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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nadolf 发表于 2008-3-31 21:00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font=仿宋_GB2312][size=3][color=dimgray][img]http://imgcache.qq.com/qbar_v1/client/images/qbar_face14.gif[/img]这是我爸爸一心想完成的小说,前后共花了八年多的时间,大概是讲他那个年代三线建设中发生的故事。这段历史在我的脑海中一直没什么印象,但从网上的资料查到它历经三个五年计划,投入资金2052亿元,投入人力高峰时达400多万,安排了1100个建设项目。决策之快,动员之广,规模之大,时间之长,堪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战略部署,对以后的国民经济结构和布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难怪他会那么用心地去完成。现在爸爸又在将这部小说改成剧本,希望这一段历史能够让更多的人记住。可惜爸爸不会上网,只有有劳小女我啦^_^   爸爸说里面感人的内容很多,需要准备好多纸巾来擦眼泪。      下面开始小说的第一章。
[/color][/size][/font][color=dimgray][size=3][font=仿宋_GB2312][b][size=15pt]攀枝花儿[/size][/b]
作者:大娃[b][size=18pt][/siz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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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ont=仿宋_GB2312][color=dimgray][size=12pt]攀枝花,落叶大乔木,高达三四十米。早春先叶开花,花萼革质,[/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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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仿宋_GB2312][color=dimgray]花瓣五玫,形状大,红似火,亦称木棉花,英雄花。有诗赞曰:“红[/color][/font][/size]
[color=dimgray][font=仿宋_GB2312][size=12pt]花朵朵破春寒,挂满枝头百尺竿”。可见其品相和气质。[/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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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ont=仿宋_GB2312][color=dimgray][b][size=12pt]第一章
毛泽东谐侃三线事
文力建重逢初恋人[/size][/b]
[/color][/font][size=3][font=仿宋_GB2312][color=dimgray]公元一九六四年,年轻的共和国经历了大跃进和大饥荒的阵痛,粉碎了帝国主义的封锁和苏联的背信弃义,国家性质依然频频遭到诽谤,国家主权依然屡屡受到挑衅,以毛泽东为首的党中央洞悉时局,达成空前统一,把经济建设的船舶驶向了一个新的航程。
红五月,艳阳天。北京中南海,万木竞秀,湖光潋滟。西楼会议室主席台,党中央主席毛泽东居中,紧挨他左右的是国家主席刘少奇和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他们都穿的中山装。会议由刘少奇主持。
[/color][/font][/size][color=dimgray][size=3][font=仿宋_GB2312]刘少奇捻灭烟头,正了正身子,严谨地说:“同志们,我们今天召开的是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内容专门讲三线建设。出席会议的有中央政治局委员、后补委员,各中央局、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国家计委、建委、国防工办主要负责同志,到会人数六十二人。现在正式开会。首先欢迎毛主席讲话。”

掌声雷动。
毛主席正吸烟,挥手招呼大家止住掌声,往烟缸抖了烟灰,说:“我们正式开会讲三线建设这是第二次,非正式会议讲倒有几次了,今天规模大一点,主要是请大家谈。会后国务院、各部委、各省还要开会,解决一些具体问题。我现在不过是简单开个头。我们这个社会主义中国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不太平,现在是越来越不太平啰。前几天,我们的解放军又击落一架美蒋的U-2侦察机。”他看着周恩来,“加上以前击落的,一共有七八架了吧?”
“八架。”周恩来说。
蒋介石逃到台湾不甘心失败,在美国支持下十几年来不断入侵大陆领空侦察骚扰,“U-2”是其中最先进的美制高空无人驾驶侦察机,可在一万三千米高空对陆地目标进行侦察。毛主席说的“又击落”是指第二次,第一次是去年七月,均为我国第二炮兵部队地空导弹部队二营击落,它标志着我国已经具备现代化防空科技能力,当时毛主席和周总理等中央首长还亲自接见了以岳振华为首的这支部队。
毛主席继续说:“不得了啊!RB-57D、RF-101、P-2V、这几年又是U-2,无人驾驶,万米高空,全是现代化高科技,一个比一个高,转悠了我们二十几个省市,旅游么?不打招呼不对嘛!所以我们只能用大炮欢迎。现在是天上有飞机骚扰,海上有军舰侵犯,蒋先生要反攻大陆,老和我们过不去;兄弟邻邦越南被美国鬼子欺负;中印边境也不太平;中苏边境,老大哥三两头制造摩擦。看来是东南沿海掀风浪,西面北面刮寒流,‘帝修反’‘海陆空’齐上阵啰!不搞备战备荒,不搞三线建设不行呐!我早先和有的同志开玩笑说,你们不搞攀枝花,我骑着毛驴去那里开会,没有钱拿我的稿费去搞,拿我的工资去搞。那里有金沙江,雅砻江,附近还有大渡河,都是丰富的水电资源;还有几十种矿藏,有五六十亿吨铁矿,够开采多少年?炼多少钢?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样东西,就什么都好办了。反正攀枝花搞不好,我是睡不好觉的。现在,我们政治局的同志都认识到攀枝花重要,三线建设重要,不仅要搞,而且还要加快速度。”
毛主席有力地挥了挥手,每一位与会者都感觉到他“加快速度”的份量。他叭口烟,杵灭烟蒂又说:“其实,最先说搞三线建设是富春和罗总长他们,我是受他们启发的。他们说,在敌人突然袭击的情况下,我们的问题相当严重。后来我和少奇、恩来、小平、陈云、先念,还有几位老帅讨论,他们都有同感。我们的工业布局,从军事角度看很不合理,很脆弱,我们面临两个超级大国的夹击。东北的重工业,完全在苏联轰炸机一个小时航程和短程地地导弹之内;华东华南的工业,几乎都暴露在以台湾为基地的美国航空兵和航空母舰之下。我们的工业过于集中在沿海十来个大城市,这些城市绝大部分没有有效的防空设施和防空措施,很难应对突发的现代化武器攻击。还有核武器,更厉害呀!有人总拿它来吓唬人。这不是故作紧张、耸人听闻。克格勃会搞情报,我们没有克格勃也能搞情报。前面说的甚么骚扰、摩擦,还有我们的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可能后面还要来大的。多大?对我们搞核袭击么?有可能!我们掌握有他们的动态嘛。我曾经说过原子弹是纸老虎,可那家伙一爆炸就是真老虎了,日本人不是吃了大亏么?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喜欢玩火,不玩就不舒服,就要闹肚子痛,脚杆痛,本质决定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哩!”
毛主席七十出头,看去不过六十几岁,精神矍铄,声音洪亮。他没有讲稿,三七开湖南腔普通话随便说来,抑扬顿挫轻松自如,调侃而风趣。他端起茶杯喝口水,习惯地吮了吮嘴唇,说再抽支烟,拿起面前的“中华”点上,深深地吸一口,又道:“不过,我们不怕,天王老子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大的战争也不怕,朝鲜战场不是较量过嘛;核讹诈核战争也不怕,我们马上也会有自己的原子弹;中国人民敢于歼灭一切来犯之敌!但是,我们要把战争损失降到最低限度,要吸取苏联卫国战争时的教训,把工业都摆在欧洲,给德国人打得稀王八烂。我们不干这种蠢事,不能把自己值钱的家当随随便便拿给别人糟蹋了,该藏的一定要藏起来,一定要加强战备,加快三线建设。中央决定,早先西部的‘大后方建设’统称三线建设;一二线的中央企业有些要搬迁到三线去,要扩张也扩到三线去。三线建设不是一般建设,是加强战备,加强国防,同时也是基础工业,它要有特权,从中央到地方,大家都要给它捧场;一二线的要支援人手、技术;东北的老工业、三线自身的老工业都要支援支援,拉兄弟一把。比如重庆是三线建设重点,也是老工业基地,钢铁、军工、机械都有;新上的企业依靠老大哥的支持,搞起来速度就快得多。恩来说三线建设要什么给什么,我举双手赞成。三线建设是个大战略,战术问题很多,我也懂不了那么多,还是请大家谈吧。”
周总理发言,他肯定了毛主席的讲话后,说:“同志们,三线建设是毛主席、党中央的战略部署。加强战备,逐步改变我国的工业布局,是我们今后几年或者更长一段时间的基本方针。同志们有的不一定了解三线的具体内容,我这里给大家介绍一下。简单说,沿海为一线,中部为二线,陕甘宁、青、豫西、晋西为西北三线;云贵川、鄂西、湘西、为西南三线,西北、西南叫大三线。还有小三线,指中部和沿海腹地山区。我们正在搞原子弹,取了个名字叫‘灰姑娘’,现在搞三线建设,我们叫信箱,叫指挥部。三线建设以西北和西南大三线为主要布局;以靠山、分散、隐蔽布点;以几年前经济困难时期‘大后方’停建下马的企业为载体;以四川为先导;以重庆为重点;以攀枝花为中心;以铁路建设为龙头,尤其以成昆铁路建设为重中之重……”
毛主席插话;“恩来,成昆铁路现在进度怎样呵?”
“吕正操报告说,计划进度正常,特别是铁道兵负责的路段进展很快。但对自己内定的提前一年竣工他已经没有信心了,说这条铁路地质结构太复杂,环境又恶劣,能按时完成任务就很不错。我曾说真提前一年了我请他喝庆功酒,看来这酒他是喝不成了噢!”周总理笑,众人也笑。
毛主席亦笑道:“看来他这个铁道部长也不好当呵!修铁路确实比打日本鬼子难,科学技术的东西太多了嘛。没有把握提前也不要逼他,现在仅西南地区就有五条线压着他,算上青藏铁路西格段是六条,人家吕部长也只有两个肩头呀。叫他尽量争取就是,提前几月是几月,提前几天是几天。铁路是先行官嘞,先行官就要尽量先行起来,那些沿线正在勘察的、筹建的、在建的,还有要搬迁去的项目,哪一个不是引颈企盼巨龙赶快腾飞呀。”
周总理继续讲话。国务院副总理李富春、薄一波,国家计委主任余秋里、建委主任谷牧也先后作了发言。大家还就一些重大问题进行了热烈讨论,形成多项决议。会议开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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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仿宋_GB2312][size=3]“先导”四川会后先行,在原四川建委基础上,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共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挂帅组建了“大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size][/font]
[size=10.5pt][font=仿宋_GB2312][size=3]三线建设涉及铁路、矿山、钢铁、机械、电子、船舶、军工、建材、石化、煤炭、电力、航空航天等诸多领域。在以后几个月的时间里,国家计委、建委、国防工办、铁道部、交通部、一机部、二机部、冶金部、煤炭部、兵器工业部、地质部、中科院等十几个国务院直属部级单位相继派出大批学者、专家和技术人员首先前往四川开展开工作。国务院还亲自主持了一次调配干部事宜,即从中央机关和北京的中央企业调了二十几名干部去三线做领导工作。他们都迁了户口,有的迁自己一人有的迁全家。有个叫文力建的是其中之一,此君一米有八,大脸大鼻子,是李井泉点的将。他生在江西,五岁父母双亡,靠爷爷拉扯长大并教他识得几个字。他少年老成,一九三三年十五岁参加红军时,没有人不把他看长两岁。他跟随毛主席一步步走完二万五千里,曾当过几天彭德怀的警卫员,也曾在李井泉麾下任过团长。一九五四年,组织安排他转业到地方干企业,师级级别没待到授衔得个将军,但靠的行政级别却是十一级,即等同将军级的地师级高干。十年来他一直在北京工作,夫人和四个女儿是他惟一的亲人,记得老家好像有两个老表,却说不出子丑寅卯啥名字。他原本想举家迁往三线,夫人不同意,说山沟里各方面条件都不如首都,最怕教学质量影响孩子学业,要看一看,等几年。他不好强求,安慰说反正家里有电话,想他了打个电话就是。夫人戳着他额头:“想你个屁!”[/size][/font][/size][/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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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nadolf 发表于 2008-3-31 21:01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出发头一天,文力建接通知前往人民大礼堂,说是周恩来总理要接见他们。他特地穿了一套多年未穿的九成新黄军装,显得庄重而精神饱满。也许是运气好,他被安排站在第一排正中。岂止周总理一人,随行的还有邓小平、李先念、李富春、谭震林。在大伙儿热烈的掌声中,周总理容光焕发,微笑着左手拍着右手健步走来。他右臂受过伤,只能弯曲六十度,习惯用左手拍右手鼓掌。传说一九三九年七月在延安,周总理从住处杨家岭去小沟坪“联大”作报告,江青去听报告与他同行,江青骑的骡子,途中显能逗乐击打骡子撞上前面周总理骑的马,导致马受惊使周总理摔下马摔断了右臂,从此留下后遗症。人们从许多影像照片上看到他总是曲着右臂就是这个原因。当时江青和毛泽东结婚不到一年,据说毛泽东大为恼怒,在电话中怪罪江青,吓得她在小沟坪躲到第二天才回去。
周总理居中、邓小平、李富春列左,李先念、谭震林列右。
周总理热情漾溢:“同志们好!我们代表毛主席党中央来为你们送行,并向你们表示亲切地问候!”
掌声骤起。
“我听说你们中间有谁是李井泉亲自点的将?”
“报告总理,我是。”
“你叫什么名字?属哪个部门的?”
“我叫文力建,外号大鼻子,属冶金部。”
“噢噢,”周总理若有所思朝文力建走去,亲切地盯着他的脸,“我想起了,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想起了。长征中我见过你,懋功会师时,你脚上划了条大口子,流血不止,一位藏族大婶叫你小红军,把自己的衣服撕来帮你包扎。有这事吧?”
“是啊是啊,总理您记性真好,快三十年了您还记得这样详细。我记得当时您还叫我注意别沾水,别感染呢。”
“其实你的相貌我辩不出了,是你的鼻子帮了我的忙啊!”周总理大笑说。
“我的外号就叫大鼻子,当上红军第一天大伙儿就这样叫我。周围的人都这样叫。您看这不是,像个大蒜头一样。”“大蒜头”是夫人赏的,很形象,文力建说着滑稽地向周总理伸了伸脖子,那样份如若鼻子拿得下来,他肯定要双手捧给敬爱的总理瞧一瞧。
首长们皆会心绽笑。
周总理双手怀抱,微微偏了头看着文力建:“喜欢读书吗?”
“有点吧。不过读得很少。”
“都读过什么书?”
“马列和毛主席著作,还有一些历史书,也读过薛暮桥、冯友兰的书。”文力建说的老实话。
“嗯,读的书不少嘛。党的干部一定要多读书,特别是要读好马列和毛主席著作,只有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才能干好革命工作,干好社会主义。”
“总理说得很对。”
“我说文力建,大鼻子同志,如果李井泉不点你的将,你今天会站在这里吗?”
文力建道:“报告总理,大鼻子交《志愿书》在前,李书记点大鼻子在后,《志愿书》在冶金部有据可查。他不点我,我今天也一定会站在这里。”
“好,好!”周总理说罢回到原位,“同志们,你们即将离开首都赴三线工作了,那里很艰苦呵!特别是有些同志要去的‘攀枝花中心’,它地处四川西南边陲的大凉山深处,那里高山峡谷,金沙水拍,气候干燥,交通不便;特别是物资匮乏,大部份农副产品靠成都运去,吃肉都很困难呐。五十年代,我们的部队进驻新疆屯垦,兵团战士们‘先生产,后生活’。现在搞三线建设,也只能是‘先生产,后生活’。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灾荒,国家还很穷嘛,但是随着生产的发展,生话也一定会逐步好起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相信你们是有备而来。三线建设是毛主席党中央的伟大战略部署。你们是党的中、高级领导干部,肩负党和人民的重托,毛主席、党中央感谢你们!祖国和人民感谢你们!我知道,你们许多同志在革命战争年代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们是久经考验的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搞社会主义建设,‘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本色。同志们,三线建设需要你们。‘大丈夫当雄飞’,我希望你们发扬毛主席说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三线建设再立新功!”
攀枝花在渡口,渡口设市即将批准;十几年后更名为攀枝花市。全长一千零七十公里、一九五八年动工、计划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竣工的成昆铁路有四百多里贯穿于包括西昌在内的“以攀枝花为中心”的地区。正如毛主席所说,这里资源很丰富,不仅有大量的煤和铁,还有铜、钒、钛、锌、钼、铂、镍金等四十几种金属和非金属矿。整个中心有在建、筹建和即将上马的项目好几十个,包括攀枝花钢铁钒钛基地、西昌导弹发射基地和310铁矿、210铜矿等大中型项目。现在铁路未通,惟一的枢纽是一条民国三十二年原西康省修建的南下昆明、北上成都的泥石子省级公路。210信箱是文力建的目的地。这年九月,文力建把七天出发准备用两天搞定来到成都,走了该走的部门办了该办的事情,他拜访了自己的老乡老首长李井泉。
十七八年不见,李井泉哪里知道大鼻子的下落,他是听人说他转业到北京的哪个中央大企业又当党委书记又当厂长,属冶金部管,突发奇想连面也没见到就点了他的将。三线企业缺领头人,对自己过去的部下熟人,有谁是干企业的,他巴不得多“点”哩。他说:“谁叫你当年会打仗呀?谁叫你转业去干企业呀?”文力建说:“首长你以为我怪你呀?你点得好。你不晓得,我是主动打了报告要求到三线来的,还明确提出要到攀枝花地区。三线建设急需要人,不打仗搞建设了,这辈子还图个啥?不就是想国家早点强大起来,自己再发挥点余热嘛。”
文力建离开成都,经雅安过石棉抵冕宁拢西昌,三天才到210。
三线缺领头人也缺各类人才,210职工医院最缺医生,许多手术拿不下来,百里以外的西昌远水不解不近渴,不得不向就近的喜沽310求助,一个姓关的女人不辱使命成了他们心中的华佗。女人是310惟一的“一把刀”,她面庞白润,身段高挑,言谈举止端庄文雅,210医护人员都称她“一把刀”。
这个冬天又遇上了,一位劳模因工负伤非动大手术不得解危,关医生应邀前往救了此人性命。手术
进行了五个小时。文力建作为210的党委书记,听院长汇报后前去医院感谢她,说着“谢谢”,他惊诧不已,握着她的手放不下了,妙手回春的华佗竟然是曾经给他过无限关爱和照顾的初恋情人!竟然是他终生无以忘怀,多年来不时寻觅的英妹妹啊!
“呵!英英,你是英英!还认识我吗?”
关英英没有抽手,一双明亮的眼睛又疑惑又平和。她刚换下白大褂,穿一身青色呢大衣,银灰色毛领衬托着一张白净的脸,头发靓亮,整齐垂耳,看去高雅而极富韵致。“认识的,咋个不认识呢?文团长。你咋个也到这里来了?”屈指近二十年,她似乎很平淡,仿佛文力建不过一个眼熟的人。
“支援三线建设呀。我才到这里几个月。你真是一点没变哟,还是那怎么年轻漂亮!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来这里多年了,那时叫支援大后方建设。”
“家——也来了?”
“来了。你呢?”
“在北京,没来。她要守四个女儿读书,也舍不得北京。我们医院的同志说你是310惟一的‘一把刀’,都视你为华佗,啥时学成这般好医术的?”
“我后来去苏联留学了。”
“噢噢,喝了洋墨水。”
“哟”,关英英抽回手,“文书记,我该走了。”她看到送她回310的主人家的吉普车开来了。
书记抿笑着轻轻向关英英点头。送行的七八个医护人员莫名其妙看着二人。
地坝铺满白雪,晃得人眼睛直发花。朗朗晴空,明亮的太阳没有一点温度。送关英英上车,文力建向她挥手:“英英,我以后会来310看你。”关英英说:“大书记你工作忙,还是不来的好。”文力建玩笑道:“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吉普车卷起一屁股雪花,卷起文力建联翩的浮想。
关英英是四川江津人, 父母皆牺牲于北伐战场。作为烈士遗孤,她的成长一直受到党的关怀。她一九四三年卫校毕业后由党组织从武汉送往延安,接着赴抗战前线工作。一九四五年,刚任团长的文力建战斗负伤住院整整两个月,关英英是他的半个特护。他很感激她,永远不会忘记他昏迷三个昼夜,她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累得自己病倒了,他后来得知握着她的手连连说了无数个“谢谢”。那时她才十八岁,刚入党,激情澎湃,每日像一只辛劳的蜜蜂围绕在伤员身旁,说话轻言细语如春燕呢喃,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煞是羞赧动人。她未谈对象,他真巴不得娶她做自己的媳妇,可是没有条件,伤一好他又要回部队上前线,他不敢鬼想汤圆,做做梦而已。殊不知出院前几天,她悄悄塞了页书笺给他。书笺二指宽长,精巧玲珑,图案为蓝天白云仙鹤双飞,背书:“建子哥,多想与你比翼齐飞,关英英,1945年6月30日于月牙沟医院”。部队来看他的人有叫他团长、建伢子、大鼻子的,关英英一直叫他团长,称“建子哥”,那是姑娘深情的爱恋。梦想变成现实,他当天晚上兴奋得通宵不眠。
医院的药房也是关英英的寝室。出院的头天晚上,文力建耐不住闯了去。她背对着门正在秉灯夜读,他悄悄在背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她纹丝不动异常沉稳,清丽的嗓门宛如春风里的毛毛雨:“我晓得你是哪个,真疯!”他没有吱声没有松手,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但心中却似兔子乱蹦,蹦得他闭了双眼整个儿甜美死了。她轻轻摁住他的手,突然一扭身站起来,紧紧地搂住了他。“门!门!”他压低嗓子慌乱地叫着,她松了手,他赶忙去关了门猴急急拥住她一气狂吻。
他符合“258团”条件,二人约好一周内他来和她办结婚,边区政府就在医院旁边,办个手续方便。婚后天各一方又如何?战争年代的军人婚姻多半都是牛郎织女,更有“七·七”不得相会的,他俩认。谁料想回部队即接到命令,我军要对“日伪”展开大面积攻势作战,他所在的部队明日一早出发,估计
一个月结束战斗,这是最后一次打日本鬼子的机会,婚事得暂时搁一搁。晚上他悄悄溜回医院告诉她,三十几里地只用了两个小时。情景如头天一模一样,然而男人的野性冲垮了理智,他把手伸向了她腰侧的钮扣……
岂知辗转千里打完仗已三个月出头,部队还在收拾战场,上级便通知他马上去“抗大”学习;他趁机风风火火赶到月牙沟,却见医院已变民宅,早在一个月前就搬到几百里之外的晋西北云西去了。报到时间临近,他不能追去云西,满腹怅然离开了月牙沟。“抗大”学习的日子他害上了相思病,三天一封信连连发了二十封信,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终不见鸿雁传书黄鹤身现,几个月才打听得她已经嫁给一个大学生了。
学习结束文力建无心也无必要更无时间去找别人的英妹妹“算账”,抗战结束内战又来,他要去打仗。不过,你结得你的婚,我不能不结我的婚,参加平津战役前,文力建重又遇到人生的另一半。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初始的爱情春膳留下的酸甜悲欢,总是挥之不去要在心中泛滥。谁想到近二十年后的今天会在这四川大凉山的山沟里撞上她呢!
撞上了又如何?不知道。“账”,倒是肯定要算一算。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3-31 21:02

