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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猫 2004-6-2 00:25

飘零花·双鹤图

宋,岳州。
  四更天,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街道上是一片潮乎乎的露水气味。而在遥远的、遥远的天际,则有着一颗巨大的最后的晨星正凝视着,有如一只孤寂的眼睛。
  此时的杏花楼,是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候。忽而人影一闪,幽黑的大门里,晃出一个犹在半梦半醒之间的黄衣公子。他一路摇摇晃晃地边走边在嘴里模糊不清的哼着些艳曲儿。许是一夜笙歌后的宿醉未醒,他不辨路途的钻进一条僻静的死巷。
  半晌,走到巷子的尽头。他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烦躁地一抬眼皮,发现墙根下有口古井,顿时就感觉口干舌燥起来。
  他摇起井上的轱辘,将木桶缓缓的放进井中,想打点水上来。
  水桶很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水桶捞出井沿,就闭了眼睛急不可待的一头浸进桶中的清水里。
  冰凉的水渐渐拽回他的意识。他抬起头,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木桶里,一个光秃秃的头颅正睁着幽黑的大眼瞪着他。因为在水里浸泡的时间过久,头颅已经肿胀变形,而颈部连着经脉的断裂肌肉也腐烂成丝丝缕缕的絮状。
  这是一个属于女子的头颅。
  黄衣公子一声惨嚎,被吓晕了过去。

城西,青溜溜的石板路上有着雨后那种特别的湿润光泽,早起的云雀掠过小街旁白墙乌瓦的人家,在半明半暗的空中留下婉转的歌声。小街一侧,一扇黑漆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穿着淡水红色窄袖半臂襦裙的少女轻轻走了出来。只见她优雅的摘下门旁墙上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手中的抹布仔细的擦拭着上面的水珠。末了,她又将木牌小心的挂回原处。
  沉香木制成的木牌年代久远。它在墙壁上晃悠着,隐约可见上面烫得两个暗金的小篆——绣坊。
  是的,这是一间绣坊,一间没有名字的绣坊。
  少女转身准备回屋,一个微微喘息着的深沉男音远远响起:“请问,是红菱姑娘吗?”她停下,侧首,只见小街的那头,一个年轻的捕快正大步向她奔来,片刻,已至眼前。她微微皱眉:“正是,请问——”
  不待她问完,年轻的捕快就抹着额前的汗说开了:“知府大人的夫人请红菱姑娘马上过府一叙。”
  红菱看了看天色,挑眉:“马上?”
  “是!夫人是这么吩咐的。”
  红菱沉吟:“好吧,我这就过去。”她随手带上了屋门。
  年轻的捕快趋前领路。可以感觉到这个绯衣女子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身后,他暗暗吁了一口气——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顺利。
  他心知肚明,这趟差事是知府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当大人说务必要请红菱姑娘立刻过府一趟的时候,他心里就觉得这事儿有点难处。且不说叫人大清早的丢下手边所有活计有点强人所难,更指不定一间如此有名的绣坊的主人会有多傲气呢。所以,他只好假借夫人的名目,希望事情可以容易些,虽然夫人也不过是曾经在红菱的绣坊里买过一件绣品罢了。念及此处,他偷偷打量了红菱一眼——这个少女果然一如坊间流传:一袭红衣、墨发如瀑;灿若明霞,宝润如玉。此刻,她如画的眉目间有着几许凝重,清澈的黑瞳深不可测——虽然她二话不说跟着自己走了,但是想来她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疑惑的。
  被人大清早的叫去衙门,红菱心里并没有不悦。她只是在想:难道等不到洞庭湖的菱花开,岳州也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吗?如果在刻意的低调下,一个女子的名字仍传入了官府,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吧?
  
