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9 20:27:24

惊悚记忆(已完成)

本帖最后由 伏魔半仙 于 2010-6-20 18:02 编辑

1
曾经,我是一个神童。当然这种所谓的神不是那种能够耳朵识字、预测未来、甚至千里取物、呼风唤雨的神,神在我很小的时候——上幼儿园之前就能认识很多字。我小时候住在老家,一座不大的县城,依山傍水,如同缩小了N倍的重庆,那时人口流动很小,县城的常住人口一般不会超过十万人,相互之间,多多少少都能拉上些关系,我父亲又是一个还算有些名气的医生。所以,据说常常有人专程前来观摩,我那中年得子的老父亲便把我抱出来,给来访的诸位表演一番,主要节目是能够结结巴巴、辞不达意地读一段当天的人民日报社论,然后再一字不差地背诵大段文章——《毛泽东选集》中著名的选段或者《毛主席语录》。最后得到一些抚摸亲昵,运气好的话也许有一两块糖果奖励。据说我较早的表现在两三岁,还需要经常抱着走的时候,父亲工作的单位,县人民医院每天晚间都有一次学习最高指示的例会,会前我跟着父亲到了会场,指着放在地上等墨干的几张标语纸说:“爸爸,那个万岁倒了……”事实上,的确那两个字是倒着放的,但这个自作聪明的表现害得家庭成份不好的父亲又去扫了一周的厕所,好在这时文革已进入后期,社会生活秩序正在逐渐恢复中,我年龄幼小,口齿不清,我们的家庭没有因为我的幼稚表现受到再次冲击,一周之后,父亲返回了工作岗位。其实我本人对那段时期的记忆不是很深刻了,因为实在太小,关于神童的记忆,差不多都是在这些年回到老家的时候,听长辈或者父亲的同事、学生不断的提起,而每次提起,我都不会认为那是一种夸奖,因为我长大之后,确实非常平凡,甚至庸碌,深感愧疚于我的家族,我的父亲。 我父亲家是个大家族,解放前家有良田数千亩,房产无数,家中兄弟姐妹虽然没有做生意做产业的人才,也大多数从事知识份子的工作,如教师律师什么的,我父亲倒是有遗传给我一样的愤青特质,小少爷在少年时偷跑峨嵋山学剑仙,捉回后跑到重庆考入南开中学,积极参加反内战要民主的游行被迫退学,居然又跑到成都考取了华西协合大学。解放后,一大家族人走的走了,留下的也低头做人,父亲却在这时放弃学业参军,走上了朝鲜战场,作为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自然成了卫生兵,这个原因也让他从来没有真正上战场与米国大兵交火,从来健全归来。正是因为他那些充满愤青特质的经历,让他在建国以来历次不间断的政治运动中,以他的革命生涯保护了自己,他也成了最大限度保护整个家族的救命稻草,以他还算偏高的医生收入以及从军、从医生涯带来的人脉,维持着家族成员的苟延残喘。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在进入七十年代看到社会局势稍稍平稳,我那些表姐表哥、堂姐堂兄大部分能够养活自己之后,才有胆量生育我这个儿子。尽管我自我认为,我的精神世界、眼界气质应该在60后,而我的生活态度更接近于80后。事实上,我搭上的是“70后”的班车。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9 20:31:09

2

七十年代前期出生的人,从睁开眼睛看世界起,我们的眼中就是充满着文革气息的时代,我能够成为一个识字神童,除了那一点点对中国文字的天赋之外,最大的影响应该就是满眼的《毛主席语录》,最高指示刷满了眼中可见的所有墙壁、房屋、高塔,印满了所有可见的书本、连环画、画报。灰色、白色、黑色的墙面上通常都是一排粗大的红色语录,记忆中除了语录,还有医院那种苏联特色的宽大两层木板水泥楼房、可以当滑梯的木楼梯扶手、有大人们的歌声,应该是《国际歌》,有红黑两色的“专政棒”……有摇着小旗上街游行,有广播里或者会场上一个尖锐的女声喊着口号……与之相呼应的还有一个镜头,父亲拿出我的玩具望远镜指导我远眺,那是个丝绸厂,高高水塔上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几个字。
我就在这个红色的世界中,慢慢长大,渐渐有了记忆,以我远远超过同龄人的识字能力,提前进入了小学。这时那个在我心目中,如同神一般永远放耀着光芒的领袖,已经离开我们而去。
我那个深刻的、惊悚的记忆,就在我进入小学那个夏天,它是如此深刻,超过了我童年的所有记忆,我甚至今天也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它又是如此诡异,似乎和那个时代不可分离,又隐隐让我感到和我本身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所我才在前面写下那么长一段背景文字。