------------------------------------<第一章完>-------------------------------------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3-31 21:04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第二章   新书记赴任查“四清”  汤姑娘倾情述实情

西昌是县也是地级市,这时还没并入凉山州成为州府。喜沽是镇,隶属西昌县。有两条河:喜沽河和安宁河。喜沽河是安宁河的支流,水急而浊,发源凉山喜德县境内,全长不到一百公里,河床宽窄不等,流经喜沽时宽近两百米。喜沽镇倚山傍河,一栋栋陈旧的土墙平房和木屋阁楼延绵一里多。街出口,河面上横跨一座南北走向的公路大桥。汽车川流不息,清一色绿色“解放”牌,驾驶室门上均喷印阿拉伯数字,从一到五表明所属,五大公司共一千多辆车两千多驾驶员,几乎全部从东三省调来,均为“攀枝花中心”奔忙。秋冬季少雨干燥,泥石子儿路卷起的尘土让小镇总显得昏昏沉沉。
喜沽河流经大桥不远,与安宁河交汇处的山腰,矗立一座纪念碑,是一九三五年初红军长征从喜沽过与敌人交火中牺牲的七位战士永远的家。文力建是它的见证人,他当时是排长,七个战士每一个他都非常熟悉,他永远怀念他们。他曾向女儿们讲述这个故事,说真安排到“攀枝花中心”工作一定要去拜谒他们,如今这个愿望还真的实现了。
拜谒战友,找关英英“算账”,一举两得。元旦后不久,一个绒雪飘飘的星期天上午,文力建乘班车来到喜沽,三十年故地重游,他感慨万千。
烈士墓满地枯枝败叶,一派地老天荒的模样。墓碑高两米,刻“红军烈士墓”几字;拾三级台阶抵碑前,可见碑基一块大石板上的文字:一九三五年初春,红军长征北上抗日从喜沽经过,遇一股国民党军队和地方反动武装袭击,红军英勇战斗,歼敌一百余人,有七位战士不幸牺牲,从此长眠于此。他们为建立新中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人民永远怀念他们。
文力建围着坟墓慢慢转了一圈。墓呈长方形,墓顶用水泥凝结成一个光秃秃的椭圆包,上面积了一团雪花。坟墓周围用乱石砌成,多已开口,露出一些枯萎的杂草。这坟当年只是一个大土包,文力建知道,如今这样子已是当地政府修整的结果。是否与那位老乡有关系呢?应该有,要不然碑文怎么记载得这样清楚!
墓旁有一颗攀枝花树,无叶无花,枝丫密壮,高高地似要刺破苍天,抬头望去让人陡生天眩地转之感。文力建仰望了又仰望,围抱了又围抱,抚摸了又抚摸,他感觉到它老朴朴的皱皮里那滋灵灵的内核,他想它肯定活得很好,再休息半月一月一定会开放大朵大朵的花儿。是啊,三十年了,他当初亲自种下它时不过是一人高的嫩幼苗啊!他清楚记得,那位和他一般大的老乡在他和战友们掩埋了烈士遗体时,气吁吁上山扛来这颗树要他栽下,他和战友们很累了,不想栽,老乡说它叫攀枝花,也叫木棉树,还叫英雄树,它象征革命的红军。他和战友们这才把它种下了。
“我们走了,如果将来有一天可能的话,麻烦你给烈士们立个碑,我们就满足了。现在我提前代表他们向你表示深深地感谢!”这是文力建与老乡最后的别辞。老乡,你现在哪里?生活还好吧?
最后,文力建在碑前向战友们默哀,时间足有五分钟,他闭着眼睛力图回忆起他们的形象,但除了一个叫虎儿的,再也没有任何人。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3-31 21:05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续第二章
310职工医院与烈士墓隔河相望,拜谒了战友,文力建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到镇上买了礼物才去,礼物是一斤水果糖和五斤梨。
大概因为星期天病人少,走廊很清静。他不打听谁,自顾悠闲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感觉关英英简直没有什么变化,玉树临风般一个美少妇小姑子而已,他真不敢相信她已是快进不惑之年的人。突然,他在“外科室”见到了她。屋里没外人,她侧身面壁凝视着一幅人体标图。他屏息站在门口,默默地瞅着她。她猛一扭头,秀眉疏展,软语柔柔:“咦,你个背时的还真的来了哇?”
“我说话是算数的。”
“来吧,找我算账,屋里坐。买这些东西干啥,你还讲这个?”关英英说着倒上开水,双手递给文力建,“大书记请喝水,暖和暖和。你今天运气好,遇到我这个礼拜值班,不然也见不到我。
“医院见不到,我就准备找到你家里去。”
“我晓得你胆子大!”
文力建说刚才去河对面瞻仰了红军烈士,关英英记得当年他在月牙沟养伤时给她讲长征的故事就讲过喜沽的战斗,殊不知他自己倒记不得了。
算账是玩笑,不明不白地失去这个深爱的初恋情人实在心有不甘,二十封信不冒一个泡总是说不过去吧?岂料文力建扯上这事,关英英的回答很简单:压根儿未见一片纸儿。不理解么?没关系,只怨老天爷不作美吧!如今各有家室,日子都过得好好的,不让那个曾经堵在胸口的事儿又重新来堵胸口找麻烦,这才是理性。
该吃饭了,关英英请文力建一起去机关食堂。
文力建问:“你不回家?”
关英英说:“我家离得有点远,有时回有时不回。”
文力建故意戏谑:“今天该回去的吧?是不是不想带我去你家里作客呀?”
关英英假作正色:“你不怕我男人使脸色吗?你不怕我还怕呃,我不怕男人但我怕外人,怕邻居。”
“你看你,自己把自己整得狭隘了吧?”
“好,不说了,客随主便你懂不懂?”
吃罢饭,二人在食堂外握手告别,“再见”明显是个客套,雪花稀落懒洋,无奈地应酬着大地母亲,仿佛不经意给二人的故事打了个句号。还要怎么样?书笺是张旧船票,客船已满员,文力建自己也有家有室,还能拿它去显示什么?
从此双方再无交往。
可是老天爷也怪,偏要把文力建朝那个方向拽,不管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潜意识。一夜,他做了个梦,接到李井泉电话通知:即日前往喜沽310报到,任职党委书记兼指挥部指挥长。原因有三,前任病故;310比210更重要;文力建最合适。什么意思呢?他不明白,想周公未必能给个完美的诠释,佛洛伊德也未必说得圆范,因为第二天兑现了啊!
六月初夏第二个星期,文力建赴任。
喜沽铁矿于五十年代中期与攀枝花铁矿同时发现,为西南最大的两座铁矿床。去年中央政治局扩大的三线建设专门会议上,毛主席说的“五六十亿吨铁矿”是指两地的合计量。喜沽铁矿品位达百分之六十以上,是中国乃至世界一流的富矿,储量十亿吨。一九五七年喜沽兴建铁厂,全国到处调人来大会战,到五八年赶上大炼钢铁,千军万马战犹酣,锄头钢钎采矿石,人背马驮几十里从山上把矿石运出来冶炼,因技术落后基础不支国力不济次年便停产下马。
我国的铁矿总体品位不高,多为贫铁低铁,针对如此国情,六二年国家实施“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大裁重工业时,国务院把攀枝花和喜沽列为“保重点”对象,计划与成昆铁路建设同行。喜沽铁矿不搞冶炼只开矿。全矿有小顶山平顶山二顶山大顶山四个矿区,初步设计工程分四期进行,年产量三百万吨,可开采三百年。目前小顶山和平顶山处于一二期工程建设中,二顶山和大顶山为三四期工程。计划职工八千,时下三千八号称四千。
310信箱为去年的新编制,基层单位设分信箱,机关设处室和科;除子弟学校和医院,有三个大队一个机修厂一个电厂。
310机关座落在两河交汇上游的安宁河畔。安宁河全长三百四十公里,发源于冕宁县菩萨岗,流经喜沽逶迤南下西昌、德昌、米易、渡口汇入雅砻江再汇入金沙江。它河床宽大,水深且缓,冬天河水清清泠泠,夏天浊浪滚滚,春秋季不清不浑不缓不急,倒是钓鱼的好去处。喜沽其实是块大坝,横看尽头全是黑黢黢的大山的影,竖看它是一块无涯的茫茫田畴,是当地人戏称为“十里沃土,种豆得瓜”的宝地。可惜“十里”太小,“瓜”再大也不够310三军塞牙缝。310和所有三线企业一样,许多农副产品都按上面的计划自己去成都运。
北上南下的泥石子儿干线是集镇和企业的地界。东来西去的310的公路把自己分成两大块。公路左侧是子弟学校、浴室、招待所、单身宿舍、机关食堂、礼堂、篮球场、医院。右侧是机修厂、汽车大队、机关、小操场、机耕道、物资处露天仓库。公路尽头是跨越安宁河的“红军桥”,因红军当年架桥渡河而得名,不过它早已不是当年的木桥而是一座大石桥了。站在桥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斜对面山坡上的红军烈士墓。310机关大门没有门只有柱,柱子用红砖砌成,左书: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右书: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柱子上方支半圆铁架,焊红色舒同体招牌:310信箱。柱子两边是白色的围墙,刷赫然四幅大红色仿宋体标语,左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右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掀起“四清”运动新高潮。头次文力建来这里两边墙和柱子都是白的, 仅过半年变化还真不小!
建国以来运动不断,有的必要有的半必要有的未必必要。“四清”运动也叫“社教”运动,前年开始干的,多在农村干,较少涉及其它各界和工交企业。210没撞上,怎么这310运气这么好?联想到大女儿文梅今年初来信说妈妈被打成“四不清”分子遭遣送回农村老家的事,他嗅到310这场“四清”运动浓烈的火药味。
文力建在310招待所搁了行李,然后打甩手慢慢朝机关走。
大门正面是一个用木头搭建的简易橱窗,内嵌“310年度建设计划”和“先进集体、先进人物事迹”。往左进去是机关办公场所,由三栋土墙平房和一幢干打垒两层小楼组成。平房背靠公路边围墙,与楼房对峙,中间是一块又宽又长的大坝。每栋平房六间屋,进门第一幢第一间是器材室,其余五间为通体,是会议室。全部房屋均是以前部队移交。小楼正中楼梯口立柱挂着两块牌子:“中国共产党四川省西昌市310信箱委员会”;“四川省西昌市310生产建设指挥部”。三幢平房前是一排攀枝花树,葱葱郁郁,像撑起一把把绿色的大阳伞。墙内的情形与墙外的政治氛围很配套,显眼的地方包括墙壁和树木都武装上了,满目花花绿绿的彩旗和标语,有几颗树上还挂着大红色的“‘四清’运动检举箱”。除了进门那个橱窗没被玷污,似乎再也找不到干净的地方。
文力建是突然来的,头儿们听说后都来到党委书记办公室欢迎新书记。如同310百分之八十的职工来自全国各地一样,彼此介绍后方知各来自不同的几个省市,说是还有一位党委成员、重钢调来的工会主席正在路上。只有一个是本地人,他叫汤杨,老婆和大女儿在西昌,他和二女儿在310。文力建想不到他竟是三十年前那个“树苗”老乡!当时他们互通了姓名,但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文力建连人也辨不出了,而汤杨则因为他的鼻子辨出他来。文力建说起元月初在烈士墓“抱树子”禁不住连连感叹。大家最清楚,那颗树比指挥部门前的树还长得好,是烈士们的遮阳伞哩。汤杨对文力建说:“当年要不是我妈妈病重,我肯定和你一起北上了,后来拖了又拖,拖了十年二十七岁才离开喜沽参加革命。我是一九五四年回到西昌来工作才向喜沽镇政府汇报,给烈士们修了墓立了碑。可惜你当时忙忙慌慌,没给我提供他们的姓名。”文力建说:“白色恐怖之下,弄不好要杀头的事,我岂敢把一长串名字告诉你,能记住这事立个碑已经很不错了啊!你们说是不是?”头儿们一个个都说是。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3-31 21:07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续第二章
“文书记,上面派了工作组来帮助我们搞‘四清’运动,搞得很精彩啊!你赶上好时候啦!”说话的是季少安,他是广东南海涯铁矿来的,任指挥部副指挥长兼政工处长,一张油黑的四方脸,背后人称非洲人,普通话夹着浓浓的粤味。
“是呵是呵,我看到了,感觉到了!”文力建对310杀气腾腾的“四清”很忧虑,也听出季少安话中有话,他甚至可以断定几个头儿对这个“四清”有较大的分歧,但是他不想现在简单听他们几个当官的有什么说法,而是想先听听群众有什么说法。同志们很热情,又喜逢汤杨,按说他应该很高兴,可他从踏进310地盘心里就一直没有高兴起来,为了调整一下心绪,他决定一个人出去走一走。
穿过车队和机修厂是一片家属区,有两排各五栋面对面的新居,凹槽青瓦,版筑土墙,墙未粉刷,散发出泥土的芳香。许多工人在干活,平地坝的、安水管的、漆门窗的、攉水泥的、砌水沟的,人人都是手忙脚忙汗流满面。这场面比充满斗争火药味的指挥部机关实在使人舒心得多。文力建转悠其中东张西望,可谁也没有把他当一回事。他想找人说话,见一个青年人跑过来在他身边的水桶舀水喝,招呼道:“小同志辛苦了!”
“辛苦啥,不辛苦。”青年人抓衣角揩着额头的汗水。
“是给重钢调来的职工修的房子?”
“嗯,他们星期天就要到了。”青年人一边喝水一边说。
“听说还有一位工会主席。这些房子够他们住吗?”
“刚刚五十户,咋不够?”
“我看这些墙里外全是土,不粉刷吗?”
“咋个不粉刷?来不及嘛。”青年人叫任跃强,二十七岁,去年底从鞍钢来,结婚三天就和新娘子办了调动手续支援三线建设。他是310的团委书记,党委委员,爱人是子弟校的老师。说到这里突然鼓起眼睛打量着文力建,“嘿,老师傅,你是哪里的?咋个问这样多呀?”
文力建欲自我介绍,急匆匆来了一位姑娘,神色紧张地对任跃强说:“任书记,我刚才听说‘四清’工作组的丁组长被罗儿打瞎了眼睛!”她声音很好听,清脆悦耳,像唱歌一样。
“真的!?”任跃强惊异地问。
“这还有假?刚才保卫处的几个人把丁组长送医院去了。说罗儿的爸爸昨晚被工作组的人打得吐了血,罗儿恰好这两天感冒没去西昌上学,不知咋个晓得了找到丁组长办公室拿墨水瓶掷的,掷得丁组长满脸是血,当时倒在椅子上捂着眼睛哎哎哟哟大叫。还说罗儿被派出所的人抓走了。”姑娘脸蛋绯红,乌亮的秀发在头顶盘髻个硕大的螺蛳,手里捏张白毛巾,边说边擦脸上的汗,似乎对文力建毫无顾忌。接着舀开水咕咕一气灌进喉咙,又说:“很多人都说打得好呃。”
“还打得好?!人家是中央派来的人,你罗家惹得起吗?两个大人成份都不好,还偷米。”
文力建感到事情不妙,向二人打招呼后即转身离去。
“大叔,你是刚来310的吧?”姑娘赶上来问文力建。
“你猜猜看?”
“不用猜,肯定是,而且身份不一般。”姑娘解开盘髻把辫子甩在身后,辫子之长拖到了臀部。
“那个小伙子是你们共青团的书记吧?”
“嗯,我们的团委书记。大叔,我说你身份不一般说对没有?”
“真不一般?”
“肯定不一般。前任党委书记年初病逝了,310传说要来位新书记,前两天还进一步听说是位老红军。我刚才在那边抬河沙,看你老在这里转来转去就注意你了。看你的风度气质,我觉得你八九不离十就是新来的党委书记。”
和尚衫,蓝布裤,圆口中式布鞋露出两个光脚背,鼻子像个大蒜头,何谈风度气质?文力建笑道:“姑娘,你是嫌我土气和我开玩笑吧?”
“嘿嘿,听你这句话,我现在敢断言你就是新来的书记。”
“你真聪明。我认了,我姓文。今天才拢你们310。”
“啊啵啵,你看我的判断好正确!我叫汤卉,汤元的‘汤’,十字下面一个草头那个‘卉’。”
“噢,名字很好听嘛,跟你人一样美。爸爸叫汤杨是不是?”
“咦,你咋晓得我爸爸的名字?”
“我刚才在指挥部坐了会,见过你爸爸。不瞒你说,我和你爸爸认识那阵,你还躺在阎王爷的生死薄里睡大觉噢。”
“你是说哪年的事呀?”
“一九三五年,够早吧?”
“嗯,真够早的。”
“那年初,红军长征从喜沽过,我们和敌人打了一仗……”
“哎哟,你真是老红军啊!我晓得了,晓得了,我听爸爸说过,那场战斗有七个红军牺牲了,掩埋他们时我爸爸也在场。他们就长眠在红军桥河对岸的山坡上。”
“嗯。你爸爸是大好人啦!”
“书记是闻一多的‘闻’还是文化的‘文’?”
“文化的‘文’。但文化不高,很惭愧。”
“文书记,你不能这样说,一看你就是高品位的老干部形象。老红军,跟毛主席两万五千里长征过来,就凭这个资格当我们310的头,我们310的人脸上都光彩。”
“是吗?也许吧。不过资格再老也不能拿它白吃饭啊,还必须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不断工作,为三线设立新功才对啊!汤卉姑娘,你跟我一路走,莫不是下班了?”
“没下班,我是播音员,广播站就在党委的办公室楼下,我每天中午十二点要播音,所以提前回去准备,审稿、编排啥的。今天是团委组织我们参加劳动,主要是抢任务,让重钢的人来后有房子住。”
“你们干得不错嘛。”文力建接着提到汤卉说的打人事件,从而询问“四清”运动的情况。原来310这场运动真是搞得如火如荼。
大炼钢铁时留下的铁厂距指挥部机关约两里路,前临主干公路后靠小公路亦即机耕道,两头是农家的田畦。铁厂面积一万多平方米,断壁颓垣,荒草丛生,熔炉和烟囱全是鸟窝,一片破败萧条。上个月“四清”工作组进驻310后,派人在铁厂除草平地挖沟整路围铁丝网,用篾席子和茅草搭了三栋房屋和一个厕所,整得满是红黄绿蓝的色彩:“把‘四清’运动进行到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的犯罪”,“打倒地富反坏右和一切贪污份子”…… 标语横幅铺天盖地。同时在指挥部挂出“检举箱”。这玩意真管用,一个个“坏人”接二连三揪出来,昨天又抓了五个“右派”,总共三十几个,全部关进茅草屋。这些人或政治不清历史不清,或组织不清思想不清,或账目不清经济不清,总之一个个都是这不清那不清的牛鬼蛇神。里面很多戴红袖章的“管教”,手拿皮带和木棒耀武扬威转来转去,都是指挥部抽调去的自己的职工。犯人们的任务很简单,早上八点学习,下午两点劳动,晚上八点反省。早中晚的饭,一律集体去机修厂食堂自掏腰包打起吃,几个红袖章赶牲口一样吼叫着,经常吓得畦田的麻雀叽喳喳扑棱棱掉魂似的朝树丛里扑。反省其实也连带审训,而且很武劣,经常有人在晚上听到里面还传出“哎哟骡子”的哀叫。
汤卉说,“有两个去年底从鞍钢调来的姓赵的师付被整得最惨,弄到铁厂坐了几天学习班后就遣送回原籍河北农村去了,据说那边来信检举他俩当过国民党兵而且参加过国民党组织。两家都拖儿带崽,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一两岁,主心骨走了,孤儿寡母两家女人眼睛都哭肿了。好在两个女人都是310的职工,有生活来源,要不然只有讨口的命。还有个武汉来的齐素花,是医院的护士长,原籍湖北秭归乡下,工作组说她历史不清是漏划地主‘黑五类’,先把职务撤了,后头也决定送回原籍农村。人家老少五口,弄走她,几爷子咋个过日子呀!副指挥长季少安叔叔和我爸爸坚决反对,季叔叔还和丁组长吵了一架,这才把齐素花保下来。前头两个赵师付李叔叔和我爸爸也保了的,因为方书记坚决支持工作组,所以没保得下来。方书记叫方万图,原是副书记,现代理书记工作,但上面没有任命。工作组几个人只有丁组长一个是北京来的,他权力很大,310的头头都怕他,连方书记都唯唯诺诺拍他的马屁。这两个月310被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被‘四清八清’的整怕了,生怕哪天被谁装怪一张纸塞进‘检举箱’,整进铁厂的铁丝网。”
关于罗儿打丁组长一事,汤卉说得更祥细。“罗儿叫罗应明,正读高中,是家中幺儿,两个哥哥在渡口2号信箱工作。他们一家一九五七年从重钢调来筹建喜沽铁厂,五九年铁厂下马留守至六二年310筹建划归了310。父亲罗海云一直是机关食堂炊事员,母亲洪碧香是机修厂的工人,两口子成份不好,男的小商,女的富农。匿名信检举说罗海云六二年偷了食堂三十斤米,叫‘经济不清’,结果两口子一并弄去铁厂,审了男的审女的,但怎么也审不出个结果。家中当时五张嘴巴吃饭,粮食那么紧张,工作组不相信他不干这种事,没打女的但打了两回男的,一定是这回打得太重了罗儿不服气才去找丁组长评理,以至造成了今天的后果。”
“清,清,清,清得风声鹤唳,谁还安心工作呀!”文力建气愤地说。
前几天文力建在210得到上面传达的毛主席最新指示:“加快三线建设,大打矿山之仗”。三线职工离乡背井满腔热情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挨整的。文力建不能容忍工作组的作法。和汤卉分手后,他径自去了铁厂。他没亮身份,也没进去,只在外面转了转,向几个过路的穿“310信箱”工作服的职工又敬烟又点火,进一步了解了一些情况。他决定下午召开党委会。
午饭后文力建去医院看望罗海云,恰好季少安和汤杨也在场,当听说文力建是新来的书记、老红军,罗海云禁不住老泪横流。关英英的诊室关着门,上班还早,文力建想顺便见她但没见上。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3-31 21:07

