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一定要说得明白
有些道理不一定要合逻辑
有些心情不一定要表态
有些陌生人可能成为枕边人
有些爱情也许只需要直觉
——张信哲《直觉》
（一）
平安夜的晚上。人声鼎沸。大街上人群如潮水般拥动。音乐，笑声，喧嚣。充斥并盘旋在城市的上空。华丽而绚烂的夜晚。如一张庞大的幕布覆盖着这个城市。如果站在一个相对的高度。你会看见这美丽的一幕。美丽。
一个小时前。她从公司出来。沿着步行街在人群中小心地移动自己的步伐。一不小心就会碰撞到陌生人。那些带着笑颜的人们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无关其他。
她的朋友极少。且鲜少来往。她总是尊重别人的生活。常想着给朋友自己的生活空间。总害怕去打扰别人的生活。有些自卑。害怕别人烦。于是长久以来，独自一人。
在这个热闹非凡的节日里。有一两个朋友的邀请。可是那些朋友的朋友，她是不认识的。在一大群人的玩耍中。会因为陌生而产生距离。她认为自己会破坏他们的热闹情绪。对于不认识的人，她总是带有戒心。在电话中，她推辞了。
已经在外面走了一个多小时。酒吧里人很多。依然充斥着喧闹的气氛。她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抽烟。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放进包里。她知道没人会打电话。也不会等待。她只知道自己找不到可以打出去的电话。
在她将要起身离开的时候。他走过来，递给她手机。她便把自己的号码拨在了上面。她对他笑了笑。离开。
依然在等车的时候靠在灯箱上抽一支烟。她再次把手机拿出来把电话本翻了一遍。确定找不到可以打出去的电话。把手机又放进包里。一会。再次拿出来。打给父亲。
爸爸。圣诞快乐。
你在干什么？
我在外面。
早点回去，外面很冷。
我知道。
你一个人？
是的。
。。。。。。没别的事就挂了。
然后她就听见电话断了。她就在那一瞬间。眼泪涌了上来。接着深呼吸一下。上车。
（二）
他确定他所看见的那个女子。抽着烟，坐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发呆。散着黑色的长发。宽松的毛衣。紧身牛仔短裙。啡色高跟靴子。神情惘然。他确定他所看见的那个女子。
30年来。他一直遵循着自己的生活轨迹。小学，中学，大学。一切顺利得如光滑的冰面。而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坚硬的冰下面居然也可以是波澜涌动的水，起伏不定，且带着温暖。如果说有些什么痕迹留在了那冰面上。他知道那是曾经的某个人穿着冰刀鞋在上面划过，留下深深的痕迹。不可磨灭。不可愈合。
他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可是在很多年以后。他开始怀疑到底什么是爱。在深夜的时候他会一个人静静地想。然后轻轻地笑。他认为他的爱似乎已经用光了。
他的生活平静。循规蹈矩且洁身自好。那些喜欢他的女子时常出现在他周围。他也会跟她们调侃说话。但是他始终会保持距离。他总是那么有尺度，任何超越了这个界限的事情他从不会做。
他不会因为寂寞而随便跟一个女子上床。他需要的是有爱的性。需要一个在精神和身体上都能接受的女子。可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爱了。也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等待虽然漫长且孤独。但是一直坚持。
直到他所看见的那个女子。突然有了接近她的欲望。他第一次主动上前跟一个陌生女子接触。而且在这个声色浮动暧昧无比的酒吧里。他确信他们会拨打彼此的电话。
（三）
再次看见那个女子。她站在步行街的中间。手里拿着两串鱼丸。认真地吃着。他赶紧找了一个车位泊好车。然后跑回那里。看见她还在。依然散着长发。休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
他走到她面前，记得我吗？她嘴里塞满了鱼丸，大口嚼着。望着他。点点头。
他就放心地笑了。
请我吃鱼丸吧。她说。
他带着她来到店铺前。她说，我很喜欢吃烤鱿鱼。他说，那再来两串鱿鱼吧？她摇摇头说，不要。
付了钱，拿着鱼丸离开的时候。她又说，我很喜欢吃烤鱿鱼。
他有些疑惑，想吃就给你买。
不了。对喜欢的东西留有余地。会更珍惜。说完她又开始大口吃起鱼丸。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心底有被撞击的疼痛。
吃完东西，她说她要上班了。上班的地方就在步行街旁边的写字楼里。他说很近啊，我上班的地方在步行街走出头的地方。以后常联系。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顿住。这样一个态度坚硬的女子。不如其他女子那般柔润且风情。就如她独自一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抽烟。无关于周围的人与事。
