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这样的啊,祝贺楼主,我会继续做你忠实的读者,加油,等起! [/quote]
忠实的读者应该主动掏钱钱去买哈,多买几本给你的学生看,这样就不用拉他们来网站看了噻;P ;P 五个没将猪卖出去的社员来到一队社屋时,祝老头刚为几十头猪添过草料。社员们这才发现祝老头养的几十头猪与自家猪的不同之处:户养的全是尖嘴巴尖耳朵,而祝老头的猪全是嘴巴短平,耳朵圆圆。
他所养的两头老母猪刚生过仔,每头母猪身后的仔都有八九只。这些更加剧了前来的社员的好奇心。他们走进祝老头的小屋,见孤老头正躺在土坑上专门致致地听他的戏匣子。
祝发财已七十多岁,下颏上长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头顶的头发已全脱。他把收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但仍要把木匣子贴在耳朵上才能听得清。
老人朝进屋的众人摆摆手,然后又指指戏匣子,意思是让大家先不要打扰他,他听得正入迷。社员们根本就不关心戏匣子,他们关心的是祝老头与众不同的肥猪。
孤老头耳朵已聋得厉害,每句话都须趴在他耳边大声吆喝。好半天,祝老头才听明白了众人的问话。“你们是说猪啊!”他的声音一时变得很高,生怕众人听不见,“是秦医生配的种。他那小管管灵着呢,百发百中,比起种猪配种省劲多了,种子好啊。”
祝发财的话一下提醒了来者。他们忽地记起瘸哥用他那根本不足身量的小公猪给郑好学的母猪配种时的情形。
那时秦建军还不是村医,与大家一起在旁边观看。那头身材矮小的公猪终于在瘸哥帮助下完成了它的使命后,秦建军却站出来说不行。“即使配中了也难长大猪的。”他说。
他祖上三代干兽医,对禽畜配种了解颇多。他的话却引来瘸哥的反感,他认为秦建军对小公猪的诬蔑实际上是骂在自己脸上。他马上反唇相叽,“说我的小公猪不行,那你行吗?你行就现场配给大家看看。”在众人的哄笑声里二人不欢而散。
但此后不久,秦建军却不知从哪里弄个试管回来,他说自己可以为母猪人工授精。“这可是良种,”他举着试管给每一个社员观看,“配猪包管全准、全生、全活、全壮,弄好了,一窝能生十多头猪仔!”他的话引来了全村人的哄笑。
有人开他的玩笑说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的吧,要是母猪生个人不人猪不猪的东西可咋养活?瘸哥犹其对他嗤之以鼻,他与众人一样取笑秦建军:“就凭你那小管管就能配猪?还是拿回家给你老婆用吧!”说完骄傲地吆喝着他的两头小公猪离去。
秦建军面对村人的不理解无可耐何,最后找到孤老头祝发财,肯求他让自己作个试验。孤老头虽然也不相信他的好个小管管能替代公猪,但还是答应了年轻人的请求。
“白花母猪正发情呢,可千万别给队里误了事”。孤老头嘱咐道,然后看着秦建军为母猪人工授精。
半年后,白花母猪果然一胎生下九崽。两个月前,由瘸哥小公猪配种的母猪不久也生了五只猪仔。在喂养中祝老头发现,白花猪的九只崽个个个头长得快、膘上得猛,六个月后,人工授精的猪崽个头已全都超过了提前出生两个月的另一窝。这使他对秦建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待两头母猪再次发情,瘸哥已遇难身亡,两头小公猪也早让外村买去。而即使瘸哥活着,祝老头也不会再用种猪配种了。
秦建军人工授精果真能长大猪的话很快传遍了全村。
这使众多的村人对秦建军贬褒不一。得肺结核死了孩子的社员背后对他大骂不止,说这哪是给人治病的医生,纯粹种猪一个。而更多的人特别是养母猪的户却对他倍加推崇,纷纷要他为自家母猪工人授精,人们还闹闹嚷嚷跑到一队社屋里,问祝老头队里有无猪仔要卖。
水鬼
盛夏来临之后,草桥沟成了大人孩子游水洗澡的好去处。原本混浊的黄河水经过细流沉淀,水到蛤蟆湾子村时黄沙已变得稀少。干渴的村人捧饮几乎觉不出了牙碜。
人类对水的渴望在蛤蟆湾子得到最集中体现,在依靠大湾吃水时,人们仅以不缺水为最高追求,一旦流淌不尽的河水涌来,他们才知人对水的要求不仅是饮用。
黄河水从草桥沟流过的第一个夏天,全村大人孩子几乎全都学会了游泳,即便最不习水性者也能在宽几十米的沟中游个来回。
烈日下,干完活的劳力最大的愿望便是跑到沟里洗个凉水澡。孩子们更是每当放学便甩着书包奔向大沟,有时衣服都顾不得脱光便跳进水里。但是,在一天傍晚放工时,常三却遇到了一桩咄咄怪事。
那天二队队长雨宣布散工时,常三走在最后,他忽地萌生了去沟里再洗个凉水澡的念头,独自一人扛着锄头来到大坝下的沟边。
已经五十多岁的常三身体仍然硬朗,四十年后,他成为石油城为数不多高寿的人之一。“兔子肉给了俺好身体啊。”那时,方圆百里已不见兔子的踪迹,他对城里的年轻人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曾一天打回五十只兔子的辉煌战绩,把大家听得连连摇头表示不信。常三自进荒原后穿鞋总不提后跟,他走起路来鞋后跟打得脚掌它它直响。这声音曾使荒原的生灵闻风而逃。
PS: 河父海母27
有一天,大家最为害怕的事发生了,二队生产队长雨的刚足半岁的儿子咳死了。而这个时候,离“魔鬼百日”结束尚有四十多天。雨粗壮的老婆怀里抱着手脚已冰凉的孩子哭天喊地,向每一个来者哭诉孩子死时的惨状:小生命咳着咳着吐出一口血水,紧接着又咳出两口血,当公社医院的医生赶到时,孩子已停止了呼吸。
死亡的阴影和恐慌笼罩着全村。
刘氏当天便找到吴信用。“村里已有孩子咳死了!”吴院长一时手足无措,他带领医生挨户为每一个孩子查体,最后下一个结论:全村已有七八个孩子从百日咳转成了肺结核。
他一连责怪秦建军不早向他汇报病情,边让随行的两医生为每个已生肺结核的孩子打上一针。然后亲手取出一包包的中药和西药片,给孩子们分发。整整忙了一天又大半夜,才在孩子们仍然无法止住的咳声中离去。
即使这样,当魔鬼日生结束众多孩子止住咳声时,染上肺结核的七八个孩子被父母眼睁睁看着吐着血先后死去,最残的是支部书记鲍文化的老二,临死前一天晚上咳出了玉米粒大小的几块血块子。
鲍文化媳妇蒋秀英痛苦失声,“孩子把内脏都要咳出来了呀……”很多年后,每听到孩子咳嗽,村人还会立即回忆起那撕心裂肺的一百天。
人工授精
几场大雨过后,荒原上的野草和庄稼都在拼命地疯长。但被一队社员翻耕过的大坝上仍然寸草不生,重又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此时,公社到村里来收购新一茬生猪。蛤蟆湾子每家都喂上了一两头猪。几乎每户都从近几年养猪中得到了实惠,不仅将一圈圈猪踩的粪肥作价给了大队,每头猪还能换回几十块钱。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绝大多数人家却发现一个劳力忙活一年所挣的钱粮并不比养一头猪挣的多。
这使全村养猪的热情空前高涨。但最使村人头疼的是生猪120斤才够公社收购的斤两,此下一律不收。
最先公社来收购时,村人们都在将自家的猪捆绑起来去过秤前将饿上一天,然后用汤水喂个圆肚,很多本不够秤的猪便蒙混过关。但这一次收猪的干部已明白了个中之诈。他们将磅称一放,见有人送猪并不急着过磅,却让送猪者先将猪放在太阳下,几个人慢条斯理地在大树荫凉里吸烟。
果不其然,两小时后,肚子里装满汤水的猪开始狂泄不止,每一头被捆绑的猪身下都有一大滩屎尿,恶臭冲天,先前圆圆如怀崽的猪肚子整个儿塌陷下去。收购猪的干部这才命令卖猪者住磅上抬,绝大多数猪被打了回去,即使够秤的也仅被评个三级,价格每斤比一级肥猪低出一毛五分钱。
只有孤老头祝发财招呼人抓来的一队社屋里六头猪全部够秤,并一律定成一级。社员们十分泄气,骂骂咧咧解开绑自家猪腿的绳子,赶不够秤的猪回家。
他们愤愤不平,因为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喂牲畜,况且一旦这次机会错过,再次收猪就要等三个月,而仅吃草料的猪长到百十斤便基本停止生长,下次能否够秤谁心里也没有数。这样,本可到手的几十元钱开始变得遥遥无期,打乱了各家用卖猪钱购买家什衣物的所有计划。
公社的干部拉着仅有的几十头猪走后,人们忽地产生了疑问:怎就孤老头喂一队的集体猪个个够秤,且全定了一级?村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自多年前孤老头醉酒教会瘸哥“聚鼠咒”而将全村的鼠聚过之后,孤老头再不显山露水,因他常年住在一队社屋里与牲畜打交道,村人已将他淡忘了。但这次卖猪再次引起他人们的注意。
五个没将猪卖出去的社员来到一队社屋时,祝老头刚为几十头猪添过草料。社员们这才发现祝老头养的几十头猪与自家猪的不同之处:户养的全是尖嘴巴尖耳朵,而祝老头的猪全是嘴巴短平,耳朵圆圆。
他所养的两头老母猪刚生过仔,每头母猪身后的仔都有八九只。这些更加剧了前来的社员的好奇心。他们走进祝老头的小屋,见孤老头正躺在土坑上专门致致地听他的戏匣子。
祝发财已七十多岁,下颏上长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头顶的头发已全脱。他把收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但仍要把木匣子贴在耳朵上才能听得清。
老人朝进屋的众人摆摆手,然后又指指戏匣子,意思是让大家先不要打扰他,他听得正入迷。社员们根本就不关心戏匣子,他们关心的是祝老头与众不同的肥猪。
孤老头耳朵已聋得厉害,每句话都须趴在他耳边大声吆喝。好半天,祝老头才听明白了众人的问话。“你们是说猪啊!”他的声音一时变得很高,生怕众人听不见,“是秦医生配的种。他那小管管灵着呢,百发百中,比起种猪配种省劲多了,种子好啊。”
祝发财的话一下提醒了来者。他们忽地记起瘸哥用他那根本不足身量的小公猪给郑好学的母猪配种时的情形。
那时秦建军还不是村医,与大家一起在旁边观看。那头身材矮小的公猪终于在瘸哥帮助下完成了它的使命后,秦建军却站出来说不行。“即使配中了也难长大猪的。”他说。
他祖上三代干兽医,对禽畜配种了解颇多。他的话却引来瘸哥的反感,他认为秦建军对小公猪的诬蔑实际上是骂在自己脸上。他马上反唇相叽,“说我的小公猪不行,那你行吗?你行就现场配给大家看看。”在众人的哄笑声里二人不欢而散。
但此后不久,秦建军却不知从哪里弄个试管回来,他说自己可以为母猪人工授精。“这可是良种,”他举着试管给每一个社员观看,“配猪包管全准、全生、全活、全壮,弄好了,一窝能生十多头猪仔!”他的话引来了全村人的哄笑。
有人开他的玩笑说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的吧,要是母猪生个人不人猪不猪的东西可咋养活?瘸哥犹其对他嗤之以鼻,他与众人一样取笑秦建军:“就凭你那小管管就能配猪?还是拿回家给你老婆用吧!”说完骄傲地吆喝着他的两头小公猪离去。
秦建军面对村人的不理解无可耐何,最后找到孤老头祝发财,肯求他让自己作个试验。孤老头虽然也不相信他的好个小管管能替代公猪,但还是答应了年轻人的请求。
“白花母猪正发情呢,可千万别给队里误了事”。孤老头嘱咐道,然后看着秦建军为母猪人工授精。
半年后,白花母猪果然一胎生下九崽。两个月前,由瘸哥小公猪配种的母猪不久也生了五只猪仔。在喂养中祝老头发现,白花猪的九只崽个个个头长得快、膘上得猛,六个月后,人工授精的猪崽个头已全都超过了提前出生两个月的另一窝。这使他对秦建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待两头母猪再次发情,瘸哥已遇难身亡,两头小公猪也早让外村买去。而即使瘸哥活着,祝老头也不会再用种猪配种了。
秦建军人工授精果真能长大猪的话很快传遍了全村。
这使众多的村人对秦建军贬褒不一。得肺结核死了孩子的社员背后对他大骂不止,说这哪是给人治病的医生,纯粹种猪一个。而更多的人特别是养母猪的户却对他倍加推崇,纷纷要他为自家母猪工人授精,人们还闹闹嚷嚷跑到一队社屋里,问祝老头队里有无猪仔要卖。
水鬼
盛夏来临之后,草桥沟成了大人孩子游水洗澡的好去处。原本混浊的黄河水经过细流沉淀,水到蛤蟆湾子村时黄沙已变得稀少。干渴的村人捧饮几乎觉不出了牙碜。
人类对水的渴望在蛤蟆湾子得到最集中体现,在依靠大湾吃水时,人们仅以不缺水为最高追求,一旦流淌不尽的河水涌来,他们才知人对水的要求不仅是饮用。
黄河水从草桥沟流过的第一个夏天,全村大人孩子几乎全都学会了游泳,即便最不习水性者也能在宽几十米的沟中游个来回。
烈日下,干完活的劳力最大的愿望便是跑到沟里洗个凉水澡。孩子们更是每当放学便甩着书包奔向大沟,有时衣服都顾不得脱光便跳进水里。但是,在一天傍晚放工时,常三却遇到了一桩咄咄怪事。
那天二队队长雨宣布散工时,常三走在最后,他忽地萌生了去沟里再洗个凉水澡的念头,独自一人扛着锄头来到大坝下的沟边。