爸爸的小说《攀枝花儿》----三线建设中的故事

----------接第二章
以往的党委会,凡涉及“四清”运动的事都要请工作组的正副组长列席,文力建正大光明,亦请了他们。组长叫丁发生,是半截子抗战干部,一年前由一位老乡从成都调北京,在中央某宣教部门任处长,临时抽调出来代表中央“四清”工作组赴四川并派往310。此君四十有三,中等身材,面庞黑瘪,背后人称蟹壳脸。副组长叫王午长,抗美援朝渡过江,来自省上,三十挂三,长得体态如圆木,面皮泡鼓鼓像馒头,背后人称馒头脸。
小楼二楼右侧为副指挥长室、小会议室、档案室;左侧第一间是党委书记室,依次为党办和大会议室。会议在小会议室举行。桌子用两张褪了色皴了口的乒乓台拼成,正面墙上贴毛主席标准像,旁边一幅墙写着毛主席的话:“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参加会议的有党委副书记兼代理工会主席方万图,副指挥长兼政工处处长季少安,副指挥长兼一大队党总支书记、队长张一华,副挥长兼调度室主任汤杨,团委书记任跃强;另有两位党办秘书作记录。上午都认识了,连任跃强也偶然认识了,文力建对大家很热情,一一敬了“牡丹”烟,包括两个组长。丁组长左眼贴的纱布像个大口罩遮了半边脸,文力建向他敬烟时问他伤势如何,他说还很痛很痛。文力建说:“罗海云的伤也不轻,医生说至少要住几天医院。”丁组长听出文力建话外之音,说:“我们的同志也不对,不该打人。都怪我平时对他们管教不严。”不管他的话是否真诚,文力建听着倒也顺耳。
开会了,文力建说:“大家都知道了,我很早很早就来过喜沽,我对喜沽有感情,当年最好的战友在河对面的山坡上看着我,我要把自己这一百多斤老骨头拿去和他们打伴。当初离开北京来三线,我就铁了心下了户口要来干一辈子,可惜夫人不愿来,但我保证几年之内把她和四个女儿都弄来。我希望和同志们一起为祖国的三线建设作贡献。人的一身很短暂,这辈子还能干什么?我们很幸运,赶上了三线建设的好时候呵!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不例外。烧几把不一定,今天是第一把,怎样烧可以商量,只希望大家不要拿水来淋,能吹点风最好。”
文力建接着就今天的所见所闻谈了自己的看法,并提出几条意见:
第一,        立即派人前往新居突击粉刷,里里外外全部刷两遍,一切工作完工时把环境
打整干净收拾整洁;明日内清除指挥部外墙的横幅标语,更换为毛主席最新指示:“加快三线建设,大打矿山之仗”;清除指挥部里面所有的“检举箱”和标语口号,扯上彩条拉上横幅,准备打锣打鼓欢迎重钢来的职工。
第二,用最快的时间组织一批干部对所有关在铁厂的人进行外调,不得当地党委一级组织证实,不管什么人统统释放。两个送回原籍的职工,不在于参没参加国民党而在于这之前之后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先派人把他们调回来,然后再调查。
第三,成份不好不是罪,历史造成的,不能老追究;现行问题只要没触犯刑律,只要说清楚了,立即放人。
第四,工作组首次执行“四清”任务,有的事出点偏差难免,310表示理解。毛主席说“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但打人是不对的,必须纠正。在坚持原则执行以上各条的前提下,310党委一定配合他们搞好工作。
屋里弥漫烟雾,除了任跃强大家都抽烟。文力建是个烟鬼,左手夹烟的两个指头熏得像焦黄的腊肉。他一支接一支抽烟,从开始至现在差不多抽了半包。“我刚来310,同志们不了解,我主持工作一向坚持党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绝不搞家长制,一言堂,因为集体决策更合理更正确。这一点以后同志们可以监督。我说的这几条对不对,行不行,请同志们斟酌。”
怎样搞这个运动,如何配合工作组,310一班子头儿着实有很大分歧,说白了就是方万图和几个副手的分歧,他掌着帅印亦步亦趋紧跟工作组,副手们这段时间气得不行,窝了一肚子火,文力建来后让他们顿时感到有了主心骨。他的一席发言使他们非常振奋,一个个争先恐后举双手赞成,“通过通过”叫不停。310昨天也传达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三线建设应该认认真真干,工作组来搞“四清”整得人心惶惶,是该清算的时候了。
方万图于一九六二年筹备310时从湖北大冶铁矿调来,算是310的元老。前任书记逝世后,他一直觊觎一把手,也认为自己够格,可没想到上面一直拖着不下委任状,现在竟来个姓文的老红军,这让他实在很沮丧。他长得很富态,桶身,秃头,脸上全是砣砣肉。他思想很革命,认为工作组也很革命,但听文力建的说法,见手下们的表态,他确实不便非要坚持点什么,以后还要在这大鼻子手下混,顺着毛毛抹才是明智之举。他说:“很好,很好,通过么,就这样通过么。”
两个组长傻了眼,方书记一向支持他们大干,居然今天也转了向,觉得这个大鼻子老红军倒是够厉害。但是他们是中央工作组,是上头的人,绝不惧怕什么老红军不老红军;打人不打人不过是芝麻小事,他们从来都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一定要坚持运动的大方向。搞掉几幅标语口号无所谓,“检举箱”拆了也无关紧要,它的使命已经基本完成,现在正全面进入批判审查阶段。你几爷子叫党委,惹不起,今天你通你的过,将来我想怎么搞照搞不误。沉默是最好的反抗,二人大眼对小眼,就是一直不吱声,文力建瞄了他俩几眼他俩也不搭理。
“说说吧,你们俩就没点想法?”文力建忍不住问。
“你们党委都通过了,我们还有么子说?”丁组长说,“不过我要强调一下,我们工作组没有错。”
“有错无错我们都不必说了,以后我们好好合作就是,行吧?”
“中,中,好好合作,好好合作。”丁组长慢条斯理嘀咕着。他是河南人,走南闯北一二十年,中原的什么都丢了惟独没丢这个“中”。
楼下的政工处夹了半间屋做工作组的办公室,两个组长走进办公室仍叽叽咕咕说合作个屁!
文力建对大伙儿说:“以后工作组怎么搞,枝节小事我们不管它,但凡是我们通过的原则问题绝不让步。”                        
喇叭里在放歌:《咱们工人有力量》。汤卉姑娘的第三次播音开始了。

七月的黑玫瑰 发表于 2008-4-1 01:11

一气读完了《攀枝花儿》前两章,感觉写得很有历史责任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纪实体裁的长篇小说。
偶也是那个难忘的年代,跟随父母支援三线建设从昆明来到重庆的,这么多年所经历过的事情如今仍历历在目。所以读着这篇小说,感觉一切都很熟悉,有一种亲切感,很容易产生思想上的共鸣。:handshake
继续期待中……:)

[[i] 本帖最后由 七月的黑玫瑰 于 2008-4-1 01:12 编辑 [/i]]