可是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她的话语。透露的却是内心一些不确定的阴影。
他知道那才是她坚硬外表下的真实。
（四）
6点多快下班的时候。他接到她的电话。她让他请吃饭。他对她的直接而无畏总是感到一丝手足无措。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彩虹的时候。那种莫名的激动与兴奋。无以名状。而此刻，那个女子不是彩虹。他也没有激动与兴奋。只有一种无以名状。
他在餐馆定了包厢的位置。她在电话中告知他她爱吃鱼。
在等她的那段时间里。他突然有些慌乱起来。想起很多年前的女朋友。自己也曾经这样等待过她的出现。可是她，他有些把持不住。竟然有些失去了一贯在女人面前的自信。
她坐在他的对面。仔细用筷子挑着鱼肉吃。不时喝点饮料。问她是否喝点酒。她摇摇头。依然低着头认真地吃碗里的鱼。他发现。她在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不爱说话。沉默，有时候是让人难以捉摸的。他很少吃东西，不时用眼睛看她，给她挑鱼。并试图发现她的不妥。而她却一直认真吃着鱼。依然不说话。
他开始对她说起自己的生活状态。而在此之前他也一直有想对她倾诉的欲望。他直觉面前这个女子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她是心思细腻的人。不然也不会对一面之缘的他，再次遇见的时候还能认出。
听着他的说话。她开始有回应。时不时笑着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婉转。他看着她的微笑，居然有些怀疑自己在她的眼里，是否显得有些可笑。
你，没有话跟我说吗？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而他明显听出了这话中所带着的试探，是源于在她面前有些丧失的自信。
她看着他。等会我们去喝点东西再说吧。我要吃鱼。
他笑了起来。
（五）
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个小时。之间互相谈论着彼此的生活状态。他不知道如何靠近她。他直觉这个女子的戒心如此强大。
她抽烟。告诉他她独自一人，独自生活。没有朋友。活在自己封闭的圈子里。每天上班下班。爱吃爱睡。
吃是因为饱足感可以让自己感到充实。睡是因为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跟死差不多。于是没事就爱写遗嘱。写给父母，写给爱的人，写给朋友。如果爱的人不爱了。就改。写给自己。内容大多都是我爱你们。我爱你们。太爱了。所以我要离开。
他听着她这些在常人眼里不可理喻的事情。他感到内心阵阵的沉重。他们都是内心细腻的人。在互相认识之前。彼此都走了自己很长的一段路。知道其中甘苦。正因为如此，才会给自己筑一道保护墙。遇见的时候才会打开一个缺口，小心试探。随时可以再次防护。
她坚信有些人之间是会有一种感应的。能从眼睛和神情看出彼此内心的相同点。然后在相视一笑的时候。彼此心照不宣。对于这个男人，她知道他只是因为曾经的伤害让内心有些阴影。但是她告诉他，阴影只是一个投射面。而如今那个投下阴影的人已经不在了。阴影只是一个人自己固执的坚持罢了。
他明显感觉到这个女子的话直指人心。不可否认，感情的伤害总是或多或少地对自己有影响。但是极少有勇气去直面。而她，却剖析得如此直白。甚至有一种凛冽。
他没有问起她的情感经历。而他知道不须多问，也知她的经历也不尽人意。甚至可以延伸到她的生活层面。孤独，伤感，封闭。他明白在某些时候这样的女子是不被人所喜欢和接受的。太过自我的生活不见得是件好事。
但是他却在她的身上找到与自己不谋而合的一些东西。尽管他是一个积极生活工作，有着广泛的兴趣爱好，看似一种积极向上的状态。可是这个女子的出现，似乎呈现出了他的另一面。
她有些累。谈论这些很无趣的事情容易让人沉闷。她起身离开。他把她送上TAXI。她在车上透过窗户对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他就站在原地，看车子逐渐不见。
他知道他爱上了这个女子。虽然她始终带着戒心。他为确认自己对这个女子所产生的感情而感到恐惧。
（六）
她坐在TAXI的后坐上。她想回过头去看那个男人。但是她忍住了。她内心有些莫名的感动。这样的一个男人。她很久未曾碰到。因为他可以接受她的沉默与她古怪的想法。他可以用眼神看着她，试图去寻找她的不妥。而这样也可以不动声色的男人。她亦很久未曾碰到过。
