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生活论坛's Archiver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7 21:09

一阵风吹来,二人冷得瑟瑟抖,赶路回家吧。第二天坐上车启程不几里,客车打滑滚下一条小河沟,二十几个乘客死亡三个重伤八个轻伤九个。凉山的公路又陡又窄加上下雨路滑车速又快咋个不出事嘛!平平右手颈骨折,左手腕错位,汪义摔成脑震荡。
雷波医院住院部是一幢老平房,一溜儿六个病房,每个门都贴着最高指示:“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等等。房子陈旧剥蚀,檐前水沟间或一些污水,墙脚生出些许青苔。住院后第二天,清醒的平平打上了石膏,不清醒的汪义刚好清醒。为了照顾平平,汪义遵医生同意调换到了平平房间。房间里六个床位住着三男两女,全是此次车祸的伤号,汪义住进去刚好满员。六个人中他的伤最轻,两天以后似乎什么事儿也没了,不跑不跳不强力震动,脑袋便不再晕眩,他于是成了所有病号的护理。医生叫他少动,他却不能不动,两三个护士看六个病房三十来个病号哪里管得谁的吃喝拉撒,公交公司只付医
药费和伙食费不管护理,他只好把大家的事情包下来。打水打饭,送水送药,端盆递壶,搀上扶下,难得丁点时间歇息,半夜三更也常常忙个不停,整得腰酸背痛,大家感之不尽赞之不绝,都叫他活雷锋。
至于对平平的照顾更不在话下,可说就如夫妻般的细致如微。试想平平双手不能动弹,同病室两个女友脚儿摔断了不能下床当帮手,他该怎样照顾她?喂水喂药擦脸梳头不必说,偶而护士不在,方便时也需汪义帮忙,感动得平平每每落泪,也羞得平平无以复加。人们都以为他俩是对小夫妻。
二人真的很可怜,一路上多次露宿,冷得筛糠还次要,住了几天旅馆两个都惹得全身虱子。医院无病员服,二人带的钱和衣服翻车后不知了去向,一身上下里里外外脏得如叫花子,无衣服换洗,虱子啮咬奇痒难耐,平平头上的虱子倒是汪义帮她收拾干净了,身上呢?只能帮她捉捉衣领衣角的,也不是捉,瞅到了那亮晶晶的小东西,用两个大指甲去对摁,摁一下那虫那蛋就叭叭地响,听着叫人浑身肉麻。至于其它地方汪义便帮不上忙了,平平时常被咬得哼哼叽叽,禁不住泪花闪闪。汪义可以自己给自己挠抠,看平平可怜无助也只有陪她掬一把眼泪儿。家中的小么妹,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啥时吃过这门子残忍奇怪的苦楚呵!文伯伯说当年周总理身上一两百个虱子,真不知总理那时有多么的难受啊!后来汪义想办法找楠竹做了个“孝手”将就着挠痒痒,总算解决了问题。
为了安抚家里人,二人去信回家说上北京了,文梅和季少安信不是不信也不是。
艰难地熬罢一个多月,平平的手已能动弹,虽然吊着绷带,但吃喝拉撒基本可小心自理,汪义则已完全康复。这日天气晴朗,汪义邀平平外出散步,平平看出他要给爱情摊牌,想自己在心里已经给自己摊牌了,故作深沉装哑巴。
终于还是汪义先开腔:“平平,我想给你说个事。”
“汪义哥,你说。”
“这事真不好意思开口,我觉得……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平平假装问:“你这话从何说起?”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也不知咋个对你说才好。”
“汪义哥,你说,你咋个说都可以。”
“平平,你不晓得,其实我非常非常喜欢你,真的。我只恨爱情不能分成两半啊!”
“你说的也是,爱情咋个分成两半啦!”平平低垂了眼睑,似乎显得有点难过,少顷又说,“汪义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心里丢不下文梅妹妹。”
“嗯。我很矛盾,又想爱你又怕爱你,总觉得良心过不去。这些日子经过再三思考还是下决心了,我就认你做我的妹妹吧。我深深感谢你对我和文梅无私的帮助,我永远记得你的恩情!任何时候我都会像亲哥哥一样关心你,爱护你。你可能不晓得我和文梅究竟好到啥程度,我们虽然到现在都没提到一个‘爱’字,也从没有真正恋爱过,但我们之间的缱绻情深已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你是看到的,文伯伯走后,她的衣食也靠我妈妈支撑过来。你俩半斤八两,各有千秋,都是卓而不凡的美貌女子,从才气上说你还远远强于她。如果你俩同时大度地说让我自己拿主意,我真不晓得选哪个好,只有抓阄来决定了,因为你两个我都打心眼里喜欢啊!你说是不是?”
“汪义哥,你真逗!”平平揩着眼泪说,“爱情有抓阄的吗?其实住院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反思,不怕你笑话,我可以明白说,只要我死心追你,稍为动动脑子包你会跟了我。但这样做我于心不安啦!那天我也太冒失了,之后我总感觉是在夺人之美,良心上过不去,毕竟我和文梅平常亲如姐妹呢。另外,我强求你实际上也是让你难堪,而且我不能说你娶了我将来我们就肯定琴瑟合呜,娶了她将来就各唱各的调,这是混账逻辑。我现在很清醒,爱情是圣洁的,不能掠夺不能偷窃,应该爱得坦荡,爱得高尚,无愧于他人无愧于良心无愧于道德。汪义哥,你看我这样说,你的心情可以轻松了吧?”
汪义说:“平平妹儿,你真伟大!”
“其实今天把这事说明了也很好,我们都会坦坦荡荡面对现实,好好善待我们三人的关系,你我两个以后都不要乱想了。唉,人啦,有时候就是怪,明明为难的事却总管不住自己要贸然为之,怪不得悠悠千载,这男女之事叫多少英雄豪杰尽折腰啦!”
“平平妹,我真谢谢你!你和我想到一起了,甚至比我更深刻。我想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后日子还长,好男儿多的是,你这么优秀这么漂亮,才貌双全,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强的好郎君,我为你深深祈祷!”
“汪义哥,你开我的玩笑宽我的心啦,谁还有你好?”平平美丽的睫毛忽闪闪跳动,清亮的眼睛像一泓幽深的湖水。
汪义想到罗儿,问平平有啥想法,平平说这事她也想过,但不知怎的她不愿意主动追他,只想着等罗儿占主动。汪义说他出面给他俩做媒。
平平笑道:“其实我非常了解他,我一点不嫌弃他的家庭,他方方面面都很好,最让我看中的是他的朴实无华。你做媒可以,但有一条你必须对他说清楚,听说以后实行推荐上大学,只要有机会我就要去上大学,我的梦想任何时候都不会破灭,一定要当个物理学家为祖国造火箭造卫星。”
汪义知平平志存高远,只要她妈妈获得清白后,她完全有可能实现她的理想。他说:“你这个条件太简单了,我敢断言他会同意。”
出院了,二人各领到一百元赔偿金,脏得如乞丐,于元宵节过后回到喜沽。没有缺胳膊少腿,回到家可以说老实话。季少安心疼不已,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不相信女儿伤已好,翻来覆去看女儿的手,叫她试着拎了盛满水的保暖瓶倒开水,端了凳子搬桌子,又和自己紧紧地握了握手,才觉得女儿真的已经康复,心中方踏实。决定让女儿和汪义马上去北京上访,一定要把两个妈妈的案子翻过来。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8 21:30

对不起读者朋友,今晚暂停一天发小说.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9 21:24

第四十章 华雪儿喜逢老邻居 众知青拷打黑五类

第四十章    华雪儿喜逢老邻居    众知青拷打黑五类
平平和汪义回乡下来拿衣服,罗儿和耿直有事回喜沽与二人刚好错过。
文梅北京的家是平平和汪义的落脚点,次日一早文梅送他俩去县城坐车,分手时太阳已经两杆子高。阳光慷慨地洒向田间地头,一路上松柏夭矫,秀竹繁茂,槐树花白,攀枝花红,纷纷展示出它们的新生命;湿土裹住的去年的草木枯枝孳殖根须,挣脱冬眠摇晃着它们嫩绿的头;滋滋润润的岩壁垅坎露珠儿瀼瀼;渗透水份的耕地刚刚翻犁,散发出潮湿的泥土味。山雀在半空中扑腾,燕儿贴地面飞舞,叽叽啾啾呢喃细语,尽情感受着春的气息。安宁河河畔,浣衣的农家妇女快活地嬉戏,欢声笑语清亮地荡漾在开阔的乡间。院子的男人们修理着犁耙农具,喀喀嚓嚓响声不断。公路的车自不待言,一三五二四,几个公司你来我往不歇气儿,比隆冬里的车似乎多得多也快得多,都赶着春天忙,将两旁的玉树扇动起来,一阵阵飒飒地响。
一年多里,文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辩菽麦到懂得沤厩肥种红苕割麦子栽秧子打谷子,人黑了身子骨有劲了,广阔天地的新生活锻炼了她的身子也磨练了她的意志,充满艰辛也充满喜悦,开阔了眼界也理解了人生。她相信三线建设需要人,相信310不会忘记自己的子女,现在的下乡不过是过渡。爸爸不比得汪义哥和平平姐的妈妈是真正的冤,非要上京告状不可,她的爸爸什么事也没有,仅仅是上面的误会,好干部终有一天会解放,爸爸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当爸爸哪天回来的时候,她就要跟着爸爸张开翅膀飞翔,为祖国的三线建设大干一场。她当然也相信妈妈一定会获得解放官复原职。
她将辫子一根甩在背后一根搭在胸前,她喜欢玩弄辫子走路。长辫子劳动很不方便,每次都要盘绾在头上,她想把它剪了,多次动剪刀都不忍割舍还是蓄留下来。十里公路十里小路不知不觉走完,她远远地看见有个妹儿坐在她家门槛上,身旁一个大木箱和一个大被卷。
“呵啵,文梅妹儿回来了,快来看这是哪个。” 沈大妈脚崴了没出工,在门口打草鞋。
“哪个呀?”
“老乡,你的老乡呵。”
客人迎上来,但见她瓜子脸,樱桃嘴,容貌韶秀,目光流波,穿藏蓝色中长呢衣,五颗扣子像耀眼夺目的五个银球,整整齐齐扣住衣襟,左胸戴一枚红彤彤的毛主席像章,脖子系一条白线勾针纱网巾,体态娉婷,步履轻盈,冲文梅眼睛笑成豌豆角。原来是华雪儿。
“文梅妹妹,别来无恙?”
“哎哟,我的老邻居,二姐!这不是做梦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么连信也没通一个?”北京分手后,她俩先前多有书信往来,近一年多才中断。文梅热切迎上去握着雪儿的手,“变了,完全变了!又苗条又漂亮了!”
“你也变了呀,变得咱都不敢认了!咱这是挂勾下乡,舅舅舅妈在二龙大队,咱刚才去看了他们,不知怎的把咱分到你们一龙来了。”
沈大妈说:“二龙大队安了十六个知青,说是多了,所以把你安到我们一龙了。”
“噢,想起了”,文梅说,“你原来还说过你妈妈是西昌达宁县人。嗨,前天大队给我们屋里搬来一张床,就说有个知青要来,不晓得是哪里的。我们这里有许多西昌和成都的知青,我还以为是西昌或成都的妹妹,真没想到竟是你呢!这下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以后有得好玩了。”
“咱去年下的陕北。唉,那儿太苦了,做一天八个工分八分钱,你们这里一个工分两分钱,刚好多一倍,舅舅说干的稀的总可以填饱肚子。还说这里大搞三线建设,以后肯定好参加工作,政策允许投亲靠友挂勾插队,所以咱就转过来了。”
“琼儿妹妹去的北大荒,应该很苦吧?她和馨儿大姐咋不办来呀?”
“三妹不愿来,说在那里习惯了。大姐那批知青搞的农场,兴什么寨呀庄的,上面说挂勾插队只对新知青不对老知青,她想来却办不来。”
二人说话间与沈大妈打招呼进屋。
两间屋子一样大,各二十余平米,进正门是厨房,对面一道门叫后门,左拐是卧室;厨房也就餐,方桌,长条八字脚凳,案板靠右边的墙拉通整个屋子,全是队里用木料现做,无漆,文梅等人用了一年多,陈色仍很新。案板上满满地摆放着瓢盆碗筷瓶罐刀砧等物,案板下堆的柴草。附近有个大山林,那些杂树荒草是当地人们取之不尽的炊火宝贝。灶很大,倚墙和案板而砌,旁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圆鼓鼓的瓦缸,为盛粮食之用。整个厨房布置合理、干净宽敞,几个人打转也无碍手脚。想着该弄午饭,二人齐动手。开始时满屋烟熏,都眼泪稀稀,火燃旺了才好起来。本来舅舅和舅妈留雪儿吃饭,她等不得,要来见老邻居。
“文梅,你不是说三个女知青吗?还有个呢?”
“北京告状去了……”文梅说起平平和汪义家的冤情。
“唉,现在冤狱遍地呵!北京告状的人忒多的是,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各部委,都有很多上访的人,咱是亲眼见的。你知道,咱家爸妈都是臭老九,从前又给国民党干过职员,‘四清’运动开始挨整,‘文革’来了又挨整,教授妈妈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爸爸打成特务,一个闲挂起来一个关起来。咱为爸妈的事情也上访了,不知道起不起作用。咱怀疑‘文革’的事情中央都伺候不过来,哪有时间理你这些冤不冤的。”
文梅说:“我也有时这样想,真怕他俩白辛苦。不过他俩说得不到中央的批复就不回来。”
雪儿说:“这也是,只要得了个批示,回来也可以触动一下单位收到点效果。但是依咱看呐,真要得清白,只有等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一切都稳定了才有可能。可谁知道还要等多久呵。你说文伯伯也被打成‘走资派’弄到省里去了,现在有他的消息吗?”
“有个鬼呀!两年了一直没得消息,只晓得在成都。不过我有意念,我相信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你相信党,相信毛主席,事情总有一天会清白。真的,我始终抱着一个信念,共产党的天下,不管哪个人,只要真冤了,终有一天要平反。”
“嗯,我也是这样想。”
“咱走之前回了趟北京,听文瑶说你妈妈一直关在农场,她最担心你的户口,说时间长了不好办,你真要成‘黑人黑户’了。”华雪儿说的文瑶是文梅的小妹。
“这事都是‘文革’折腾的。310去前年还发了函去北京,不知咋的连屁都没有放个回来。”
“哎呀,你不晓得北京的文化大革命搞得好厉害,开始时中南海都受冲击了,后来又闹外交部,砸公安部,都是红卫兵干的。不过现在好得多了,都逐步恢复工作了,我想只要310催紧点,事情也许就快一些。”
“还好,我现在当知青有个临时户口,反正挣工分分口粮,倒也不着急。”
文梅觉得华雪儿的衣服好喜色好眼熟,特别是那排亮晶晶的扣子,她记得好像雪儿妈穿过,问:“你这衣服忒漂亮,是你妈妈的吧?”
“哎哟,你都认出来了!真是咱妈的。去年咱和三妹下乡前,妈妈把它拿出来,说是五十年代最流行的款式,压在柜子十几年了,总觉得料子好成色好,舍不得扔,要送给咱俩,叫咱俩抓阄,咱说不要,给三妹算了,妈说不公平,结果咱运气好抓到了。”
“抓来就穿起了?真是的,四朵金花一向穿补丁衣服,哪个不想要。”
“你说得是呀,咱家比你们家收入少,六张嘴光吃饭就够呛。”
“我还不知道吗?中秋节想多吃个月饼都吃不起!”
离家远了,小到针线大到木盆,文梅都从家里带来。吃罢饭收拾停当,华雪儿要烧水洗澡,文梅
讲起头一回她用此盆洗澡漏水的情景,两个妹儿都格格地笑。
水烧好,华雪儿盘髻备衣,盛水宽带,啧啧,好一个豆蔻女儿身!苗苗条条似杨柳,皎皎嫩嫩如凝脂,玉颈儿闭月,酥胸儿羞桃,纤纤玉指弄姿色,一扭一抻尽嫣然。文梅一旁帮华雪儿搓背,一边搓一边说,将来二姐找个夫君,一定会叫那厮爱得死去活来。华雪儿嘻嘻笑,身上冷得鸡痱子冒,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文梅要出工耙地,华雪儿要去公社办户口,公社就在九龙镇,文梅指路后,二人便分手。
华雪儿途经二小队院坝,见闹闹哄哄好多知青围在坝上,不由得前去瞻望。人堆里长长一排蔫不拉叽猥琐不堪的农民跪于地上,共六个。几个知青手里捏着一束藤条儿,正在凶神恶煞你一句我一句训斥其中一个老头。猴儿兄弟和耿家姐妹似乎是局外人,站在坝沿边一块大石头上漠然地观看。华雪儿正好挨在他们身旁,道声兄弟打探就里。两兄弟好奇地打量华雪儿一番,不答正题反问来头,华雪儿说是北京刚挂勾来的知青,分在文梅一个队,强调自己和文梅在北京是邻居。
“哦,我们晓得文姐。”二猴儿说,“他们吃饱了没得事消饱胀!这些人全是我们附近两个大队的‘黑五类’,是他们刚才一家家去盘问弄来的,说是教育其实是拷打。领头干的三个人,那——女的叫方方,男的叫张辉辉和古里。方方和张辉辉的爸爸都是310的头。刚才两个大队的大队长都来劝也没劝住他们。”
听二猴儿说毕,华雪儿顿觉不妙,恐其中有自己的舅舅。细细看去,果真有舅舅。上午还在家里好好的,怎么下午就弄到这里来跪起了?她吓得栖栖惶惶这不是那不是,在人丛里钻来拱去,最后终于寻得个适当的地方,专伺知青如何拷打自己的舅舅。
刚才是古莽娃动的手,现在胖公主方方准备上。张辉辉站在她旁边,他个头高挑俊逸,面庞白皙,五官清秀,模样儿纯粹老头子张一华一表人才的翻版。当年搞红卫兵运动他和方方一样红透全校,方方在喜沽当头儿他在西昌当头儿;因为和耿直相处甚好当时还给耿直封了个副团长,耿直不愿意出头露面结果没干。爸爸被打成“走资派”弄去“五七”干校后他和妹妹秀秀憋闷去广州大伯父家瞎混了大半年,可以说“文革”中也受了些窝囊气,但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革命立场没变,老子英雄儿好汉基因没变,如果说下乡开头五个月老头子没有解放他和方方还算规矩,后头就不规矩了,有意无意都显示出颐指气使的派头。特别是二人恋爱后,少年豪迈顾盼自雄,恃势凌人颇有威风,仿佛这世界除了老天爷他俩就是老大。一群群一帮帮吆五喝六的兄弟哥们需要头领,顺理成章拥戴二位成为310知青中一呼百应的人物。今天这“活动”就是他俩和古莽娃一手策划的,没整自己一龙的人,全是二龙三龙的,有说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还说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却忘了毛主席说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方方也邀了侯家兄弟,两兄弟婉言拒之说自己的妈妈也是 “黑五类”,不善于搞这种斗争。
此刻张辉辉对方方贴耳嘀咕着什么,方方脑袋不停地点。未了走到华雪儿舅舅面前。
例行程序:“叫么子名字?”
“邢亮。”
“么子姓?”
“就姓邢。”
“姓‘行’?啥姓不姓,怪头怪脑个姓!一九六七年六月九日,林副主席教导我们,预备起——”
“‘好人打好人是误会;坏人打坏人是以毒攻毒;坏人打好人是阶级报复;好人打坏人活该’。”
“嗯,不错。么子成份?”
“家庭出生地主。”
“剥削了多少人?”
“只请了五个佃农。”
“一年收多少租?”
“二十石。”
华雪儿听妈妈说是三十石,舅舅聪明,瞒了十石。
“两石一个,二十石十个。打脚杆还是手杆?”
“我本人又不是地主,我四五年就离家外出了,我本人是小贩。”
“小商小贩也是剥削阶级。不说了,打哪里?”
“小贩不属于剥削阶级……”
“屁话!你贩过去贩过来,加价倒卖不是剥削阶级是么子?快说,打哪里?”
“打手嘛。”
啪——啪——啪,声声脆响,旷野回应。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9 21:24