菊韵梨香 发表于 2008-4-1 09:10

我也是三线建设的后代,读到本文很有认同感,期待楼主继续.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1 21:24

:hx: 谢谢各位老师的肯定 !  请多提宝贵意见!!
      下面开始发第三章

[[i] 本帖最后由 linnadolf 于 2008-4-1 21:26 编辑 [/i]]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1 21:24

第三章 猴儿仨救人受表彰 齐素花酒后说从前

第三章   猴儿仨救人受表彰   齐素花酒后说从前
310有三块家属区,子弟学校到篮球场一线背后沿喜沽河畔是地盘最大的第一家属区;机修厂和汽车大队背后是第二家属区;有个叫石坝的地方是第三家属区。房子是铁厂遗留的,土墙青瓦,座东向西,背靠干线公路面向安宁河,横向二纵向四共八栋,俨然齐整如列队。关英英就住在这里,她对文力建说“有点远”是因为这里距指挥部大约有五里路。铁厂就夹在中间。
关英英隔壁住的齐素花,她和男人侯林去年夏天响应党的号召支援三线建设从武钢调来,漆下十五岁十三岁九岁三个儿子,老大干筋瘦壳,老二老三白白胖胖,人们不管老少胖瘦均以侯为“猴”称老头子为“猴头”,三个儿子为“猴儿”。一家子喜欢养狗,在武汉时养了一条,到四川不得不送人,送时大人心痛不说,三个伢子都伤心了一把。拢喜沽后几爷子几次上街转悠终于买了条小黄狗,起名“狗狗”。小家伙很听话,给一家人增添了不少乐趣。面对新生活一家人异常高兴,晚饭后妈妈经常带儿子们去河边纳凉。沐浴徐徐晚风,娘儿几个叽叽喳喳似有说不完的话。妈妈识字班毕业,经常被几个伢子提些问题搞得支支吾吾狼狈不堪,只有一回对答如流,显示了大人的水准。问河里的水是哪里来的,妈妈开心,从容地唱起歌儿:
太阳把光芒放出来,
大地把万物育出来,
雪山把江河送出来,
毛主席把革命的珍宝撒出来……
平时,妈妈在厨房做饭时冷不丁要哼哼叽叽来几句,不知唱些啥玩意,现在听她正二八经一展歌喉,歌声如春雨般滋滋润润沁入三个小家伙心田,不禁连声喝彩。
“听明白了?”妈妈问。
“明白了,从雪山来的。”三猴儿说。
“雪山的冰雪融化了变成水就流出来成了河。”妈妈说。
又问:冰雪从哪里来的,妈妈说天上的雨雪落下来凝结的;雨雪从哪里来的,妈妈说从云雾来的;云雾从哪里来的,妈妈说从气体来的;气体从哪里来的,妈妈说从地上来的;地上怎么来的,妈妈说太阳晒到地上蒸发出来的。是不是全对妈妈不知道,但总算把几个小家伙嘴巴堵住了。喜沽没有书店,妈妈说以后有空了带他们去西昌买本《十万个为什么》。三猴儿乐得在妈妈脸上“呯呯”整了两个吻。
其实大猴儿和二猴儿懂这些,妈妈说的基本对,但二人有意你一句我一句咐合三猴儿戏谑妈妈。
闲时,三个猴儿亦带上狗狗去河边钓鱼,父母说只要不下水就行,结果鬼才不下水,一个夏天人和狗都在水里混了个痛快,好在大人没发现。至于钓回的鱼,一家子拿来打牙祭,老觉得吃不够。
然而“四清”来后,一家子快乐的新生活完蛋了,妈妈成了“黑五类”关在铁厂,老头子和几个娃儿都背黑锅,许多原来亲近他们的人都怕兮兮躲着不愿搭理,有的还翻白眼,三个猴儿不但被同学们疏远而且还遭一些同学指指戳戳。捡牛粪狗屎抠泥鳅黄蟮出生的根红苗正的猴头,回家又当爹又当妈,把外头的气拿回屋头撒,整天马着脸这不准那不准把几个伢子钓鱼的权利也剥夺了。
其实女人的事本不是个事。她出身贫苦人家,一九四六年十五岁嫁人以后,娘家辛辛苦苦挣钱买了土地,放租两年,解放后划成了地主成份;婆家是小富人家,她嫁过去后公公因治病一年里卖光了所有土地,结果解放后划了个贫农成份。她在婆家一直无子,备受冷落,解放那年初男人死了,她在武汉一家医院谋得个护士工作。办识字班扫盲时,领导让她去学习,她学得比该学的还多,并写得一手好字。后来填《政审履历表》她不知怎样填,组织上说填血亲和婚姻关系,她便在《出生成份》栏填地主,《本人成份》栏填贫农。因她好学又勤劳,工作好人品正,几年就当上了护士长。不料六三年她调到武钢后申请入党,单位领导看了她的档案后不但没让她入反而说她不老实,隐瞒历史欺骗组织,属于漏化地主,弄来停职反省一个月,从此见人低一等,护士长底气也萎缩了大半截。一家子离开大武汉,一方面支援三线建设另一方面也为逃避受人歧视的窘境,换个新地方过新生活。谁料想在这穷山沟刚站稳脚竟然被整得更臭。工作组和方万图都说她“肯定是漏划地主。父母都是地主你怎么可能是贫农?你一会说婆家是地主一会又说是贫农,那你十五岁出嫁究竟是从米箩跳糠箩还是从糠箩跳米箩?横的竖的都不可理喻嘛!”她不服气,总说自己是冤枉的。男人当然也不服气,但生性怕事闷在心里不吭声。现在好了,新来的老红军让他们一家子又看到了新曙光。猴头喜不自胜,这个星期天破例开恩放风,主动让几个伢子去钓鱼,并且充许他们去红军桥钓,三个猴儿高兴得跳起来。
关英英的男人曾被打成“右派”,工作组说他“政治不清”把他关在铁厂,她很怄气,未见文力建其人先听到文力建的政策,心中顿时充满了阳光,想不到这家伙莫名其妙调来310了!他相信文力建能把310领导好——她一千个一万个看不起方万图,上面没让他当一把手真是310的幸事!儿子汪义当然也非常高兴,从来不钓鱼应三个猴儿之邀居然说去看一看,回来顺便上街买点菜。他在西昌读高中,只有星期天才回家。三个小家伙亲切地叫他汪义哥。出发时猴头叮嘱汪义不要三兄弟下水,汪义满口答应。他们带着狗狗,这家伙现在长大了,肉礅礅的,脚杆也长,速度飞快,一路狂欢忽儿冲前面东嗅西闻,忽儿围着主人左转右转,比平常去自家门前的河边高兴十倍不止。
红军桥下的安宁河河床窄,河水深,水流潺缓,涟漪悠悠,看似钓鱼的好地方却很少有人来钓鱼,夏季的白天倒有一些半截子小儿来上游的河滩拾贝壳扳螃蟹,晚上也有几个乘凉的人。三兄弟去年刚来310时学校组织他们瞻仰红军烈士墓曾来过这里,只感觉可以钓,实不知收获几许,一则试手气二则下水扑腾扑腾过过今年第一次游泳的瘾。他们相距四五十米,老二老三在桥的下游,坐一块草埂上,斑竹鱼竿拿在手里,汪义陪旁边看,一只手抚摸着狗狗的脑袋。大猴儿在桥的上游,那是个漩涡卷卷的凹岸,河水在这里调头成为湍急与平缓的大分界,他说大鱼往往出没于此,他要钓大鱼。他站在一块斜石板上端着鱼竿凝视水面的浮漂,身子直伸伸像解放军站岗。阳光在水面打晃,晃得人眼睛怪不舒服。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1 21:24