  知府衙门后院的侧厅内,年约五旬的知府夫人正在把玩一方绣帕。半晌,她由衷的赞叹:“真是件精致的玩意儿!我实在想象不出这绣帕的主人有着怎样一副巧手玲珑心!”
  一旁的江知府并不回应夫人的言语,只是别有深意的注视着此刻夫人爱不释手之物——一块看似普通、上绣双鹤的手帕。
  夫人说绣工精致,他是外行,看不出来。他只是奇怪:绣帕上的两只“丹顶鹤”被水浸泡了这么多天,为什么黑羽依旧如墨、红顶依旧娇艳?是什么材料染的线,竟然丝毫不会褪色?
  门扉响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江知府看清领头的那个男子正是他派出办事的捕快,杨坤。杨坤身后,是名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应该是他要找的人吧?
  果不其然,杨坤拱手为礼:“大人,红菱姑娘带到。”
  “好,杨坤,你先退下吧。”看着属下恭敬的后退出门,还小心的掩上门扉后,江知府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他实在很怀疑,这样的一个女子会和那桩命案有关?
  甫一跨过侧厅的门槛,红菱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只是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瞥见了知府夫人手上的那方绣帕——是墨绣!红菱心中暗自惊叹:她终于绣成了!


片刻寂静,红菱整了整情绪,望着江知府莫测高深的表情,淡淡问道:“不知大人召民女过来有何贵干?”
  江知府看了看一旁坐着的夫人。此刻,她正满眼不解的看着自己——相信她一定觉得很茫然吧,因为她从方才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轻咳了一下:“麻烦红菱姑娘过来,是想向姑娘请教一件事。”
  红菱客气道:“有什么事,大人但说无妨。‘请教’二字红菱不敢当。”
  “嗯,是这样的——”江知府拟着措辞,“我想问问姑娘可知本官夫人手上那块绣帕的来历?”
  江夫人一听这话,来了些劲:“是啊,我也想知道,这幅双鹤图究竟是怎么绣出来的?还有,是什么人绣出了如此美妙绝伦的东西?”
  红菱沉吟半晌:“这是墨绣,又称发绣,相传起源于前朝。那时民间的少女为了表示对佛的虔诚,以自己的绺绺青丝精心绣制观音、如来佛像,朝夕焚香膜拜,视为大礼……”
  “原来是用天然的发丝绣成……我说怎么在水中浸泡多日都没有褪色呢。”江知府似乎恍然大悟。  
  水中浸泡了多日?这是什么回事?按说双鹤图的主人应该很宝贝这件绣品才对,为何……?红菱心中顿时生出疑虑,可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应道:“发绣原就有淡雅不褪色、耐腐蚀、利于收藏等特点。”
  “红菱姑娘果然术业有专攻,刺绣方面的才华无人可比。”江知府忽然唱起了高调,红菱猜不透他的用意,只是微微笑了笑,就听江知府续道:“但不知红菱姑娘可猜测得出这块手帕的主人是何等人?”
  一直仔细端详双鹤图的江夫人抬起头来:“应该是心灵手巧的女子吧,可能还不止一个……”
  “夫人何出此言?”
  “常人的头发非黑即白,而这双鹤图上至少有三种颜色。你何曾见过一个人的头发如此色彩斑斓的?”
  “夫人错了。”红菱云淡风轻的反驳,“一幅墨绣,只能由一个人独立完成,而且必然用的是绣者自己的头发。”
  “啊!要求如此苛刻?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有三种颜色的头发呢?”江夫人不解。
  “当然不可能同时。”
  “不是同时?那么这样一幅墨绣要多少年才能完成啊?”
  “就双鹤图而言,是七年!”红菱望向窗外,那里,有微薄的烟般的浮云静静地掠过湛净的天空。岁月无痕,而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青春又有多少个七年?
  七年前的那个美貌少女,现在已然不年轻了吧?
  记得那天,她用一种执着的眼神望着自己:“红菱姐姐,告诉我绣双鹤图的方法吧!”
  “不是姐姐不愿意教你,而是这里面的辛苦是常人无法忍耐的——为了那个人,值得吗?”
  “值得!姐姐不是常说:人活着,若能随心而为,什么都是值得的么?”少女的眼神清亮,“而且我会认真的将自己的真心绣入每一针每一线里,神明会知道、会成全我的——姐姐不是说发绣是最灵验的么?”她缠了自己足足半年。
  最后,面对深情而执着的少女,红菱无法再说什么阻拦的话了,她只得告诉她:“先用黑发绣满丹顶鹤的羽毛;然后将鲜活的头发在烈日下灼晒三年,取变化成金红色的绣鹤的丹顶;最后三年,必须一直呆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饮食中不可加盐,直至头发转为雪白为止!”
  当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有一瞬间,少女的表情很是错愕。是的,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方法吧?——双鹤图绣成之日,就是青春、美貌一去不返之日。
  在那种欢喜以貌取人的男子面前,即使感动了神明,又有何用呢?
  可是少女眼中的犹疑只是刹那,片刻过后,就是无比坚毅的表情。红菱暗暗叹息:结果如何,端看天意吧!