华雪儿舅舅是一位四十多点的汉子,他乞乞缩缩伸着手,一声不吭挨了三下。前面打了五个人,他是最后一个,方方首开杀戒。妹儿出手重,像打犁耙劈青杠,完全鼓足了吃奶的劲。她早已不是那个差点淹死的小姑娘四伢子,也不是那个掀烈士墓碑的稚嫩的红卫兵,她已经是大人了,不仅懂得谈恋爱做人流,操哥们姐们兄弟伙主宰别人,也懂得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她身着崭新的草绿色军大衣和黑色高跟胶统靴,恰到好处衬托出她伟岸结实的勃勃英姿。她胸前佩戴着一枚陶瓷领袖像章,一脸凶相就如后娘毒打偷嘴的儿子,圆纠纠细皮嫩肉的脸不时痉挛一下,两个腮帮子泛着红晕,额角那绺头发滑在眉头,睫毛忽闪,目自翕张,顾盼扬威,充满慑人的光芒,把青春的活力和青春的愤怒都放射出来了。这时她似觉发热,住手叫古里换她。
古莽娃下手重,打着不过瘾还用脚踹,华雪儿舅舅先前看着就害怕,便倏地转身跃过背后的坎沿纵身跳到干田里,扑趴跟斗地跑了。
见舅舅挨打华雪儿身如芒刺,泪水盈眶;见舅舅跑了稍松气儿,不想头皮又冲血似地膨胀起赤,几个男知青飞身下坎俯冲而去,一阵叫骂追上舅舅,一气拳脚一气藤条,一路扭拽一路咄嗟,将舅舅整得“哎哟骡子”地呻唤。
古里穿的军装,大脑袋鼓眼睛一点没变,白面皮稍稍黑了点,身上的莽子肉肯定长得更多了,看去很憨实,比那个炸烈士墓的红卫兵横顺都增长了一半。自己的爸爸还在铁厂坐学习班挨整,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兴趣整别人,要不是依仗方方和张辉辉的势力和面子,绝对没有几个人愿意和他裹到一起,更甭说理睬他振臂一呼。他追去了,没动手,凶恶的吼叫着。
方方和张辉辉没有追下田,二人是总指挥,舞着藤条在坝上干叫。
“你们不能打人啊!打人不对啊!”华雪儿哭着撵上去。
“关你屁事!”“我们打坏人又没打好人。”“你管得宽,哪里来的?”知青们说是说,倒也收了手。
“我是北京挂勾来的知青,分在文梅一个队,他是我舅舅。”华雪儿抹着泪。
“你舅舅又咋了?‘黑五类’都该教育!”古莽娃说。
“我求求你们,不要打他了。我们都是知青。”华雪儿继续央求。
“给老子还跑!弄他龟儿来关起!”“对头,关起,关起。”知青们把华雪儿舅舅押上坝子。强按跪地。两个指挥见他鼻青脸肿,和古里等几个知青一席交头接耳,免了他余下的藤条。接着骂骂咧咧放了四个,将华雪儿的舅舅和先前打过的一个老头用草绳来反捆了手,说是弄去大队打米房关起,由古里领头一窝蜂涌去。
方方脱了军大衣抱在怀里,欲和张辉辉动身,华雪儿称她方方妹妹,再把自己介绍一番,希望她高抬贵手放舅舅一码。耿二妹和耿三妹连连给两个猴儿做眼色,示意他俩帮华雪儿说情,两兄弟也同情华雪儿,叫方方一旁叽哩咕噜说了一气。恋爱不成友谊尚存,方方倒也买账,对华雪儿说:“你不要说我们不该打,我们是教育他们。”华雪儿脸上泪痕渍渍,说:“方方妹妹,我舅舅不是坏人呐。”方方说:“怎么子不是?剥削别人的人都是坏人!我们刚才说好了,打不打看他的表现,但要关他半个月,表现不好关一个月,他和那个老头两个最不老实。现在猴儿兄弟俩来说情,我认了,放了肯定不行,我们可以不打他了,也可以不关他那么久,但至少要关十天八天。你去告诉你舅娘,叫她每顿送饭到一龙大队打米房来,我们是不管饭的。”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0 23:24