已经五十多岁的常三身体仍然硬朗,四十年后,他成为石油城为数不多高寿的人之一。“兔子肉给了俺好身体啊。”那时,方圆百里已不见兔子的踪迹,他对城里的年轻人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曾一天打回五十只兔子的辉煌战绩,把大家听得连连摇头表示不信。常三自进荒原后穿鞋总不提后跟,他走起路来鞋后跟打得脚掌它它直响。这声音曾使荒原的生灵闻风而逃。
PS:
河父海母28
[align=left][align=left][font=经典特宋简][size=12pt][color=#000000][font=Times New Roman][/font][/color][/size][/font] [/align][/align][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这个傍晚,当他一个人走到沟边甩鞋剥衣准备下水时,却见不远处水流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向他漂来,起初他没在意,但那东西随水流一旦到他近前时方大吃一惊。因为水面上飘着的是个拳头大的秤砣。[/color][/size][/font][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起初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凝神细看,那的确是秤砣,秤砣上方小孔中还穿着根细线。说来也怪,那秤砣漂到他近前不再随波而下,在水中摇摇摆摆,似专为常三送来的一样。自幼天不怕地不怕的常三并没为漂在水面上的秤砣吓退,但他临时取消了下水的念头,用手去抓那系在秤砣上的麻线。他想: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但手一旦摸到那线绳,黑铁秤砣如磁石般将他伸出的右手吸住,并如有千钓之力往水下沉去。水沉到肘部时,常三感觉一只老虎钳般的大手将自己入水的手腕抓住,继续以千钓之力往下拽着。[/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常三并没惊慌,脑子在飞快地旋转,喃喃自语道:“水真凉快呀,得下去洗洗。”他这话刚说完,本已快将他拽入水中的那只大手猛地撒开。常三一下子跃回岸边,朝水中大骂道,“老子没那么傻,鬼才下水呢!”然后飞快地穿裤趿鞋,将汗衫搭在肩上走上大坝。[/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此时天已近黑,常三清楚地看到自己入水的一只手腕部有深深抓印。[/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沟水里有水鬼呢。”进村后,他向每一个人村人展示他的手腕,众人都看到了被抓过的印迹。[/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这使蛤蟆湾子老幼大惊失色,第一次充满对沟水的恐惧。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两个年轻人在大清早挑水时看到水边漂来一个人头大小的白面馍馍。因有常三的教训,他们惊叫着跑开。而当更多的村人来看时,水中一无所有,泛着微微黄沙的水在缓缓流淌。[/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在更甚的恐惧之后,村里上岁数的人得出一个结论:不义之物千万莫取,说不准那就是灾星。这一结论致使多少年后蛤蟆湾子村人看到是大路上别人掉的财物都视而不见,成为邻村人的笑谈。[/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在蛤蟆湾子村人充满对沟水恐惧的议论中,一个少年却在每天晚饭后独自一人去沟水里游泳。他感觉常三讲的事和村民的议论十分可笑,根本不值得一信。[/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b][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邓吉昌去世[/color][/size][/font][/b]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跃进已不再上学,进入青春期限的他发育速度惊人。为了让全家人相信他已经长大,每次挑水,总是将筲装得满满的。他常常被木筲磕得小腿肚子青一块紫一块,并溅得满身是水,却丝毫动摇不了他一次挑满满两筲水的决心,往往水还未挑下大坝扁担和木筲便一起从肩上滑下。他固执地将筲中余水倒掉,重去沟里将两筲灌得外溢。[/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第一次挑水,太阳一杆子高出去天黑下来尚未回来,刘氏慌慌地去大沟里寻找,却见跃进正用后肩挑着两满筲水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走来。[/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你还没长够身量呢,这样会压得你不再长的!”刘氏既生气又心疼,可她还是看着大孙子将两满筲水弄回家里。今年放暑假时,小闹子的个子不仅超过了妹妹水水,甚至已与大他四岁的小叔兆财不相上下,因此,当邓吉昌答应兆财不再去公社上中学时,跃进也提出不再上学,并且非常的坚决。[/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邓吉昌从孙子坚定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后来他站出来为跃进开脱,说不上就不上吧,跃进和兆财都上了五年学,也算文化人了。为证实自己的体力,跃进当天忽哧忽哧地一连挑了七八担水回来,直到将家里的那口大缸灌满为止。这样,邓家今年一下子多了两个挣工分的劳力。[/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只要留心,其实到处都是岁月流逝的痕迹。有一天兆富当着刘氏的面用剃刀刮脸时,刘氏清晰地看出了儿子身体所起的变化。兆富虽然如先前一样消瘦,但身材硬朗挺拔,脸上的胡须已完全不是前几年黄软的样子,变得粗黑坚硬,刮脸时发出喳喳的声响。“兆富二十八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根据兆富的年龄,刘氏同时算出了红霞二十三的准确年龄。[/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兆富的婚事是一直以来压在刘氏心头的石头。最早的时候,刘氏想通过媒人尽快让儿子娶妻生子,当她忽然想到红霞其实是最可意的儿媳人选后,她变成了儿子婚事的最大障碍。上门提亲的连刘氏这一关也过不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由他去吧,我不管,找不着就打光棍算了。”与时同时,刘氏处心积虑地为兆富和红霞创造在一起说话做事的机会,时时处处留意两个年轻人见面说话的每一个细小细节,为每一次他们亲昵的语言和动作而暗自兴奋,腊白的脸上因此挂上红晕。[/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在刘氏看来,两个年轻人的事儿已板上钉钉,就差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是刘氏的女婿曲建成。他在去县里开会时,与魏县长说起了红霞的婚事,并说了他的想法。“兆富很了不起,是我们河海乡的科学家。”曲建成虽然事先并不知道刘氏的心思,也不知道魏县长夫妇怎么想,而她说的话,恰恰是所有人都在想的一件事,包括红霞本人,所有人的期望都是同一个结果。[/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一切似乎变得水到渠成,刘氏在得到红霞羞涩的默许后,甚至打算一边打发邓吉昌去跟未来的亲家正式定亲,一边抓紧时间为兆富赶制新婚被褥(为兆富结婚准备的棉絮因存放多年已变黄),年节前就为二人完婚。[/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可几乎突然间邓吉昌的去世却将她所有的计划都打碎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草桥沟挖成以后,邓吉昌每年大地封冬前都要沿着草桥沟大坝在河海之间走一遭,如前些年他每年都查探黄河入海口一样。但完全读懂河父海母之地秘密的他却不再象多年前那年为了弄清一个个难解的疑团,而是变得漫无目的,行动变成了一个无法改变的惯例。[/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你的腿不行了,也上了年纪,别再犯这傻劲了。”邓吉昌再次出门时,刘氏一反默许的常态对他说。但她却从男人的目光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定神色。其实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丈夫。对出门的男人,她象往常一样为他准备年节才吃上的白面馍馍,并亲自将一条比自己的缠脚布还要长的布条为邓吉昌打好绑腿。[/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邓吉昌一去五天未归,破了近几年的先例,因为以往沿草桥沟走一遭的时间是三天。起初,刘氏还以男人上了年纪腿病又加重来宽慰自己,但这天夜里她做了个梦:自己家那根粗粗的屋梁突然伴着一声巨响断裂。[/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醒来后,屋梁折断的巨响还在耳边回响。她再也睡不着,慌慌地叫起兆富、兆财、石头和小闹子,并坚持自己和四人一样去找邓吉昌。一家五口在家人和村人的熟睡中启程,打着两把手电筒,沿着沟边大坝一路寻去。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从草木桥出发往南走出不足五里路便见到了平躺在坝地上的邓吉昌。[/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邓吉昌右手抓住一块啃剩下的白面馍馍,已奄奄一息。没人知道他已在此躺了多长时间。在天亮前,兆富、兆财、石头和跃进轮换着将老人背回家里。刘氏让兆富去社屋里开拖拉机送他去公社医院时,邓吉昌艰难地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已没必要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全家十多口人围在邓吉昌躺着的土炕前,各自咬着嘴唇暗暗流泪。此时的邓吉昌神情平静,他昏花的二目一一扫视屋里的每一个人,眼里充满少有的慈爱。[/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少着兆禄啊。”他喃喃自语,想起自己劈头盖脸抽打老三时的情形,然后示意小闹子走近自己,并抻出大手把跃进的一只手牢牢抓住。这一刻,十二岁的邓家第三代男人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长成了大人。[/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邓吉昌将眼睛闭上,象是积蓄着最后一份气力。“草桥沟大坝是村人命根子,每年麦收前得翻耕一遍,它迟早会长庄稼。”他对跃进说,每字一顿,话语结实而恳切。[/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十年后,已成为蛤蟆湾子一队社员主心骨的跃进,面对邻村对坝地的侵占,他几乎没加思索地就下定了拼命保住坝地的决心。[/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邓吉昌又把目光投向刘氏,“我死后,就在坝地上找个埝子埋了。”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闭上双眼前,邓吉昌事实上已什么都看不见,感觉自己在海水里翻滚,如那年兆喜等众人遇难一样,他握跃进的手无力地松开、垂下,如一根干裂的树枝脱离主干轻轻落地。[/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PS:[/size][/font][font=宋体][size=12pt]凭着自我感觉,道听途说的神神鬼鬼,在那年月里恐吓着人心,谁也不知道人死后还有没有什么,包括花了一辈子时间来捉摸河父海母的邓吉昌。[/size][/font] 河父海母29
