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随手写写] 夜殇五:伤城

本帖已经被作者加入个人空间

夜殇五:伤城

  1997年10月16日。凌晨5点多,我背着行李走下从贵阳到达刚直辖的重庆市的火车。
      天慢慢亮了,还算雄伟的火车站前的广场很乱,人流如织。抬头望,黑压压的,很厚重,是山。近处的山坡上全是些黑黢黢的房子,矮小,飘摇,坎边房子檐下的木头都烂得要掉了。
       一群群棒棒,抢着要帮你挑重物:“先生,我来帮你挑嘛。”
       一个个擦皮鞋的:“先生,擦擦皮鞋(音孩)嘛!”
       这些地道的重庆音不断地传来,再看到那些房子,我心里想,这些布景,是为了翻拍电影《红岩》或者《烈火中永生》故意留着的吧?不然,一个直辖市的车站广场会竟然不如贵州的遵义?
       就这样,在人们期盼着香港回归的目光里,也正是全中国用“三铁”砸“三铁”之后的第三年,我只身一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重庆。
       我租住在黄沙溪隧道旁山坡上的一间民房里,汽车喇叭声,火车呜鸣声,不绝于耳。邻里们几乎全是下岗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悲观和哀怨。
      每天去上班,路上跑的全是中巴,简陋、破旧、残缺。不停地往车里塞人,座位满了还不开车,一定要到塞得没有地方站脚了才开车。车子开到市中心的路上,售票员就喊:“蹲倒!蹲倒!”大家蹲到了,路上的交警看不到站立者,就不算是超载了。交警与中巴的运营商似乎达成了默契,互相玩着“掩耳盗铃”的游戏,只是苦了那些上班族——出卖体力的求生者。
      我偶尔也坐出租车,奥拓,整个一托儿车,烂、小、脏。稍高的人就无法坐进去。打开车门,车里的纸屑和烟灰会随着车门扇起的微风飞扬起来,让人犹豫究竟还上不上车。而这时,的哥就会给你一个恶狠狠的眼色,抛出一句“算球老,没有钱,你拦啥子拓儿车呢?”,言毕即绝尘而去,当然,也会带起一层尘土。
     上街只看到人的头和背。站坎边看下面的行道,人流如同垃圾堆上一群群蚂蚁爬来爬去,叫人心里烦腻。
      没有地方吃饭,我天天吃洞子火锅,那时流行,我也吃不腻。一般的洞子三米宽,四米高,长则依经营规模和生意的兴旺而定。年久失修的防空洞,顶部是半圆的拱形。洞里摆了几张用砖头砌起,面上铺了小块白瓷砖的小桌。每桌四条矮板凳。(还有,在大坪,晚上街边的小摊,用塑料格子布遮挡上面或者三边也是一个吃火锅好去处。)桌子中间放个火锅,两条白铁皮交叉着,将锅均匀地分成四个格。碗全是粗瓷碗。菜呢,很简陋,叫“三托一”,即荤菜三元,素菜一元。荤菜用个小碟子装着,浅浅的一个小碟。素菜则用个稍大点的金属盆子装着。
       很奇怪,围着一方桌子一只锅,可以是素昧平生的人, 各点各的菜,在不同的格子里涮着吃,吃完各结各的账。
       我吃火锅有偏好,只吃三样,取名叫老三样:毛肚、鸭肠、鱿鱼;后来变成新三样:腰片、鳝鱼片(叫血片)、老肉片。老肉片就是不拌生粉,越煮越老的肉片。
      日子一天天过着,心情却越来越压抑。那时,我是一家红透了中国半变天的某口服液营销公司的副总。重庆的同事们常常神情忧郁地嘀咕着“听说某某省市的公司撤销了”等等。公司的营销人员都是招聘的重庆市的下岗工人,我理解大家对前途的担忧。在会上,我会想尽办法宽慰大家,稳定人心。而实际上,我自己都无法为从贵阳尾随我来重庆的女朋友安排工作岗位了,我明白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的上司——某口服液贵阳省公司的总经理辞职后,在湖南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马来西亚投资的一个油脂公司做销售总经理。邀请我去做企划经理。我便让女朋友先去。偏偏雨开始不停的下,重庆雾蒙蒙的,几乎看不见太阳。
       这天终于放晴了,我和女友相约去了鹅岭。我们躺在草地上聊着,话题却很压抑。不经意间,她拿出两枚硬币,不停地抛,嘴里还轻轻地念着。我看了,抛出去的2枚,或者都是数字朝上的阴卦,或者都是图案朝上阳卦。就是没有一个是数字朝上而另一个是图案朝上的胜卦。她的神情愈加忧郁。
       我笑着打断她,问她求什么?她说,看我们是否还能走到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全空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1年多啊,天,难道还要求卦来决定是否一起去面对和克服眼前的困难?!
       见我脸色大变,她扬起头笑,说:“不算的不算的。我是觉得好玩,这不准的。”虽然是在笑,但眼角分明挂着泪水。说是不再算了,一闲下来,手就下意识地去抛那两个硬币。
      当晚,我默默替她买好了去岳阳的卧铺票。她走了,在嘈杂的候车室,我独自颓然落坐,像是落了魂的空身,完全没有意识,不知道魂游何处,一切都不存在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枯树皮似的脏兮兮的手拉我拽我:“行行好吧,小伙子,行行好吧,......”,一个佝偻的老奶奶唤回我一点点灵魂,我抬起头望望她,愤怒地吼她:“我和你差不多了啊!”
      她眼巴巴看着我,吓得直哆嗦,彷佛做错事情的孩子,呆了足有20几秒钟才颤巍巍离开,留下我继续发呆。
      大约又过了10几分钟吧,她来了,怯怯地坐在我的身边,说:“你怎么不回家呢?回去吧。我见你在这一动不动,很担心你。”
      顿了顿,见我没有反应,她又说:“你不像我,我都80了,你好年轻啊,机会多得是哦。你的日子还长啊!”她似乎怕身上的味道熏着我,或者是怕候车的人都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又主动移开了。远远地坐在我斜对面的位置上看着我。守候了2个小时。
      那夜,我是怎么离开候车室的,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再也忘记不了,那位乞丐奶奶担忧我的目光。她的脸满是皱纹,漆黑的,像是灶台上那块没有洗干净的邹巴巴油唧唧的脏抹布。空洞洞的眼框边挂着眼屎。但是,我仿佛觉得,我那过世的奶奶似乎附魂到了她的身上,透过这个乞丐奶奶在这守护着我这个在外漂泊挣扎求生的孙子。
      我很好强,很难在外人面前落泪。但是,那夜,我胃里一直不停地抽搐,最后吐了,蒙着被子无声地哭了.......
      打那后,我仍然天天坐奥拓挤小巴看山城雾都的布景。三个月后,终于明白等不来《红岩》或者《烈火中永生》的翻拍了,坐上了那夜送她上的同一班列车,去人生的未知的另一站。
      上车前,我在候车室遍寻一个人--那位曾经守候了我至少2个小时的乞丐奶奶,可是没有看到。   
      又:
      那是我最困苦的岁月。C君到达岳阳后不久,在电话里提出分手,我笑着答应了。我告诉她,那天在峨岭,她用硬币抛出的卦的确很准。此后三年,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去北京某个杂志社做了职业写手。一天,在红庙的住处附近,我见到了她,还穿着我陪她去挑选的连衣裙。我低头去系鞋带,躲过她的视线。其实,我那天穿的是不用系带的休闲鞋。回头看她远去的背影,我在心中默念:C君,我一直没有责怪过你,求生不易,祝你早日踏上幸福之路!