突然,一声“救命”尖声厉气刺进大猴儿耳朵,抬眼望去,上游二十来米,一个黑黑的人头大半溺入水中,乱舞着两只手浮荡而来。刚才见得一个女生在上面河边转悠,怎么一会就摔下去了!他不禁一怔,扔下鱼竿跃起身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啪啪”几大把眨眼凫到她身前。她已没有任何反应,他用左手托夹着她,右手奋力向岸边划拉,一点点靠近了自己站过的地方,恰好汪义和老二老三赶来岸边相助。狗狗跟在身后摇尾巴。女生非外人,大猴儿刚靠拢她就认出是自己的同窗方方,他是方副书记的幺女,同学们背后称她胖公主。险啊!前些天称体重,她和大猴儿一样高却比大猴儿重了整整五公斤,此处不光水势险恶,而且岸边全是石壁,大猴儿几乎耗尽吃奶的力气,若不是岸上有人帮手,他一人要把方方托上近一米高的石壁救起来根本不可能,说不定他自己也要被河水卷走一命呜呼!
方方瘫如泥,面如纸,没了气儿没了脉跳。汪义曾偶然听妈妈说过抢救溺水者的方法,现正好派上用场。他先将方方倒足控水,接着做心脏挤压和人工呼吸,摸她脉博启动,看她瞳孔缩小,方浩叹了一口大气。
红军桥上凭栏围了许多行人。有人高声在上面问:“活过来了么?”汪义和三个猴儿挥手的挥手点头的点头,仿佛打了个大胜仗。汪义说还是要马上送医院,并决定自己去,让三兄弟继续钓鱼,反正他要到街上买菜回家。三兄弟谁也没把救方方当回事,都恳请他保密免得爸爸说他们下水。爬坡上坎一百多米登上顶,汪义已满头大汗咻咻气喘。许多人围过来问这问那,突然一人拥前抓住方方的手大惊失色:“方方!方方啊!你怎么子了!?怎么子了啊!?”他是方方的哥哥方修,兄妹俩约好到河边捡贝壳扳螃蟹,妹妹先走一步,哥哥有事说随后来,不想十几分钟妹妹就出大事了。
汪义气喘吁吁说:“她落水了,多亏……猴儿三兄弟……救了她的命。”
汪义和方修初三同窗,现同在西昌上高中,汪义瞧不起他,二人关系淡漠,从无交往,最奢侈莫过于见面偶尔点个头。现在他勿须陪方修去医院,前面两三百米就是。他说了兄弟仨的姓名和“出处”,不知方修是否装进耳朵。
看热闹的人中有个刚赶到的310家属,认不得汪义和河坎下的三兄弟却认得方家老小,消息很快传给方家两口子。两口子正在指挥部欢迎重钢来的职工,不得已丢下工作遑急急赶到医院。
两口子一男三女,中间两个夭折在湖北,兄妹俩是心肝宝贝,谁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两个老家伙的命?方方没有三长两短,醒来了,正输液。妈妈孙左莉坐在旁边摩娑着她的手直掉泪。
方修倒不错,没记住三兄弟的名但记住了姓和“出处”,可就是只字未提汪义,不知道汪义对妹妹施行人工抢救,总看到汪义背妹妹背得粗气八喘吧,怎么就不愿意提一句?
“爸爸,你一定要给校长说表扬他们啊!”方方声音细弱如小猫咪,魂不附体那瞬间以为自己要喂鱼,不想福大命大没喂成,感激之情自不必说。“他们妈妈成份不好,是漏划地主,现关在铁厂。同学们都瞧不起他们,背后骂‘地主婆、地主儿’。地主坏,儿女不一定坏么。”说罢闭上了眼睛,她累了,想休息一会。
“爸爸一定说,一定说。啊?”方副书记知道铁厂每一个“犯人”的情况,当然更清楚差点被遣送回原籍的齐素花。她男人是机修厂的锻工,她是下周第一批释放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这女人很漂亮,工作也能干,就是又冷又傲,死不认错,老说冤枉,若不是大鼻子来了,他和工作组绝不会轻饶她。但是对她的三个儿子他无冤无仇,该怎么着怎么着。
子弟学校小学六年级六个班,初中三年级三个班,无高中,一个校长全管。当晚方万图果真找到校长传达了自己的指示。星期一一上学兄弟仨就受到老师表扬,次日又受到校长表扬,后头还颁发了《学习雷锋做好事 舍己救人立功劳》奖状,号召全体同学向三兄弟学习。发奖状时,文力建去学校有事碰巧撞上,也把兄弟仨表扬了一番,还抚摸了他们的脸蛋,乐得三个小家伙手舞足蹈。
说起好笑,先头二猴儿和三猴儿说没自己的事,是大哥救的,他俩只在岸上搭了个手,可老师和校长不管这些,非要把他俩扯上,二人只好认了。老三搭的么子手?汪义和老二抬方方在石板上时,他把方方湿淋淋的左手扶了一把,使劲不过百分之一罢。壮举换来同学们一百九十度大转弯,白眼变红眼,再不非议什么。三兄弟实在想不到这么点芝麻小事竟使人重又风光起来,整日脸上都是笑。可惜他们不便提汪义哥,因为汪义给他们打了招呼,何况他又在西昌读书,八杆子打不着。
还有更稀奇的!方方相信二猴儿和三猴儿没下水只搭了个手,仍很感谢他俩;可是对大猴儿她不仅感谢,而且萌生了爱意。从星期一上学开始她那双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盯着大猴儿转。她坐六排左,大猴儿坐五排右,她斜着眼睛老发神,老师看得明白故意提问将她军,让她出了好几次洋相,乐得同学们哈哈大笑。更有甚者,她连连两天每次下课都叫上二猴儿凭栏打望他哥哥。她眼尖,满操场人海里扫一眼就能找到她的猴儿哥。他生得不如二猴儿三猴儿胖,但削瘦高挑的个头打篮球正好派上用场,他蹦起来总能抓到蓝板球,他运球真像猴儿一样三蹿两蹿便过了人。她喜欢他生龙活虎的劲头,想象他能把她这胖妹娃从水里托起来游到岸边自己不沉下去肯定力气蛮大。她喜欢他是她的老乡,喜欢他的勇敢喜欢他的身材喜欢他的力气喜欢他整个的人。
三兄弟领奖那天,她叫二猴儿陪她打望时盯着大猴儿喃喃自语:“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哥哥!”二猴儿顿时吓了一跳,鼓起惊疑的眼珠子:“公主姐姐,你有病了吧!?”“我没病,我一直就这样想的。”“你真会开玩笑,你爸爸是当官的,我爸爸是群众,你爸妈是革命干部,我妈妈是地主成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子不可能?我就要嫁给他,嫁给他了,你该叫我嫂子是不是?”“哎呀,你羞不羞哟!?”二猴儿用手划着脸。方方确实羞,羞得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同时也气,抓住二猴儿的手一下反扭背后,嗔道:“羞,你羞!我反正都让他抱过了,我羞就羞!我羞我的关你么子事?你当小弟的不该羞我呀!说,以后还羞不羞?”将手朝上使劲抬。女儿家发育快,比二猴儿大了近两岁,块头大得多力气也大得多,二猴儿痛得直告饶:“哎哟哟,不了不了!公主姐你轻点你轻点呀!”“真不了?”方方又使劲抬一下。“哎哟哟,真不了,真不了呵!”
大猴儿知道后认为门不当户不对根本不可能,却又羞又怕又激动,一时不知所措,反倒处处躲着方方。方方心里说,躲么躲么,我看你躲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总有一天要你伢子成为我的俘虏!
老头子一直蒙在豉里,可是妈妈回来这天,几个小家伙太高兴,不禁自个儿把一切都端了出来。妈妈买了酒肉来庆贺自己新生,说男人五杯自己两杯猴儿仨各两杯。杯子不过大指头粗,猴头就这量,倒也合适,但娘儿几个平常滴酒不沾,抿两三下,个个都来了兴头。先是老三自以为是,把“奖状”翻出来给大人看,叽叽哇哇炫耀新来的老红军“接见”了他们;后头老二戳锅漏泄露“机密”,把大哥走“桃花运”胖公主单相思端出来说。你看是不是气人?说不下水不下水还是下水了,可不是因为会下水,方方妹娃就见阎王了是不是?方老头子再可恨,他那妹娃子总不该死吧?稀得遇到你几个!
不过,妈妈说:“按我说呐,汪义哥的功劳应该占大半,他学雷锋叔叔,一直当无名英雄,让你们倒捡大便宜了。你们做么子不当无名英雄呀?”
兄弟仨实话实说,都怪汪义哥把他们捅出去的。
“妈妈可给你们说清楚了,以后在外面一定不要提这事,不然人家会说你骄傲,说你炫耀,其实本来就小事一件不值一提。还有,方方也是一时感激,头脑发热,小小年纪甚么嫁不嫁的?时间长了就冷静了,就不乱想了。自家有个打米碗,瘌蛤蟆不要想吃天鹅肉!以后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许乱说方方,免得影响了人家妹娃子的名声。你们听到没有?”
“听——到——了。”三兄弟大笑。
大猴儿继说:“妈妈你不晓得,学校表扬我们后,再没有人瞧不起我们了,以前背后骂我们‘地主婆’、‘地主儿’的也不骂了。”
“甚么‘地主婆地主儿’?屁话!你妈妈不是地主。”齐素花呷口酒,干咳两声,细白的面庞陡然绯红,晃荡了一下脑袋,作古正经地说:“以前妈妈没对你们说过,你们以后记住,妈妈是穷人,是贫农,是护士长,是为人民服务的好人!地主又咋啦?外公外婆是地主,但那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土地。四六年以前,家里没有土地,那时妈妈衣无二件裤无二条,十几岁还打赤脚,冬天冻得像红萝卜,每天肚子空冬冬的,从来没有吃顿饱饭。外公和你们大舅出外到处闯荡,后来慢慢挣了钱才买了土地,因为自己人手不够,所以就放了租。外公外婆心好,自己种差地,好地给别人种,租子却收得低,而且每个月还给佃农……哎哎,不是月,是每个星期,外公外婆都要请他们吃一顿两顿肉,那肉切得巴掌大,有肥有瘦,吃起又香又糯,满嘴滋润还一点不腻人。有一次,哎哎,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我回家赶上了,也拣得吃了个够。你说地主坏?坏,地主是坏,剥削穷人就是坏啦。但你说都坏吗?不是,绝对不是。你们外公外婆就不坏,他们就是好地主,善良人。妈妈不是反动,妈妈说的是老实话。”她举起酒杯,“哧 ”一声扬脖尽净,“当”一下跺在桌上,“你们……你们听着,从今以后,你们谁都不要怕,妈妈是好人,我们一家都是好人,外公外婆也是好人。现在新来的老红军书记,懂党的政策,决不会乱整。妈妈今天能放出来就全靠他。哎,我……妈妈有点困了,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你们几……几爷儿慢慢吃,慢慢吃,啊?”
齐素花的脸红得像炭火,身子儿穿花似的朝里屋颠,颠到门框扶住掉头又说:“文书记来了,以后我们有好日子……过了,嘻嘻嘻……”
猴头打个嗝儿,道:“你们妈妈蛮神灯吧?我就晓得她要神灯。一辈子没喝几回酒,喝了就神灯,喝了就神灯!”
三个猴儿嘻哈大笑,都说妈妈神灯了很好看。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1 21:26

---------------------第三章完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1 21:28

第四章 文力建怒斥丁组长 文梅妹遐逅靳心哥

第四章 文力建怒斥丁组长 文梅妹遐逅靳心哥
不觉翻过建军节,文力建收到大女儿文梅的来信,说国家教育部和公安部联合下发了文件,北京市教育局、公安局紧急贯彻执行,规定“对中、高等学校新生进行严格的政治审查,是关系到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关系到印把子掌握在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手中的大问题,各学校必须严格把好政审关”。学校不认爸爸是老革命,以妈妈的“四不清”问题为由,把她拒之于高中门外了;居委会得到消息来动员她下乡,说她不答应就天天来找她,她不知所措,苦恼异常,妈妈不在家倒让三个妹妹来安慰她。