第四十一章 撮箕脸淫邪设圈套 华雪儿忍辱咽苦果

第四十一章    撮箕脸淫邪设圈套    华雪儿忍辱咽苦果
  华雪儿忐忑不安,先去将舅舅的遭遇说与舅妈听了,舅妈说去年秋天公社武装部的撮箕脸就这样干过一回;舅舅背着这黑锅一二十年没有清静,说了就呜呜地哭。
九龙镇是九龙区和九龙公社所在地,三四百米一条直通通南北走向的街,平时较冷清,逢五赶场却是人挤人,整条街走完就拢公社。华雪儿办过户口去找公社革委会主任,想向他反映知青打人关人的情况,把舅舅救出来,那人不说自己是否主任,只顾问他何事,她说与听了,那人说这种事该找武装部。武装部在公社旁边一条小巷的挡头,是一座独立的平房,武装部由一大间两套间组成,大间正屋三十来平米,屋里两张古董屉式方桌,四张龇牙露缝的独木凳。华雪儿拢时,一高一矮两个人正下象棋,也不回答谁是部长,一边下棋一边叫华雪儿讲。华雪儿讲毕,棋分胜负,高个的自去,矮个的收棋子,此人正是公社武装部长,雪儿舅妈说的撮箕脸即是,叫尹务子,年龄二十挂四,一心要找吃商品粮的媳妇一直未婚。他生得稀眉细眼,下颌凸翘像撮箕,头发梳得油光溜溜,上身着黑色哔叽中式夹衫,胸前戴一个拳头般大的领袖像章,下身着绿色军裤,脚上穿一双接尖黑皮鞋,上下成色崭新洁净,看似就有点身份的人物。
“你是310的知青?”
“咱不是310的,是北京挂勾来的,今天刚到,叫华雪儿,分在一龙一队。”
“你说这事我们都晓得了,刚才二龙和三龙的两个大队长来找我们反映过。现在没打了吧?”
“没打了。但是他们把我舅舅和别外一个老乡关在一龙大队打米房了。”华雪儿猜他是部长,“请问部长贵姓?”
“免贵姓尹。你舅舅叫啥名字?”
华雪儿说过舅舅的名字,请他速去调查制止,释放舅舅。
“他们这是非法拷打,非法拘禁,是犯罪!我一定要严肃处理。”先前撮箕脸对两个大队长说知青教育“黑五类”没什么错,现在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过今天已经晚了,我又还有点事,你这样吧,明天上午来。”他和颜悦色,说话间眼睛不停地在华雪儿身上睃,色迷迷使人作呕。
华雪儿以为自己是新来的,又长得水灵穿得独特,尹部长如此打量自己很正常。谢过告辞。
“喂喂,雪儿你不忙,你还要办个事,把今天你看到的全部情况,回去后写个材料,明天交给我。记住九点钟来,准时。衬头的几个我非要狠狠收拾不可!”
华雪儿的本意是想救舅舅,不想尹部长说是犯罪要严肃处理狠狠收拾,这倒使她凭添了几分不安,都是知青,她不想把事情搞大,可事已至此毫无办法,惟一可挽回的是轻描淡写所有的情节。
回到家天已漆黑,沈大妈正在自家门口向文梅说知青打人的事,堂屋里红红的煤油灯映出两个庞大黑黝的身影。华雪儿说了舅舅的情况和尹部长的答复,同时表示了自己对知青们的担心。沈大妈说:“撮箕脸的大哥是区里的革委会主任,大姐在县公安局工作。他依仗兄长和大姐的势力一手遮天,是当地的土皇帝,他要出面解决,你舅舅明天就可能放出来。”
文梅问:“舅舅就是点皮肉伤吧?”
“其实那些人都是皮肉伤,打得最重的是我舅舅,因为他逃跑被抓到,打得鼻青脸肿。”
文梅说:“这就没什么大事,最多不过抓两个来关两天,判不了刑的。”
华雪儿说:“关两天也够重的呀,最好是不关,内部批评一下就算了。我准备在材料上把事情写简单点,问题写轻一点。”
沈大妈说:“呵啵雪儿,你心肠太好了!把你舅舅打得恁严重,你还同情他们。”
文梅说:“她不是说大家都是知青吗?同病相怜呢。二姐你说得是,一是材料写简单点问题写轻点,二是在尹部长面前为他们说说情,他不是一手遮天吗?他不整知青,知青就没得事了。”
华雪儿说:“这倒也是,还可以说是‘黑五类’,收拾了就收拾了,又没出人命又没致残,只要舅舅能放出来就可以了。”
沈大妈说:“我看你们两个妹儿真够善良。雪儿,我再给你出个主意,撮箕脸喜欢别人拍马屁,只要你使劲拍,这事情就保准很顺当。”
方方和张辉辉是头领,古莽娃在次要。晚饭后文梅决定去找他俩谈谈。虽然她和他俩“薰莸不同器”,彼此无从交往却晓得家况知得根底,又在一片坡土刨食,总有可以通融的地方。文梅说如果二人放了舅舅,华雪儿可不再去找尹部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华雪儿去大队打米房看舅舅,与文梅一起出门。
月色灰暗,田野朦胧,农家人忙罢晚饭,院坝村头一片寂然。文梅见方方的门关着,进了猴儿兄弟的屋。兄弟俩对文梅一向无话不说,边吃饭边道出方方和张辉辉的事。张辉辉天天晚上朝方方屋里钻,只见进不见出,前几天说要和方方请一个月假去广州耍,想必方方又怀上了要跑远点去处理。昨天耿直和罗儿回喜沽了,张辉辉一人在,方方住的张辉辉那里,大猴儿决定陪文梅一起去。拢张辉辉屋前,听得一男一女嘻嘻絮语,二人欲敲门又止住,望门缝儿看去,只见桌上一盏煤油灯忽忽悠悠,碗碟箸子乱扔着,张公子坐桌边凳子上正搂着方方亲嘴儿。文梅羞得捂了脸,急忙拉大猴儿的手转身蹑手蹑脚走开,想这方方被大猴儿拒绝堵气了寂寞了遇英雄救美找个张辉辉门当户对,好笑这老天的安排,就怕老做人流影响太坏有碍前途呵!大猴儿悄悄说:“文姐,我们打响声,叫。”文梅干咳一声喊道:“辉辉。”
张辉辉吱嘎一声打开门,方方跟在旁边先开腔:“文姐呀,什么子风把你吹来了?猴儿哥,来,都进屋里坐。”
大猴儿说:“嘿,方方,我和文姐正好要找辉辉哥和你哩。”
寒暄几句谈正事,二位认为两个“黑五类”很顽固,看在文姐的面上,可以少关几天,关五六天算了。文梅和侯磊好说歹说,特别强调和华雪儿的关系,二人仍然坚持要关两天。文梅心中怨二人“左”得出奇,口头上却也谢了。
华雪儿见过舅舅,是那老头划火柴从门缝儿见的,屋子又大又空,舅舅和那老头同睡一堆烂谷草,舅舅说太冷太冷实在受不了。雪儿说还关两天呢,一天也遭罪啊。她还是写了材料,写每人被打了两个手板,没有受伤;任意关人是违法的,应该立即放人。文梅觉得这样很合适。
次日一早华雪儿带上材料,提前十几分钟来到公社武装部。
撮箕脸尹务子家庭出生雇农,可谓根红苗正。他十八岁当兵,五年混个党员排长,去年初复员碰巧九龙公社武装部长死了,九龙区当区长的大哥“文革”中打而不倒改头换面成了区革委会主任,他靠大哥的权势和党员的牌子顶替这个宝坐。因为天天“斗批改”闹革命,清白不清白的人都怕他。去年秋在公社广场收拾全公社二十几个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其方法莫不与知青殊途同归,他的打手们操军用皮带和木棒边问边打,狠毒之至比动藤条的知青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打得一些人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将几个“罪大恶极”的关了一个月禁闭,华雪儿的舅舅亦在其中。尹务子装正神说“狠狠收拾”知青要华雪儿写材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矣。
华雪儿拢时,小巷里的风刮得呼呼叫使她不敢睁大了眼。她有所不知,今天是星期天又不逢五赶墟,公社吃商品粮的官们该耍假。撮箕脸办公室套间安放了一张床供人值班休息,他诱骗华雪儿进去将她强奸了。此屋像监狱,高高的墙上开了一扇长方形的小窗口,中间立四根木条御棍,外面树林挡着,光线黑暗,肆虐的风嗞嗞呜呜灌进来,满屋充斥恐怖的寒气。华雪儿坐在床头沿,身子斜靠墙上,手里捏着纱网围巾,半块掉至膝盖下,领袖像章扯掉了,漂亮的呢衣扯脱两颗扣子,露出红毛衣的桃尖领。她头发蓬乱,两鬓如鸡窝,面色惨白,泪水涟涟,樱桃嘴儿青紫,噘扭着就像皱皮蔫蔫的青果,恰有千般屈辱万般仇恨郁结心头。
撮箕脸弓着身,揸着手在褶痕巴巴的土红床单上东摸西摁,找出了他作恶时抓扯脱的像章和两颗钮扣,从胸兜抠出十块钱一并塞给华雪儿。华雪儿不接,他硬擩在她的手里。华雪儿把像章和钮扣揣进衣兜,将钱一爪一爪慢慢吞吞撕了个粉碎,一边撕一边泪水止不住地涌。十元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华雪儿拢生产队时身上仅剩了两块钱。十元钱可买九十几斤米;可买一丈多高级布料打两件漂亮的衣服;还分别可买四十几斤煤油或三十斤菜油或三十斤肉;如果逛颐和园,她们四姊妹可以吃两碗血肝两个烙饼两串糖葫芦,再转两次车,回家还要剩几块钱。
但华雪儿不要,给一座金山也不要!撮箕脸说尽了甜言蜜语:舅舅今天放;知青一个不处理;每月给他五块钱生活费;如果愿意嫁给他他马上就和她结婚……华雪儿听不进,嘴巴闭得铁紧,鼓起一对玻璃弹子似的眼睛狠狠睥睨他一眼,起身走了。撮箕脸一路跟她走到小巷尽头,说的话一步步全然变了味,满口土皇儿的讹诈腔,威胁华雪儿把他捅出去了就叫她永远没得好日子过。狗杂种亵渎圣洁,蹂躏民女胆大妄为,盖源于华雪儿透露了自己是北京来的,非310的子女;盖源于舅舅乃撮箕脸认识的一介草民,还是“黑五类”。除了310的知青,凡成都和西昌来的知青以及公社里区里的布衣黎庶,他没有一个不敢欺负不敢沾惹的。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0 23:24

雪儿确实不算得什么,不仅当地布衣不如,而且孤单力薄,生性茬弱,为了前途她想来想去决定把苦水咽进肚里。她不敢面对舅舅舅妈,更不敢面对文梅,她想待文梅出工后再回去,躲在路旁的一个山坡上的竹林里,缩缩寒寒坐了足有三小时。她看见姓尹的畜生带着几个背棒棒枪的去了大队打米房方向,她估计他们去释放她舅舅了。后来她又看到他们从二龙回来,她想他们也许已经释放了她舅舅并教训了领头的方方和张辉辉古里等众知青。她忽儿脑袋一片空白一片冥恍,忽儿伤心不已涕泣涟洏,看人们上坡摸着活路了,才一步步捱回去。
找出针线缝好钮扣戴上像章,热过文梅留的饭勉强咽了几口,华雪儿这才去二龙舅舅家。舅舅果真在屋里,还称赞姓尹的畜生给他开了恩。她心里如刀剜,佯装无事,问撮箕脸是否整了知青,舅舅说没整,只是口头上教训了几句方方和几个男知青,说再乱打人乱关人,就把他们抓起来。方方不怕事,追着撮箕脸骂,说他爸爸是310的第一根,是地委级干部,姓尹的算哪路虾米,屁大个官管得宽,他们是教育“黑五类”没犯法。尹务子不敢多顶嘴,挨着方方的骂灰溜溜耷着脑袋走了。
舅舅不知内幕,撮箕脸年前和他当区革委会主任的大哥去310见过一次姓方的主任,那是他大哥为了区里的一项水利工程去送礼,请310支援,他因此认识了方大主任,大哥尚要巴结他,他好得罪又敢得罪方大主任的千金么?何况姓方的级别确实相当于地师级,比他高好多个档次。他今天虽然窝了一肚子气,面子上却赢了,毕竟方方和她的同伙把人放了。
舅舅平安回来,知青没被处理,华雪儿心里总算踏实了,回到一队蒙头便睡。
收拾“黑五类”张秀秀不在队里,回喜沽了,茶黑回来听猴儿兄弟说起,立即来了气,冲到哥哥屋里狠狠发了一通,说阶级敌人自有政府收拾,法律治裁,他无法无天,不走正路,枉为哥哥。当时方方也在场,二人都没吱声。别看秀秀生得文静秀雅,发起火来辉辉一向怕她三分,从小就如此。学校读书那些日子,方方也不敢对她咋的,倒是时时心虚她几分,至于其他人就更不敢惹她。后头她又去训古里,说:“莽娃,你爸爸是没有解放的‘走资派’,该和‘黑五类’差不多吧,怎么不也弄来拷打呀?”古里嘀咕说:“也不是我带头干的,都是方方和你哥哥挑唆大家干的。”秀秀说:“华雪儿是文梅的好朋友,别人刚来插队就遇到这事,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知青,我看你们将来咋个面对别人。”
秀秀不可能知道“走资派”的事情,古里的爸爸古铁庆真就被拷打过,而且逼得跳河自尽了。就在第二天,古里的哥哥下乡来通知古里,两兄弟站在田埂当着众人哽哽咽咽泪水稀稀。哥哥说要不是回水沱留住尸体,爸爸只有喂鱼了。全大队的知青和社员们一个个都陪着二人悲伤,连最恨古里的猴儿兄弟也在心里为他俩难过,毕竟古铁庆是机修厂的厂长啊!
古铁庆一家于一九六四年响应党的号召支援三建设,从上钢调来310。王午长和大马大炮把他整成“走资派”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严重的问题是方万图说他出生资本家,父亲解放初期被镇压了,他是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份子。这事档案里当然没有记载,是方万图复出以后上钢方面寄来的材料揭发的。古铁庆知道后一直瞒着老婆孩子。他父亲确实是个小不点资本家,但是早在一九四二就因厂子破产而跳进了黄浦江,这莫须有的罪名从何说起呀?最近几个月“小走资派”一个个解放得差不多了,他仍关在铁厂,马大炮马驹驹等“群专”三天两头来审问他,特别是春节过后这些日子几爷子又是骂又是打。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所以这天晚上逃出铁厂去跳了河。多亏同室的两位赵师傅捡到他的“遗书”才知道他的下落。
就要进炉膛火化时,古里扑在爸爸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爸爸今年四十不过三,才到中年啊!这天正好军管会进驻310,据说军管会已经和革委会商量决定,由季少安负责调查落实爸爸的事情,真是不安好心的人整的黑材料,爸爸不是死得太冤枉了吗!?
军管会进驻310不几天,体制实行军事化编制,信箱和指挥部机关倒没变,基层大队编制为三个团,机修厂电厂汽车大队编制为三个直属营。知青们听说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1 21:24