邓吉昌的葬礼隆重非常,他是河父海母之地的第一个拓荒者,荒原上的居户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得到过他的帮助,使他成为了方圆百里最受人尊重的人。
一连几天,人们全部停止了手头的事情,虽人多插不上手帮更大的忙,却不肯离去,固执地参加了丧葬全过程。孤老头自告奋勇指挥了这个非同寻常的葬礼,理由是自己16岁时见过大清王爷家的丧事。他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做道场,每一个细节都毫不马虎,并听不得其他人的任何主意。事实上他已耳聋的厉害,已什么也听不见了。
出殡前,祝老头指挥兆富站在一条高高的凳子上,教他喊“爹,一路往西走啊”,却担心死去的邓吉昌听不见,让兆富连喊三遍。
起灵时,他让抬棺木的劳力三步一停,然后招呼邓家子孙跪下磕头,喊众人鞠弓,如此反复,一直到墓地。几天下来,邓家人全都哭哑了喉咙,连讲话都困难异常,全都陷入不能自拔的悲痛之中。
兆富成了邓家年龄最长的男人,但他却没能象刘氏想象的那样站出来成为这个家庭的主心骨。父亲的死使他重又进入痴呆的状态。他二目无神,头发蓬乱,胡子拉查,如一具无魂的肉尸在街上游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漫无目的,但在一天晚上,却准确地推门进了寡妇瞎嫂的屋子。
这是自瘸哥死后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门槛,虽然长时间以来时时有种难耐的冲动,这一次,他却是无意识的,是他毫无知觉的双腿将他带进来的。一经进入这间屋子,他的脑子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并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身置何处。
瞎嫂在黑暗中半卧,她已清楚地知道了进来的是谁。情欲已完全从她仍然年轻的身体里消失,一年前她突然发现准时的经血没有再来。因此,当兆富从痴呆中惊醒并象多年前一样挨近她身体,以求取慰解时,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了。
两人就这样坐了半夜,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十多年畸形的恋情已成为过去,兆富甚至清楚地知道,这些年自己独身的原因全是因了瞎嫂的缘故,是她用一双无形的纤纤玉手隔开了他本可十分顺利的婚姻。
猪
这时候,蛤蟆湾子被秦建军人工授精的所有仔猪进入了疯狂的生长期。村里人没有多余的粮食喂猪,将加工碎的细草和植物种子扔给它们,最好的吃食也仅是涮锅泔水而已。但这并没有影响人工授精的猪仔的疯长,原先喂一头百十斤重的生猪需要一年的,但现在三五个月便腰肥体大,看上去超120斤的收购线已绰绰有余。
起初,大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各自想起几年前看到的一个高粱穗装一拖拉机,一个玉米棒子压得黄牛忽哧忽哧气喘的情形,认为再次进入了魔幻状态,并将此作为不祥的预兆。
但当一车车生猪被公社收购,并换回出人意料的钱时,才想信这是不争的事实。每家养一头猪已大大超出了一个劳力全年在队里干活的收入。在卖完第二头肥猪后,常三用卖猪的钱为老三风娶回一个女人。
风脸上泛溢着喜悦,将红袄红裤的新媳妇用小车推了回家。这使得刘氏又一次将心思用在了兆富和红霞身上。她掐算着邓吉昌的祭日,希望兆富早早守完孝后结婚。
邓吉昌死后,年仅十二岁的跃进显示出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春种结束后,他催促生产队长石头早去翻耕坝地。见石头犹犹豫豫显得毫无兴趣,他独自一人开上拖拉机上坝翻耕,并得到邓家另外两个劳力兆富、兆财的支持。
石头这才招呼社员拖犁赶牲口翻耕坝地,进行他仍自以为毫无意义的劳作。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几辆汽车载着长长的钢管和铁架及扎搭住处的板材、油毡等物来到蛤蟆湾子附近。
燃油
随车同来的工人在草桥沟两岸忙忙碌碌地建造简陋的住处,嘻嘻哈哈地向前来观望的村人打着招呼。
几天后,工人们象鸟笼似的方方正正的房子建成几大排,平平的房顶铺着厚厚的油毡。他们是进入荒原的第一批石油工人。一年后,第一口油井在蛤蟆湾子村边喷出黑乎乎的石油时,荒原的主人们才发现,他们的地盘几乎全被石油大军占领了。
他们看到了各种从没见过的大小车辆,石油在高高的井架下如喷泉似地涌出地面,一个个冲天的烟囱上冒着不息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石油的腥气,来自天南海边的石油工人操着他们听懂或听不懂的语言。
这一次,蛤蟆湾子的孩子们比面对沟水更加兴奋。他们从工地上捡回各种先前从没见过的东西,把绳子系在十多个钢管帽上,哗啦啦地拉着满街乱跑。常三第一个从村外的油井边捡回一小推车原油,从此小个子女人做饭不再用柴火,而是燃石油。
各家很快便学着他家的样子改烧柴为烧原油。村子周围已有五六口油井,每一口油井边都有一大池子泄漏的原油,根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很短时间里,家家的灶坑和内墙全都挂上了一层层黑乎乎的油腻,而大街小巷也渐渐被熏成了黑色。
灵牌娶亲
时光在荒原上的喧嚣中飞快地逝去。邓吉昌周年祭日一过,刘氏便全身心地投入了兆富婚事的准备中。在此之前,县委书记魏忠国曾来到一趟蛤蟆湾子。他代表刘翠英完全支持女儿的亲事。
“老嫂子,”他比以往更加亲热地叫刘氏,“闺女是你养的,这下,我可把她全交给你了。”刘氏点头笑着让他放心,说红霞早就成自己的亲闺女了。
刘氏请人选好了迎娶红霞的日子——到邓吉昌周年祭日时这个无人不知的日子已剩下最后二十天了。在等待这个日子的每一天里,红霞在与兆富同桌吃饭时,脸上流露着压抑不住的含羞的笑容。
但距婚期仅剩十多天,刘氏催兆富去公社领结婚证时,一个显然来自城里的年轻女人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进了蛤蟆湾子。
女人并没引来村人太多的目光,可她身后的孩子却使众人面面相觑,因为他太象邓家老二了,除了脸上没有胡茬外,从脸庞到身材活脱脱就象兆富的一件缩小的复制品。女人带着孩子径直走向邓家。刘氏见到孩子的第一眼,比村人更甚地被他惊住,她几乎脱口将兆富喊出声来。女人是来找兆富的,她问刘氏兆富在不在家。刘氏没能回答她的问话,因为她已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其时,她正举着为红霞缝好的大红棉袄在端祥,并想象着红霞过门时穿这件衣服的可人模样。母子的到来使她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她甚至已清楚地知道自己苦心撮成的一桩美好婚姻将无情地被击为泡影。
她将怯生生的孩子拉到近前,仔仔细细上下端详着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与孩子间扯不断的血脉关系。
兆富的婚礼如期举行。几乎全村人都在窃窃议论这桩前所未闻的稀奇婚事。
因为本应该是新娘的县委书记女儿却担当了伴娘的角色,新郎则是一块木头牌位。红霞神色黯然,她按照村人娶亲的礼俗将新人扶进新房,然后为新娘换下婆家的方布和新鞋。村人谁也不敢相信暴死仅有五天的兆富会如期举行婚礼,更不敢相信邓家用一个木头牌位娶进家门的是二十天前领着酷似兆富的男孩走进蛤蟆湾子的女人。
兆富死在他的沼气发电厂。
他是受了公社委托重操发电旧业的。多年前,因水水遭电击使他放弃了业已成功的沼气发电工程,原有设施已被完全破坏,但他凭借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和重新找回的热情,在离自己的婚期只剩下五天时将发电厂建了起来。
十多天前,他从沼气发电厂回家,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母亲对面的女人。虽已十多年未见,可他一下便认出了是谁,这使他很长一段时间来的一种预感得到证实,一颗一直悬着的心实实在在地复了位。
顿时记起一年前父亲去世时他迷迷糊糊闯进瞎嫂屋里时的情形。那天夜里,瞎嫂无半点柔情地推开试图寻求慰解的他。他们面对面地在黑暗里坐了半夜,交谈简短得使人能记起每一个字。
他说要娶瞎女人为妻,瞎嫂说:“再有一年你的婚期就到了,那人现在根本就不在蛤蟆湾子。”临了又说:“人欠下的孽债迟早要还清的”。
PS:荒地里总是有人去,有人来,瞎嫂预言的孽债,看似冥冥中,兆富用了年轻的生命来偿还。 果然神奇~~~~` 有些内容是离我们的生活很远的,有些又很近. 河父海母30
他在此后的时间里一直有种难以自我解释的预感,这预感使他直到母亲催他去和红霞登记他仍不相信自己会和红霞成为夫妻,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娶进门的究竟是谁。这使他一度陷入难以排解的忧郁之中,在繁忙的电厂建设中静静等待一个无法知晓的结果的出现。
就在他与十几年前只有一夜交欢的女人四目相对时,心里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决定了。
从此,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唯一的心愿便是赶在婚礼前发电成功,使自己婚礼的晚上全村亮如白昼。
他的心愿果然提前实现,但就在电厂发电成功的当天傍晚,他的身体被巨大的电流烧成了木碳。
包括邓家人在内的蛤蟆湾子村人都见到了兆富死时的惨状,大家本是来观看挂在电厂的几个大灯泡是如何发出太阳般的光亮的,所有人也都在兆富启动电机时如愿地看到了,但他们也年看到了不愿看到的一幕:正当兆富满脸兴奋地在白昼般的灯泡光亮中向村人高呼着挥手时,他的身体着魔似的向后退去,一直退到有一人多高的一条电线下,在同一瞬间,他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就象一件燃烧的衣服似的挂在了电线上,几秒钟后扑通倒地。
待众人跑过去时,时才还高喊着挥手的年轻人已变成了一堆木炭。兆富是因公而死,公社专门为他召开了追悼会。
刘氏器得死去活来,她刚刚从丧夫的悲痛中解脱出来,正全身心地筹备儿子的婚事,虽然连她也搞不清儿媳究竟是红霞还是不久前来到蛤蟆湾子的女人,但儿子就要成家却是不争的事实。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差五天就要做新郎的兆富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在她一连几天茶饭不思的一天早上,二十多天一直默默无语的城里女人却出语惊人,她提出兆富的婚礼如期举行。她态度坚决,对刘氏说:
“不管兆富生死,俺都是他的人。”
事后村里人才知道,兆富的牌位娶进门的新媳妇,是他十三年前为制造磨面机而扛过工的雇主家的大闺女花。
新媳妇在刘氏的悲痛欲绝中勤快地里里外外忙着家务。
她以少有的耐性寻找能上手的一切活计,每次全家吃饭,她一趟趟地为每一个大人孩子将饭碗和干粮端到饭桌上,端着碗吃饭时两眼却四下寻视,不管是谁碗里的粥、菜没了,便当即放下自己的饭碗去盛饭。临睡前,刘氏发现自己放在茅厕一旁的尿盆不见了,回屋时,却发现早已被媳妇拿到了炕下;早晨刚刚开门,媳妇便默默走进屋里,将尿盆给她端走,而此时,整个院子,已被新媳妇用扫帚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带来的孩子已上了蛤蟆湾子小学,将胡红旗改名邓红旗。
几年之后,村人几乎忘记了这个孩子是兆富媳妇带来的,连邓红旗也忘记了自己曾有的胡红旗这个名字。
如麻线一样连绵不断的日子终于使刘氏开始正视现实,当二儿子再次苦心建起的沼气发电厂因无人敢碰任何设施重又成为一堆垃圾时,她开始对二儿媳同情起来,这种同情很快又变成了浓浓的亲情。