进入小学一个月后,我们要面临的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有一部分优秀的一年级小朋友将要在国庆成为一年级第一批少先队员(也许这个称呼应该是红小兵,我不是搞得很清楚,反正就是过渡那一两年)。那时的我,当然是优秀的小朋友啦,一册语文书中所有的字我没有不认识和不会写的,那时我已经捧着《水浒》的小说在看了。
可能的确是年龄要小些,应该戴上红领巾面对红旗宣誓的那一天,我早上出门前居然忘记了要向父母要一毛钱,这一毛钱是购买一本新版《少年先锋队员手册》、一根用烈士鲜血染成的红领巾的费用,应该还可以余下2分钱,辅导员说,这两分钱可以在烈日下宣誓之后,到学校对面去买一枝冰棍,既可解渴,亦可做为新戴上红领巾的奖励。于是在学校吃过午饭之后(用饭票),算一下离上课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看着头顶的烈日躲在了云后,我踏上了回家拿钱的征途。
从学校到父亲上班的医院,现在我估算实际路程应该是两公里多一点,多年以后,我在电子地图是测距,距离是2056米。在那个年代,县城还没有公交车,我这样一个6岁小朋友虽然不能估计距离,但可以根据上学放学时间预测,是可以保证在上课前跑个往返的。
刚出发不久,太阳又从云层里出来了,我清楚地记得,我背着印有“好好学习,天在向上”的小书包,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地走着,似乎没没有感到有多累,第一批少先队员的荣誉、烈士鲜血染成的红领巾的激励,让我很快要走到医院了。
就在这个快要到的时候,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念头,深深地把这个中午铭刻在我的记忆这中。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9 20:31:50

3

我的念头是,不从医院大门进入,因为那样到我家还要上一道坡,往回走一段路,转几幢房屋,如果爸爸中午值班不在家,我还得下这个坡从另一处石梯上去,才能到他上班的地方。于是我决定从医院旁边的一条巷子通过。
从那条路走,要经过一条曲折的巷子,巷子一边是医院的围墙,另外一边我那时不知是什么,只知道也是围墙,围墙之后,仿佛有高大的树木。走一段路之后,有一处围墙破口可以进入医院,然后就是一段较为极刺激的路,先要经过一座焚尸塔,据说前些年的武斗中,焚烧了不少尸体。然后是一幢让我们医院小孩深为害怕的房子,叫停尸房,停放病故的人,过了这座房子,经过下面是一片池塘的石桥,就到了父亲上班的区域了。

巷子中没有人,我急速地前进,有些渴,找到爸爸不仅可以拿钱,还可以喝水,或许还可以多要五分钱,买一支牛奶冰糕!
但是,我向前走了很久,一直没看到那个围墙的破口,直到走到围墙的尽头,再向前走,就是紧挨医院的另一家单位,医药公司的仓库了,我茫然看着那个庞大的仓库,我可是清楚地记得,就在上个星期天,和小伙伴们玩抓特务的游戏,有两个特务小孩躲在焚尸塔后面,我们是兵分两路,我们堵在前面,另一队小伙伴迂回到这个围墙的破口,冲过去捉住他们的!我对那个小光头摇着木头手枪从围墙破口大叫着冲进来的印象尤其滴深刻。
没有办法,只好回头又走。刚转过两个弯,我忽然发现,在我的右侧面,就是医院对面那边围墙竟然有一条通道,通道的两面,仍然是围墙,这条巷子我走得不多,大部分是跟着大孩子游戏时来过的,在我记忆中是没有这条通道的。
但是我不能确认。
围墙与众不同的是居然有一面是刷白了的,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红框,红框里涂写有方方正正的字,我走过去,虽然这些字我不是全部认识,但我知道,这就是我非常熟悉的《毛主席语录》。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对第一个红框里的字小声地读了一遍“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然后走进几步,又开始读第二个,“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第三第四条语录我现在记不得了,但第五条我很清楚,因为那是对我们小朋友说的,我兴高采烈地大声读下了第五条“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1 17:14:56