第四十二章   罗儿哥爱上雪儿妹    四知青复仇惩色狼
一龙一队姑娘们的厨房后门梭下去是一个大堰塘,水清如许,几个院子的人都在塘里淘菜洗衣。旁边有棵攀枝花树,树下一些光溜溜的石头,成了华雪儿最好的磋跎处,天天晚饭后一个人梭去闷坐,总是婉拒文梅和罗儿陪同,一坐一两个小时,不是赏月观光听鱼戗水,而是痛哉失贞哀哉来日。时而呆头木脑时而暗暗落泪,回屋后却佯装无事。各人有各人的性情隐私和习惯,这很正常,文梅和罗儿虽然看出她缠绵悱恻之苦,不免联想疑惑,却因华雪儿一味搪塞,也就没好打破沙锅“纹”到底。
今年春节过后曾玉隔三岔五到一龙来耍。好在她没有怀上孽种,到宣传队演李铁梅演了半年让她吃了半年饱饭,人也长出了水色,显得更加漂亮。鸡皮脸邱副主任这半年被派到西昌学习去了,哪里有机会再欺负她?她很开心,表示感谢之心意就是为文梅雪儿和罗儿唱歌,耿直兄妹第一次带她到一队她就是用歌声让大家认识的。她首先唱的《哦郎谣》。知青们会唱许多“知青歌”,却不会唱这首《哦郎谣》,都很羡慕她。曾玉不单人美而且嗓门也好,嗓音亮丽悦耳,听她唱歌完全就是一种享受。大家对她的歌声各有评说,像山泉,像百灵鸟,像清越的铃当,说啥的都有,总之都称赞她的嗓音非常好听。她唱的全是俄罗斯和朝鲜族民歌,比如《故乡》、《纺织女工的心思》、《阴山道》、《采桑谣》、《阿里朗》等等。曾玉每次到一龙都是耿直兄妹陪她来一队,她自己唱了就教大伙儿唱。秀秀和猴儿兄弟也来凑热闹。唱着这些外国民歌,那独特的异国情调让人就感觉好像去了异国他乡。可惜汪义和平平北京上访不在队里没有学到这些歌曲。华雪儿只有这时候才显得很高兴,她和文梅秀秀耿家姐妹都说曾玉有条件攻声乐的话,一定会成为出色的歌唱家。不过这个集体缺了几个人,汪义平平上访不用说,缺的是方方辉辉和古莽娃,因为他们三个与这群人实在合不来,辉辉和耿直倒是合得来,但却不愿意和耿直一起到一队来唱什么歌,他们自有他们耍的圈子和乐趣。
转瞬四月,华雪儿反映异常,例假不来,呕吐嗜酸,她知孽种上身,不由得忧心如焚。俗谚“有缘千里来相逢”,罗儿算是和雪儿逢上了。文梅有主儿,平平太漂亮太富才气,对罗儿尊重有加分寸有度不越雷池半步,他不敢乱想,但对华雪儿他第一眼见到便痴痴地动了恻隐之心。记得那天他和耿直从喜沽回来,见华雪儿在坝头晾衣服,以为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看得心里麻酥酥的。这些日子华雪儿心事忧忧酷似凄美人,他猜她心中一定有事,他想不管她的苦楚有多么深重,他哪怕赴汤蹈火也愿意为她分担。无论在田间地头还是收工回屋,他把那双眼睛全部的闲暇时间都送给她了。她那雪白的纱巾,漂亮的呢衣,宝石般夺目的钮扣,玲珑韶秀的面庞,忧郁的樱桃嘴儿,都叫他充满千般怜爱万般遐想。在屋里他有意不让她做事,老抢着做,她明白他看上了她,却认为自己不般配,假装懂不起,老说要回北京,使他不明不白。文梅成人之美,窥得他俩从鼻头到额头宛若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一副夫妻相,时常借故走开,但二人一直没有成为真正的恋人。
这日晚饭,华雪儿端起碗就哇哇干呕,赶忙跑到门外去。文梅严肃地问罗儿:“罗儿哥,你给我说老实话,你和雪儿的关系究竟如何?”罗儿不好意思地笑道:“啷个说呃,还可以吧。只不过我们还没挑明那种关系。”“我看雪儿有点不对劲,你晓得她是什么原因吗?”罗儿说:“我也早就看出来的,我估计她被哪个欺负了。”“我和她分分秒秒在一起,不可能,除了你欺负她。”“文梅妹儿,看你说哪里去了。我向你发誓,哪个乌龟王八欺负了她!据说女娃儿有了身孕就是这个反映,打干呕,好吃酸东西,我前两天亲眼见她找沈大妈要泡萝卜。”
说话间,沈叔抱来一个泡菜坛,沈大妈一瘸一跛跟在后面,说是雪儿喜欢吃泡萝卜,她送来大家都尝尝。雪儿跟进屋,高兴得尖声水叫,忙不迭捞起一个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嘣响,沈叔沈大妈乐得直笑。文梅下乡前常吃猴儿妈做的泡菜,至今回味还流口水,即向沈大妈讨秘诀,沈大妈说:“哪来啥秘诀,这一坛就是老盐水了,有了它你拿去少很多麻烦……”她一鼓脑儿将泡菜的品种和作法、盐水的保管、香料的配搭,各种细枝末节毫无保留地抖了出来,文梅用笔悉数记下,安心一试身手。喜沽富庶不等于达宁县富庶,再富庶不等于全年可吃大米饭,九龙公社一龙大队多是贫脊山丘,土质硗薄,沈家两
个大人四个儿子,十八岁至十二岁,老大老二都下地挣工分,四个劳力不敢窳惰,皆无籴粜,杂七杂八稀稀糊糊六张嘴倒聊以卒发。罗儿和平平难为杂粮当主食,不时回家剥削大人,每次拿来的米总要送一点给沈家,因此他们几个知青和这家人相处甚友好。
沈叔和沈大妈走后,华雪儿自言自语:“这段时间可能感冒了,老打干呕,老想吃酸的。”文梅和罗儿相互一瞥,皆无语。煤油灯袅袅,燃烧出一朵耀眼的红花花儿。
洋芋粒儿煮稀饭,菜油炒的萝卜缨,文梅和罗儿吃得很香,华雪儿觉得乏味要吃泡萝卜,明摆着反常呗。她又来了,哇哇两声,搁下碗又朝外面跑。文梅对罗儿说:“等会吃了饭我借故出去,你好好审问她一下。”
罗儿把华雪儿撵进屋,自己做过饭后的事,便去见她。她坐在老厨屉前照镜子。厨屉是大队送给知青的,柜柜抽抽密密麻麻可装好多东西,台面也宽,煤油灯搁在镜子旁边,映红了她的脸。她在他踏进屋的一霎间就感到他有备而来,她怕他来又想他来,她想把心里的苦水向他倾倒出来又怕倾倒出来,她甚至想大哭一场又不敢真的露出一点哭相,她知道他要问她什么事,惊惶而腼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微微抖着,心里怦怦跳不停,她实实在在是在等他来到自己的身边啊!
现在的罗儿已经成人了,浓黑耸耸的虬须和宽阔的胸肩,证明他是一个非常刚健成熟的小伙子;特别是他那高大的个头,会使每一个和他比拳脚的人感到畏惧,也会使每一个爱他的姑娘倍觉靠上了一座大山。去年夏天小伙子们把肌肉亮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尊花岗石,古里是砣泡沙石。他当然也不是鲁夫,很谙心理战,轻轻地一句话也不说地走近她,身子靠在橱屉上,只拿眼睛平静地盯她的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刹那间觉得心里好酸楚好疼痛,眼睛模糊起来,乖巧的身子儿不禁战栗了一下。她转身将旁边的一根凳子挪到他面前:“罗儿哥,你坐吧。”
“我不坐。雪儿,你应该有好多心里话想说吧?”
“你以为咱还有什么话没对你说吗?”她淡淡一笑,故作平静,“其实咱什么话都对你说了。最重要的还是那句话,咱想回北京。”
“我晓得,我们家成份不好,地位卑贱,你们家是‘高知’家庭,你没把我打上眼。”
“罗儿哥,你千万不要这样说。你不是不知道,我爸妈出生也不好,都被打成坏人了。我真是想回北京。”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1 21:25

“北京当然好,北京肯定比这里好十倍百倍,只要回得去,我一点不在乎。”罗儿认认真真地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这段时间很不正常,我和文梅都看出来了。我希望你把心中的苦水倒出来。我记得从见到你第一天起,你就没真正开心过,你心里一直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我想为你搬掉它,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
雪儿无语,低头沉默良久,说:“咱谢谢你,咱衷心地谢谢你!不过咱确实没什么,咱这段时间是有点感冒了……”说着哇哇又要吐,急忙忙朝屋外跑。
罗儿倒上一杯开水,端着煤油灯跟出去,将水递给雪儿。她喝了嗽了又咽下一口,方觉好受。
回到先前的地方,罗儿坐下焦眉愁眼地看着雪儿,说:“你今天不坦白交待我们都不睡觉。”
雪儿不开腔,靠着橱台,把脸埋在手背上沉默足有五六分钟,继而忍不住哀哀啜泣起来。罗儿挪挪凳子靠近她,“雪儿,你不哭了,有啥子委屈说给我听,我姓罗的可以马上为你去拼命!”
雪儿猛然抬起脸,“罗儿哥,咱不要你去拼命,我……我……”她泪水扑面,一头扎进罗儿怀里欷歔不已。
罗儿第一次与女性这般接触,雪儿那羔羊一般柔弱的身子儿,使他又怜爱又紧张又幸福,他的心儿扑嗵嗵地像要跳出嗓子眼,眼睛不由得潮湿起来,抚摸着她的秀发,轻轻地说:“雪儿,你不要我去拼命,总该要我活呀?你说吧,究竟有啥子委屈?”
雪儿昂起头欲言又止。
罗儿摸出自己的手帕,放在她脸上,她捏住胡乱抹了一把泪,说:“罗儿哥,咱说出来,你……你……”她羞于启齿,更害怕说出来后他不爱她了。
“雪儿,你说呀!”
“我说了,你还……还爱我吗?”
“爱!啷个不爱?我从第一天看见你就爱上你了!”罗儿从她手里抠出手帕为她拭眼泪。
华雪儿温顺地让他拭泪,末了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搭在罗儿的膝盖头,“罗儿哥,咱不配你呀!”
罗儿吓一跳,连忙扶起她,“雪儿你不哭了,不哭了,你这样让我太难过了!”他明白雪儿蒙受了莫大的冤屈,她是“哑巴谩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啊!“雪儿,你说吧,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我向你发誓!不管你遭遇啥子事情,我都永远爱你!”
雪儿起身一头扑向罗儿怀里,将脸庞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哽咽着向他倾诉了一切。罗儿咬牙切齿,脆嘣嘣蹦出一句话:“狗日的撮箕脸,老子要除脱你龟孙子!”
“罗儿哥,你不能!你不能呵!你除脱他了要抵命的,咱将来怎么办呀?!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未必就让这个狗杂种逍遥了!?”
“反正你不能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那不值得,实在不值得!你明白吗,罗儿哥?”
文梅回来了,没等询问,二人便主动将事情说出来。文梅说:“除脱那畜生肯定不行,要抵命。可以先去公安局告他,然后把肚子处理了,这是当务之急。”
雪儿说:“真要告早告了,没有告就在于顾脸面,又顾前途,还怕告不倒。”
罗儿说:“又不收拾他又不告他,这……”
“这样吧”,文梅说,“他是这里的土皇帝,区里有大哥,公安局有大姐,都可以帮他撑腰。我们不告也行,告可能也白告。我这段时间也听好几个人说过他横行霸道欺负女知青的事,他曾经还为这事关了几天;他还打瞎了别人一只眼睛,关了半天就放了。但不告他不等于不收拾他,收拾他不是除脱他,手段方法高明一点,意思是既要打蛇也不能被蛇咬,此事可以先放一放,我们慢慢想个好办法。现在的问题是雪儿肚子一天天要露相了,把这件事先处理了再说。”
华雪儿举目无亲囊中羞涩,自己办不成此事。罗儿的两个哥哥常给家中寄钱,爸爸妈妈也有收入,家里宽裕花几个钱不是个事。大家决定不在县医院做,由文梅出面请齐阿姨帮忙,在310医院做,然后躲在罗儿家休息几天。齐素花虽然被整成“黑五类”烧锅炉,但以前在医院一贯人缘好,答应后没几天就把这事办成了。
罗儿背黑锅说是自己干的“好事”,老两口瞧过“媳妇”,不嗔反喜,视若七仙姑下凡陶醉不已,把捡矿石的劳累丢得一干二净,待月母子一般悄悄杀鸡炖膀伺候雪儿,五六天下来补得雪儿又白又胖。不过当说的还要说,这种事大逆不道太丢脸面,老两口对儿子不能不敲警钟,什么影响不好前途要紧等等。罗儿听得进,“嗯嗯呃呃”地笑。
大事解决仇还未报,罗儿哥岂肯甘心?堂堂七尺男儿应当有血性,当年十八九岁敢对中央来的蟹壳脸丁组长下手,现在二十四岁不敢收拾小小乡坝头一个小小的撮箕脸,这不是越活越倒转去了!他于是连续一周早出晚归,专去镇上踩点,终于摸清尹务子活动之规律,决定了行动计划。
罗儿在310有五个排得上名的好朋友:汪义平平汤卉文梅和老乡耿直。耿直有胆量,敢对马大炮操刀动真格,三拳两脚一人打四个扒二哥,和辉辉一起英雄救美帮方方夺军帽,包括赢得美人曾玉芳心,都是大伙儿传颂的热门话题。罗儿知道他疾恶如仇血气方刚,怕一个人收拾撮箕脸有闪失,请他帮忙,耿直剑眉一扬,“整整整!那杂种劣迹斑斑,我们收拾他等于为民除害。”还找来一条麻布口袋,说笼起整更安逸。
重庆崽儿不怕事,北京妹儿也不是吃素的,文梅和雪儿用罗儿的黑背心裁成四块做成四个面罩,执意一同前往当助手。这下可好,四个人拿着三根青杠棒和麻布口袋,天一黑便鬼鬼祟祟溜了出去。为隐蔽他们都穿的深色衣服。文梅将辫子在头上绾得结结实实,和雪儿一样捋袖攘臂,整得飒飒英姿一身虎气。四只手搭在一起,天知地知,永不“叛党”!
月是一片牙,银亮银亮的,悠悠穿行在淡淡的云朵里,光色清许而温柔,田塍院落篱笆草垛和蜿蜓起伏的石板路,蒙上一层朦朦的轻纱薄绡,显得缥渺而神秘。一路走来,倒没碰见一个熟人。
土皇帝的家在公社后面一个小山坡上,两百来米歪歪扭扭一条石扳路,两旁全是干田土,路旁有几笼茂密的竹林。撮箕脸晚上爱喝酒,三天两头跌跌撞撞深更半夜返回家,时不时嘴里哼着知青们常哼的《宝贝》。估计时间差不多时,四人钻进竹林,带上面罩藏匿起来,大家商量好,耿直和文梅堵前,罗儿和雪儿截后,一起上,由罗儿笼口袋,打了系上口袋将那淫贼冻死。时间一分分过去,先前汗滋滋湿津津的身子经风一吹,歇一息便觉得沁冷,两个妹儿瑟缩不止异常激动,仿佛要投入一场生死之战,若不是两个伟岸的靠山,再给一百个胆子她俩也不敢来。
谁也不知过了多久,淡淡的月光下,隐隐约约见远处有人杵一根细长棍儿上路来,罗儿一眼认出正是目标,大家敛声屏息睁大眼睛。许是该这恶棍倒霉,他是家中幺儿,爸妈最宠爱,说好今天满二十四岁回家过生日吃晚饭,下班走到半路被几个兄弟伙拉拉扯扯弄去了酒馆,醺到现在才收秤。他走路晃晃悠悠,原来手里拿的一根甘蔗,嘴里哼哼叽叽:“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
近了,说时迟那时快,四人梭出来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去,没等撮箕脸回过神儿,脑袋已被挨了一闷棒,听得一声哎哟,甘蔗棍儿飞出手,麻布口袋就从头笼到脚,即刻在呀呀啵啵闷声闷气中掀翻于地,棒子拳脚如雨点一般往下落。撮箕脸一边挣扎一边呜呜告饶,爷爷祖祖连连叫,翻来滚去把坎下土里的菜籽儿糟蹋一大片。罗儿怕他挣脱麻袋,拧住麻袋口子,任三人一气乱打,直至不见动弹哼哼,听院落的狗叫起来,便做个手势暂停,大家七手八脚将口子扎了,人人又踢上几脚才歇气。罗儿捡来那根甘蔗折成四节,一人一节啃着笑着扬长而去。
解恨了,终于解恨了!特别是文梅和雪儿,手都打痛了。对于自己有生以来在最剧烈地心跳时刻演绎的这场恶作剧,千百倍地感受到了超越自我的精彩,心里如灌了几桶玉液琼浆一样酣畅淋漓。
大伙儿没回一龙,过河去会曾玉了。甭说耿直两个妹妹喜欢这位未来的嫂子,文梅和罗儿雪儿也非常喜欢她,她只要来一龙,他们就要送她杂七杂八的粮食带回昌龙,叫她和耿直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今天这事四人约定永不“叛党”的,对曾玉也没有说老实话。大家先是听曾玉唱歌,之后自己也唱,再后来叽哩哇啦吹牛皮,扯南山盖北网,直到天麻麻亮才感觉瞌睡虫缠身,男二人倒在厨房的烂草上,女三人横挤一张单人床,都说睡到哪时算哪时。
尹部长命不该绝,几个知青狠命地打,连骨头也没整断他一根,说不定麻袋倒成了他的保护神,县医院住了七天便出来了。当然有伤,额头放紫光,鼻梁放青光,老顶剃脱大片毛,像生了一块癞头疮,撮箕下颏缝线七针兜着一个大口罩,屁巴骨仍痛,走路一瘸一跛。他揣测百分之百是知青所为,细细想来前前后后奸淫猥亵狎昵五个女知青,三个成都的一个西昌的一个北京的,恍惚觉得两个男知青个子高大,邀上十几个喽罗下队,荷枪实弹声势浩浩,所到之处鸡飞狗跳,喧嚣十来天一无所获,只好作罢收兵。他明白这不过是吓唬吓唬知青,起个震慑作用而已。其实他自己倒是被吓破胆了,至少是吓破了色胆,心里的余悸再也挥之不去。人们私下欢欣鼓舞,称还是知青厉害,为平头百姓出了口恶气。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2 19:36