花一五一十向她哭诉了自己的遭际。
盐城区撤区改县后,胡万勇从区长降为农业局长,直接受他原直接下属魏忠国领导。这使他大为恼火,与花的关系越发变得互不相容。
有一次,胡万勇喝醉了酒与花大打出手时,花明确地告诉她:红旗不是他的的儿子。花的话正好印证了胡局长的怀疑,当天晚上他便将两人赶出了家门。花这时已经无家可归。她领着孩子在街上转了一天一夜,后来咬牙坐车踏上了通往那个一直让她牵魂绕梦的荒原之路。
兆富用灵牌娶回媳妇的事很快就让村人淡忘了,因为另一件事将村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疯狂的生育
赤脚医生秦建军百发百中的人工授精绝活,使蛤蟆湾子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喂养母猪。
他们发现,喂养母猪比养生猪钱来更快更多。二队生产队长雨老婆养的老母猪,生下的猪仔创下全村最高记录,一胎生下二十三只。两个月后,便悉数被邻村的农户抢着买去,女人衣兜里揣下了足有一百元钱的散币。这时,她已淡忘了得肺结核死去的小三,兴高采烈地将散币摆在桌上让雨看:“挣工分挣工分,这一窝猪仔够你挣三年的!”与他家一样,几乎所有人家的猪圈里都有一只或大腹便便或身后跟着一群猪崽的母猪。
蛤蟆湾子进了猪的疯狂繁殖期,无形中成了整个荒原上的猪仔求购基地。村人见面,打招呼的话不再是“吃饭了”之类俗语,而是“你家的母猪又生了吗”、“生了多少”的相互询问。
与猪的疯狂繁殖同步,蛤蟆湾子的已婚女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都大起了肚子。她们炫耀似地挺着大肚皮上工或在大街走动,令肚子瘪瘪的女人无地自容。
县上和公社出台了一项新的政策:生足五个孩子的女人不仅能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奖金,公社干部还要为她们送来一张书有“模范母亲”的奖状。最先得到这一殊荣的是刘氏等村里五六个妇女。首次授奖搞得热烈而隆重,公社党委书记亲自把奖金和奖状发到每一个“模范母亲”手里。
模范母亲们纷纷将奖金藏在箱底,而把奖状贴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以便让人一进门便能看到。对河父海母之地的女人来说,只要能吃饱,生孩子简直如瓜果落地一般容易。看着第一批模范母亲领到手的奖金奖状,所有女人都充满获此殊荣的热望。
女人们晚饭后便哄与自己同炕的孩子早早睡觉,以便与男人共同做使自己早些怀孕的努力。这一已婚男女各自心照不宣的秘密很快被未婚的年轻人发现。每天晚上他们三五成群挨户去“听门子”。扒在一家家的窗外,年轻人们听着里面发出的或是欢愉或是痛苦的呻吟声,满足着自己的好奇心。听到兴奋处,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弄出些声响来,但这绝不会妨碍屋里男女要做的事情。
但有一天晚上,小毛头带着兆财等人在二队生产队长雨家“听门子”时,屋里突然发出了雨凄惨的叫声。几个年轻人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在雨痛苦的叫声里女人打开屋门,年轻人才四处逃窜。
当天夜里雨去了公社医院,五六天后年轻人们才打听到消息:雨的阳物包皮裂下了,俗称“撸杆”。雨叉着两腿艰难地行走,脸上满是羞愧。他一时成了大家的笑柄。
“劲儿得使匀啊。”经常有村人将这样的话当面笑他。然而,最为气恼的不是雨而是雨的老婆,因为听医生说此后半年不能行房事,也便使自己怀孕变得遥遥无期了。
而最为碰巧的是,常家的另一对、雨的弟媳柳叶儿肚子同样也迟迟没大起来。结婚两年,常三和小个子女人发现柳叶儿肚子无半点变化,一如进门时一样。
不仅如此,年轻人新婚后那种等不到天黑的着急样子从未从小两口脸上看出过,每天晚上,柳叶儿在婆婆屋里做针线活迟迟不愿回屋,小个子女人不得不一遍遍地催她去睡觉。有一天小个子女人实在忍不住,问儿媳妇两口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儿媳明白她的问话后脸一红,说自己也不知道。小个子女人觉得应该把话挑明了,她问柳叶儿几天一次。柳叶儿把头埋得更低,小声答道:“每晚都有呢。”
其实,柳叶儿盼大起肚子的焦急比婆婆更甚,她已做好了孩子出生后一年四季的衣服,可总是事不随人愿。更让她失望的是,结婚一年来她从没感觉到从新媳妇们笑话中听来的做女人的乐处。
每一次她几乎是咬紧牙关才能挺住二猫猛烈的冲击。要不是为有个孩子,她宁愿一辈子为闺女。在看到村里比自己结婚晚一年的媳妇也显怀时,她再也忍不住了。这使她每天都胡思乱想,最后想到了村里母猪的人工授精上。她认为猪能人工授精,人也一定能能行。起初,她为自己这个奇怪的想法羞愧异常,但一段时间后,又觉得这并非非份之想,甚至为自己的小聪明而窃喜。肚子大不起来的苦恼使柳叶儿平添了十二分的勇气。
PS:兆富的死成了过去,生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了荒地里的大事。 有意思 河父海母31
她有一天瞒着风直接找到秦建军。“你能为人人工授精吗?”她大着胆子问村医,两眼却不敢看秦建军的脸。秦建军被她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可当他看到柳叶儿瘪瘪的肚子并由此想起风已结婚一年时,顿时明白了女人的话。
赤脚医生的老婆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自知道自己怀孕后女人便不准秦建军近她的身子,她也同样对当“模范母亲”充满信心。面对柳叶儿,已忍耐了两个多月的秦建军眼里顿时充满淫邪,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复她:“猪都能了,何况人呢!”
两个人约好在草桥沟的某个豁口子处实施人工授精。
按照秦建军的吩咐,柳叶儿没将两个人的约定告诉任何人,晚饭后她谎称自己要去找兆富媳妇学个鞋样儿,兴冲冲地去赴约。
她毫无防范,一切听众秦建军的摆布和指使。她按秦建军的命令脱衣趴下,高高翘起臀部。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秦建军吃惊地发现了女人松弛外露的肛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老道而快速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柳叶儿只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才知道上了赤脚医生的当,起初还在挣扎,哭骂,但不一会儿,骂声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漂在水面上,眼睛被浸在水中,一双手在无力地划呀划。她清醒地意识到秦建军进入的是一个风从未动过的区域,她恼恨的心情和钻心的身体疼痛很快被一种从未体验的异常感觉所替代,这感觉使她浑身颤抖不已,整个身体处于难以说清的欢快里,一阵紧似一阵的渴望使她忘记了自己所在,任由自己在水里沉浮,在她耳际里,隐隐还能听到远处钻井的轰鸣和昆虫的吟唱,这一切又很快被身后男人呼呼的喘息声全部掩盖。
当她终于回到现实并明白发生的一切时,秦建军正用手电筒照着一洼染红床单的血水在看:“还是个大闺女呢!”心满意足的秦建军此时又把目光转向柳叶儿的下身,使她羞愧地忙穿好裤子。
柳叶儿从赤脚医生哪里知道,她和风一年的夫妻“房事”压根儿没真正有过一次,倒是使自己的肛门整个儿变了形状。她又恼又羞,顾不上骂秦建军的兽行,慌慌地围村转了个圈,直到自己平静下来才回到家里。
几天后,常三和小个子女人同时发现了儿子儿媳的变化:刚吃完晚饭二人便回屋关门,早晨不喊三遍屋里没有穿衣的动静。几个月后,柳叶儿也象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腆起了大肚子。
风和柳叶儿也唤起了已四十五岁的小个子女人残存的激情。常三用小推车将小个子女推回来后,女人已为常家生下两个孩子。
女人因长时间受到村里人歧视,加上时时受着阴间雷母子的折磨,四十多岁的人已变衰老,牙齿掉了近一半,白发也比黑发多,但她有股连常三也无法理解的执拗劲儿。
多年来,她一直坚持去队里挣工分,常常为工分本上比别的妇女劳力少而自责。她争强好胜,为没象村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一样领到奖金和“模范母亲”的奖状而懊恼了好一阵子。一天晚上,等孩子们睡熟后,她干枯的身子钻进了常三被窝,对常三说:“咱也得加把劲儿,当不成模范母亲,俺也得再生一个,别让村里人把俺看扁了。”
常三起初以为她说玩话,但借着煤油灯光当他看到女人干瘪的两腮上泛着红晕时,才知道她又上了执拗劲儿。
他抚摸着女人毫无希望的身子说:“不行罗,老了。”他的这一答复让女人大不满意,“咋的不行?俺每月都见红呢!”自此,她几乎夜夜等孩子们睡了后,光着身子钻进常三的被窝,以不达目的不罢手的执拗要她事实上已毫无快感的交薅。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折腾一夜,无力成功,两人各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作罢。
常三被她搞得筋疲力尽,他对女人说:“真的老了,常言道二十更更,三十不空,四十赶集,五十撞钟,咱咋能比得上年轻人?”
他开始害怕天黑,从队里下工后,一个人扛着猎枪出走打兔子,很晚才回来。可不管他回来得多晚,女人一定会躺在被子里睁大两眼等他。对女人再生孩子,常三已毫无信心。他捱着时光,希望女人能早一天在失望中打消自己的念头。
可几个月后的一天,女人欣喜地指着自己的肚子向他报喜;“俺有了。”此时,随便走到哪一户,都可以看到门口挂着一个红红的布条——这是女人坐月子的标志,提醒外人不要大呼小叫。
蛤蟆湾子一年生了九十二个孩子,能抵得上前十年的总和。
众多小生命的出生,使名字出现了难以避免的重复、再重复,仅叫星的男孩和叫花的女孩便各有二十余个。
多少年后,村人为便于区分,同姓同名者只得再在名字前冠以“大,小”。即使这样,仍然难以把众多的星、花区别开来。这一年,村里又有四个生足五个孩子的女人兴致勃勃地领回了奖金和“模范母亲”的奖状。
未获此殊荣的女人再生的欲望更强,要不是一年后那场空前的洪灾,谁都不会怀疑除寡妇外的所有女人个个成为“模范母亲”。
正当蛤蟆湾子的女人与母猪一样进入疯狂的繁殖期时,在整个荒原上,已有数百口油井被干劲冲天的石油工人打出了黑乎乎的石油。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社会背景,说着相互听不懂的方言,但是他们却被同一样东西紧紧地扭成了一个整体,那就是荒原千米底层的石油。
他们的最初生活条件比荒原的耕种者显得更糟,这不仅由于寒冬酷夏都长时间地居住在由竹竿和油毡纸搭起的蓬帐里,也不仅因为冬天来临后浑身的油腻却洗不上个热水澡,使得黑乎乎沾满原油的工作服与身体的油腻粘成硬块,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女人。
当蛤蟆湾子的妇女劳力上工时,时常听到离她们不远的油井上传来工人们叽哩哇啦的喊叫声,这喊叫甚至远远高出了油井的轰鸣,让人想起群兽的咆哮。
村里的女人对此大惑不解,以为这些外乡人都有点神经不正常。虽然与他们相邻而居,却很少有村人与这些人有过搭话,除了语言的障碍,众多村人更多的是对这些外乡人老大瞧不起,并送给他们一个“油鬼子”的绰号。
这时候村人发现不少工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时常出入蛤蟆湾子两个寡妇家,这就是瞎嫂和浪女人虎子媳妇。
工人去虎子媳妇家所干勾当已人所共知,村里已很少有男人再去光顾她的小屋,无度的交薅已使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丰满,两只乳房垂在胸下,脸上几乎黯然无光,淫邪的眼睛变得魔鬼似的阴森可怕。
虽此,她的淫欲非但丝毫不减。村里几个未婚青年在深夜摸进她那两间小屋时,亲耳听到了她一天夜里能打发二十多名工人的口实。
与之不同的是瞎嫂——这个瘸哥死后对男人敬而远之的女人在村里一直有很好的口碑,最初有三三两两的工人进出她的家门时,曾使全村人哗然,谣言四起,但不久各种谣言便不攻自破,因为村里所有人很快从水水口里得知了缘由。
