧的钮扣……
岂知辗转千里打完仗已三个月出头,部队还在收拾战场,上级便通知他马上去“抗大”学习;他趁机风风火火赶到月牙沟,却见医院已变民宅,早在一个月前就搬到几百里之外的晋西北云西去了。报到时间临近,他不能追去云西,满腹怅然离开了月牙沟。“抗大”学习的日子他害上了相思病,三天一封信连连发了二十封信,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终不见鸿雁传书黄鹤身现,几个月才打听得她已经嫁给一个大学生了。
学习结束文力建无心也无必要更无时间去找别人的英妹妹“算账”,抗战结束内战又来,他要去打仗。不过,你结得你的婚,我不能不结我的婚,参加平津战役前,文力建重又遇到人生的另一半。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初始的爱情春膳留下的酸甜悲欢,总是挥之不去要在心中泛滥。谁想到近二十年后的今天会在这四川大凉山的山沟里撞上她呢!
撞上了又如何?不知道。“账”,倒是肯定要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