4

就在我读完的时候,我还仰起了头,对着围墙上方的天空,眯起眼睛规规矩矩地立正敬了一个军礼,我准备敬完这个礼,就往回走,干脆回到医院大门进去找爸爸。
就在我敬礼的时候,我看到了围墙背后升起一团白光,如果用我现在的词来准确形容,那是突然从围墙背后的地面向上腾闪出一片白光,光芒极为耀眼,竟然使得这睛空烈日的天空都显得不那么光亮了,那道光将围墙后离我最近的几株大树的一些枝叶瞬间化为灰烬,黑乎乎地从半空中飘扬下来。
而那片白光并未消失,而是一直向上升腾,我在这一瞬间,忽然产生一个反应:这是帝国主义发射的核武器!
记得当时有一本书,似乎是民兵教育的,有反坦克反生化反核武器的内容,图文并茂,我们小孩子当然只对画面感兴趣,由于我识字多,经常读给小朋友们听。所以我大概记得:当帝国主义向我们发射核攻击时,我们如果不能进入地下设施躲避,就要身穿白色衣服,手捂着脸俯身趴下。
于是我立刻手捂着脸在围墙边俯身趴下,太阳照耀在我身上,很热,地上也很烫,汗水不停地流出来,心脏咚咚在跳动,那一定是核辐射在攻击我,我想我也许牺牲在这里了,万恶的帝国主义!我再也不能戴上红领巾了,牛奶冰糕也没有了,我也看不到爸爸妈妈,眼泪开始流了出来,然后开始哭泣,哭了一会,觉得除了热,身体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于是我爬起来,天空依旧,烈日当空,围墙后面的大树上,有一些枝叶如同被火烧过的痕迹,使得茂密的树叶仿佛被快刀从中间切去了一部分。我呆呆地看着天空、围墙、标语、树叶,刚才在地上这样一动不动,让太阳晒一会,我有些头晕,有些恶心,有些手脚酸软,我相信这是核辐射留下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我还能走回去见到爸爸吗?
我转身靠在围墙上,我想我歇一歇,我一定坚持回去,告诉爸爸,帝国主义突然向我们进攻了!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1 17:15:25

本帖最后由 伏魔半仙 于 2010-6-15 17:20 编辑

5

但那围墙仿佛是是一扇没有关好的门一般,我靠上去的时候,我同时也向围墙内跌落进去。那种跌落的感觉极其特别,好象是缓慢在水中倒下,但又没有水的阻隔,好象跌落了很久,但时间分明是很短的,我开始跌落时,正好看到对面围墙上一只蜻蜓从墙头飞起,到我跌落到地上时,我还看到蜻蜓在半空中盘旋。
总之我是倒在地上了,倒在了这面神秘的围墙背后。这时,我第一感觉是好凉爽,身上的烦热立即消失殆尽,第二感觉是好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花香,香味有点象刺花味道,但是又浓烈得多、醇厚得多,几年以后,我知道那是玫瑰花的香味。