水水说,干娘在给工人们算命。这一说法解开了村人心中的疑团。
秋上,生产队长石头在给瞎嫂送粮送钱时,被瞎嫂拒绝了,她说现在能养活自己。很长时间来,石头还是第一次见到瞎嫂,她面白如纸,脸上无一丝皱纹,发髻齐齐整整地梳在脑后,盘腿坐在炕角,身上仍穿着邓吉昌死时她去邓家穿的那件衣服,根本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
在她面前,是一个自编的精致荆条筐,里面已盛了大半筐散币,那是来算命的工人放进去的。
PS:淫邪的秦建军,放荡的虎子媳妇,荒地里一桩桩不为人之在暗夜里发生着,而新生的孩子在这个时期就像是雨后的笋子。 河父海母32
第一个来算命的工人是来自江南的汉子。他耳闻家乡遭了水灾,一连几日都心神不宁,在听说蛤蟆湾子有个瞎女人能知人祸福后,便迫不及待地闯进了这个已很长时间无外人光顾的家门。瞎嫂就坐在炕角,如后来石头看到的情形一样。她没有拒绝来者,令他将手伸过去,在被那白嫩的小手轻轻一捏之后,江南汉子感觉一股电流通遍全身。 “放心吧,没事。”瞎嫂短短的掐指后瞎嫂说,不再说话,任由江南汉子一再追问详情。
对此,江南汉子半信半疑,在回身离去时,将一块钱的零钞放在了瞎嫂面前的荆条筐里。他仍心事重重地干活,祈盼瞎女人说的是真。半月后,他收到家里的报安书信。通过他的口,工人们很快知道了蛤蟆湾子有个掐指会算的瞎女人。
众多的工人开始进出瞎嫂的屋子,有的的确怀着诚心询问祸福,更多的却是希望被那白嫩的玉手轻捏一下。
但是,心怀鬼胎的来者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因为当他们伸出手等待那消魂的一捏时,得到的却是女人手里一根钢针的猛扎。他们惊叫着跑门去,再不敢靠近瞎女人半步。
“当心地火。”
在捏过第一百个问命的小伙子的手时,瞎嫂对他讲。被她的手捏过的小伙子是四川人,同队工友都喊他小四川。这次问命,他是被几个年龄大的工友硬拉来的。
“她手里有根钢针呢!”小伙子颤颤惊惊,起初死活不肯来,他已从同队一个外号“野猫”的工友口里得知了瞎女人的厉害。拉他来的工友便说,只要你心里不往那事上想,保管没事。
在轮到他时,小秋子不假思索地问自己会不会死在油井上。但把手伸过去时,却还是为那钻心的一刺做了心理准备,手指在轻轻颤抖。
后来,小四川为没挨针刺而庆幸,将瞎嫂“当心地火”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十天后,工友们从熊熊烈火将他抢出时,年轻人已变成了难认面目的焦炭。
小四川来此以前是公社的拖拉机手,这个农家出身的小伙子在赶赴此地的途中一直飘飘欲仙,梦想着也能和城里的工人一样穿着干净的工作服上下班和按月领工资的体面。他的梦想很快被现实击碎了。汽车将他和同伴载入荒原后,他才知当石油工人根本不如拖拉机手,自己事实上成了一台干活的机器。
他最初干的是清蜡工。由于采油设备落后,井口出气多,出油少,压力迅速下降,井口钻机上很快便会结出“蜡棒子”。他和四个工友每天要清蜡十几遍,而每一遍几乎都要耗尽所有体能。转动摇绞车清蜡时,摇不上十圈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心灰意冷,坚决要求调换工种。
大队指导员手持一个小本本对他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将国家如何需要原油和艰苦的工作对青年人成长如何有好处等道理说尽之后,他却仍不改换工种的初衷。队领导经过研究,将他调为钻工。小四川平日默声不语,要不是在吃饭时能连着吞下一大把红辣椒几乎引不起人的注意。干上钻工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岗位其实比清蜡更加艰苦。他在师傅指导下,手握大钳拉过来推过去,司钻一提结杆,泥浑身被喷满泥浆。起初,他总不得打大钳要领,只得由指导员亲自手把手地教。“看着,”指导员不仅善于做思想工作,而且哪个工种都是内行,他与小四川不同,是从东北最大的油田调岗来的,他一边操作,一边将自己总结的打大钳要领教给小四川:“两腿成形,前腿亏,后腿蹬,右手抓钳头,左手拉钳柄,眼看准,劲稳冲,保管一次就成功。”
这些要领令小四川头晕目眩,但他还是靠自己能熟练操作拖拉机的悟性将技术掌握了。可实际操作起来却远不是那样简单,在井上打钻,由于钻具重、转速快,井架随着身体在急剧地震动,使小四川仿佛时时处于地震的震中。
第四天,当他能较熟练地与司钻“野猫”配合在井上打钻时,两个防爆灯罩在井架的剧烈震动中从空中落下,有一个砸在了他右手上,顿时血流如注。这时,他发现“野猫”也被另一个防爆灯罩砸伤了,伤在头上,血水伴着汗水使他满脸殷红。
小四川已明白,此时司钻事实上比他的岗位更为重要,手里掌握着三条命:人命、井命、设备命。钻具剧烈地直往下溜,眼看着游动。滑车、钢丝绳和小笼头、大钩等设施就要砸下来了。
生命悠关之际,“野猫”毫无惧色,他紧紧握住刹把,任由脸上血水撒落,终于避免了临头大祸。那时“野猫”刚从瞎嫂那里回来不久,并将瞎女人的厉害告诉了小四川,手心里还留着钢针的扎痕。“咱这命随时都会扔到这口井上呢!”“野猫”在休息时,已被卫生员用纱布缠住了头上的伤口,血水却仍将纱布浸湿。他脸上仍带着笑,象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们重新走上自己岗位时,小四川已被“野猫”的无畏精神所感染,几乎忘记了手上的伤口和身上的疲劳。“野猫”接好钻杆,随手将泥浆泵开关打开。他和小四川都没想到的是,泥浆泵刚启动,钻杆接头处就往外刺泥浆,起车时,泥浆的压力和钻具的拉力,使钻具猛地一震,钻杆接头断了。小四川在经过“野猫”保井拼命一搏的场面之后,身上陡增了献身精神。他知道,如果不卡住钻杆,全部钻具便会掉在井里,此井便成废井。面对喷刺的泥浆,小四川猛扑上去,死死压住卡瓦,把钻杆死死卡住,但喷出的泥浆却将他刺到在井台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小四川首先想到的是“野猫”那句“随时都可能交待到这口井上”的话。两天后他被几个工友拉着去蛤蟆湾子村瞎女人那里算命,他想着的仍是“野猫”的话,因此,他冒着被针扎的危险将颤抖的手伸过去时,不假思索地问自己会不会死在井上。他强迫自己想别的事以抵消来自那双玉手的诱惑,躲过了钻心的针扎,并为此而暗自庆幸,没注意瞎嫂“当心地火”的话。
一个星期三的夜里,小四川上夜班。在他与“野猫”与工友交接班时,忽然井架下一声巨响,顿时,井口一片火海。所有人都没搞清怎么回事时,钻井、柴油机、井架底座都已在烈火中燃烧。
火光的闪耀下,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井架已被烧红,仿佛马上就要倒下来。“井下喷气爆炸!”有经验的指导员马上向大家喊道,并第一个跑上消防水屋,拖出一捆麻袋,他将麻袋浸湿,顶在头上,窜入火海。
指导员的行动成了无声命令,小四川和野猫以及现场所有人都效仿他的样子,将湿麻袋顶在头上冲进火里,爆破口冲出的天燃气流呈扇形,强劲的两端一端扑向柴油机,一端扑向井口,在嘈杂的人群和忽忽的大火中里仍能听清指导员沙哑的喊叫声:“切断3号闸门!3号!”随着这叫喊,小四川已跑到3号闸门前。但闸门此时因气压过高,卡得死紧,并已被火烧得变了形,小四川与随后赶过来的野猫拼命地关着。
他们没戴手套,双手抓在灸热的开关上,听得见皮肉在呲呲地响。大火已烤焦了麻袋,随即燃着了全身,多亏有人将两捅水泼在了他们身上。半分钟后,二人在火海里很快清醒地意识到3号闸已关不住了:井里气压太高,到处都在漏气,唯一的办法便是把井口封死。小四川冲出火海透一口气,重又披条湿麻袋奔到井口时,他发现火在所有工友身上燃烧,“拼了!”他暗想,仅有片刻的犹豫,便扑上前去,用身体堵向井口气流。
此时,他再次回想起瞎女人那在自己手上的轻轻一捏,这是自己有生以来除母亲外与第一个女人的手接触,那感觉比针扎反应更强烈。而随着这一回想,他猛得记起了十天来被自己忽视的瞎女人的话:当心地火……原来,一切都是天意,他这才知道为何很长时间来总是对“野猫”所说的“咱们随时都可能交待到这口井上”的话念念不忘。
PS:瞎嫂不断的预言,包括小四川的牺牲,一个年轻的石油工人以及更多的生命消失在了河父海母这块荒地。 河父海母33
在烈火无情地焚烧他的身体时,他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疼痛,如同小时候跳进河里游泳时,身体完全浸泡在水里一样,甚至在工友们呼喊着将一筐筐硬硬的东西倒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知道这是结晶石粉,而所有这一切的思维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因为当野猫抱起他那已成为燃体的身子,冲出火海并将他全身的火扑灭时,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堆散发着糊焦味的肉炭。
这场地火扑灭后,有五个工人的尸体被送回宿营地,现场的数十名工人全都面目全非。在小四川等人被安葬时,每一个人身上都被一面鲜红的党旗掩盖着。
第二天,一架直升机带着上好的药品从北京飞抵蛤蟆湾子。这是蛤蟆湾子人第一次见到飞机。
面对离那口出事油井不远的几座坟墓,蛤蟆湾子村人又想起那十三具被小推车推回的尸体。蛤蟆湾子村民参加完工人们各自臂带一块黑布与村人全不相同的集体葬礼的当天晚上,柳叶儿生下一个男孩。
夏日的一场暴雨过后,担心爷爷坟堆被雨水浸坏的邓跃进扛着铁锨走上草桥沟大坝时,意外地发现白花花泛着盐碱的坝地上一夜间冒出了一洼洼红荆芽芽。
十四岁的年轻人大喜过望,一向沉稳如大人的他恢复了孩子气,赤着双脚飞跑着将他的发现讲给每一个人听。
今年春种后,为第三次翻耕坝地,他与自己的舅舅——一队生产队长石头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当时,他先后数次催促石头再次翻耕坝地,却被舅舅一拖再拖。
最后,石头答复他说今年不准备再做这件傻事了。邓跃进感觉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污辱,当着舅舅石头的面将自己的工分本撕得粉碎,宣布自己不再挣队里的工分。
他一个人扛一把铁锨上了大坝,一锨锨翻着坝地。起初,一队社员以为他耍小孩子脾气,但十几天后,他们看到邓跃进白天黑夜在坝地上劳作,两手被锨杆磨得满是血泡,并缠上了纱布。跃进的行动再次感化了一队社员,动摇了石头的不再犯傻的决心。
邓跃进发现坝地上冒出荆条芽芽十天后的一个夜里,村人听到了来自常三家的嚎哭声。小毛头的哭声震天动地,使大半个村的村人被这哭声惊醒。
刘氏在慌慌地穿衣服时,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到常三家,果真看到了躺在血水中的小个子女人。常三的这位后妻以生命为代价生下一个男婴。
她的整个身子被血水染红,嘴巴大大地张着,四肢最大限度地分开,可以想象死前所做的最大努力。接生婆周婶怀里抱着收拾停当但不会哭喊的婴儿,陪着一家人在抹眼泪。
就在一个月前,村里人还看着小个子女人到几个贴着模范母亲奖状的人家串门,她的肚子大得象只刚吞下一只飞蛾的蜘蛛。刘氏嘱咐她要当心。
小个子女人蛮不在乎,她两手托着看上去难以承载的大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老嫂子,俺娘家那村有个有个女人五十二还开怀生下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后来成了大军官。”
对小个子女人,刘氏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难以将四肢叉开躺在血水中的尸体,与颠着脚腆着大肚皮的小个子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与几个妇女一起用温水给小个子女人擦净身子,给她换上身干净的衣服,又将如浸在水里的床单拧干,血水流了满满一铁盆。小毛头和自己两个妹妹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常三跪在炕沿下,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女人干枯的头发。他是眼睁睁看着女人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而去的。