第四十三章 文梅妹奔丧回北京 靳心哥慷慨解钱囊

汪义和平平在北京呆了三四个月一无所获,本以为“久等必有有禅”,结果越等越失望,小道消息说“九大”后中央高层斗争激烈,“文革”中的问题一概不准动,纠什么错?错在哪里?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必须巩固,性情好你就等吧,等中央清静了问题肯定能解决,今年?明年?后年?说不清。当然,汽泡儿还是冒出了一个,上诉材料转来310了,还附有批条:如情况属实,请予以纠正。正正规规盖了大印:中共中央办公厅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
方万图收到材料这天,扭着满脸赘肉扔给三个副主任:“这是军管会刘主任刚刚给我的,我也向他汇报了情况,他叫我们革委会自己看着办。能啊,两个小家伙敢告状了,公开为阶级敌人翻案了!铁板上钉钉子的事,居然捅到中央去了!我说季少安同志,你女儿和汪义这样做你不会不清楚吧?”季少安抓起材料瞅了瞅,不冷不热地说:“怎么不清楚?清楚得很啦。但我认为他们为自己妈妈申冤很正常。你革委会有你的说法,他有他的说法,我可作不了他俩的主。”“行啊,告,告,老方不怕告,怎么子告都行。不过我今天先打个招呼,310的文化大革命成果决不充许任何人否定!”他没好说,你告一百次一千次,姓方的都不会睬你,最终还是等于圈圈。
平平回来见罗儿和新来的华雪儿成了恋人,面子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比捅刀子还难受。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啦!汪义最懂她,悄悄劝她回喜沽耍一段时间。平平听汪义的,叮嘱他什么都不要说,借故说身体不舒服想回家休养真回家耍了一个多月。到底是才女,永远不愁嫁,回来后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照旧一如既往和大伙儿好。惟有汪义总是处处关心她,有几次竟然使文梅吃醋不已,最后逼汪义表态究竟心里装着谁,说只要他真心爱平平姐,她绝不和平平姐争,汪义逼得无计可施,只好第一次说出那三个字:“我爱你”,并同时讲了雷波认平平妹妹的事以及平平暗恋罗儿的真象,结果文梅骤然对平平油生无限的怜悯,时时处处和平平亲昵异常。其实谁都明白平平理想远大,绝不会为“失恋”消沉。罗儿知道平平的生日,悄悄专程回喜沽买了酒肉和雪儿一起为平平办生,他还请了耿直三兄妹和曾玉以及猴儿兄弟和秀秀,并且托秀秀请了她哥哥和方方古里,可惜三个都没给面子。同一个单位又同时下乡在一个大队,如此情形毕竟使人有点心凉。罗儿算够哥们,别人不领情也实在没办法。
因为一切事情都挑开了,席上罗儿和雪儿为平平敬酒,非常恭敬地祝福平平“前程锦绣并找到一个好哥哥”,平平激动地流出了眼泪,戏说当初错失良机没有抓住汪义哥,现在又痛失罗儿哥,文梅和雪儿把310最优秀的两个哥哥都抢走了,还有辉辉和耿直也被人抢走了,她只有当尼姑的命了。大家就笑曾玉是外来户该让出来,曾玉格格地掩着嘴笑,耿直说:“平平姐,我比你小三个月,你是‘清华’才女,我尊重你还来不及,敢爱你?何况我们以前连人都不咋的熟悉呀。你是逗我好耍哟!”平平说:“但是我对你是熟悉的呀,特别是你爸爸,没有打成‘走资派’以前还经常到我家来耍,他和我爸爸还很谈得来哩。而且我还听说你的好多故事。把刀架到马大炮脖子上是你吧?一个人赤手空拳揍倒四个扒手是你吧?和辉辉一起英雄救美是你吧?嘿嘿,看不出来你名气大得很哩!玉妹妹不就是看上你是个英雄好汉才爱上你的吗?我才不是逗你呢。”曾玉笑道:“平平姐,这样说来都我的不是了?”平平说:“不敢不敢,我不过是开开玩笑,哪里像他们说的那样没谱,爱情有让的?胡来,都是胡来!你不要听他们的。”
席间文梅提议,大家一致鼓掌赞同,请曾玉为平平唱《哦郎谣》,曾玉毫不推却,大方唱道:
               “高高山上隆隆响,一列火车去远方。
相桂村的好阿妹,目送阿哥上工厂。
哦郎哦郎哦咳呀,阿哥永远在我心上……”
其实除了平平不会唱这首歌大家都会唱,连汪义也在这个月学会了,可是只要听曾玉唱歌大家便不愿开口,全都喜欢听她的声音,又开始说像这样像那样。平平说:“你们说的也对也不对,像什么?依我看就像一样:大珠小珠落玉盘。”伙伴们猛然间感到再贴切不过,一片称许、欢呼。
这年七月一日是大西南三线建设注定值得庆祝的日子,成昆铁路终于实现全线竣工通车,“文革”影响工期延长两年造成七八亿的损失从此成为历史。沿线三线建设因先行官领跑开始翻开一页新篇章,许多在建、新建、扩建、筹建的项目一个个都有了新起色。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全面开工;攀钢出铁;310正式投产,同时三期工程上马。山还是那方山水还是那方水,政治斗争阻力减小了,中央“要什么给什么”的政策得以有力实施,没有点像样的起色三线建设何以大赶快上?
时间跨入次年即一九七一年,季少安连续派了两批人去上海调查终于得出结论:古铁庆是清白的。就在元旦第二天,310军管会革委会在干部大会上为古铁庆正名,古莽娃和妈妈哥哥应邀参加大会,军管会和革委会的主任副主任都向他们握手表示了深切地悼念和慰问。这天莽娃回乡艳福高照,途中竟结识了一位叫苏苏的高干家庭的姑娘。姑娘比古里小一岁,初六七的,去年底才下乡,分在曾玉一个小队并且和曾玉住在一个屋子。她生得娇小玲珑,嫩凝剔透,两个小酒窝随时挂在脸上,看去七分羞喜三分忧郁,像“捧心的西施”,可爱极了。曾玉是一龙的常客,这下又添个苏苏,两相比较,本是“小家碧玉”的曾玉倒像个大家闺秀,本是“大家闺秀”的苏苏却反倒像个小家碧玉。大家都说古里前世修的好姻缘,一身莽子肉撞了莽子福,竟然找了个省城高干的“忧郁西施”。
铁路通车促使五大汽车运输公司蚂蚁搬家的解放牌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也促使三线企业举力大招工。310这两年从外面零零星星调来好几百职工,铁厂掀了烟囱、拆了厂房,建起一大片干打垒住宅,石坝的空房也全部住了人家。但今年没再从外面调职工,今年确定招工,几个头儿都说五百招工指标年内批下来,全部招知青。知青们得到消息欣喜若狂,一展身手把青春热血献给热火朝天的三线建设,是当年父辈的追求也是他们的人生期冀。当农民有啥出息呀,当工人才有出息嘛。不过,他们表现各不一,连日里,撒手回家的、混世怠工的、挣表现的、开后门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方方和张辉辉尚属另类,嘻嘻哈哈拜过哥们兄弟,第二次去了广州,人们揣度这是方方第三次做人流,可谓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莽娃不知是哪股水发了,和苏苏一起来到一队向雪儿道歉,说不该打她的舅舅,顺便还向几个哥哥姐姐汪义文梅罗儿平平检讨了当年捣红军烈士墓的过错。之后二人去了成都,莽娃说是趁招工之前好好耍一耍,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和张辉辉陪方方一样是陪苏苏刮娃儿去了。
汪义和平平害怕当工人之后再无时间出门,在季少安的支持下又去了北京。
文梅平静如水该干什么干什么,每日和罗儿雪儿出工不务;耿直兄妹、猴儿兄弟和张秀秀亦如此,大家觉得这事本在意料中,用不着大呼小叫生活失常。但是这天,一封加急电报打破了文梅的平静生活:      
妈妈自尽速回费用找我爸爸解决平平。
还在坡上文梅就啼哭不止,社员们都叫她收工回去,雪儿才把她扶回家。午饭后文梅上路,随身就背了个罗儿给她的黑皮子挎包。今天晴转阴,漫天云层挡着太阳,给人倒有凉快之感。她没有回石坝的家,直接来到指挥部。反修路两旁院墙房屋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标语横幅,“把‘一打三反’运动进行到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等。文梅和汪义这两年花了平平不少钱,不好再给季叔叔添麻烦,决定去“群专”找靳心大哥。“群专”指挥部在车队旁边,一大群人正在玩“喊三”棋,见她进屋不由得睁大了眼。谁不认识老红军的千金白芙蓉可人儿,怎么在乡下晒得像黑牡丹了,还灰头土脸,眼角眉梢忧忧戚戚,看似泪水泡肿了眼睛,破皮塑料凉鞋那双赤脚黑不溜秋像个叫花子?      
叫花子太没出息,但若生活所迫社会只允许文家妹扫厕所,她也会感受到劳动的光荣倾力去干。文梅熟悉这一张张面孔,道声师傅找靳心,一个个都帮她喊。靳心在里屋正躺在椅子上养神,起来见妹儿,文梅一声“大哥”,泪水便蒙了眼睛。靳心穿一身的确良蓝色四个兜海军服,是四年前西昌“红旗”造反兵团发给310三个团座的团干服,他舍不得穿至今色泽如新。出屋上路,他惊异地打量着文梅直奔话题,妹儿一一述之,大哥不胜哀怜。爸爸被拘,妈妈自杀,自己又挨关押挨批斗,小小年纪一生坎坷,命运多舛,如今落得当农民衣食不保,一个老红军的女儿,这是哪门子事啊?
靳心曾三次下乡看望文梅,每次都送给文梅几十斤米。但是文梅不收他的钱,老说不困难,干的稀的吃得饱,盖的穿的都暖和。他每月二十八斤口粮,全靠点点滴滴从牙缝挤出来,可谓尽到大哥之意了,却一直心存歉疚,觉得自己总像亏着妹儿什么。“路费的事你应该找我,我不是对你说过无数次有困难给我说嘛,这样才是真拿我当大哥的嘛。”
这时的成昆线没有直达北京的火车,只能到成都中转,渡口市格里坪至成都的火车晚上九点半到
喜沽,靳心带文梅去宿舍,说现在才五点过,等会一起去机关食堂吃饭,然后她去洗个澡,九点钟他再送她去火车站。文梅“嗯嗯”应着,很满意大哥如此安排。
靳心的窝二十来平米,进门左侧两个大木箱几个脸盆木桶,墙角晾衣绳搭着几条毛巾。两张上下床分别靠墙对置,中间的窗户挂了半幅淡蓝色窗帘,黑迹斑斑像从来没洗过。窗前一张陈旧的写字台和两个方木凳,写字台上凌乱地放着水瓶盅碗杯钵之类杂物。文梅进屋后将挎包搁在写字台上,靳心拿干毛巾递给她掸身上的灰尘,去外面走廊打来水让她洗脸,又用那水打湿帕子帮她擦挎包。此包当下很时髦,擦后呈现人造革的亮色,给人体面。之后靳心给文梅倒了开水便去翻自己的床。
“那是马大炮的床,这是我的床。”靳心揭开席子和草垫,抓出一沓子用橡皮筋扎了的“大团结”,“妹儿不瞒你说,这些钱从第一天存就是为了你。但你不要误会,哥儿只想接济你,绝无其它想法。自从你爸爸被弄走后,几年来我每月抠一点,总共已有四百二十块。我爱人死回家办过丧事,晓得办这种事花钱多,你都拿去吧。”他将钱双手递给文梅。
大哥全年工资就四百多,可不是个小数啊!文梅本坐在凳上,伸双手接过钱“嗵”一下双膝跪地:“谢谢大哥!你的大恩大德妹儿永志不忘!”
靳心慌忙扶起文梅:“妹儿你咋个了?外了,外了!快起来快起来!”他好生怜香惜玉,大动恻隐之心,扶着文梅舍不得松手了,多想搂抱一下可怜的妹儿啊。
“大哥,你……”文梅双手捏着钱,似有局促不安。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2 19:38