她想起在酒吧他递过手机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如果他是一个经常在酒吧里找女子要电话的男人。不会有这样的状况发生。她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个男人跟她一样，也在找寻或等待着什么。不管是否相信等待会有结果。
她想给他打电话。却总是在按下拨出键的时候又把结束键按掉。她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突然觉得语言贫乏。她预感她会跟他走到一起。而这样的预感让她感到迷乱。
生活的际遇让她逐渐成为一个懦弱的人。总是胆小和害怕。她害怕一旦拥有就意味着失去。她已经察觉出自己的无能为力日趋严重。她害怕自己抓不住。抓不住。
于是她出去散心。需要一个过程来自我质疑和决定。闲来的时候她就爱出去走。感受不同的地方所带来不同的感受。生活的不确定让她喜欢行走在路上。有时候想这样不停地走，连自己都没有一个让自己停留下来的理由，哪怕是借口，都没有。她就有想哭的冲动。
站在大足石刻下面。她昂起头看那些石刻。听解说讲解那些石刻所代表的意义。讲到轮回的时候。她心里想着那个男人。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相遇，以什么样的方式别离。一面之缘也终究是缘。即使情深缘浅。结果也是在冥冥中注定的。就如轮回，也是注定的。而至于前世今生。是不得而知的。
回程的时候在工艺品铺子里买了一个品茶的小杯子。
（七）
一段时间里。他继续工作忙碌。遵循自己的生活轨迹。沉溺在忙碌的事务里，让他感到安全。有时候会想起她落寞的神情。也会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不过也只是一瞬即逝。他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虽然明知这个女子给他带来的改变。他不能责怪她的出现。很多时候我们是猜不到生命中会发生的事和遇见的人。
他开始去思索关于爱的问题。曾经的，即将的。一个人去看一场电影的时候。让他发现爱就像一场电影。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曾在黑暗中的激情和幻想就那样在空荡了的内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灵魂深处即使还有挣扎的声音，也没有人愿意体会。
晚上在家里收拾房间。打扫厨房。他是个爱干净的男人。整理书籍。看以前的旧照片。想一些人。有时候他也会出去拍几张照片。留做纪念。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与她一起分享照片里记忆的那些时光。然后躺在那张大床上，依然睡在右边。把左手平摊在左边空着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想了想。然后侧过身蜷着身子逐渐入睡。
他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也许也在工作中忙碌。他有些想她。她是他想要的那种女子。只是他害怕如果抓不住，就会像冰冷的空气一样穿过手指的指缝。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总是去想她的样子。她的眼睛。她的微笑。抽烟时纤细的手指。却越来越模糊。他想起她曾经对他说过，他与她认识的男人不同。她相信他不是那种随便在酒吧里找女人要电话的人。而她最憎恨花心的男人。
可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他有如此的相信。她的直觉也如一个缺口，风就从那里那样地汹涌而来。
终于他在手机中翻出她的电话。拨了过去。心里感到一阵慌乱。他的喉咙吞咽了一下。结果电话里提示她已关机。他就拿着电话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为自己刚才的情绪感到一阵莫名的懊恼。
（八）
他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见面的时候，她依然穿着休闲的外套和牛仔裤。他询问给她几次电话她已关机。她说她去了大足，去那里看石刻。他说我有车，我可以带你，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去。她说，我只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不想被打扰。他看着她。这个任性坚硬的女子。总是坚持自己的方式一意孤行，而不顾其他。
她拿出那个用来品茶的小杯子。送给他。他拿着杯子，有些迷惑。怎么只有一个，不是应该有一套的吗？但是他没有问。她说，这个杯子是用一种叫紫袍玉的石头做的。中间这一圈绿色的是玉。她指着杯子上一圈绿色对他说。外面这些紫色的是石头。玉夹在石头中，浑然天成。