小个子女人生下不会哭叫的孩子整整用了四个小时。起初,他把周婶喊过来后,一直蹲在屋外静静地等待婴儿啼哭,可听到的却是女人渐弱的呼喊声,这声音后来变成了绝望的呻吟。他是在周婶的喊叫中推门进屋的。周婶正费力地扳着孩子的肩膀将其拖出女人体外,小个子女人气息微弱地躺在血水之中。女人嘴巴大大地张开,双目紧闭面白如纸,身子如剔过肉的鸡架。
小个子女人的葬礼雨两口子都没有参加。这么多年来他们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正眼都没看她一下。
风却因与小毛头年龄相仿已成要好的兄弟,他和生下孩子刚刚几个月的柳叶儿穿戴上了白帽白衣。在为后妻选择墓地时,常三与小毛头产生了分歧。他本想将她与解氏埋在一起,并留出了自己的坟坑位置。可小毛头坚决不干,他亲自在那片坟场中为娘选个地方,与雷母子的坟墓离得远远的。
常三只得依他,埋下后妻的第二天,常三专门跑了趟公社,向曲建成述说小个子女的行举,问能不能破例给自己妻子个“模范母亲”的称号。“她全是为了那张模范母亲的奖状啊!”说到动情处,再次流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曲建成也大为感动,决定破例追授死者“模范母亲”。
在填写她的名字时,常三一下子愣了,在一起生活十年有余,不仅不知后妻的名字,连姓氏也不知晓。大家商量一番决定用一个冗长的称谓:常三之妻常小毛的母亲。常三将奖状领回后,认认真真地贴在自己屋里的最显眼处。
然而,在一个晚上他正想脱衣睡觉时,那奖状却自个儿从墙壁上揭了下来,又从门缝里钻出。这使他大吃一惊,忙开门追了出去。
奖状随一阵轻风飘向村外,时上时下,一直飘到墓地里,然后,越过座座坟头,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后妻的坟壁上。这怪事很快便传遍了全村,因为去过墓地的村人都看到了小个子女人坟壁上的奖状,起初以为是常三专门放上的,后来才知是它自己飘来。这奖状一直在小个子女人坟上贴挂了多年,风刮不去,雨淋不褪色。
面对河父海母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和蛤蟆湾子各家的种种变故,刘氏感觉象做了一场梦。从失夫丧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后,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红霞身上。她常常一个人走到邓吉昌的坟前,向男人述说自己对红霞的内疚:“他爹,咱一家欠红霞那闺女的债啊,你地下有知也显显灵,让红霞嫁个称心的人吧!”她一次次地念道,感觉男人就在眼前。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有时也奇怪,自己一颗无所不容的心怎被红霞一个人填得满满的。
早在为闺女时,她便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敞宽心境。她是家里的长女,从记事起家里便每每为一日三餐而发愁,致使母亲生下最后两个孩子时再无力养活而送给他人。那时,只有十几岁的她对此比父母还要想得开。她眼看两个弟弟被别人抱走,不仅没有阻拦,还反过来劝慰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她对母亲说这是好事,两个弟弟是去享福的。
后来她跟邓吉昌第一次因逃避战乱离开自己双亲时,从容得连邓吉昌都有些吃惊:只把一些衣物和干粮给娘家送去,没因生离死别而大哭小叫,甚至连眼泪都没流一滴,如平常走趟娘家。在那些携儿带女无休止地迁移的日子里,路上随处都可以见到腐烂的尸体和面目狰狞的骷髅。这也没使她生活在恐惧中。
有一次,一家人就在离几具尸体不远处的一个山洞过夜,她还是如在家里一样,唱着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催眠曲哄几个孩子入睡,然后怀里抱着最小的兆财沉沉睡去,好象外边的世界与她毫无关系。
进入荒原后,邓家经历了种种变故。入社时,家里十几亩红土地和白马大车连同兆富制造的那台磨面机一起归公,她爽快地点头答应;在饥荒来临后,她没有惊慌失措,咬牙苦捱着难耐的日子;兆喜、邓吉昌和兆富先后离去,邓家的担子事实上落到了她一个人的肩上,她没有被压垮,顽强地挺了过来。
PS:为当“模范母亲”,小个子女人献出了生命,灵异的奖状事件让关心的人多少安慰了些。 河父海母34
但是,她面对已近三十岁仍终身无靠的红霞,感觉再也无法承受这自责了。表面上看,她仍是原来那个自信而执拗的女人,包括大儿媳秋兰的弟弟妹妹、红霞、郑好学两个遗孤和虎子媳妇送过来的孩子飞云在内,她坚持为全家近二十口人每年都各做一双新鞋,添置一件新衣。这是一项艰辛的工作,但她固执地一定要亲手完成。无须用手去量每一个人的尺寸,因为所有家人的模样和衣服尺寸都装在她心里。
她的一双手干枯而粗糙,但每一条暴露出的青筋都充满力量。这一切将她一颗因为红霞而猫撕狗踩的心掩盖了,除了对丈夫的孤坟,她没向任何一个人吐露心声。她每月每日地掐算着红霞的年龄,感觉到了时间的飞速流逝。
红霞的体贴入微和善解人意,使她在刘氏心中的位置高出了自己每一个子孙。兆富死后,她既无嫁人之意也无回到父母身边的心思,这更加重了刘氏的自责和愧疚。
她时时上眼村里村外包括公社的小伙子,但与红霞放在一起掂量,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红霞的归宿不在乡下啊。”她终于这样想,但这个想法却让自己大吃一惊,不觉双眼噙泪。她太舍不得这个孩子了!“邓家前世没修下这个福份。”
矛盾的各种心思搅在一起使她心烦意乱。她暗下为姑娘一遍遍地祈祷,但当面却对此只字不提,她怕在姑娘的尴尬中自己本已脆弱如纸的心会一下子破碎。
四月的一个晚上,就在常三后妻死不久,她从来串门的赵氏口里得知,红霞好象在与小学教员王青山搞对象。这消息来得十分突然,她瞅准一个机会,将不久便小学毕业的孙子邓红旗叫到身边,想从他嘴里证实这个消息。
红旗自随母亲花进入蛤蟆湾子后,身体进入了迅猛的发育期。十三岁的人个子已几乎与兆富比肩,但身材单薄,一如刚进荒原时的兆富。面对刘氏,十三岁的红旗十分敬畏,坐下来静静地等待奶奶问话。此时,他似乎已将县城的家忘得一干二净了,把兆富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邓家人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刘氏却不知怎么问才好,额头上冒出了涔涔细汗。“红旗,你们魏老师和王老师老呆在办公室吗?”红旗对奶奶的问话莫名其妙,当刘氏再问到你听见他们都说些什么话时,他准确无误地领会了奶奶的意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鼻孔里出现了来自红霞身上的阵阵清香。
刘氏的问话无意间拨动了红旗身上的一根敏感的神经。这天晚上,十三岁的少年睁着大大的眼睛陷入遐想,竟然一夜未睡。当他早晨背着书包赶到学校,再看男老师王青山时,浑身上下都感觉别扭。
已谙男女之事的红旗进入这个学校不久便看出了王青山对红霞的殷勤,但他同时也看出了后者对前者的冷漠。他曾怀着好奇的心思打量这对男女,后来无法遏制地产生了对王青山的反感。这使他从来都没喊他一声老师。后来,他惊讶地发现,女老师在上课之余常常坐在他身边的凳子上,一股淡淡的清香便从那里飘过来,飘进他鼻孔里。
有一次,他忍不住侧过身轻轻地对女老师说,“你身上有股香味,真好闻。”然后调皮地故意提起鼻子夸张地嗅嗅。他的坐位在最后一排,没有同桌,使这个小动作没被同学发现。红霞正用笔在备课本上划着什么,对他轻轻一笑,又抬起一只手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立刻,他的额上多了一点红墨水,红霞第一个被红旗挂着红墨水的滑稽样子逗笑了,笑声让班里所有学生都回过头来。大家也发现了红旗额上的红墨水,一时全都笑起来。他们不仅为红旗的滑稽而高兴,更重要的是听到了老师几个月来没有的笑声。
一整天,红霞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这时候,在不经意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慢慢替代了他父亲的位置。红旗上课时总盼红霞尽快把课讲完,然后坐到他身边来,以便嗅到那淡淡的清香。这个秘密二人心照不宣,他们愉快地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做些心领神会的游戏,彼此因此而心满意足。
有时,红旗故意将一个本来很简单的题目在考试时做错,然后俯在桌上挨近老师让她一遍遍为自己讲解。而红霞虽心里明白他在使小心眼,却不厌其烦地挨着红旗为他讲题,直到这种游戏做到二人都觉得应该结束时为止。
放学后在家里,红旗处处追寻着红霞的身影,在她屋里一直玩到很晚才恋恋不舍地回兆财和跃进屋里睡觉。不仅刘氏,邓家所有人都没觉察出两人的不正常关系,红旗的生母花还为此而欣慰,常常为红霞的大度所感动。
刘氏的问话让红旗第一次失眠,他的心起了微妙的变化,再看红霞时,不再是她那张俊俏的脸,而是开始留意那挺拔的前胸,红霞在他的心中的母亲形象一下子走了形。终于有一天,在他即将小学毕业的六月,夜晚红霞如往常一样抚摸他的头发时,他忽然神使鬼差般地将红霞紧紧抱住了。
红霞吃了一惊,她本想他推开,但一双手却执拗地停止在他的头上。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心的突突跳动。红旗害怕失去似地紧紧抱着老师,闭上眼睛将头埋在红霞的胸前。
常三幼子
小个子女人以生命为代价生下那个不会哭的儿子的第二年春天,常三不再随劳力下地挣工分,而是将全部的精力用在了小儿子身上。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这个瘦小得如猫的小儿子是个痴儿。
已八个多月了,小东西不仅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还行动迟缓,两眼呆直,形同木偶。其实,早在他刚刚落生时,接生婆周婶看出了孩子的残疾。“这是个赘人货,不如趁早扔了。”她劝常三道。常三正为后妻的死悲痛欲绝,孩子成了他对小个子女人哀思的唯一寄托。“是猫是狗我也得把他养大。”他把孩子接过来,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母性的柔情。当时,几乎全村的妇女都带着或大或小的孩子,一对对奶头胀鼓鼓地撑着单薄的上衣。常三便每日抱着孩子挨户祈奶。他神情忧郁而诚恳,见着即使叫他大爷的女人也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底:“可怜可怜俺这活口吧,给匀口奶吃。”女人们想起饥荒时他家架在院子里的那口煮兔肉的大锅,各自毫不犹豫地把孩子接过来,并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敞开怀给孩子喂奶。
生就不会哭闹的孩子吃起奶来却贪婪无比,小嘴吃奶的力量让每个喂他的女人都感到吃惊。两个月后,已取名小狗子的孩子不仅没因没娘而瘦弱,相反,他比村里任何孩子都长得白胖。
这使常三喜不自禁,每日抱着小狗子在大街上走动,将自己胖胖的孩子举给村人看。充足的奶水使小狗子开始变得挑剔,遇着奶水不足的女人喂他时,小嘴吃两口感觉费力便把头缩回来。
一天,当支部书记鲍文化媳妇牛俊英当着常三的面再次喂他时,小狗子因吃起来费力松开了乳头,任女人再怎么引他都无济于事。
牛俊英羞亏难当。常三为小儿子的挑剔着急异常,在牛俊英的几次努力失败后,他再也忍不住,竟凑上前来催儿子吃奶:“吃啊,吃啊,狗子。吃啊,再不吃,爹可吃了?”本是情急中的一句话,却恰巧被进屋的鲍文化听见。
两口子同时被常三的话给激怒了。牛俊英羞恼地掩上衣襟,把孩子摞给常三,走出屋去,支部书记鲍文化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老婆给小狗子喂奶,而是常三对女人的调戏。他怒不可遏地将抱孩子的常三推出屋外,全不顾常三脸红脖子粗的向他解释。
此事第二天便全村尽知,蛤蟆湾子所有男人和女人都感觉受了污辱。女人们这才记起每次喂小狗子常三都站在身边,先前自己羞处的暴露因对无娘孩子的怜惜而被忽视了。常三再抱小狗子挨门祈奶时,任他怎样哀求,再没有一个女人肯喂小狗子了。
PS:红旗成了兆富的影子,小狗子与常三就是没娘的孩子与当娘的爹,生命继续着,该发生的挡都挡不了。 怎么不更新了呢???
