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汪汪，不如攥紧拳头！
我自幼即体弱多病。如果不是瘦弱的妈妈打着赤脚背着我走了50里，将我从老家（那时奶奶在乡下教书）接回市里，恐怕我在学龄前就夭折了。
高中毕业前，尽管我身高173CM，但是连个女生都打不过。最羞辱的是，在初三那年，我被个身高不足160CM的女同学压在地上一气扇了10多个耳光。等老师赶来拉架，先向老师哭诉的居然是我！
即使到了现在，我成了一家香港上市集团旗下某分公司的总经理，推杯换盏间早已养得脑满肠肥，但四肢依旧瘦小，像是个肥壮的蜘蛛。偶与那些操社会的“力哥”们发生冲突，他们讥笑说“你那枯柴似的手臂，我撇一下就断了”。
因此，自懂事起我即生活在英雄梦里。刚进小学，便已经在邻居张伯的指导下，半懂不懂的读完了被列为禁书的《七侠五义》。
张伯是爸爸所在的工厂里的起重工，全厂三千号职工在诧异其黑瘦的身体如何能暴发出那么大的力量之余，都知道他是个不识一字的文盲。我曾经私下告诉爸爸，张伯教我读书，爸爸满脸严肃地警告我切不可乱说，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张伯膝下无子，很喜欢我。见我体弱，便为我买了根竹笛，说是吹笛能增加肺扩量。有段时间，每天在早上四点钟便敲我家的门，让我在屋后的草坪里拧“千斤棒”，在一根擀面杖上套着两根棕绳，绳上再吊着几块砖头，我得双手伸直拧棒，将砖头卷至肩高。还常常让我抓紧他的手腕、衣领，有时候是头发或者是裤裆，他总能像变戏法似的很快解脱；而他略微用力，我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摔倒了。
在电影《少林寺》轰动全国，我常常和同学们模仿醉拳和鹰爪拳相互嬉闹的时候，他总是严厉禁止，只准练习他教的“直，钩，摆”三种拳法。他让我在小腿上绑沙袋，跟着他滑步，跟着他边出拳边低声念叨：“刺拳——直拳——上钩拳——右摆拳”。他对我说：练好拳法吧，一个男人总有一天会举起他的拳头。
然而，没有多久（大概三个来月吧），妈妈便心疼我身子骨弱，不准我再接近他。为此，老伯常常苦笑着摇头叹气。
高中毕业那年，市青少年宫开办了个拳击班，我私下找张伯要了10元钱就去了。我至今都还纳闷，这个平日里吝钱如命的瘦老头怎么会那么大方。那时，我爸爸的月工资也就不过57元，除非买书，我根本不可能要到1元钱。
据说，少年宫请来的拳击教练是个泰国华侨，但我总觉得他的长相和神情酷似张伯。他喜欢听我吹笛子。周六晚上，总让我去他的住处吹奏“扬鞭催马运粮忙”。娱乐之余，他也会给我开开小灶，教我些泰式拳击的招法。他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悬了个沙袋，让我用拳、肘、膝和脚不停地击打。
我身高体瘦，反应敏捷。拳击的步法，出拳的要领，我是队里学得最快和最好的。教练曾经私下问我是否系统地练习过擒拿格斗？他说，仅仅看我的格斗预备式，起码也有了2年以上的功力。每次“击影”练习，都是我做他的陪练给队友们做示范进行条件实战（双方事先规定一方防守，一方进攻，或者规定只允许使用一种拳法进行对抗）。
但是，到了实战，我的力量和体能就不及队友们了。一般的实战练习是3局，每局3分钟，局间休息一分钟。我在头2局尚可以坚持，到了第3局就根本没有办法运用技术动作了，只有挨打的份。空击及条件实战与真实的对抗练习有很大的区别。
在实战对抗中，我有过无数次被队友KO（被击倒且在10秒的数秒后还没能恢复意识）的记录。
记得最清晰的那次KO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的右脸颊被队友一记凌厉的左钩拳击中，只觉得原本是吊在头顶的大灯泡突然出现在眼前，灯光从左至右地在我眼前晃过，划出一道斜线，我的头便重重地撞在地板上了。队友们因此笑我是“花架子”。
学习了三个月后，我与15位队友被选进了市拳击队，准备参加省首届拳击比赛。但由于父母坚决不同意，我没有去成。遗憾！
就为这个事情，隔壁的张伯与我家闹起了矛盾，恼怒到极点的时候，她还对着我妈妈举起拳头，恐吓说是要教训“不明事理的妇道人家”。
在我记忆里，打那后，张伯与我们家人再也没有说过话。对我也是冷冰冰的，不认识一般。爸爸说，他是工厂政工部门和保卫部门的外调对象。大家不说话，对他，对我们家都是件幸事。
后来，市拳击队解散了。教练依旧在少年宫教授拳击，我和几个老学员常常在周末的下午去帮着授课。
那时，社会上还没有普及散手运动。受功夫电影的影响，晨练时到处是身着唐衣唐裤的“少林俗家弟子”。他们捧着那时卖得最火暴的《武林》杂志，学练着一个又一个著名拳种的套路。