忽然记起知府大人还有个问题在等她回答:“我想,这幅双鹤图的主人头上,此时,定然不剩一根头发了吧!”
  江知府眼中忽然大放光芒:“正是!当仵作检验完那颗被人活生生斩下的头颅后,就告诉我,那是属于一个妙龄女子的头,可是不知为何,头顶却是光秃秃的。我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是剃的,像是拔的,可是却没有伤痕……后来就在那颗头的嘴里发现了这块手帕,算是唯一的线索了。”
  原来是这样。
  知府夫人下意识的将手往袖子里一缩,那块手帕就这样轻飘飘的掉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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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不动声色的将手帕拣起,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咦?那只母鹤的头顶为何有一根发丝不同与其他浓烈的金红色?为何会是淡淡的透明?她应该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啊!红菱悄悄的扯下那根与众不同的发丝,紧紧捻在手里。
  “那颗女子的头颅是在哪里发现的?”红菱冷冷的望着江知府。
  “在一口古井里。”
  “我先回房了。”一旁的江夫人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喉间阵阵作呕的感觉。
  红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接着问道:“好多天了?怎么发现的?”
  江知府颔首:“是一个晨归的秀才。可能是因为昨夜的大雨,河水大涨,人头就浮了上来。”
  “尸体呢?”
  “还没找到。”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
  江知府喝道:“谁?”
  “是我——”一个年轻的书生打扮的人踯躅着走了进来,“小婿早上起来,给岳父大人请安。”
  “好好!”江知府笑开了颜。他这个女婿可真是没话说,恭敬、孝顺——娶了自己的女儿几年了,每天早上仍旧按时来请安。
  “知府大人,如果您没什么事了,民女先告退?”红菱看着这个状似极文弱的书生,眼神更冷了。
  江知府并没有发现红菱的冷凝:“既然红菱姑娘是唯一知道双鹤图来历的人,何不帮我琢磨琢磨,这个案子该往哪个方向去查?”
  “民女不敢!”
  “无妨的。最近都没有人报失踪的案子,对于这个女子的来历我们是一无所知。如果姑娘能够想到什么,也算是功劳一件啊!”
  红菱看了一眼面前低眉顺眼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扬下巴:“大人可知,为何这幅发绣绣的不是观音如来,而是丹顶鹤呢?”
  “这个——”
  “因为民间有传说云‘丹顶鹤最是痴情,它们一旦结成伴侣,便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哪怕有一方生老病死,另外一方也绝不易弦’,我想,这和我们常说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是一样的意思吧!而这方绣帕的主人定是因为一个类似的誓言来到这里,不幸却被薄幸寡情的郎君谋害——所以,我想大人不妨往‘情’字的方向去查!——民女告退!”说完,红菱瞥了一眼犹站立当地的男子,心里冷笑一声,昂然离去。