等的好着急 河父海母35
常三在饥荒时煮兔肉给村里孩子吃建立起的威信,因一句话一落千丈。女人们不仅拒绝给小狗子喂奶,见着他连句话也不肯说一句。
常三陷入极大的痛苦中,最使他伤心的还是儿子雨对他的反感。本来,儿媳已喂过小狗子几次奶,雨也默许了她的行为,父子因他娶小个子女人的隔阂正在逐渐消失,但自他对鲍文化媳妇说的那句话传出后,雨见他时,两眼冒出的怒火比他将小个子女人推回家时更加恐怖。他对不慎失言懊悔十分,无数次打自己的嘴巴。
小狗子胖胖的身体在吃不到奶后迅速瘦了下来,两只本来呆直的眼睛更加无神,每日张着小手向他要吃食。他只得熬粥小心翼翼地喂他,可吃惯众多女人甘甜乳汁的呆儿对此表现出了难耐的厌烦,将常三强行灌进嘴里的粘粥一口口再吐出来。就在这个小生命因饥饿而奄奄一息时,常三养的那头母猪救了他的命。
母猪生下六条猪仔,六只小生灵争食母猪奶水激发了常三的灵感,他将小狗子抱进猪圈,放到母猪身下,亲手将母猪奶头捏进孩子嘴里,小狗子马上贪婪地吸吮起来。头几次母猪对这个不属于它的异类十分反感,有一次毫不客气地用啄将小狗子拱开,差点将孩子拱进满是积水的猪圈,幸亏被常三及时抓住。
但时间一长,母猪渐渐表现出了如人般的母性,把他当成了自己孩子中的一员,对趴在它肚子上吃奶的小狗子变得十分温顺。小狗子吃猪奶长到半岁,当母猪的奶水干枯时,他已能香甜地喝常三煮的粥了,可那瘦下去的身体却再也没有胖起来。
常三因为小狗子祈奶水受到村人唾弃,却换来了小个子女人带来的儿子小毛头的无比尊重。常三不再下田挣工分,这位十九岁的年轻人试图一当二,以便为这个家庭挣来更多的钱粮。
年轻人从懂事起便表现出母亲般的执拗性格,他虽然身材单薄,可倔劲掩盖了身体的羸弱,每天能挣一个半工分(一般情况下,每个棒男力每天只能挣一个工分)。比他大一岁的同父异母的三哥风为此几次劝他别冒傻劲。
“咱家缺不着吃喝,”他指着十六岁的妹妹枝子对他说,“枝子也能顶半个劳力了。”性情温顺的枝子也这样劝他。可小毛头却照样我行我素,只要每天挣不到一个半工分便十分懊恼。他不仅将风和枝子当自己亲兄妹看待,还从内心原谅了二哥雨对自己长期的冷漠和岐视。
亲生父亲去世时他只有三岁,自随母亲来到常家后,父亲那瘦弱多病的身影便在心中完全模糊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清晰地将自己与这个家庭区分开来。他知道,在这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里,唯有自己不是常家的骨血。
平日,他沉默寡言,拼命地在队里干活。母亲去世后第一个秋后农闲时节,他向风提议再盖几间房子,却没有得到三哥风的赞同。此时的风已将父亲的猎枪居为己有,每天扛枪外出打兔子。小毛头没再说什么,一个行动起来,不分昼夜地选个地茬脱胚。风这才扔掉猎枪喊人帮忙。这样,常家很快又起来四间土坯房。那时,常三正为小狗子无奶吃而发愁,对孩子们的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直到四间土坯房建起,他才若有所悟地想起了什么。“该给小毛头定门亲了。”他心里想到。
水水
蛤蟆湾子两个寡居的女人瞎嫂和虎子媳妇家仍是石油工人最常踏的门坎。工人们从浪女人那里满足生理需求再到瞎女人那里占卜祸福,把血汗换来的钱币毫不吝惜地花在两个女人身上。瞎嫂面前那只大大的荆条筐早已被难以计数的钱币塞满了。
水水已在公社中学上学近三年,今年麦秋便要毕业,继续上学的话只能去县城,那里有全县唯一的一处高中。在公社中学的近三年时间里,她每次回蛤蟆湾子第一个要去的不是家里而是干娘的家。星期天,是形同僵尸的瞎嫂还阳的一天,惨白而毫无表情的脸上透出欢笑和红润,不再接待任何的占卜者。
她用手摸自己的干女儿水水时,总希望有个意外惊喜,那就是干女儿在一周内突然长高,就高出那么一丁点儿她相信自己也一定能摸得出来,但每次她前挪到炕沿上伸出的手总是摸到水水上衣的第三个纽扣处,毫厘不差。
如此几年后,她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水水完全停止生长发育了。
她不禁想起水水四五岁时疯长的那段日子,耳际里还清晰地弥留着干女儿骨骼咯咯拔节的声响。水水生长发育的停止如多年前她的疯长一样让她担惊受怕。她曾无数次轻轻捏着水水柔软的小手,想如同给其他人推测祸福一样得到孩子的命运,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感觉不到。
与水水停止生长发育的身体形成显明对照的是她一双具有无障碍穿透力的双眼,这双眼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惊慌失措。
到公社中学上学不久,几乎全校的师生都知道了水水自出生后的种种怪异之处,赞叹之余多了几分敬畏。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水水事实上仅有十岁,她智力超人又毫无心计,思维迅捷又童言无忌。
当学校一名心术不正的男教师常以讲解题目为对几个女生有不轨行为时,她毫不客气地说出了对方的心思,使这位教师一连好几年讲课不敢抬头看台下的学生。
此后,学校里每遇有人搞些小破坏或同学丢了东西却查不到是谁所为时,校领导便让全体师生在操场上站成一队,然后命令水水挨个查找,每每能很容易将藏于几百人队伍里那几个人找出。不良的思想和行为都会在小姑娘面前暴露无余,随之受到全校的批判。
但是,水水很快便发现,自己被孤寂围困了。同学们无一个诚心与她为友,包括最顽皮的男生在内,全对她敬而远之。这使水水在学校里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傻玩的同学无休止地打打闹闹,看爱读书的孩子课上课下苦下功夫。这些,都离她十分遥远,她只能那么看呀看,等待下课的时间,去找青菊和冬青;等待着放学的时间,回姑姑青梅家;等待着星期六下午的到来,回蛤蟆湾子奔向干娘那两间小屋。十年时间里,她对瞎嫂的亲近感日甚,其程度早已超过了自己亲生的母亲秋兰。
坐在瞎嫂的炕沿上,即使不说话,在干娘轻柔的抚摸下她也能感到摆脱孤寂的快乐。而瞎嫂孤寂的心理旅程已划向了水水这个年龄的人无法想象的远处,她心慰于干女儿的心也融入了自己无边无际的孤寂大河里。这种融入将两个人的命运如胶似漆地拧成了一个整体。
“咱这里,要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大雨。”
夏未的一天,邓家的小儿子兆财忽然扔下手里的锄头,独自一个人疯疯癫癫地在荒原上游荡。
大雨
他看到了许多根本无须留心便随处可见的怪异之事:成百上千只各种颜色的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大路小路中央穿行,时常被路过的油田机动车辆和村人的拖拉机、马牛车碾成肉泥;大湾里的蛤蟆一改傍晚后群叫的习惯,即使烈日之下也并排在湾边的浅水里呱呱叫个不休,腮边鼓起乒乓球般的咀膜;整个荒原上的蚂蚁都在寻找着树木,顺着径干一直往上爬去,两只蚂蚁相遇,触角的接触变得象撕打般的猛烈;地老鼠啾啾地叫着四散奔逃,如找不到家一般急躁……
兆财被这一切搞得晕头转向,晚上,他一个人在煤油灯下苦心地推测天气的突变,院子里传来的自家老母猪酷似孤老头祝发财的咳嗽更使他心神不宁。两天后,他突然向全村人宣布了荒原上将有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的预测。他神情严肃而诚恳,劝村人抓紧时间做好准备离开荒原。
随父母来到河父海母之地时仅有三岁的兆财,此时已长成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他缄默无语,木讷得问几声都不见得有回音。但是,蛤蟆湾子村人谁也没有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自幼便对天气变化了如指掌。
大家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群兽示威后河沟干枯缺水的日子,那时候邓吉昌带领全村人挖出大湾,随着只有五岁的兆财的预言,夜里一场大雨使村人从水荒中走了出来;五年后,令水水身体迅速生长发育的出现火球的那场雷雨也被他事先感知了。
PS:感知的灾难,躲还是不躲,这不是一个人的选择。 精彩~~~~~~继续等待.... [align=left][align=left][font=经典特宋简][size=12pt][font=Times New Roman][color=#000000]河父海母[/color][b][color=red]36[/color][/b][/font][/size][/font][/align][/align][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几年前,村支部书记鲍文化按照公社的指示,抱着人定胜天的决心,将村里几个文化人组织起来成立了气象组,通过提前预报天气变化减少农业损失。当他找到兆财并决定任命其为气象组组长时,兆财一直闷不做声,用沉默回绝了支部书记的任命。[/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鲍文化对此很气愤,决心让全村人看到科学比预言更可靠。他带领气象组从搜集农谚开始,逐步掌握天气变化规律。这是一项麻烦而复杂的工作,比如气象组按“白天热得很,夜里下雨靠得稳”的农谚发布天气预报十有七八会失灵,但他们以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寻找失败的原因,在一次次“热得很”和下不下雨的观察和体味中寻找答案。最后才发现:热有闷热、干热之分,闷热湿度大,便有雨;干热感觉不出湿度,便无雨。气象组为这一发现惊喜异常,将发现记在红皮本子上。[/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一年后,红皮本子上已记满了诸如“十雾九晴”、“蜻蜒低飞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日暖夜寒,东海也干”、“北风大来好晴日,南风大来坏雨天”、“八月十五云遮日,正月十五雪打灯”、“冬至南风短,夏至天气旱”等农谚及这些农谚的详细解释,气象组甚至能自己绘制“一百八十三韵律图”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但是,这种费时费力得来的天气预报却一次次被兆财的直觉所在地击败。前年麦收时节,气象组被鲍文化下令解散。[/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当时气象组一连几天发布了阴雨预报,两个生产队按照鲍文化的命令每天傍晚都将麦垛盖得严严实实,但一连几天却滴雨未下。就在气象组终于宣布无雨的一天傍晚,沉默寡言的兆财突然如与气象组作对似的让大家赶紧收场,说夜里将有一场大雨。结果在村人无所适从的犹豫中,一场暴风雨在晚饭后如期而至,没来得及收起的小麦被雨水冲得满村都是。在全村人的怒骂中,鲍文化只得宣布解散气象组。[/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刘氏对兆财凭感觉预报天气并没觉得一丝奇怪。事实上,他的这一奇异步之处与生俱来。兆财还没出满月时,便在一个暴风雨来临的前夜突然哭闹不止,此后每有天气异常,他都会发出同样的哭声,时间一久,细心的刘氏便将他的哭闹当成了阴雨表。[/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你的儿子,没有一个不是怪人。”刘氏曾对邓吉昌无数次说过这话。她一直对小儿子的天气预报深信不疑,只是这一次,当兆财劝她和全家人离开蛤蟆湾子时,她狐疑地看了儿子半天,对他说:“你要全家人搬到哪里去?你爹的坟就在大坝上啊。”[/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兆财几天来一改往日的木讷,逢人便劝村人及早外迁,在他将河父海母之地将下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的话讲给二队生产队长雨听时,雨拍拍他的肩膀,“我信你的话啊兄弟,现在正是庄稼缺水的时节,有场大雨是再好没有的事。”[/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在自己的话得不到回应的几天后,兆财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铜锣,每日敲着锣在村里喊话:“老少爷们,做好准备啊,快离开这里啊,大雨无情,大雨无情啊……”[/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他的喊叫从早晨一直到半夜。而第二天一早,锣声和叫声又起。很快,他的声音由嘹亮变得沙哑,变得如半大公鸡学打鸣般难听,最后,喊叫声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了当当的铜锣声。[/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兆财的反常举动搅乱了蛤蟆湾子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村人都确信兆财疯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在兆财敲打的锣声中,一连一个星期晴空万里毒日喷火。已半个月无一个雨滴落下来了,每到中午,茂盛的庄稼枝叶显得无精打采,一副渴盼雨水的样子。二队生产队长雨已带人开机浇地。“等邓家老五的雨,怕得把庄稼全都旱死。”他提着铁锨和本队社员在水浇地里拿坝拦水。一队生产队长石头也已准备招呼社员浇地了。村里人此时已确信了兆财的疯癫,甚至忘记了他从前对天气判断的毫厘不差。[/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声音嘶哑的兆财见自己的忠告已无人理睬,扔了手中的铜锣,开始做另一件让全村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得造些木筏,”他喃喃自语,“要不,大水来了,命也难逃啊!”然后,独自一人拖一把大锯去伐木。[/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村外便有数百亩天然榆树林。这些树木,邓吉昌携一家十口闯入这里时,最粗的仅有碗口粗细,此时,能做房梁的已比比皆是。自此,大锯锯树的沙沙声一刻也没间断过。一棵树倒下来,兆财来不及修剪树冠,又将钢锯伸向另一棵树木。[/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第二天,邓跃进宣布不再随社员干活,他在社员们的嘲笑声里走到四叔近前,与兆财各持钢锯一端,一起伐木。夜深人静时,邓家两个小伙子钢锯拉动和一棵大树忽然倒下来的声音传进村里,使全村人时时从睡梦中惊醒。[/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两天后,支部书记鲍文化再也忍不住了。他大清早起来倒背着双手来到叔侄伐树现场,看着十余棵躺在地上的树木大发脾气:[/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国有国法,队有队规,这树虽是雨生的,可也是队里的,你两个……”他本想骂“小崽子”的,但想起邓吉昌,将这三个字咽了下去,“咋就乱砍乱伐!我命令你们,马上去队里干活。”[/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兆财和跃进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两眼血红的兆财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他一下。两个人的举动使鲍文化恼怒异常,扔下一句“你们等着!”愤愤离去。他要让社员将邓家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抓起来,送到公社让邓家的女婿曲建成处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一小时后,六七个棒劳力齐刷刷涌来。连日来,兆财和跃进的反常举动已使村人忍无可忍,这些人与其说得到了村大队支部书记的命令,还不如说自愿蜂拥而至。连民兵连长石头也觉得是该惩罚一下二人的时候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但是,当数百名劳力赶到叔侄伐木现场时却呆住了:就在两个人新伐倒的树干上,坐着面容平静的瞎嫂和刘氏。她们手里各拿一把锋利的镰刀,有节奏地在砍削树冠,如老道的艺匠在打磨工艺品。几年未曾迈出过门槛一步的瞎嫂面对气势汹汹赶来的村人仍然平静如水,她象是喃喃自语:[/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都来了,正好,学着兆财和跃进的样子干吧,他俩为的是全村人的活命。”[/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形势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劳力们象中了魔法似的扔下手中的锨锄,返身回家取伐木工具。几小时后,村里的女劳力也一同赶来。一时,伐木之声形成合奏,或粗或细的树木伴着村人的喊叫声倒下。已近十个日夜没合眼的兆财两手发软,瘫倒在树下。[/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众人正等上来看个究竟,却响起了他如雷的鼾声。[/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就在蛤蟆湾子村人各家都扎起一个大大木筏的当口,晴朗的天空忽然被乌云象麻布一样严严实实地掩了起来。随着几道闪电和几声惊雷,大雨瓢泼而降。[/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虽然有兆财前些日子如狼嚎般让村人离开荒原的叫喊声,虽然连料事如神的瞎嫂也加入了伐木的队伍,但夏日忽来的大雨并没有引起村人太多惊慌。[/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锄地的社员们扛着锄头跑到树下,想等雨停后继续干活。他们以自己的经验固执地认为,夏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根本不用因此而散工。但事实上他们大错而特错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这场雨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疯狂倾倒后,变成了人们常见的“麻线溜子”雨,不紧不慢,不愠不火,天地被雨线相接,就那么无休止地下着,下着。社员们各自从树下跑回家里时,已近傍晚,每一个人都成了落汤鸡。[/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这场雨一直下了三个月。一月后,在黄河口大坝决堤时,蛤蟆湾子村人撑着木筏道顺流而下外出逃命,此后,苦恋家园的人们打发家人几次来看洪水退下没有,但看到的全是通天的大水和无休止的雨幕。[/color][/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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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9pt]PS[/size][/font][font=宋体][size=9pt]:暴雨总算来了,在兆财的坚持下,救了村人的性命,但得到与失去了什么,总要后来才算得清。[/size][/font] 拜读作品,看望朋友!