心沉沉的,分明坠着一块铅

X光却扑捉不到一丝阴云

挺着的脊梁欺骗了透视仪

轻松的微笑  瞒不过你的眼睛



[ 本帖最后由 玲玲 于 2008-3-5 23:56 编辑 ]

TOP

知道吗?玲姐,我很吝啬,可是我绝不拒绝街边行讨的老奶奶,即使明知是骗局,因为,我真的能在她们身上看到我过逝的奶奶的影子。。。

TOP

猫猫这是N年以前我一个朋友的真实故事.

TOP

有同感,尤其是当我面对老人的一张脸。。。。

TOP

其实人都是很怀旧的。

TOP

一个人的人生低点会让人看清很多东西

TOP

是的,我就很低点

TOP

猫猫你应该好起来.其实我最近发的基本都是我一个朋友的真实故事.

TOP

支持。/玲玲要成为高产作家了。
你寂寞吗?那是因为你还不认识我,认识了我,你才会不寂寞。

TOP

引用:
原帖由 有我不寂寞 于 2008-2-18 10:23 发表
支持。/玲玲要成为高产作家了。
谢谢鼓励支持!我只是在学习阶段。

TOP

呵呵~~玲姐加油,支持你

TOP

猫猫 谢谢!我会努力的.

TOP

难道玲玲要和猫猫争夺帖王?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TOP

回复 13楼-复制地址 的帖子

RETION,你啥子意思?你看出来我是有意淡出嘛。。。。

TOP

引用:
原帖由 retion 于 2008-2-19 17:56 发表
难道玲玲要和猫猫争夺帖王?
不应该有的看法,社区和论坛都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我们共同的出发点是为社区多发贴。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