孩子的外祖父外祖母是富农成份,孩子她妈四六年大学没毕业就参加革命,但多少有点“出生不纯”。六二年当办公室主任,抓急拿了三十块钱公款买慰问品去医院看望单位的职工,一直忘了补手续充账被说成“经济不清”,加上“出生不纯”就整回乡下了。文力建写了几封信叫她申诉。没想到申诉的事还没有着落孩子又受牵连。文梅学习成绩非常好,当了九年班长,理想是读大学当教授,她能不伤心吗!妈妈有问题老头子没得问题嘛!共产党员、红军、高干,不管用?当初听女儿说夫人被整成“四不清”遣送回原籍他就气得不行,现在殃及渔池连累孩子,“政审关”就是这样把的?太左了嘛!
还有工作上的事也使人很生气,这些日子他和姓丁的“合作”很不愉快,前两天甚至还拍了桌子。两个被遣送回原籍乡下的姓赵的职工回来以后,丁发生指使直接弄去铁厂,先说再学习几天,结果一学学了半个月。以前二人挨过拳头和皮带,这次没挨拳头皮带却挨了耳光,而且天天挨训挨骂。据说当初他俩得知要被遣送回原籍后曾指着鼻子骂过丁发生和王午长,两个组长是报复他俩。看着一个个“四不清”先后释放回家,二人又心慌又气恼,这晚双双逃跑出来。听说来了个老红军书记很正直很有水平,释放回家的人都是受惠于他规定的政策,便去找他。文力建住在机关第三栋平房六号房间,是机关惟一的住“家”户。此房原是汤杨和汤卉两爷儿住,爷儿俩搬走空了三天便遇文力建上任,因为怕招待所和单身宿舍噪杂影响文力建休息,几个头便决定给了他住。进屋见面原来二位和文力建竟是熟人——他俩是平津战役中文力建那个师的俘虏。二人家在保定乡下,都是贫苦农民被“抓壮丁”来的,当兵不到半年,当时不愿留下参加解放军,一个哭诉母亲瘫痪在床需要伺候,一个哭诉父亲刚过世想回去吊丧,去留自由是我军对待俘虏的政策,看着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文力建不舍也得舍,均像对其他人一样发了路费走人。提起参加国民党,二人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他们团长发誓为党国捐躯与共军决战强行要全团士兵摁的手印。之前他俩没打过仗,之后回家务农,再后来招工到鞍钢当工人,支援三线又调到310,就这么简单。可工作组不相信,整天翻来复去要他俩坦白交待,骂他俩是特务王八蛋。他俩回来后文力建曾过问两次,丁发生支支吾吾答应尽快放人却就是拖着不实行,季少安为此还和丁发生干了一架。
工作组叫“中央‘四清’工作组四川小组驻310工作组”,文力建看在“中央”份上已经多次给丁发生面子,现在他不再给他面子了。他说:“今晚你们就回家,有什么东西要去铁厂拿,明天下午再去。”二人感激得流下了眼泪。文力建次日一早要去西昌开会,他于是马上去找丁发生通报此事,不想这家伙竟然首先瞪了眼,有意歪曲文力建的意思:“你不是说要审查他们参加国民党之前之后干了些什么吗?”
“我是这样说的吗?你误解了吧?”
“我没有误解!我就是要审查他们干了些什么。”
“他们干了些什么?”文力建也瞪了眼,“他们能干什么?十八岁前是贫苦农民,之后被‘抓壮丁’当兵,第一次打仗就被俘虏了,然后回家种田,然后当工人,然后调310,这不就是他们前后干的事吗?反对毛主席共产党?那是反革命,早抓起来了;破坏三线建设?那是坏份子,也该抓起来了;烧杀抢掠?那是犯罪,该判刑了。还有什么?你说说,还有什么?我对你说过多次了,事情问清楚了,就不要老是钻牛角尖,揪住一点不及其余,该放的早点放出来;他们是来搞三线建设的,不是来受审的,你就是听不进去。还有,你们现在还在打人,以前我在会上说过不许打人,可你们偏偏要打……”
     “这事都是下面干的,我也一直在制止,你不要以为都是我的错。”
“今天我把话再说一遍,以后我再发现打人就不客气了!”
“你请便,请便!老丁不是吓大的!”
“行啦!还有剩下的十几个,只要他们没犯罪,你必须尽快放人。”
“这嘛,就要看情况和我的兴趣了!”
“什么情况兴趣?我不管那些,早点放人就是情况,放完了就是我的兴趣。”
“中,中!你的话是真理!不过姓文的,我告诉你,310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不要独断专行。”
这话好像是替方万图说的,文力建知道方万图有点阳奉阴违,但说他独断专行实在是过份了,好几次党委会他都是非常民主地征求大家的意见才作决定。做领导工作几十年,他从未听人说他不民主,更未听说什么独断专行。他用手指着丁发生:“好你个姓丁的,你说,我哪一点独断专行了?说!”
恰时季少安来了,他是遇巧两位姓赵的职工并听说其事之后,估计文力建在丁发生处才找来的。听到二人争执慢沓沓走进屋,不说话,拿一双寒光闪闪的眼睛抡着丁发生。丁发生见他这模样骤然火起:“你来干什么?凑热闹是不是?”
这下精彩了,这个主管政工口的副指挥长、为“犯人”的自由窝着一肚子火、一直被姓丁的认为和文力建一个鼻吼出气的季少安,终于憋不住又一次向丁发生发起了进攻,两人你来我往吵了个乌七八糟。文力建听张一华和汤杨说过,季少安与方万图丁发生冰炭不容,直接原因是“铁丝网事件”:
丁发生把学习班当监狱办,经方万图同意给铁厂拉铁丝网,汽车在物资处库房装货时被季少安发现制止:“又不是劳改犯围屌的个铁丝网啦!”他不顾丁发生阻拦,叫吊车司机和装卸工人卸货,丁发生气得说话打不转了舌头:“非……非洲人,你……你……你不想要乌纱帽了你?”季少安不睬他,自顾指挥工人。丁发生跑去把方万图叫来,铁蒺藜全部卸完了。本来以前方万图和季少安工作上就有矛盾,工作组一来矛盾更尖锐,此刻他不比铁还硬么?“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方万图明明知道这批货的重要用途,却偏要顺从蟹壳脸,转对工人,“你们快装上,重新装上!”姓方的现在是310的代理一把手,“党政党政”,“党”在前“政”在后,就不“代理”,副书记也比几个副指挥长高一篾片,你说谁说了算?不料拉货的司机也是南海崖铁矿来的,又特别认同老乡老领导的人格权威,经季少安递个眼色,待货装完后径自朝山上跑了。
季少安何以如此固执?因为山上炸药库发生过几起被盗事件,盗贼有自己人也有山民,都拿去闯了大祸,这批货刚从成都运回来,而且货源紧张要了几次才要到,正准备用于山上炸药库的安全防护。季少安当即给山上的张一华打电话叫他立即使用。丁发生气得直跺脚,方万图气得脸上砣砣肉青一块紫一块,咬了牙骂:“狗日的长期和老子过不去呐!”若不是当时听说前年搞电厂这玩意还剩了些,210有货并答应借与,他一定要狠下心给张一华打电话把货拦回来。文力建来后大力支持季少安处置“四清”事宜,季少安越更把二位得罪深沉了。
文力建自有是非标尺,他没搭腔,抄起手看着季少安和丁发生吵。许是丁发生气急生“智”,狂言“老子代表中央”,文力建横眉倒竖,怒吼起来“嘭嘭”地向他拍了桌子。
工作组共五人都住在招持所,丁发生住的“包间”,一楼一底的土木瓦房不关音,一会儿就吵来他的部下和一些出差人员围观,文力建怕影响不好,只好自己主动刹车。
文力建太憋气,一时觉得关英英是他最好的倾诉对象,他不知道她住哪个家属区,也不便找去家里,中午下班后直接去了医院,一个多月他这才第一次正二八经找她。关英英欲下班,文力建坐下还来不及开口说出怄乎乎的心事,她倒先问他:“听说你前两天和蟹壳脸干起来了?”
“干起来了。他完全不讲党的政策嘛。”
“他把人抓了,你把人放了,我当初就估计你和他会起摩擦。”
“岂止摩擦,成敌人了噢!”
“你可要当心呀,人家是中央来的人。”
“不怕不怕,哪里来的我都不怕,几十年死都不怕还有啥怕的?”
关英英玩笑道:“现在是和平时期,不是战争年代,失去权力和名利不一定就比死更痛快吧?”
“英英你说些啥?北京的条件比喜沽好吧?我在北京是两万人的书记厂长,210和这310才多少人呀?北京我有专车,这里现在七个人一辆破吉普;北京老婆孩子热炕头,这里冷月孤灯望壁头,我图个啥?你小看我老文了,我实在不在乎什么权力名利,我只是热爱这个国家,想做点事而已。三线建设很重要,也很艰苦,我的下半辈子是冲这个来的,真要不当这个官了,我的痛苦绝不是因为乌纱帽,绝不,真的。离开北京前周总理、邓小平、李先念、李富春、谭震林百忙中接见我们,总理还和我说了话,非常关心我,那种深情和殷殷期望,我至今想起心里还热乎乎的啊!”这是文力建来三线后第一次拿此事“摆谱”,毫不含糊,倘不屑于其他人怎样认识他,定然在乎关英英对他的认识。其实他的谱不用摆,身经百战在其外,那些年代,伟大领袖毛主席他也不知见过多少次!
“文书记呃,你看你咋个这样认真了?我和你开玩笑的。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310的未来,你还是要提防着点。我说的是为了310的未来!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放心,即使他要整我,不外乎向上面打小报告,我又没犯哪一条,他能整个啥明堂?我相信掉不了乌纱帽。”
文力建不是来说这个,他是来说家事。他相信她会给他最真诚的主张。
谈了夫人和大女儿的事情,关英英又和他开玩笑:“如果不为女儿的事心头郁闷,你肯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文力建来310挂帅后口碑载道,许多人对他由衷敬佩,关英英很看重他的表现和声誉,但是她一点不想巴结他,曾几次路上见到他而怕人闲话又躲避了,有一次他招呼她,她竟装作没听见自顾走她的路。避嫌未必不好,他倒不见她的气,想自己当初倘若没有贸然占有人家,也许她不会那么快就嫁人。他相信她有苦衷,尽管他揣摩不出具体的东西,但一定和那个一夜情有关。文力建说:“这倒是,你要避嫌,我敢找你的麻烦吗?主动招呼你你都没有理我嘛。”
“以后我也不一定要理你。”
“行嘛行嘛,不理就不理吧。”
“我相信嫂子能回北京,党的政策是有错必纠嘛。现在她暂时来不了310也不要紧,我的想法你最好先把文梅迁来,这么小的妹儿,弄下农村活得出来吗?她来了也好照顾你的生活,何况现在大搞三线建设,310还要不断进人,她来也可以参加工作。只怕几个小女儿不能生活自理,你最好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关英英的男人叫汪进山,是五七年“反右”时说“党的书记也可能犯错误”被打成“右派”的,还被判刑六年,去年初放回来一直安排在山上劳动。“四清”工作组说男人“政治不清”把他关进铁厂倒不是个大事,关键是儿子汪义也如文力建女儿一样替大人背过,因为爸爸的“右派”问题被剥夺上大学的权利,前几天才得知消息。儿子是高中学生会主席,尖子生,当妈的又遗憾又心疼,连日吃不香睡不好,然而她却不想对文力建说这事,说也等于白说嘛。文力建到现在仅知道她是三口之家男人在山上上班,男人现在关在铁厂他也不知道。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1 21:29