好看
上次罗哥推荐就看了,很有意思,挺有贾平凹的感觉,都是同种风格。感觉作者处在有地域特色的文化氛围里。 好文~~等着连载 我挺 [align=left][align=left][font=经典特宋简][size=12pt][font=Times New Roman][color=#000000]河父海母[/color][b][color=red]37[/color][/b][/font][/size][/font][/align][/align][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font=黑体][size=14pt][color=#000000]洪水[/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大雨日夜无休,日、月、星辰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麻线溜子”雨牢牢地将天地连接着。[/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兆财一觉睡了五天五夜,当他醒来时,蛤蟆湾子村各家屋里开始进水。人们冒雨从屋里跑出来,用铁锨在房屋四周挖壕培坝,阻挡雨水。兆财揉着惺松的睡眼披着雨衣从屋里走出来,见每家人的房屋四周都已垒起了一道半米多高的挡水土墙。[/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村里人已将所有农活扔在了一边,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筑牢土墙,用脸盆往坝外泼着渗漏进来的雨水。兆财深一脚浇一脚地在雨水中跋涉,每见着村人,他都重复着十多天前他的话,“趁早离开这里啊,雨不会停的。”[/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但大家都对他置之不理,继续着各家搭坝泼水的工作。一连几天,兆财都涉水在村里游走,劝说着每一个村人,但毫无结果。在常家后院,当他把这话说给正在泼水的常三听时,常三扔下了脸盆,脸上第流露着无奈:[/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大侄子,不是没人相信你的话,这是村里人十多年建造起来的家啊,人不到死逼着,没人会离家外逃的。饥荒闹了半年,也没人搬家逃荒不是?”[/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兆财一愣,立时掂出了这话的分量,默默回到家里。他这才发现家里少了水水多了孤老头祝发财。[/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祝发财蜷曲在一把椅子上,他是兆财见过的唯一老成如此不堪的老头:胡子、眉毛全白,无一根杂毛;满脸都是老年斑,额头上的一个斑点大的如一只牛眼。他双手将那台根本不出声的收音机贴在耳朵上,作听状,两眼却呆呆地望着外面的雨幕。[/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水水呢?”兆财问刘氏。[/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在她干娘家呢,”刘氏将一个包裹递给兆财,“你也去你瞎嫂家吧,你跃进他们已为她家培了土坝,你去守着,千万别让水进屋。”[/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兆财没再说话,接过包裹,向瞎嫂家走去。此后,兆财一直住在瞎嫂家里。白天,他卖力地在屋周围挖沟垒坝,用脸盆往坝外泼水,晚上在新搭的地铺上听水水与瞎嫂说笑。有时,他也专心地看外边的天空,希望脑子里忽然出现雨过天晴的日子,但得出的结论却都是下雨。[/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无休止的大雨使绝望之后的村人渐渐变得坦然起来。石油成为大家做饭的唯一燃料,因为下雨的第三天,全村已找不到哪怕是一根干草了,各家想方设法勉强填饱肚子,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无所事事的生活秩序。[/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队里的牲口和各家的禽畜很快无东西可吃睁着双目看着大雨纷纷饿死。[/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村人多少年来第一次解了馋,各家一连多日锅里煮的全是肉食。此后,全村人互不侵扰,互不往来,盼着雨过天晴。[/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黑体][size=14pt][color=#000000]浪女人的前事[/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早在兆财搬进瞎嫂家之前,一队队长石头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儿搬到了浪女人虎子媳妇家里,因为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实在忍受不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和淫雨中膨胀的性欲。他不顾生产队长的体面和姐姐秋兰的阻拦,毅然与浪女人住在了一起。[/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虎子媳妇显然对石头多年前带人抢过她的粮食的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为小伙子的到来欣喜若狂。石头白天卖力地做着阻挡雨水进屋的努力,夜里在女人那已失去往日丰满的身上享受男人之乐。一段时间后,石头甚至有了一个与全村格格不入的想法,那就是这雨无休无止地下下去。虎子媳妇被弄到乐处,疯狂地大呼小叫,使二人同时再听不到雨水的沙沙声。静下来时,虎子媳妇毫无遮掩地讲自己与记忆中的每个男人行乐的趣事,往往再次激起石头的欲火。[/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后来,她又说起自己初次交欢的情景。那是她为闺女时,与守寡多年的母亲还未搬进荒原。直到母亲得病死去她糊糊涂涂嫁进蛤蟆湾子,她也不知道母亲带她进荒原完全是遮丑的缘故。那年她十六岁,娘因看病重的姥娘第一次留她一个人在家。临走时,寡妇对不知深浅的闺女老大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晚上把门关好,并说要是睡不着就挨墙睡。闺女却错误地将“墙”字听成了邻家的小伙子,因为他名字叫强。[/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晚上,她果真无法入睡,便扶着墙头喊来名叫强的小伙子。年轻人比她大三岁,平日便对邻家闺女心怀歹意,只是碍于她母亲的寸步不离无法得手。她的主动使强正中下怀。[/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后来发生的事不言自明。[/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当那阵切体之痛之后,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欢乐。两个初尝男女之欢的年轻人点着油灯作弄了半夜。傻闺女靠在小伙子怀里果真睡得甜甜美美,使她对母亲临行前的话深信不疑。第二天,她便将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寡妇听,说得眉飞色舞,直到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咱吃大亏了,孩子!”寡妇后悔不己,决定找邻家算帐。傻闺女捂着火辣辣腮帮子怔怔看着母亲,煞有介事地对娘说:“咱也没吃亏,强给俺插出了血,可俺也给他夹出了脓!”寡妇感觉无地自容,对闺女严加看管管寸步不离。但几乎每天夜里傻闺女都吵着睡不着觉,靠着强才能睡。[/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寡妇不得不考虑女儿的终身大事,托人向邻家说媒,而此时她闺女早已将那夜的话传了出去,成了村里人的笑谈,闺女已经没人敢要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两人逃荒进入了人迹罕至的荒原。她垦出二亩荒地种上瓜园。后来地里结出的萝卜、茄子却在她不知中成了女儿天才的自慰工具。寡妇病痛缠身时请一个四处游走的算命先生为闺女占了一卦,问找个啥人家。算命先生说,你闺女是个大洋马。寡妇一直没弄清这句话的含义,直到有一天她讲给傻闺女听时,却被女儿毫不费力地破解了:“娘你糊涂了,大洋马就是让万人骑呀!”她哈哈笑个不停。[/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闺女准确的解释让寡妇无地自容,病情迅速加重,在一天夜里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便撒手西去。一个月后,傻闺女脱下孝鞋成了虎子的媳妇。[/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虎子媳妇的讲述使石头哈哈大笑。“这大洋马现在轮到俺骑了!”女人也笑道,骑吧骑吧,雨停了,可就不一定轮到你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这种畸型的性爱使二人在雨天里比任何一个村人都过得富有情趣。[/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黑体][size=14pt][color=#000000]守不住的家园[/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一个月后,蛤蟆湾子村人透过雨幕见外村人携儿带女冒雨涉水往荒原外跋涉而去;紧接着,几年前从此经过的马队从村外走过,再过几天,成群结队的石油工人乘车涉水离去了,一座座油井孤零零地默立在雨幕里。[/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每一个蛤蟆湾子村人心里都明白,荒原上的人已越来越少,少得只剩下村里仅有的几百人也已未必可知了,因为在石油工人纷纷撤离的同时,公社党委书记曲建成一家也搬进了岳母家里,其余的公社干部已全都回了县城。但这丝毫没有动摇村人坚守不撤的决心。因为外面的积雨一直未没膝盖,连兆财也不再提“走”字。[/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但是,在一天的夜里,村里去过海边挖草桥沟的劳力忽地听到了一种狂吼声,这声音来自南边的黄河,与多年前“海孔”的声音无异。他们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地叫起家人,来不及带更多的东西,便大呼小叫地登上了横摆在家门口的木筏。听不清谁“肯定是黄河决堤了”的喊叫声使村人更加慌乱,全都一下子陷入了对死亡的恐惧中,木筏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在纷纷登上木筏的一刹,各家房屋周围的土坝同时被冲破,木筏伴着全村人的惊叫声和哭喊声漂了起来,顺流漂去。[/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如果不是兆财,这天夜里对于蛤蟆湾子——这个荒原上最早的村子来说一定是灾难的日子。这天凌晨,混浊的决堤河水与雨水合流,一下子使整个荒原的平均水位达到了近两米。第二天天亮时,全村的木筏顺流漂浮在荒原的洪水里,上面全是惊恐而疲惫的面孔。此时,数百只木筏离蛤蟆湾子已有数十里,放眼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滔滔洪水和雨幕。荒原主人用十几年时间营造的家园,被这场无情的洪水一下子吞噬了。[/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12pt][color=#000000] [/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9pt]PS[/size][/font][font=宋体][size=9pt]:看着家园毁灭,逃过了性命之灾的人们,眷恋不舍的盼望再次回来。[/size][/font] 总算出来了 快点更新啊,很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