留个纪念吧。最后她对他说。
他说好。就收了起来。
接着她说起了她所看的石刻。她说她站在那个代表轮回的石刻下面，昂着头看那些图案，听解说讲解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她相信会有轮回，但是不相信会有来世。那只是人们美好的期盼罢了。因为至此从没人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
他说，你为什么总是很清醒地去审视这些美好的事情。就算相信有来世又如何呢？
她说，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会相信。而现在我已经变得对生活无奈和顺从。生活只是一场华丽的欺骗。不过希望你最好还没发现。
说完，她笑了起来。
他说，早发现了。只是不会像你那样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会说出来。
她说，是的，我会说出来，因为是真实的，就该面对它。逃避就能当它不存在吗？
他说，至少不会庸人自扰。
她想了想又说，你说得对，生活有时候就得自欺欺人地过。
他笑了起来。他明白这个女子对事情总是太过认真。且她是聪明的。发现真实总是很残酷的时候，她就会伤感起来。注重细节的女人。有时候是会过得很沉重的。但是他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甚至会是一种天性。
（九）
深夜。静静躺在床的右侧。看着左边空空的位置。他想象她黑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面。可以闻到她脖子上的气息。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在期盼心目中的那个女子出现。可是当这个女子出现的时候。他却带着某种不确定。好多次他想告诉她。他爱上了她。却一直没说出口。
难以入睡的时候他起身想找些书籍看。想起她曾经给过一个她的Blog地址，他打开电脑开始查看。
黑色的背景，一看就是适合她的风格。写了很多日记。记录她的生活及心情。并配上摇滚乐。在激烈的音乐下看着那些带着伤感的文字。心情是复杂的。他想象不出一个喜欢摇滚乐的女子内心竟是如此脆弱和无助。他以为喜欢摇滚乐的人都是有些歇斯底里的。疯狂的。而那个女子分明有着平静的面容。
每篇日记他都认真地看。从字里行间去了解她。文字是最能表达一个人的思想。渐渐地，他突然想起那片光滑的冰面。他知道坚硬的冰下面也可以是波澜涌动的水，起伏不定，且带着温暖。
然后他看见了让人心痛的字句：
“他的生活里什么都有，只是没有爱情。毫无防备的空洞，常常无法抵挡寂寞的暗涌。爱情在他的生命里固执地覆盖着阴影，像是阴沉的天空，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曾经挣扎过的执着和激情，紧紧包裹矛盾的灵魂。里面，永远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感动就这样莫名地突如其来。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带着尖锐的痛楚。
（十）
她继续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他始终保持一种不咸不淡的关系。虽然她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男人。有时也会在他看她的眼神中找到一丝暧昧不明。她只是不确定他对她的感觉。如果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将会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她只有暗藏心底。有时候想试图去突破，终究找不到出口而终止。
时常想起在大足看石刻的时候想的那些话。一面之缘也终究是缘。即使情深缘浅。结果也是在冥冥中注定的。即使没什么结果。能有一段缘已经是上天很大的恩赐了。
而更多的时候她是害怕一旦拥有就意味着失去。她的悲观有时候让她自己都苦不堪言。也只有任情愫在心底肆意蔓延。疯狂生长。
一个月以后。他E给她信。对她说。希望她可以留在身边陪伴他。话语婉转。但他知道她懂。结果好几天没见回音。电话中，他也不提及这封信。如果她不答应。他将继续这样的状态。
她早已看过那封信。虽然让她感觉意外。却依然让她惊喜。她几乎掉下眼泪。一瞬间甚至不相信是真的有发生。她可以陪在他的身边。但是对未来的不确定让她不知道会停留多久。可是对一个人的直觉与相信。是可以成为不顾一切的理由的。于是她在回信中说。还记得我给送给你的杯子吗？一个杯子，取其谐音是一辈子。不管我是留是走。它代表着，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