二人谈了近一小时才去机关食堂吃饭。文力建感到心里轻松许多,弄大女儿来喜沽,等于给她指出了另一条可选择的路。囫囵囵吃了饭,他回到办公室给女儿们写信。他与家人交流都用信,从不占公家便宜用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即便是家里打过来他也不情愿;叫娘儿几个想他了给他通电话不过是应付,大老爷们扔下孤儿寡母到底心存内疚。他在信中说他想她们,吃饭想做梦也想;说文梅的事不是个事,去农村可以,几亿农民都能活,我女儿怎么就不能活?来喜沽也可以,以后参加三线建设也非常光荣。上大学为实现理想,上不成大学当不成教授照样可以实现理想,为祖国和人民作贡献就是最大的理想。上不上大学不能证明人的优秀,放在哪里都是一块好钢才是最好的人才。农村、喜沽两选择,女儿自己决定。他很狡猾,同时表示希望女儿来和自己打伴。如果愿意,单位马上到派出所办理《户口倒迁移证明》寄到北京。二妹和大姐一样勤快一样会做些家务活,学校就在家门口,他不担心三个小女儿的生活自理问题,况且他相信孩子她妈很快就能回家。
文梅的邻居华雪儿和她的姐姐华馨儿给文梅看过一份党中央和国务院的文件:《关于动员和组织城市知识青年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定》,文件是去年下来的。里面把上山下乡明确定为城镇青年就业的一项长远方针。华家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解放前是国民党职员,当初起义迎接解放军进京是功臣,如今“四清”说他们“历史不清”弄去坐学习班,就此牵连子女,大姐馨儿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却被挡在大学门外了。二姐雪儿比文梅大一岁正读高中不在下乡之列,但大姐却被多次动员下乡;而动员她的同时也动员文梅。
今天一早馨儿姐咬牙去下了户口,说自己背负“原罪”必须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文梅头天还想下乡,可现在她收到爸爸的信改变了主意,对爸爸的思念和对三线建设的向往到底占了上风使她决定去和爸爸打伴。至于爸爸头封信说的喜沽什么都匮乏,一月两月难吃上一回绿叶蔬菜,南瓜冬瓜芋头土豆是主打,油荤经常断档,夜餐早餐全是稀饭馒头下咸菜,人们想多沾点荤腥油大只能上街去半公开化的黑市买,买的卖的都像做贼一样等等艰苦的情形,文梅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谁也不会卡拦去三线建设的人,因为没有这个政策。办好一切该办的事,公元1965年8月31日傍晚,缓缓启动的列车带走了文梅姑娘,站台上送行的除了她的三个妹妹,还有华妈妈和二姐雪儿、三妹琼儿、四妹沁儿。“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该说的都说了,她满目都是泪,无声地向她们挥手告别。
她随手将胸前的长辫甩向身后,从衣兜掏出手绢揩眼泪,之后双手托起下颌,木然地望着窗外。花白的手绢小半捏在手中大半垂在胸前,飘呀飘荡呀荡。蓝碎花花的白手绢和她的衣服花色一样,那是妈妈被遣送回原籍临行前用边角布料一针一针缝出来的,一共缝了八张,四姊妹每人两张。
车厢空,很多椅子没坐人;两头悬挂着两条大横幅:“全国学习解放军”,“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窗外的风一阵紧一阵卷进来,不时撩起横幅呼呼啦啦地飞扬。天色黝黯,灯火流逝,咣当咣当的车轮声,重锤般敲击着姑娘的心。别了北京,我可爱的首都,可爱的家乡!
姑娘容貌姣好,面庞红润,眉毛浓黛,眼睛不眨看似单眼皮,一眨即露双眼皮,眸子儿宛然一汪清幽的泉潭。最靓是她面颊的茸毛,特别是唇上的部分,黑茸茸十分显眼,给人以青春勃发的少女难得而独有的美丽。她是盘子脸,五官谐调,口唇鲜明,看是家中绝对大姐姐而非小妹妹的角色。
骤然一股疾风卷来,文梅不由打了个寒噤。
正对面是一位小伙子,生得干瘦油黑,戴着手表,崭新的草绿色军装没有领章,腰板直挺挺地紧贴着靠背,自列车启动以来仿佛非常关心地不时盯着文梅。此刻他挪了挪屁股,操一口川普很同情似的对文梅说:“小妹儿,风太大吹凉了,来我们换个位置吧。”
文梅似无所措,忙不迭揾了一下泪眼,说:“噢……不,关一下窗户就行了。”旋即伸出手试着要按窗上的手把儿。
“来嘛,关起热,还是开起的好。妹儿家经不住,我身体好不怕吹。”小伙子立起身,看那个头接近一米七好几。
“这——多不好。”文梅嗫嚅着,她的头挨着衣帽钩的军用布挎包,里面是熟鸡蛋和全部的盘缠,她不想换,似乎这一换便不好看管了。
“其实我还想吹风呃”,小伙子说着身子已移至茶几外面,“坐过去吧。”
举国学习解放军,解放军最受人民崇敬和爱戴。想必他是昨天的解放军,文梅倒是信赖,不便太固执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遂道谢,连人带包换了位置。
“马上开学了,还往南走,在哪里读书?”小伙子坐下问。
这下戳到文梅的创伤了,她不便回答,答非所问地搪塞说:“咱这是到四川。”
“四川哪里?”
“成都。”
“嘿”,小伙子笑道,“我也是去成都。不过到成都以后还要坐两天汽车。你去成都工作还是探亲?”
小伙子挺随和,文梅显得大方了点:“不是工作,咱是看我爸爸。”
“成都要坐两天,好辛苦哦,咋个不买卧铺?”
“买不到,要证明,县团级干部以上的。况且钱也贵得多。”
“我也是,先说请人帮买,没买到。硬坐就硬坐,年轻无所谓。记得前些年当兵那阵坐闷罐车,木板板硬斗硬,三天三夜地熬,屁股都磨起茧疤了,结果还是没得啥。”茶几上有一网袋苹果,小伙子的,他说着拿出一个,从衣兜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剥皮。“妹儿贵姓?”
“免贵叫文梅。”
“哟,这名字好听。多大了?”
“十六。”
小伙子知趣,没再提读书的事。剥好苹果,他热情地递给文梅,说自己再削一个,文梅推却不过,用手绢擦擦手,很礼貌地道谢双手接了。
以后,二人大大方方聊起来。小伙子叫靳心,四川巴中乡下人,二十三岁,当过兵,在部队加入了共产党;爱人是北京郊区的,死了,连孩子也没留下一个,他回家吊丧,出门已十几天。他一年前转业分到三线建设,工作单位正是文梅要去的西昌310信箱。爸爸说五六千里路,火车转汽车,还要过大凉山,很多地方渺无人烟,文梅从未出过远门,孤单单一个女儿家哪有不怕的?靳心与她同去一个地方,真巧呢!她倒愿意和他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她脸上顿时喜气洋洋,眸子儿第一次认真而亲切地盯在靳心脸上,叫他猜猜她去哪里。
“你不是到成都吗?”
“不是。你猜猜看。”文梅已经毫无拘束,继续卖关子。
靳心似乎明白了,说:“未必你也和我一样去西昌!?”
文梅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真是去西昌!?西昌哪里?”
“跟你一样,310。爸爸在那里工作,咱把户口都迁去了。”
“好巧好巧!”靳心惊喜道,“你爸爸在310干啥?叫啥名字?”
爸爸官太大,文梅不便炫耀,故意回避名字,谎说机关办事的。靳心一直在一线工作,对310的头儿倒熟,其他人压根儿不认识几个,即便有些挂得面相也叫不出姓氏,再不问及。继言:“伟大的首都,毛主席党中央住的地方,生活比大山沟好得多。三线建设太苦了,毛主席党中央要求大赶快上,那里讲究‘先生产后生活’。开始时人们天当被地当床,现在好一点,住的席篷子,吃的瓜代菜,工作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深山沟里爬上爬下,机器设备肩挑背磨,打人海战术,像蚂蚁啃骨头那样,整天累死累活一身臭汗;文化生活更不用说,一个星期看一场电影,除了就是听广播。你把户口都迁去了,以后说不定会后悔呢。”
“既然那里这么苦,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啊?”
“我是革命军人,共产党员,应该响应党的号召支援三线建设嘛。”靳心说得很认真,显出乡下人特有的憨厚,“何况总比我们巴中农村好得多,农村连肚子也吃不饱,再苦也没有我们农村苦。”
“咱不怕苦。咱还要在那里工作。三线建设不是大量需要人吗?我就是为了参加三线建设才下户口的,知道我要到三线去的同学还很羡慕我呢。咱不是军人,但咱的思想并不比你解放军落后。”
“好,好!真看不出你一个小姑娘还有这般志气!”
次日,车过秦岭进巴蜀,二人已如好朋友一般。靳心见过世面,说不清三线建设的具体含义,但却明白它是毛主席党中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战略部署,知道许多三线建设的事情。他向文梅列举了一长串成昆沿线的建设项目,还描绘了一些千军万马战犹酣的情景。他说“攀枝花中心”是三线的重点,中央规定渡口市和成昆铁路不上地图,每个单位都保密,叫什么什么信箱;说国家给西南特别是成昆铁路及其沿途两千多里的三线建设投入了好多好多钱。他说得兴致勃勃,让人明显地感到他对大山沟里那片热土的深情。
文梅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原来如此热火如此精彩。看不出这瘦黑哥懂得比自己多得多,有幸结识他真不错!
靳心说310正在搞“四清”运动,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爆破工人,但因为当过兵又入了党,这便比一般工人要红一点光彩一点,领导就把他抽调出来协助中央工作组搞运动当了管教干部。也许是山区太闭塞,北京的“四清”早冷下来了,310却还在搞,看来这山沟的形势比首都至少落后半年。文梅知道妈妈“四清”被整是单位的个别人报复,她因此并不认为这个运动有什么不好,中央搞这个运动总有一定道理,因而她对参加这个运动的共产党员靳心也就没什么不好的看法。非但如此,她甚至对他油然起敬,能加入共产党是多么光荣啊!《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首歌她读小学唱了六年,莫不翘首以盼投入共产党的怀抱为那神圣的使命奋斗终身!基于此她后来忍不住把自己的心酸遭遇也一股脑儿向靳心倾吐出来,说得面庞儿通红眼眶子泪花闪闪,让靳心心里酸叽叽的。
于是他们一路上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己,甚而至后来到成都南站转车时,好得认以兄妹,一声声“大哥”,一声声“妹儿”,大庭广众之下像试验自己的新产品一样反复笑着叫着,近乎醺醺然的快活神仙,旅途之辛苦疲乏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1 21:29