靳心松了手,显得有点窘迫地说:“大哥不会乱来,哥儿不配你。”他永远记得妹儿的好,在她被打成“黑粮户”他动手术时,是她叫汪义给他炖的鸡汤。他感激她,喜欢她。她成熟了,再不是五六年前那个天真稚嫩的含苞花儿,她充满青春魅力,丽质纯洁高雅。他今生今世无缘娶她,她是汪义的人,他不会恣意玷污她,但是他却一时不忍犯了忌讳。
文梅喃喃地说:“大哥,你知道,我已经爱上汪义哥的。”
“大哥知道,知道。”靳心将文梅让于床上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大哥确实配不上你,大哥不敢爱你,你千万不要多大哥的心呵!”
文梅浅浅一笑说:“大哥,妹儿不会的。妹儿明白你,理解你。”
靳心拿过文梅的挎包递给她装钱,门“哐啷”一声洞开,马大炮手里捏着一根皮带疾风般刮进屋。文梅一惊,不由自主地把手里的钱朝侧身藏,但还是被马大炮盯了个正着。
“哈哈,好多钱!艳福不浅呵!”马大炮明知文梅名花有主,故意戏弄靳心,“靳老弟,牛粪插上鲜花了?老红军的千金都勾引上了?”
“你龟儿子胡说!”靳心冲马大炮指着鼻子叫起来,“啥子叫勾引上了?啥子叫牛粪插鲜花了?我说你娃狗粪不如!人家是来找我借钱的,人家回北京办丧事,人家妈妈过世了……”
“妈死了!?”马大炮一屁股撂在自己床上,“哦,妈死了倒是伤心事。不过各还各,谈情说爱也不等于不要妈呀。”
靳心抡眼瞪着马大炮:“姓马的——”
“你说,有啥话只管说。”马大炮怪眉怪眼看着靳心。
“你我两个一起滚了多年了,我希望你娃放尊重点,说话注意点,我们是认的兄妹,我们不是恋爱关系,你不要坏了我妹儿的名声,免得大家翻了脸!”转对文梅,“妹儿走,我们去吃饭。”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就是。文梅你放心,我不说你们了,你们爱爱不爱是你们的事,这该对了吧?”马大炮把皮带扔在床上,起身倒开水喝。
文梅大大方方把钱塞进靳心衣兜,将挎包置床头,忿然乜斜着马大炮,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反唇相讥:“你说这话倒是狗嘴里吐了点象牙,爱爱不爱确实不关你的事。你不要忘了,前年错误地关我斗我,
本姑娘没叫你和王午长亲自赔礼道歉算对你客气……”
“你那事,季少安和任跃强不是代表后来的革委会给你道歉了嘛。”马大炮说着转过身子,手棒水杯皮笑肉不笑看着文梅。
文梅已走到门口,却收住脚掉过身,说:“是后来的革委会抓我关我斗我的吗?是你和王午长呀!你好意思说季少安任跃强给我道歉?你们批这个斗那个,镇压来镇压去,搞得310不得安宁人心惶惶,生产瘫痪,冤假错案一大堆……”
“文梅!”马大炮将手中的水杯当一声跺在写字台上,开水飞溅一桌,声色俱厉,“你混帐!你打胡乱说!哪个是冤假错案了?你爸爸?汪进山?关英英?赵亚珍?你以为批你批错了,批赵亚珍也批错了判错了?你放明白点,林副主席说‘政权就是镇压之权’,对阶级敌人就是要镇压!他们都是革委会处理的,是新生红色政权定的案。就是方主任张一华季少安任跃强他们也不可否定。还有你爸爸,到现在解放了吗?哪点又冤了?耿大正汤杨解放了吗?都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哪个整错了?现在军管会来了一年多也没说哪个冤了错了,你算老几?敢说冤假错案一大堆了?好大一堆了?咹!?”
文梅毫不示弱,说:“这还不够吗?你自己不都数出来了吗?还有古里的爸爸,你咋个不说了?他不是你们逼得跳河的吗?他们都是冤假错案!我爸爸也是!革委会又怎么着?新生红色政权又咋个?军管会没说冤就不冤了吗?你整了人肯告诉军管会?军管会怎么知道哪个冤不冤?错的就是错的,整错了还不准说吗?”
“我说你又想挨批了是不是?你脑袋发热了是不是?你要搞清楚,阶级斗争你死我活!他们全是阶级敌人,你为阶级敌人呜冤叫屈,你立场反动!思想反动!本人是革委会委员,是群众专政指挥部队长,本人有权抓你斗你,你不要以为我没当副主任就没得权了,你再打胡乱说,我马上把你抓起来关起,弄起来批斗!”
“你以为咱怕你姓马的呐?咱也给你说清楚,咱从来不怕关不怕斗,革委会就了不起了?群专队长就吓唬人了?就是军管会也不能不让人说话,咱有话就要说!”文梅把扔了的“咱”激动地捡了回来。
“你说!”马大炮怒气冲冲冲过来,“你说!”
靳心忙拦住马大炮并狠狠将他倒推几步:“你凶啥子凶?!人家一个小姑娘,你凶啥子凶?!妹儿你走,不要和他说了。”向文梅呶嘴示意她走。
文梅纹丝不动,反倒抄着手靠在门框上,抡目恨着马大泡。
马大炮怒气不休,一把掀开靳心:“你说她小?十八岁就成人了二十多了还小?小晓得谈恋爱耍朋友?小晓得为阶级敌人呜冤叫屈?我给你说靳心,今天不看在你面子上,我马上把她抓起来关起!”
“瞧你那德性,老大爷们的,要吃人啊?咱不相信今天你把咱吃了!你抓,你抓呀!”
“人家又没犯啥法,你凭啥子抓起来关起?”靳心拽住马大炮坐在床上。
“她还要犯啥法?为阶级敌人说话就是犯法!诬蔑革委会制造冤假错案就是犯法!你以为你长了几个脑袋是不是?‘清队’斗争完了,‘一打三反’运动还没完,老子当群专队长……”
“不说了不说了”,靳心不耐烦地打断马大炮的话,“群专队长就要吃人了?你不是说看在我的面上吗?”又对文梅做眼色,“妹儿走,不说了,呵?”
群专队长什么东西?助纣为虐的暴徒一个,劣迹斑斑的罪人一个,擢发难数的坏人一个,文梅想当年平平姐没有给你狗眼砸瞎算你运气好!欲张口却被靳心捽住胳膊的衣裳将她挡着护着出了门。她仍不服气,亮开嗓门骂道:“十足一个土匪!流氓!恶棍!”
马大炮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起身欲又冲出来,想到靳心在场,最终把文梅做不到个什么,也就压抑性子收了恶径。
文梅真够胆大,当今社会谁不是蒙冤受屈藏在肚子里,你可以悄悄上访暗暗告状,公开谴责他服
你吗?他说你为阶级敌人呜冤叫屈就可以把你当阶级敌人对待,要处置你还不是一句话。马大炮现在有这个权,而且和方万图王午长关系特别好。靳心一路向文梅推心置腹、谈言微中,赞扬文梅的正义,评说他爸爸的好,全是实实在在的认识。文梅知事达理,似乎醍醐灌顶清醒了许多,认为大哥思想到底比自己深刻。
机关小楼旁边新盖了一栋平房,是军管会的办会室,自他们来后文梅一直想向他们反映一下爸爸的事,但最终认为爸爸本身无事,爸爸要得解放只有省里和中央冶金部能定板,所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出了宿舍文梅没有忙着去吃饭,和靳心一起径直来到季少安办公室。她怕季叔叔伤心,没说妈妈去世只说回去看妈妈。季少安要拿钱给她,她再三解释路费靳心哥已经解决了,足够了,怎么也不收。季少安请她转告平平和汪义,一定要得到中央的书面答复才回来,缺钱来个电报。并告诉文梅,她爸爸可能在省“五·七”干校劳动,回来经成都可去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见上一面。因有靳心送文梅去火车站,季少安说他就不送她了。
马大炮每晚喝酒不到十二点不回家,吃罢饭靳心要上街,送文梅回屋并将钥匙交给她叫她休息一会去洗澡。齐素花下午两点至晚上十点在机关浴室上班烧锅炉,文梅先向她道别,她见文梅面色晦气,反复打探,惊悉噩耗同情万分,殷殷宽慰节哀,深深叮嘱保重,待文梅进浴室后,跑去不知从何方借来四十块钱,刚好自己半十六天的工资,窥文梅洗澡出来硬要塞给她,不管文梅说已借四百几五百几,终叫她收了才作数。
靳心上街原来是为文梅买路上充饥的食品。
睌风轻轻摸弄着地上的小草,室外很凉快,候车室烘热,二人不检票就进了站。暗淡的桔黄色灯光下,游移着稀稀拉拉几个旅客,站台上空旷而沉寂。说过许多话了,钱的问题一个说还一个说不还,说了两遍也懒说了。眺望喜沽明明暗暗的灯火,文梅不由得心中泛起一缕缕悲凉,北京火车站一别妈妈近六年,想不到第一次返乡竟然是为妈妈奔丧。她默默地走到栏杆边。靳心知她此刻心情没去打扰。他手里拎着一网兜核桃,胸前挂着文梅的挎包。一封饼干、一斤花生、两斤苹果把挎包胀得像个大皮球。
文梅现在已面貌一新,她第二次正式穿上了干妈为她置办的“不知肉味”的套裙。离队时抓了仅有两件最好的换洗衣服,坐火车应该穿上。这是一套黑色绒绣织缀金丝版花的中式夏装,上衣为小摆束腰古典衫,从领到摆襟皆绲一道金丝红的边儿,下装为窄摆半长开衩裙,侧逢和衩口也绲了同上衣一样的边儿。衣齐腰际,裙抚膝越,轮廓挺秀,曲线优美。她头发未干,后颈处用白手绢系着,像贴着一只大蝴蝶,长发飘逸及至臀部,亭亭玉立光彩夺目,整个儿宛然玉女一般。看靳心孤零零站一旁,她似觉过意不去,痴痴呆了一会,轻声地把他唤过来。
靳心过来了。文梅说:“大哥,你再过来点。”
靳心挪前一步,与文梅只隔着挎包的距离。
“大哥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晓得你伤心不想打扰你。”
“你把挎包弄背后去。”
靳心照办。铃声响起,火车就要进站了。文梅温情地说:“大哥真心对妹儿好,妹儿知道,永远知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亲最亲的大哥!”说罢大胆地拥抱靳心。
靳心一愣,瞬间明白文梅的苦心,他心里一直害怕文梅怪罪他先前的莽撞,很是羞惭自责,此刻他感到妹儿理解他了,不禁心潮澎湃,也拿空着的左手轻轻地抱了一下文梅,说:“妹儿理解大哥了!?”红颜知己甚是珍贵,他下决心要好好珍惜。
文梅“嗯嗯”地连连应承。的确,她理解大哥了,理解了一个鳏夫无以言状的心情。她拥抱他不是因为她爱他这个人,而是爱上了他这个人的人品,是因为她对他一贯的帮助产生的一种每个人都会产
生的感激之情,是因为她不愿意伤害他的自尊而奉行的一种不失人格的人性之仁爱,是因为她真真正正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亲哥哥,是因为她顿悟一种恪守分寸的男女拥抱无所谓不道德,它比握手的意义更深刻更热烈更能表达她心中深深的情意。一个未曾真正地体会过男女之事的年轻女性,尚能有这般漠视传统之举,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这个特殊的年代,不能不承认是一种惊世骇俗之举!
文梅北京的家是妈妈单位的干部楼,为二楼一底单元房,她家住底楼,有阳台有共用厕所,一个小厅、三间独立卧室。平平和汪义上次来因汪义一人占了一间屋,平平和几姊妹显得挤了些,而这次不一样,两位客人和小妹文瑶各自独占一间,因为二妹三妹下乡了。二妹属初六七届,三妹比二妹小一岁半提前半年读书,刚好属于初六八届,她们被安排下的内蒙。早先她俩以父母不在家为由,赖着照顾小妹赖到学校工宣队来家里给厨房打上封条才不得已下了户口。隔壁华大伯关在“牛棚”,华大妈正好放出“牛棚”闲挂在家,小女儿沁儿比文瑶大三岁,都说从此文瑶就在她们家搭伙,但是一贯贪玩的小妹没人管束会走正道吗?妈妈又何时能回家呀?临行前二姐三姐带着小幺妹文瑶历尽曲折去见妈妈,妈妈正系着围裙喂一群小猪崽,猪崽在栏里噜叽噜叽叫,几娘儿在一旁伤伤心心抹眼泪。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2 19:38