不久，少年宫的拳击班惊动了市里所有的“武林人物”，他们常常来看我们练功。起初，他们仅仅是看；后来见拳击无非是些很简单的“直、钩、摆”，远不如他们练习的拳法、掌法，爪法，腿法丰富，更没有他们练的诸如“十三抓”、“双腿连环”、“穿心飞踢”等夺命的绝招，于是，就开始指指点点；再后来，他们便敢于下场挑战了。
其实，如果仅仅是练习武术的套路，苦练三年“舞术”不及练习三个月的拳击。他们当然会纷纷落败了。他们说，是因为戴了拳套，如同拔去了老虎的利爪，他们有绝招用不上。
戴着拳套比试的时候，教练总是轻松地笑着，站在围绳外默不做声。而当对方提出脱掉拳套时，他就跳出来坚决制止了。为此，他还带着我和另一个师兄专门到市武协找几个“武林泰斗”赔罪。
那些“泰斗”都是省里有名的摔跤教练、举重教练，有的还是某著名拳种的第N代传人，他深知得罪不起。不吸烟的他，还专门买了几包当时市面上最高级的“芙蓉”牌香烟，像日本人那样点头哈腰的敬烟和致歉。他没完没了地说，他教的仅仅是些健身操，哪里是什么搏击功夫呢？哪里是前辈们弟子的对手呢？
如果没有记错，那是84年5月。一天，有位学员哭着来和教练道别。
这位学员的爸爸为了生计，在下班后骑着三轮车去市郊的水果批发市场倒腾点水果到市里卖。随着生意的扩大，他爸爸便提前退休，也在市场内租个摊位经营水果批发和配送。开业的第二天，来了一帮人，毫无理由地要求他父亲每天必须将营业额的30%交给市场里的“某果霸”作保护费。他父亲略微迟疑，便遭那帮人毒打，被打落了3颗牙齿，折断了4根手指，头上被棍棒敲起了7个血包。这位学员和其弟弟深藏利刃，准备在今晚（水果批发市场一般都是在凌晨2点后开始营业）行刺那位“果霸”，这个“果霸”就是那位某著名拳种的第N代传人。教练收缴了他的刀具，拍着他的肩，好言宽慰了几句，便结束了当天的课程。离开的时候，教练神色自若，与平时没有丝毫的区别。
次日凌晨三点过，我听说市郊的水果市场出事了。
我和几个原拳击队的师兄赶到现场的时候，那里聚集了很多喜形于色的水果经营户。他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了不起啊！打得好，看他们还欺行霸市！”
得知我们是原市拳击队的队员时，个个的眼里都流露出钦佩和敬畏的神情。
一个小时前，教练只身来这里与“果霸”赌拳。规则是：双方徒手格斗，除非一方主动认输或倒地不起则格斗继续；“果霸”方可同时五人齐上；若“果霸”方输则自行离开水果批发市场；如教练输则永远离开HY市；伤残者医药费自理。
话音才落，“果霸”便突然出手。可惜，那些“穿心飞踢”和“双腿连环”总接触不到教练的身体；而教练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分别用钩拳，飞膝，挑肘和鞭踢将“果霸”和其4个高徒撂翻在地。三人被踢折了泾骨，一人被砸断了鼻梁，“果霸”的肩关节脱臼，胃部神经丛被钩拳击中，休克了。
教练看了看倒地者的伤势，知其并无性命之虞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天亮时，我从助教那得知，教练先天下午送走那位学员后便递交了辞职报告。今晨刚从水果市场回来，一个朋友便开车送他走了。
此后不到半年，张伯也辞世了。
在其离世的前几天，我父亲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去医院探望。张伯悄悄地告诉父亲，他不姓张，而是泰籍华人。四九年前，被白区某高官聘为贴身保镖，而暗地里为解放区收集过很多情报。后来，与他单线联系的上线牺牲了，便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的身份，也无法确认其组织关系。解放后他隐姓埋名参加了工作，成了完全靠买气力的起重工。他其实不是文盲，而是高级警官学校的高才生。
为了证明其所言不虚，张伯在一张处方笺上书写了一行字，说是送给我。父亲将那张处方笺撕了，铁青着脸对张伯说：“你是病糊涂了，乱说话！你写的这是什么字呢？乱画的墨团而已。”
闷了半响后，张伯闭着眼，挥手让我父亲离开。
若干年后，爸爸告诉我张伯的字写得很苍劲，极具书法功力。他送给我的那行字是：眼泪汪汪，不如攥紧拳头！
至于张伯的原姓究竟是什么，父亲也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人知道。
[ 本帖最后由 玲玲 于 2008-3-5 23:5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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