其实,我已经无法用当年6岁儿童的语言和感触来描述我所见的一切,因为当时我年龄幼小、知识词汇十分有限,很多东西我只能用颜色、形态和简单的情感语言来表述,但那天的经历实在不可磨灭,不断在记忆中突然出现,每一次记忆有涌现,每一次就会用现有的知识来组织词句和描述记忆。
所以,我不得不用今天的语言来进行形容:那实在是一个美丽的庭院,院中草地碧绿、鲜花缤纷、树木茂盛,有细细的风从身边吹过,树在风中微微地摇曳,阳光从树荫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一方不大的池塘,池塘上有一支粉红的荷花挺立在荷叶之间,我的头上就是那株被白光削去一段枝叶的大树,抬头看去,枝叶边缘的破损整齐可见,庭院中有青石铺成的小道,道边还有一处假山,小道的前方,隐约可见一处中西合璧的建筑的一角。这一切的景物,都带有一点微微的朦胧感,当时我无法形容,现在我可以知道,那层浅浅的朦胧,仿佛一段使用了柔光镜拍摄的影片。
就在我茫然如置梦中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奶气的声音在喊:“妈妈……”
这声音清脆娇嫩,却把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那声音听着似乎是说的普通话,我本来已从地上爬起,慌忙中又在草地上趴下,一动不敢动,一会又听到那个奶气的声音在喊:“妈妈……我要下来……”
我抬起头,学着志愿军叔叔穿越美军铁丝网防线的样子,匍匐前行,这样的姿势在我们平常的战斗游戏中已使用多次,光着的手肘在草地上摩擦倒也不觉疼痛,几步之后,我前行到一株粗壮的芭蕉树下,这也是我当时唯一能叫出名字的树,半蹲起身子偷看,透过前方的花丛,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姑娘正在一个藤编的秋千上一荡一荡,阳光投射在她身上,头上的什么东西反射出光芒,她的面孔长得很好看,但是皱着鼻子,似乎非常着急,小姑娘穿一件紫色的裙子,我也只能说那是裙子,因为样式我从来没见过。
这时,从假山后面的小道上急匆匆走来一个人。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4 16:24:42

6

小姑娘见了那人,又叫道:“徐妈,徐妈,我要下来……”
徐妈小跑着说:“小祖宗,你莫恁个大声喊,我是去给你拿糖糖去了嘛,徐妈跟到都抱你下来。”听这个徐妈的口音,说的又是我们的方言。
小姑娘下到草坪,接过徐妈手中花花绿绿的糖,我禁不住吞了一口唾液,小姑娘说:“徐妈,那里有火,把大树树烧痛了!”然后向我藏身这边指过来,我吓得一下子缩回头,又不敢动了,准备慢慢用匍匐的姿势返回,然后逃跑,这里一定是台湾特务的据点,我要去告诉爸爸、告诉警察叔叔!
但是,让我惊出一身冷汗的是,我眼前的墙已不是我跌落进来那面标语墙了!

这面墙比我刚才看见的标语墙要高出很多,上面爬满了绿色植物,层层叠叠,几乎已占据了整个墙面,大部分阳光被树荫挡住,暗绿的墙壁上透出一股森然之气。
这时我又听见小姑娘在嚷:“带我去看看,带我去看看……大树树好痛哦……”
徐妈的声音说:“好嘛,小祖宗,徐妈带你去……来,我牵着你。”
我顿时手足无措,情急之下,慌乱地向后面爬去,虽然慌乱,倒也记住了保持匍匐前进的态势,由于心急,那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小书包被勾在芭蕉树下什么东西上,扯了两下没扯掉,听到那小姑娘呓呓呀呀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只好丢下书包,连跑带爬地钻到一堆不知名的花丛中。
透出花丛中的空隙,我清楚地看到徐妈,一个微微发胖的中年妇人,穿了一件似是我外婆穿的那种没有扣子的中式服装,颜色要比外婆的鲜艳一些,上面还有暗色的花纹,笑嘻嘻地牵住那小姑娘从芭蕉树后面走过来。小姑娘我说不出有多大,好象有刚进幼儿园的小妹妹那样大,头上别了一个发夹,亮闪闪的很是显眼,睁大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忽然跳起来,指着头上说:“你看!你看!,大树树真的被火烧了,大树树肯定好痛的……”
徐妈抬起头,眯起眼向树上望去,脸色忽然变得异常惊讶,似乎还有几分惧意,她把小姑娘紧紧环绕在手臂中,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保佑……”
今天我重新回忆这一个细节的时候,也不明白当时徐妈看到的是什么,我不太愿意相信她只是看到一些有烧痕的树枝就会呼唤观音菩萨保佑……尽管,一个信佛的中年妇人,习惯性地意外之事念几声观音菩萨保佑,也是情理中的事。
我趴在花丛中,无法也不敢抬起头来看,因为我的注意力在那个小姑娘,她穿的是白色的长袜子,一双红色的小皮鞋。这时,不是因为她的穿着让我注意,是因为那个小姑娘的一只脚就站在我那个小书包带子的中间,她无论往哪个方向再走一步,都会被书包绊倒。
果然,果然。徐妈边一回头向上看,一边拉着小姑娘往回走,小姑娘扑嗵一声摔在草地上,草地应该非常柔软,刚才我还在那里趴下过。徐妈连忙把她扶起来,对地上的书包带子狠狠地踩了两脚,嘴里念叨:“臭草坪,臭草坪,我们明天喊王三叔来修理它。”
小姑娘也没有哭闹,嘻嘻笑着在草地上跳了两下,拉着徐妈的往回走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他们两个人,居然还没看见我丢下的书包!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4 16:25:11