上次,二位客人不占文家几姊妹一点便宜,不但包揽了全部家务活,还自掏腰包开支并且为姐妹仨贴上一大笔。这次他俩没让文瑶掏一分一厘。文瑶很贪玩,视二位如亲哥亲姐一般啥事都任由他俩管,有事无事总喜欢朝外面跑。她读小学五年级,成绩中等偏下,她拒绝两位客人看自己的作业,老把书本掖着藏着,不做作业时搬便将书包锁进抽屜里。汪义和平平尊重她的“隐私”,倒也不强求她。隔壁的雪儿妈,因为汪义和平平帮雪儿捎了家书回来知二人和雪儿一个生产队,不时来文家和二人唠嗑,对其遭遇深表同情,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特别是有关政治时局方面的认识让两个小字辈受益匪浅,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教授妈妈的真知灼见。居委会知他俩上访也很友好,和上次一样不但不当“盲流”干涉,还热情地帮他俩出主意,老说几千里来北京不容易,得不到批复不回去。二人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他俩的日子比那些无家可归的上访人员好过十倍,不怕等。可惜现在仅剩一百块钱了,等不到十天八天就可能要打道回府,除非平平再向爸爸要钱。
不过,他俩真担心的还不是自己而是文瑶。当初文妈妈被弄走时家里有一千元存款,几年来三姊妹的开销,总共除脱八百元,现在剩下这两百元文瑶能维持多久?撑破天一年吧?要是爸爸或者妈妈这一年不能解放出来,四妹将来的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一如既往,先去中共中央,今天运气好,平平终于得到书面批复:
“310信箱军管会、革委会:赵亚珍案疑点多多,请与市公检法衔接复查为荷。”
诸公不要误会此函的受事对象,这是“文革”时期,“公检法”三合一不用说,人是单位的人,公检法是人民的公检法也是单位的公检法,单位怎么整,公检法多半依着怎么办;无产阶级的专政工具不一定就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服务,主要还必须为政治服务特别是为新生红色政权服务,一个历史一种规矩,让310去与公检法交涉合情又合理。
平平很高兴,旁若无人跳起来与汪义连连三击掌,欢呼毛主席万岁。
另外还获得一个好消息:上访人员突破十万,党和政府理解他们的疾苦,一方面添置物力人力接待处理;另一方面决定给愿意回家的上访人员免费发放火车票。平平的收获是个鼓舞,免费回家的政策更坚定了汪义“抗战”的决心。
结束一天的奔波,二人如往常一样徒步两个多小时回家。不想平常活泼可爱的四妹趴在桌上哀哀凄凄哭泣,原来她听华大妈说妈妈吃安眠药自杀了。何来安眠药?人在哪里?火化与否?谁负责任?概不知。雪儿妈过来说,未必“走资派”死了就死了,连后事也不让人处理?叫汪义和平平带三妹去找革委会。革委会副主任是个眼镜,说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扔给三人一张“火化通知书”再无多的话。
妈妈一生几十年为党工作死了背着黑锅,女儿得到的“抚恤”就一张“火化通知书”!骨灰盒存放在火葬场,存期一月。于是平平给文瑶的舅舅和三个姐姐发了一份电报。
     一路上文梅除了没动核桃,将靳心送的其它食品全都吃了个精光,多亏大哥想得周到让她在路上饿肚子。阔别六年,大姐和妹妹仨差点互不相识!离思萦怀,愁缕系心,痛哉生母,无不悲泪泫泫。
四姊妹和舅舅平平汪义一起来到火葬场,领出妈妈的骨灰,在一处幽静的石坎旁,点香烛焚纸钱。四姊妹嘤嘤哀泣,凄凄欷歔,叽叽咕咕,期期艾艾,念颂妈妈的辛苦和品格,祈祷妈妈一路走好,长长地呆了两个小时。
姐姐们命运飘浮,四妹还小,爸爸还要见妈妈,大家商量决定将妈妈的骨灰盒续存三年。
送走舅舅和二妹三妹,文梅去派出所反映了自己的户口问题,决定启程返乡。想到就要招工回310当工人,她决定改变自己的“小姐”形象,一咬牙剪掉了心爱的长发辫。汪义和平平很欣赏她的作法,说她这一剪刀下去人就成熟了许多。成熟了的大姐不能不关心没有成熟的小幺妹,看过文瑶的作业,文梅轻言细雨苦口婆心对她说了几大箩筐好好学习的道理,也许因为汪义和平平在场,文瑶不便较劲,只说有个“白卷先生”当了英雄,成绩好与不好最后还是下乡的命,之后再没吭气,一三五七统统应承,二四六八全部肯首,真不知她究竟装进耳朵没有。文梅想着这个家破人亡四分五裂的家,想着四妹小小年纪自己打理自己太不容易,尽管华大妈和沁儿妹一再表示好好照顾文瑶,当大姐的不必担心她的生活,但是路漫漫其远兮,何求索?何从去?她心里淌着泪,嘴上的话却是越来越软绵。
汪义留京继续上访。平平和文梅一起以上访人员之名去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办领了两张回喜沽的火车票。伟大的北京似乎没有什么适宜携带的特产,文梅来时带的核桃分了一半给雪儿妈,回喜沽总该带点什么,和平平商量买了三十串糖葫芦。
两位姑娘拢成都即去寻找“五·七”干校,找了两个“五·七”干校均未打听得文力建的消息,跑得疲沓嘴歪臭汗淋淋结果白忙活。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3 19:43

第四十四章 马大炮半夜施暴行 乖狗狗忘命救主人

去年成昆铁路刚通车那阵,林副统帅的铁杆人物黄永胜和吴法宪曾率领一大帮子人来沿线遛达,搞得310也紧张了好几天,觉得几爷子赏脸不赏脸都很吓人。
成昆铁路施工之艰险,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它的隧道桥梁占全程百分之四十以上,全程四十次跨越龙川江,十六次飞越旧庄河;有九百九十一座桥梁,四百三十七座隧道,设在桥上和洞中的车站多达四十二个;有沙玛拉达六千三百七十九米的当时中国铁路最长的隧道,有主跨一百九十二米的当时中国最大跨度的金沙江大桥。人们不会忘记为成昆铁路洒汗流血的英雄。不会忘记指挥部的主要负责人吕正操、刘建章、郭维成。不会忘记铁道部第二工程局的上万职工和数万民工。更不会忘记铁道兵一师、五师、七师、八师、十师、十四师十余万大军,他们为这个三线建设重中之重的工程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沿线一千多座战友们的坟茔墓冢是最好佐证。记得去年夏天通车之前,喜沽河上游发生泥石流,铁道兵一个连的人马全军覆没,清晨仍见到一具具“水打棒”在浊浪滚滚的河面横竖漂浮,平平在喜沽“躲失恋”这日正好转悠到喜沽桥上,目睹此惨状浑身寒毛倒竖,好生怦然凄怆!
现在两个姑娘回来了,第一次往返于成昆铁路,对沿途之险峻真是叹为观止,不寒而栗的同时又十万分的惊喜。雄奇的大山险川,美不胜收的三线风景,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闪烁在崇山峻岭,战天斗地的人们唤醒了千百万年沉睡的土地;那漫山遍野的帐篷、厂房,那隆隆的机声、猎猎的彩旗、沸沸扬扬的工地,让人心旌荡漾热血沸腾,倾情想要把自己的身心融入进去为亲爱的祖国抹上一笔亮色。深深感谢千千万万的中华好儿女,他们响应党的号召不远千里万里奔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为三线建设铸造辉煌!成昆铁路伟大!三线建设伟大!
   拢喜沽,糖葫芦串化成了水,浸透了纸盒污染了行包,山渣儿酸酸馊馊,二人好不丧气。踏上喜沽桥全部扔进了喜沽河,气自己完全是个蠢蛋,这东西三伏天哪里捂得!
季少安对文梅瞒着他回家奔丧好埋怨,说她把季叔叔当外人了;汤卉和罗儿及其爸爸妈妈也如是说,说得文梅脸上直发烧,望着平平窘迫地掩笑。不一会张一华来季家撞上,也把文梅埋怨了一气。他听说是是靳心拿钱给文梅上路,将靳心跟马大炮比较,肯定了他的好。鉴于文梅的小妹文瑶没有生活来源,季少安和张一华决定向军管会刘主任汇报由310每月给文瑶寄二十元生活费。
面对中央的“批复”,季少安和张一华反倒为难了。解放军“支左”全国一盘棋,军管会一把手刘主任曾说,军管会主要是来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帮助革委会抓革命促生产;对革委会历史上遗留的问题只有建议的权利没有甄别责任,不管“擦屁股”的事情。季少安只怪自己当初没把“受事人”对女儿说清楚,如果中央直接批给西昌“公检法”,效果也许会好一些,310有方万图装怪,这事多半会夭折了。张一华说军管会是第一受事人,不好撇开,况且也撇不开,先找找刘主任再说。
军管会三号人物是方万图的公子方修。他当年靠父亲的关系霸占了喜沽仅有的一个参军名额,如今爬上了领导阶层,可谓吉星高照官运亨通。季少安说这个平平惜日的同班同学绝对不敢与他老头子较劲为季家说话。
平平说:“爸爸,好歹这是‘抬天子压诸候’,试一试也可以。反正你又不出面,我不找方修,就按张叔叔说的先找刘主任,看他怎样答复再说。”
五千多里一路硬坐,二位姑娘太疲乏,约好明天平平找刘主任后,再休息一天返乡。
文梅在机关浴室洗澡后,等着齐阿姨一起回到石坝的家。如以前她每次回来一样,狗狗总要扑着哼着亲热文梅,文梅不去摸摸它的头或者握握它的“手”它不会清静。今天文梅只顾和侯叔叔侯军父子说话忘了与它亲热,睡前出来洗漱,它不依不饶哼着扑着招呼文梅,文梅醒豁后去摸了它的头,说:“狗狗好好看家,姐姐累了,今天要早点休息,啊?” 狗狗受“安抚”不再哼哼,乖巧地摇着尾巴。
狗狗已到壮年,大约人的不惑之年,它的头和嘴筒子还是那么宽大,体态威武雄壮,但面相似乎老了,不那么光润了,好像皱褶也深了些;尾巴没有变,还是那么细小干爽,但尾巴尖生了点癞疤,光
秃秃露出紫红的肉。它向文梅摇荡尾巴的时候,文梅心里紧揪着,生怕它那癞疤尖儿撞到哪里撞痛了。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王午长三十九岁生日,男办九女办十是他那方的习俗,他请了几个狐朋狗友来喝酒,除了和自己女人勾搭成奸的两个姘头,再就是靳心、马驹驹、朱小财。当然也请了方家公子军管会副主任方修,老头子强要他来,他不得不来,他没好穿军装,全身素打扮。王家九岁的女儿放假来喜沽耍,三个主人加六个客人,满屋子喜气洋洋。
酒是“五粮液”,没开瓶就让人闻到醇厚的浓香。女儿从成都带来,王午长托舅子搞的,绝对正宗,因为这世道政治上乱套市场没乱套,买不到假冒伪劣东西。菜很丰富,鸡鸭鱼肉俱全,皆从黑市购来。柳叶柳在厨房忙活一天,照一九六四年版的《大众川菜》弄出了脆皮牛肉、蚂蚁上树、锅巴肉片、板粟烧鸡、东坡肘子、流金蹄花、仔姜溜柳、清蒸板鸭、糖醋排骨、宫保鸡丁、红烧鲤鱼,共十一个菜,外搭一晕一素两个炖汤。
两口子对今天的客人很满意,大势吹捧方修和他爸爸,说是寒舍充满阳光,蓬荜生了光辉。男人蒙在鼓里戴绿帽子,不晓得自己的女人为此作出了多大贡献。柳叶柳与马大炮这些年倒是断绝了那事儿,但她与方万图仍不时勾搭,就在十几天前俩人还有过媾合。方万图体贴她,为了减轻她的工作,复职后给她多安排了一个人手,前些日子又安排了一个,还封她了一个放映组长,并且答应党委恢复了就让她入党,然后再提拔她当副科长。不过两个家伙很倒霉,这次偷欢又被马大炮无意中撞上了,气得二位直想打碗凉水把他龟孙子吞下去。
柳叶柳挨男人和方万图坐,不敢当众叫他方哥,书记前书记后叫得却很有味儿。她时不时帮方书记夹菜,为了掩饰,每给他夹了又给方修和马大炮夹,再又接着给每位客人一一夹。大家一致恭维她,夸她手巧夸她贤慧,她乐此不疲,显得公道是公道了,真也累赘也亏手。柳叶柳着实为客人们花了点力气费了点功夫,平常马虎且过,今日照本宣科弄的佳肴色香味形兼备,诸位吃客真的开了眼界饱了口福。比如马大炮,喝酒压根儿踩假水,一杯酒半天不见少,尽捞菜吃,与饿痨鬼别无二致,一大盘蹄花他一砣接一砣不软手不歇嘴地啃,像第一回和柳姐作乐那天中午一气干了九个猪脚的模样,吃得舔嘴匝舌,满嘴油飙,一会儿就啖食半盘,叫众人嘻嘻哈哈好生谈笑,说他彻底一个牢房跑出来的犯人,方修幽默,形容他是牛儿的胃口马儿的肚子。
他们从中午动筋,至此时弯月上头,箸子不稍息,觥盏无净怠,满桌狼藉一地腌臜,二麻麻但没醉没倒,疲沓沓但没瞌没睡,倒也喝得。不知谁提议分起南北派,于是四对四粗音大嗓不绝于耳,浪声荡语惊了四栋的,吵了五栋的,扰了七栋的,闹了八栋的。
因为王家的吵闹,文梅倒床上怎么也不能入睡,捞开窗帘窥之,看不见诸君面孔,细听却听出有马大炮和靳心的声音,想今晚两次去拜会大哥不见人,原来在王家酗酒了,决定去会他向他报平安,也不妨做给马大炮看,文梅这鲜花就是要和大哥这“牛粪”好。
见文梅来,柳叶柳嚷着拉着硬把她按座席上,说爸爸是爸爸,女儿是女儿,政治上不相干,夸她头发剪了人显得更漂亮更成熟更结实。马大炮无言,方万图无语,前者冷眼相向,后者浅笑藏奸,居心叵测不可捉摸。方修公子最特别,红着酒眼看文梅,直勾勾像要把她吞下去。文梅进屋时听他叫方万图爸爸,知她是军管会的第三号人物方修无疑。此场合文梅自知不是呆的地方,喝过柳姐生拉活扯敬的一杯酒,遂告辞脱身邀靳心出来。
二号门上有盏灯,开关线长长地吊在窗台。灯很大很亮,密密麻麻的蛾子虫子争先恐后围着扑腾,耐不住烫的像打栽的飞机一个接一个颠落下来,地上铺起一大堆白白花花小生灵们无聊的尸体。坝前有丛丝瓜棚,开着一朵朵金黄色的丝瓜花。二人出来站在瓜棚旁,八栋墙上映出他俩黑蒙蒙的阴影。诉说了返京的情况,文梅又提到要还大哥的钱,说爸爸肯定要解放出来,爸爸一旦解放就要补发工资。
“妹儿老说这事,哥儿听着心都凉了。还不还的有啥嘛,我又不是没钱用。以后你不要说这事了。”
“好好,妹儿以后不说了。”
“今天是王午长三十九岁生日,邀请我们来的。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必然要和他们打交道……”
“大哥你不用解释,我了解你,你跟他们不一样,一起喝酒不一定就是朋友。妹儿早就理解你。宿舍找了你两趟都不见你,不听到你的声音我也不过来,我就是想见见你,向你说说我回来了,让你放心。你去陪他们吧,我太累了想睡觉了。”
文梅出门时,狗狗从窝里出来摇着尾巴看她离去,它知道文梅一会要回来,一直在窝旁昂首静坐着一动不动等候,见文梅回来,它起身向她摇着尾巴。“狗狗还不睡觉?睡觉了,啊?”文梅说着进屋。狗狗见她关了门,才又回到自己的窝。
夜清清,风淅淅,石坝沐浴在银白色的月光里,每家每户都熄灯了,猜拳行令的王家继续闹闹哄哄。文梅回屋后,先是睡不着,后头却迷迷糊糊睡得死沉沉的。
马大炮本来要耍探亲假回家相对象,他说他妈妈在家乡物色了一个吃商品粮的姑娘等着他,他本决定今天走,王兄生日不得不贺,故延至明天。
酒席拖到一点半才刹车。
马大炮说:“兄弟提议,我们最后同干一杯,祝贺王兄生日快乐,如何?”
众人响应。马大炮揎袖而起,抓起酒瓶人人斟满一杯,站得高高碰得当响,悉数亮过底儿。最终干完了两瓶“五粮液”加两瓶老白干。
醉憨憨的方万图让儿子扶着。二恍恍的马大炮逞能不让人扶,走得四五百米,他突然说东西忘在王午长家要回去拿,靳心和马驹驹要扶他,他坚决不让,二人见他固执任他自去。柳姐弄的菜很好吃,马大炮今天憨吃傻胀整了个够,酒喝得少,三分醉装七分醉,敬王兄最后一杯酒是因为没尽兴头,他清醒得很。他返回不远在路边一块高梁地躲起来,连根拔起两根高梁杆,坐在地上折了啃甘蔗一样啃起花儿开。他穿着西昌“红旗”兵团发给他的那件的确良蓝色军干服,啃完高梁杆,他用衣袖抹了嘴巴,又闷坐了大约十几分钟,这时便全然成了另一个人,脱下衣服,光膀露背,睁大贼眼,猫腰疾步来到王午长坝前。见王家灯火已熄,到二号门外将路灯关了,梭过丝瓜菜地,鬼鬼祟祟来到八栋三号文梅家的窗前。他多次来八栋抓人,数次来王家喝酒,对此房结构了如指掌。文力建卧室的窗叶两个框无玻璃,举手之间便可开窗进屋,这是他早就观察到的。郡境翕然夜不闭户着实不假,至于淫贼入侵真是谁也没有想到。他拨开梢闩拉开窗户,迟疑少顷,将衣服搭在窗台,捞开帘子撑台沿轻轻一跃进了屋。
月光下,屋里依稀可辨轮廓,他摸摸索索蹑足来到文梅的屋,将窗帘打开,借着月光浑冬冬见文梅红布床单扔一旁,侧身相向睡得酣死,花裤衩白胸罩,胴体如玉,娇脂嫩凝,赛过柳姐不知多少倍地摄人魂魄儿。对这个黄花闺女睡美人儿,他实实在在又恨又妒垂涎多年,她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儿,正如此他安心要惹她要收拾她,他愁的是机会,今天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天赐良机,想那靳心一副怪相也获得她亲近,气不打一处来。他心里一面怦怦跳,一面如蚂蚁阴阴地骚痒,喉咙管儿直打干噎,看到斜扯床头的电灯开关线,他把它解开扔向一边。他嗅到了姑娘温馨的气息,他想他是裸身上去还是就这样上去,他想了很久终于没敢撕下自己的皮,决定先制服了她再施暴不迟,终于饿狼一样扑向文梅箍住了她的头。文梅瞌睡再大这时不会不惊醒,不用说什么都已明白了。她拼命翻滚想去开灯想挣扎出头喊救命。她不是孱弱的女子,洋芋红苕养出了结实的身板,耙子锄头挖出了浑身力气,须臾间便挣出头唔唔呜呜呼出一声“救——命”。马大炮急了,抓过床单蒙住她的头,连脚带手都用上,狠狠箍住不让她喊。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3 19:44