  回到绣坊,红菱销好门,走进屋子,在一个红木的梳妆台前坐下。接着,她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将捻在右手指缝间的一截暗金色的头发取下来,放置在梳妆台面上。
  注视了这截头发良久,红菱起身点起一根蜡烛,将屋子四周的窗帘拉上。顿时,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余脆弱的烛火微微跳跃。
  红菱曲起右手食指,用指节轻叩了三下台面,口中唤到:“出来吧。”只见一缕青烟应声从发丝中冉冉升起,渐渐汇聚成一个女子的形状,不过,女子没有头发。
  红菱轻叹了口气:“果然是你。”
  透明的魂魄先是有些惊惶,待看清眼前的红衣女子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杏眼含泪:“红菱姐姐!”
  红菱的手下意识地抚向眼前女子光秃的头顶,却轻易的穿越了虚空,她缓缓收回右手:“记得那时,我就对你说‘在这世间,许多事情都不要太过执着了’。”
  女子偷觑着红菱,按捺住心中的疑虑说道:“姐姐,我知道错了。”
  红菱摇了摇头:“世间情事本无所谓对错,只是须知该放手的时候就切莫舍不得。那时的你,正深陷其中,又如何听得进我的话呢?”
  眼前的女子垂下头去:“小妹是被那个人的花言巧语冲昏了头了!他、他说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人的……他说一旦成名就来家乡接我同住……”说到这里,女子猛的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盈满雾气,楚楚可怜。
  红菱幽叹:“还记得这些做甚?从今以后,你们人鬼殊途,各有各的去处,再难相遇了。”
  “可是红菱姐姐,我好不甘心……”女子眼中的眼珠滴滴滚落,忽然她似想起了什么,跪行上前,“请姐姐帮帮小妹吧!”
  红菱皱眉:“我能帮你什么?”
  “现在小妹知道姐姐是仙人啊!仙人不是无所不能的么?”
  “胡说!”红菱怒斥,转而看见女子楚楚可怜的脸,口气又软了下来,“我并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修习了一些浅薄的法术而已。再说,冥冥中一切自有天命安排,不是红尘众生可以置喙的。你莫再记挂这些,到该去的地方去吧。”
  “可是……”女子眼望红菱,似在期待什么。红菱狠一狠心,别过脸去:“莫再执着了!”
  女子黯然。半晌,她起身:“那小妹去了。”话音未落,化为一阵青烟消散。
  红菱身躯微微一颤,旋即,她的唇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第二天,天亮,红菱如常打开绣坊的大门,取下门畔的沉香木擦拭。很快,她便发现长街里不时有官差模样的人小跑着穿梭,这可是不同于往日的异状。
  她心中一动。
  远远的有人唤她:“红菱姑娘!”
  她轻轻一笑:“哦,杨捕快,有什么事吗?”
  “在下想问问姑娘,昨夜里有否发觉什么不同寻常的响动?”年轻捕快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似乎极力想看出点什么。
  红菱摇头:“和平常并无二致——出什么事了吗?”
  听见她如此回答,年轻捕快骤然轻松起来,他凑近红菱,似二人十分熟稔:“昨夜知府大人的女婿死在府中后花园里,大人下令我们全城缉凶呢!”
  红菱微微皱眉,不动声色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些:“怎么会?昨天我在府衙刚巧看见的时候,人不还好好的么?”
  “是啊,谁也没想到。知府大人很生气,命我们一定要赶紧捉拿凶手……两条人命啊!”
  “两条人命?”
  “是啊,大人怀疑杀害姑爷的凶手和前日遗弃女尸的是同一个人。”
  红菱扬眉:“为什么?”
  “因为姑爷身下的泥土中就埋着那个断头女子的尸体。”杨坤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音,“还有更古怪的事呢——你道姑爷是怎么死的?据说是被一束三色的头发活活勒死的!”
  “杨坤,知府大人下令追查案子,你还有功夫闲磕牙啊。”长街一端跑过来另外一个捕快,只见他眼神暧昧的在杨坤和红菱身上打转。
  “你小子!”杨坤给了来人一拳,转而对红菱说,“我去查案了,如果你有什么发现,尽快通知我。”
  “好的。”红菱轻应了一声,看他二人离去,她的唇角不觉浮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知道,这个凶手是无论如何都抓不到的了——这样也好,不是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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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l2yy 2004-6-20 04:42

太长了

看起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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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我就喜欢|唯我主义
一直相信|我的出生|决对因为|世界须要
只有嚣张|只有暴力|只有堕落|只有轻狂
才能|掩饰恐惧|解决问题|挥霍勇气|
学会忘记|--绝对的唯我主义者
个人资料|-noipx -console-win

rain2fan 2004-6-28 04:56

我喜欢

笔调不错,但有点没有交代清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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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神呢!你的子民在黎明之前饱受煎熬,只为回到黑夜的怀抱,守护曾经属于我们的月亮![/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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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陶猫 2008-1-14 01:01

结尾仓促了点..不过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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