7

这时,我我看见了另一个人走到了小姑娘旁边。
一个年轻的女人。
如果说刚才的小姑娘和徐妈的形象没有让我特别吃惊的话,那么,这个女人的出现,让我当时就差点喊了出来,即便是当时我才六岁多,我也可以肯定,她身上穿的是旗袍。
是的,不仅是旗袍,还是一件紧身旗袍,不仅是紧身旗袍,她还留着的是一头大波浪的长发,面孔白净,似乎脸上还有描眉抹口红,还有脖子上挂着闪光的项链,这形象我熟悉,电影中的女特务、姨太太都是这样的打扮,70年代中期,文革的一切影响均在,在这样一个小县城,出现这样一个女特务装扮的年轻女人,我立刻将她定义为不折不扣的女特务。
最重要的是,她的面孔我不陌生,虽然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曾经见过她,但是我知道,这个面孔不是第一次是在我眼前出现,直到今天,我还是这样认为。
而且,那不是简单的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的年轻女人半蹲下身体,笑盈盈地看着小姑娘,小姑娘纵身扑入她怀中,大声说:“妈妈,刚才这里有火,白色的,把大树树烧了!”
年轻女人拍着小姑娘的后背,说:“哦,是吗?让妈妈看看,大树树哪里被烧了……妈妈告诉你,这个大树树叫云南红豆杉,以后不不要叫大树树,叫它红豆杉,好吗?”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有些象我们音乐老师的声音,我趴在地上,一直死死把她盯着,虽然不敢动,但是有一种至今都无法明白的情绪在我心中酝酿,逐渐澎湃,很想走近她。
小姑娘从她身上挣脱下来,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转向那棵大树树——红豆杉,指着说“妈妈看,妈妈看”
那年轻女人满是笑意地随着小姑娘的手指方向看去,忽然整个脸上的笑意僵硬起来,既而面色变得更加白,她用微微颤动的声音说:“徐妈……”。徐妈忽然打断她的话,喊了一声:“六少奶奶!”,靠近那个年轻女人,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什么,年轻女人神色稍稍安定了一点,又微微点着头。
我这时非常想站起来,去看看那棵大树上到底出现了什么现象,但是我不敢。至今我也想不明白,是什么现象能让小姑娘毫无感觉,而让两个成人心生惧意。
就在这个时候,我又看到了那片白光!

白光在离我这里较远的前方,也是从这个庭院中的一片花草树木间腾空而起,由于前方的人、花丛和头顶的树荫挡住了我的视线,这白光一闪而过,我只能看到光向上升腾,以及在有限视界中飘扬的黑色东西,但它亮度非常之大,使得年轻女人、徐妈、小姑娘三个人都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一起转过身,接着,我又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喧哗之声,声音中男女皆有。
小姑娘大声叫道:“就是它,就是它,白火,烧了大树树……红豆杉!”