狗是人类最亲近的动物,它最有灵性,可以从主人的动作、脸色、声音识别主人的情绪甚至需求,从而扮演它适当的角色。当它认为你要它帮助的时候,它绝不瞻前顾后,拼了命也要为你效劳。狗狗听得文梅“救命”,倏然蹿到文梅厨房的窗台下竖起耳朵,它似乎听到了文梅无声的博斗,真真切切地感
觉文梅需要它帮助。它挣脱着绳子,数次冲击均被弹回,哧哧哼哼急切巴巴像打秋千般一挣一荡,终无效果,便静止下来一动不动地又棱起耳朵听。
这时文梅佯装无力,整个儿软塌下去,马大炮以为她被捂昏了或气衰力竭了,试着松开一只手去拔她的裤衩,不料文梅铆足了劲猛一下挣出头来:“救命呵!”呼声哀惋凄厉,吓得马大炮心惊肉跳,疯狂乱舞着床单将文梅按住,死死地捂住头,孤注一掷动了杀机,淫邪战胜了一切,想堂堂男子汉今天收拾不了一个小女子岂不是条猪,想先捂着捂死了算球,捂死了奸尸也算制服了这小妞。
这回狗狗听得好凄惨,知是姐姐大难临头。它拼命了,鼻子儿咈咈退后几步箭一样冲向前,弹回去,又咈咈地箭一样冲向前,如此三回合,那麻绳也许六年来日晒雨淋质地败朽,终于被它从脖子处挣断。它轻车熟路端端朝屋后跑,屋后的窗台是姐姐以前经常和它谈心的地方,它估计姐姐前面出不来肯定困在后面了。它一眼看见开着的窗户,纵身一跃跳进屋去,嗅着味儿扑向马大炮狠狠一口,这一口下去却是再无松动,正咬在马大炮左手臂膀。马大炮猝然惊醒,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痛得如利剑剐肺铁爪掏心。他不敢吱声半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右手一边拳击狗狗,一边犹似豕突拖着不松口咈咈喷声的狗狗,蹿到窗台狠命爬上去抓起衣服跳出窗外。人出去了手臂却被狗狗咬着出不去,他狠狠地一拳又一拳击打狗狗的头脸,狗狗终于痛得松了嘴让他脱身,不想他没跑两步狗狗就射出窗口追上来咬住了他的脚肚子,他情急之下顺手拔起丝瓜棚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对着狗狗劈头盖脸一气乱打,狗狗受不了终于松了口。马大炮脚闪闪气吁吁汗淋淋血沥沥狼狈地奔指挥部方向逃去。
狗狗返回守在文梅床边,叽叽哼哼地轻声叫着,文梅仿佛听到狗狗的声音才醒过来,先前清晰地感到小命休矣,恍恍然醒后不相信自己还活着,睁开眼睛方觉自己真的活着,方觉狗狗坐在床前,听着狗狗的哼哼声,不胜怆然泪落。她万万没想到是狗狗来救了她!她没有受伤,只是被窒息了气儿,如果狗狗再晚来几秒钟,不,也许只是一秒钟,她便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到天国去了!
文梅满目泪水摸黑下床找到灯线,打开灯坐在床沿,无限深情地看着狗狗。没有任何人听到她的呼唤,人们都熟睡了,五六七栋的睡熟了,隔壁的侯叔齐阿姨也睡熟了,人们都比狗狗好睡,狗狗惊醒,它爱主人,忠于主人,比人更明白人体贴人。
文梅穿好衣服蹲下身子默默地抚摸着狗狗的头,不时用自己湿津津的脸颊去亲狗狗的脸。狗狗不再哼哧,可怜兮兮望着文梅,温顺地抻着文梅的手和脸。它的嘴角挂着很多血迹,定然是咬了淫贼染上的;它的左眼布满了血丝,定然是被淫贼打伤的;它的鼻梁肿起了一个青包,大得像个核桃儿,定然也是被淫贼打伤的。它的眼睛湿漉漉挂着泪痕,明显是为自己的主人哭过。它不时一下一下眨巴着眼睛,显得异常知事而忠厚,仿佛是一字一句在向文梅虔诚地道歉。是的,它说它来迟了,让姐姐受苦了;它说它对不起姐姐,听到第一声喊它就该来的。它每眨巴一次眼睛,文梅心里便咯噔一跳,她明白狗狗的心声,完全彻底明白的,多么人性十足的狗狗呵!你是姐姐最真诚的朋友!你是姐姐伟大的救命恩人!她湿津津的脸厮摩得狗狗的脸也湿津津的了。
后来过了一阵,文梅想起平柜抽屉里还有点红药水和红霉素眼膏,她给狗狗洗了脸,搽上药,把尾巴尖的癞疤也涂上了药,说:“狗狗,上了药伤就会好的,你回去睡觉吧。”狗狗听话地慢慢沓沓扭着身子,挪动脚一步一回头地望着文梅往前走,文梅跟着送它到门外,直到看它走到它的窝前。但是狗狗不进窝,可怜兮兮地望着文梅。文梅一刹间满目泪水涌出来,如两粒珍珠挂到脸上:“狗狗,你累了,你睡觉吧。姐姐也要睡觉了,啊?”狗狗这才慢慢腾腾钻进自己的窝。
这一夜文梅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思来想去,从身体的特征、酒味、以及自己回京离开喜沽前与马大炮的斗嘴,她百分之九十断定是马大炮所为,她不会就此罢休放了这暴徒。没有其它证据,血迹就是一条有力的证据,她用刀来刮了地上带血的土,用纸包了准备向军管会报案。这个年代还没有DNA技术,验血型是可以的。
马大炮逃后不敢去310医院,直接去镇上医院,自己掏腰包看了急诊。他的伤很重,臂膀处被咬脱半个巴掌大一块肉,只剩丁点儿皮挂着;裤子被撕了个大口子,脚肚被咬了个对眼穿,他全身上下都是血,臂膀缝了二十针,脚肚缝了十五针,他痛得汗如斗大,哎哟哟惨叫。他回到宿舍不敢脱衣服便躺下了。然而他睡不着,他明白现在一刻也不能多呆,听人说最近新增了一趟金江到成都的火车上午八点半到喜沽,他想坐这趟车早点走。苦苦撑到早晨靳心起床上班,他到隔壁找马驹驹如此这般托咐一番,之后才去火车站。一路上他不敢跛脚走路,拢得车站痛出一身臭汗,打湿了满背的衣服。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5-14 23:14

朋友们,哥们姐们:
首先让我们沉痛地向四川地震灾区死难者们致哀!
巴山蜀水,血肉相连,巴蜀自古一家人啊!灾区人民太惨了!我们一起为他们祈祷吧:祝福伤者早日康复!祝福灾区人民早日夺取抗震救灾胜利,重建美好家园,安居乐业!
我们相信,有党中央的坚强领导,有全国各族人民的大力支持,灾区人民一定能够渡过难关,迎来未来美好的新生活!

本小说从三月三十一日发出至今已有一半,下一半悲壮又精彩,但是因为这部书未落实出版,爸爸不想继续发了,说再多发十章八章也没意思,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版权。现经诸位关注,点击已过八千二百有余,小女子在此对各位朋友们、哥们姐们的关注表示深深地感谢!
爸爸说,以后运气好出版了,再将全文在本栏目连载,以示对各位朋友们的敬意!

大娃子 发表于 2008-5-27 12:11

小女去西安工作了,行前为我注册,教我上网发贴,今日一试“身手”,自己给自己顶一把。

罗大哥 发表于 2008-5-27 13:51

不成熟的一点建议

全书气势很足,但太严肃的东西会让一些读者遇难而退
建议将开头调整一下,相信能更引人入胜

大娃子 发表于 2008-5-27 18:59

谢谢罗大哥关注!
太严肃的东西让当下的人们真的很生畏,本来开篇没有从政治局会议着笔,后因为三线建设这一事件确实又是党中央空前统一的大决策,便这样开头了。以后如有好的构思,从另一角度试一试也无妨。当逢老天保佑得以幸运出版时,再修改不迟。

大娃子 发表于 2008-6-9 09:30

停发小说二十六天,没想到还有不少读者朋友光顾,在此表示深深地谢意!
自己给自己顶一个吧。

漂剑 发表于 2008-6-9 14:35

病了几天,什么都不想做,终于看完这个小说。很多年前看余华的《活着》是边笑边看,看完难过;现在看《攀枝花儿》,严肃到你不敢笑。请继续连!!!!

七月的黑玫瑰 发表于 2008-6-19 03:03

朋友,你好!
今晚,我从第五页起,一鼓作气地看完了这部严肃但不失乐观、苦涩里带着期盼的、公正评说“文革”那个特殊年代的、关于三线建设中可歌可泣事迹的历史纪实小说前四十四章,竟然毫无半点倦意。原因何在?
只因为我和我的家庭也是这支三线建设大军中的一员,也有着很多与小说中主人翁相似的经历。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有一种乐观、向上、坚韧不拔的信念:相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我更希望能看到故事的最终结局。
再次期盼LZ的这部纪实小说能够早一点出版,我会做为史料收藏的。: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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