罗大哥 发表于 2010-6-14 18:33:07

好文章

火烈鸟011 发表于 2010-6-14 18:57:47

又一个“网络写手”出现了!…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5 10:41:21

8

这时,一个男人的吼叫声音从那边传来,声音粗糙,不知道说些什么,似乎中意提到了徐妈,徐妈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妇人,说:“我先去看看老夫人,孩子就麻烦你了。”
年轻妇人点点头,拉了拉徐妈的手说:“你去吧,没什么事,老夫人在三楼的小书房画画儿呢,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她看不到……”
徐妈匆匆走出了我的视线。那母女二人也牵着手,慢慢也从芭蕉树边走出的我的视线,我连忙从花丛中悄悄爬出来,坚持着匍匐前进的动作,好容易爬到了芭蕉树旁,准备抬起头来看看,忽然听到了一阵狗叫的声音,而且声音还非常近,我转头一看,两条大狗跳跃着从青石路上向我这边跑来。
我完全慌了神,本来我就怕狗,加上刚才一直的强作镇定,心理已接近崩溃的边缘,根本就想不起要看那棵树到底有什么异象,一把抓起地上的书包,也不管有不有方向,拔腿就跑,跑得几步,地上花花草草已经将我栏倒了两次,每次摔下爬起,都感觉狗吠声离我更近了一段。这时我真正就象只没头的苍蝇,满面泪水和汗水,却不敢出声,紧紧咬住嘴唇,沿着围墙一阵狂奔,狗吠声越来越近,这时,一条狗已经从我身边冲过到了我前方,我再也忍不住,惊恐无助疲惫一并袭来,开始放声哭起来,边哭边闭上眼睛换了方向又跑。
闭上眼不知跑了多久,我几乎已迈不开腿的时候,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我忽然发现眼前已经不是绿色,而是灰扑扑的颜色,我的左右两边,已经不是那个美丽诡异的庭院了!在我两旁都是围墙,右边的前方不远的围墙上,一个V字型的缺口赫然在目。
我双腿忽然生出了力量,想也没想,从缺口中冲了进去,哦,焚尸塔,停尸房,这些平常破旧神秘恐怖的建筑这时在我眼中变得亲切美好,但我不敢停留,一直向前冲去。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5 10:41:53

9

那一天的经历,也许就是这样了,结局就是:我一阵哭诉之后,得到了爸爸和他的同事、学生们的集体安慰,然后爸爸把我带回家,洗脸换了衣服,最后送回了学校,途中我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牛奶冰糕和那一毛钱。
阳光依旧猛烈,红旗有些旧,但依旧飘扬,烈士鲜血染红的领巾真的很艳红,虽然心中有那么一点疑惑:鲜血染红的颜色真能保持那么多年不褪色吗?但仍然站得笔直,拳头举得有力,很真诚庄严宣誓,时刻准备着……激昂的誓言,未来的期许,使我在这天似乎已经忘记了中午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带我去看了电影,电影我记得,是《生活的颤音》,情节基本搞不清楚,只记得有小提琴。帝国主义和台湾特务给我带来的一切恐慌和不解,在我六岁的年龄,来不及思考和分析,电影结束后,在电影院外,我又吃了一支牛奶冰糕,便乖乖地跟随父母回家,在他们持续对电影的讨论声中,回味着冰糕的美味,安然入睡。
其实,第二天,爸爸就带着我,穿过医院的围墙,来到我所说的那个特务据点查看,可是,我竟然找不到昨天的位置,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别说是据点,连我所说的一条写满语录的通道都没有看见……我可以哭,可以向毛主席保证,可以向红领巾保证我没有撒谎,可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爸爸只好带我去见了他的一个同事。头发苍白的老头微笑着和我说话,量我的血压,又去做了心电图。我知道,他们不会认为我撒谎,只会认为那只是一场小孩子在中署之后的一场神智晕乱的白日梦。

也许,我那真的是一场白日梦,但是,那天,我那个小书包上,留下了当日经历的痕迹。这个痕迹让我相信,那绝对不会是我的想象和梦幻。
在我那个小书包上,挂着一个的饰品,一个银白色的发卡,上面镶了三块小小的玉石,分别是红色、绿色、白色,润泽如珠,发卡的背面,有一行细小的篆文,篆文直到我初中以后才能全部认识,内容是:焉儿三岁纪念,民国十七年。小发卡我一直偷偷地保存着,直到多年以后。

三好医生 发表于 2010-6-15 23:52:29

等到后续的。。。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6 18:23:48

10

我知道没有人相信我,我只把这个经历告诉了胆大包天的卫东,卫东已经读三年级了,对我颇有几分带小弟的大哥气质,听了我的倾诉,卫东立刻叫了另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已经是五年级的调皮大孩子,带了梯子、电筒、木棒、铲子,带着我翻过对面的围墙。
那是一个下午,天有些阴,厚厚的云层之下显得特别闷热,翻过围墙,里面是一片苍凉的废园,空旷的一片开阔地上,没有花,只有草,杂草丛生,高度已达到我的腰部,没有假山,没有青石路,只有不知年代的石头,树木倒是有一些,在围墙的周围,零乱毫无规则地生长着。在空地的远处,是一个草棚,里面喂着一条黄牛,不知道谁是它的主人,也许是这旁边医药公司食堂养的,也许是附近的农民。走过这个草硼,再更远的地方,就是附近农家的菜地了。
卫东怅然在草棚边长叹一声,没有他想象中的惊险体验,他十分地失落,于是打了我的头一下,说:“小崽儿,肯定是你睡着了做梦啦!”
其实,我知道我没有做梦,因为,在围墙的某处,我看到了那棵云南红豆杉,孤零零地矗立在围墙边,不再秀丽挺拔,枝叶衰败、遍体伤痕,姿态苍老。
我试着在这棵老树旁边找到那棵我认识的芭蕉树的痕迹,无果。
从那天以后,此事无人再提,偶尔不经意从我口中说出时,大人小孩们都会笑,大人笑得很宽厚,小孩子们笑得很轻薄。于是,我也不再提,让它沉入我心中。在某个时间,我会悄悄从我的杂物中找出那个漂亮的发卡,静静地看它,笨拙地抚摸它,在幼稚的心中,流过一些装模作样的惆怅。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6 18:24:22

11

如果说,时间是一个有刻度的记录,那么这个刻度应该是6年。
6年之后,在我十二岁那一年,这片荒园终于打破了沉静,一半分给了医院,一半分给了医药公司。一个阴冷冬天的下午,推土机开入荒园,在我亲眼目睹下,人机联动,劈砍锯推,放倒了那棵红豆杉,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抱住那棵大树不让人动,最终还是被工人们抱走了。听爸爸说,这人是县农艺院的,拼死想保护这棵有几百年生命的古树。爸爸的语气中,对那个书呆子竟然有几分钦佩之意。
我问爸爸:那这树是该留下还是推倒呢?
爸爸正色说:当然该推倒,那树已经老了,活了了多久了。这里要建一幢6层楼高的住院楼!可以收好多病人的……

刻度又跳过了一格,我离开了生长了18年的医院,离开了老家。走的时候,我没有忘记那个发卡,虽然,这些年我很少想到它,很少抚摸它,偶尔把它拿在手中,它光彩不减,银质依然光亮,玉质仍旧润泽,可我心中,却常常为它浮起种种没有来由的暗暗的悲伤。

刻度再跳过一格,我把那个发卡戴在了一个女孩的头上。
因为,我想把我当年最珍惜的东西一起送走。那一段时间,我处在一个极度郁闷的时候,我亲爱的父亲病倒在床已经两年多了,这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医生,曾经家财万贯的小少爷,不仅身受病痛的折磨,还要忍受金钱的的压迫,当时他的退休工资比我还低,全部都不够支付高额的医疗和护理费用,而我却要不断地在全国各地出差,靠着住小旅馆吃盒饭省下的钱来补贴。
而这个时候,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女孩,却要离我远走。

伏魔半仙 发表于 2010-6-18 20:50:32

12

那是一个月光非常皎洁的夜晚,光从窗户透进我租住的房间。
这不是月光,是对面大楼上的霓虹灯,色彩不断变幻的光影投射过来,让她的身体也出现奇异的色彩。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美丽的胴体,我贴近她的面庞,她双目紧闭,表情平静,发出平稳的呼吸,感觉那变幻的色泽也如同她变幻的内心,在这样看似清纯的面孔下,有一颗永不安份的内心。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发卡。
拿着发卡,我在她的头发上比划了一下,她突然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紧紧把我抱住,在我感觉到肩膀被浸湿的时候,她说:“睡吧,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还要送我去机场。”

我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天亮的时候,我突然醒来,看到她这时坐在床边,微笑着看着我,我一伸手把放在枕头下的了卡摸 到,轻轻夹在她的额角的头发上,她又一次抱住我。我再也忍不住,说:“不走,行吗?”
她说:“不行……如果可以不走,我们就没个这个夜晚,既然有了,我就把一切可以留下的都留下了。所以,我一定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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