-----------------第四章完:xx: ----------------

池中金鳞 发表于 2008-4-2 10:16

先顶再看。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2 21:17

第五章 文力建打整旧住房 两邻里辛勤来相帮

第五章  文力建打整旧住房   两邻里辛勤来相帮
女儿要来了,机关住“家”有伤风雅,以前汤杨父子俩不过是临时住一住,文力建也是临时打算,加上工会办公室正紧张,他决定搬“家”。石坝八栋房子每栋三户共二十四户仅住了十七户人家。房子很旧,门窗无漆,墙面剥落,前前后后多半生出茅草青苔,坝子坑坑洼洼时有污水淤积。后勤处房管科最清楚,有一户即八栋三号不用修只需收拾涂抹一下就可以住人。这里远是远点,但环境清静空气清新。遗憾的是三线太艰苦,310不能给自己的一把手安装一部电话。文力建说他不怕走路,多动脚多跑腿也好锻练身体。
七栋和八栋并排,十几米远有个厕所,长长的茅草簇拥着两条明显的小道,是人们方便时踏出来的。主干线牵出一条支公路,从厕所旁边穿过房前的机耕道直抵安宁河,偶尔有汽车来河边运河沙。七栋漏雨无住户,房前坝子一片荒芜,八栋坝子平展又干净。这里很开阔,看得见安宁河的粼粼波光,嗅得到江风送来的水乡气息。晚上文力建来熟悉道路顺便看房子,实在没想到两户邻居竟然是齐素花和关英英。关英英家中无人,侯家五口都在,他于是认识了这一家老少,认识了差点被整回原籍、养了三个舍己救人的好儿子的女主人;同时也通过他们了解了关英英一家的许多情况。
星期天文力建整屋搬家一起干,后勤处昨天派了两个工人来刷油漆,今天又派了五个来帮文力建。早有十几个工人在为所有住户漆门窗粉外墙,他们都说是沾了文书记的光。
屋子呈“田”字组合,四门互通四间各十二平米,半年前住过人,确实没什么整事,地是泥土却很平展,席子顶泛黄了却完好,厨房有灶有案板,主要的工作是打扫卫生粉刷墙壁铺置家具之类。许多邻居围着要给文力建帮忙,三个猴儿也摩拳擦掌,文力建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人,一一婉言拒之;但两户隔壁邻居老老少少的情他却不能不领受。
家俬物品卸在地坝,有些是文力建事先置办的。工人们屋里屋外打整卫生粉刷墙壁,侯家两口子拔草。这里烧柴火,三个猴儿早为文家准备了一些,几天来在河边坡上机修厂木工房陆续捡来码在檐下,现在往厨房搬。关英英在自家屋里为大家烧开水,她儿子汪义到街上买菜去了。那只叫“狗狗”的狗,时而在地坝跑来蹦去,时而围着三个小主人打转,跟过节一般高兴。
每个人都不让大书记受累,他无从下手,干脆去和关英英吹牛。说是吹牛,实则是关心她的家事,不过还要“算账”——二十封信怎么可能一封都没收到!
“你不去守着正事,就不怕别人闲话?”
“我枪林弹雨都不怕还怕闲话?”
“你真好耍,这和枪林弹雨扯得上吗?”
“胡扯嘛。有人喜欢胡扯嘛。为啥不等我呀?”
关英英说:“我没有胡扯,说好一个月,结果两个多月没有你的音信,我咋个等啊?何况后来我们搬了家。”
“我的信都寄的云西,没有错。真搞不懂你为啥竟然一封都没收到!”
“你认为非要把这事弄清楚不可吗?”
“弄清楚当然更好,叫人很费解嘛!”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责任在你而不在我。”
“如何解释?”
“不需要解释。”
“你不需要我需要。”
“可惜嘴长在我身上。”关英英难于启齿,如果不是怀上孩子,她会永远永远等他。她实在用不着解释什么,二十封信全收到的,可惜水过三秋,她就是不能回信。当年他们分手后,她两个多月不见红,又不知文力建消息,迫不得已匆忙嫁给了她并不喜欢且被她多次拒绝的汪进山。她不能做流产,别人知道了多么丢格丢脸啊!汪进山在附近兵工厂工作,文力建不知,她追求文力建在后,汪进山追求她在前。那些日子汪进山追得急,三天两头来医院找她,一个有文化的大学生,长得也不难看,她虽不爱他但嫁给他总可以光明正大把孩子生下来。一九四八年,她被派苏联留学,丢下两岁的儿子,整三年里全靠男人和婆子妈哺养。二十年来他们夫妻患难与共相濡以沫,没有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嘴。爱上这个不想爱的山西人,从山西到湖北再到四川家乡的喜沽至今天,她觉得她的婚姻还过得去。
关英英不想再和文力建扯过去的事,转了话题:“行了,文大书记,我们不说这些了。我问你,这段时间和蟹壳脸还在拍桌子没有?”
“哪里天天都拍桌子。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这家伙品质有问题,被罗家孩子打了,到处散布说眼睛从一点五降到了零点五,结果我听你们医院的眼科医生说是一点二,你看这不是冤枉人吗?”
“我晓得,我们医院好多人都晓得。真卑鄙!前段时间把罗海云两口子放出来了,可是他没让罗海云回机关食堂,而是叫孙左莉把他弄到山上劳动去了。”
“我昨天也听季少安说了这事。人家干了十几年炊事工作,随便把工种就改了,不象话嘛!我一定要理麻。”
“唉,文书记,你是不晓得,罗海云这个人老实得很啦!我劝他向你反映,可他说怕给你添麻烦,等以后工作组走了再说。”
“有啥麻烦不麻烦的?这种事该说就要说嘛。”
“我听义儿说罗儿当时被抓了又跑脱了,本来这种不大不小的事时间一长也就算了,前些日子派出所在西昌又把他了抓回来。唉,他妈妈和我说起这事就泪水稀稀啊!”
“他们说要拘留十五天。”
“今天已经十四天,明天也该回来了。这娃儿和义儿是同学,他前段时间藏在西昌一个同学家里,提心吊胆参加完高考,到现在也没有收到通知书。他和汪义,还有季少安的幺女平平,学习成绩是全西昌的前三名。平平考上了‘清华’,我想说不定他也像你女儿文梅一样,因大人的问题被整了。”
“左,北京左,山沟里也左!”
“我们一家和罗家都是五七年来铁厂的,关系非常好,我对他们很了解,两口子老实得不得了,哪里敢偷啥子米呀!肯定有人陷害他们。”
“我也这样想,一定是小人报复。抓的那些所谓的‘四不清’绝大部份是这种情况,纯粹私人成见,恶意中伤。”
水烧开了,二人忙着弄到地坝,文力建吆喝大家来喝水,乐呵呵给大伙儿敬烟。关英英笑嘻嘻地一碗又一碗倒了七八碗,说给大家冷凉了好喝,又客套一番便回屋煮午饭。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2 21:18

文力建跟着关英英转到厨房,说:“还有件大事你一直瞒着我。”
“啥大事?”
“你男人的事。他叫汪进山?”
“嗯。”
“月牙沟八路军兵工厂那个汪副厂长!?”
“嗯。”
“他很不错嘛,有文化,又能干。前两天我来看房子,你当时不在,我听侯林和齐素花说了他的情况,说他现在还关在铁厂。还有,儿子也受牵连了是不是?”
关英英不必再隐瞒,说了男人说儿子,说到儿子时禁不住鼻子发酸眼圈发红。
“孩子读书的事我倒没得法,但是大人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早告诉晚告诉不是一个事?我相信他们对老汪也做不了个啥,你来310后一直在陆续释放被关押的人,老汪能吃能干身体好,在里面多呆几天少呆几天也不是啥大事。‘右派’问题已被治罪,无端端关得了多久?我不好意思麻烦你。我一辈子谨慎做人,最害怕别人说攀高枝拉关系之类的闲话,”
“你看你说到哪去了噢!这叫攀高枝?还怕闲话,以后我们还是邻居嘛。哎,你真把我当外人了!我要是早知道,也好早点放他出来嘛。他们都是该放的,要放,几个‘右派’都要放,等两天就放,只等两天。前两天刚把两个偷炸药的和那个调戏妇女的放了,其实这几个人以前也是处理过的。姓丁的混账呵,搞滥竽充数好上报政绩!现在全部所谓的‘四不清’都放完了,就剩几个‘右派’,两个组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恨我恨得咬牙切齿。我让他们消两天气再处理。我来310两个多月有一半时间都忙这事,搞得有点急,这回缓一缓,都放了铁厂没得犯人了,人家工作组就失业了,就只有滚蛋了。”
“他们早该滚蛋了!其实我真关心的是老汪回来一年多了,‘右派’帽子还没摘,你看可以给他摘帽子吗?”
“我想问题不大,中央两年前就发出了《加速进行党员干部甄别工作的通知》,明确提出为错划的右派摘帽平反,前任书记不知怎的一直没给他办,刑满释放回来就该给他办嘛。”
上午众人把大头活都干完了,下午再无什么力气活。工人们走了,猴头带三个猴儿上街理发也走了,汪义在自家屋里帮文力建治锅,两个女主人收拾铺排,文力建在一旁打帮手,这辈子这才觉得自己对家务很外行,不但不会治锅,就说窗帘吧,他仅准备了一块揉得皱巴巴的帘布,让它自己生上去呀?关英英把它裁了熨了,齐素花专程上街买了许多小铜圈儿缝在上面,用绳子串起系于框顶,这才把窗帘规规矩矩扯起来。
两个女人各有特点,关英英高雅洋气韵致不凡,齐素花清纯质朴娇美亮丽。也许那块曾经滋养了一位大美人王昭君的山山水水对她非常奢顾,她肤色特白,这白与一般人的白不一样,尤似雪花膏,而且透着滋灵灵的红润,三十有四的年龄怎么看也不过三十,更不用说把她和三个孩子的母亲连在一起。她身上洋溢着成熟女人和青春女性的双重气质,冷傲是对工作组,待人,特别是待她的病员,她是公认的好护士长加好护士。文力建前日之亲谈,今日之亲见,听群众和季少安之评价,他断定她是310护士中绝对德才兼备的一流人才。
两个女人做事都很能干。关英英轻重缓急层次分明,齐素花干练利索忙而不乱,看似麻烦费力的事,二人在嘀里嘟噜又说又笑中嘁哩喀喳不多功夫就搞定了。
新家大致如下:
正屋正面墙上贴了一张毛主席的标准像。一张写字台,一把藤椅,一个小方桌,两个小木方凳。写字台斑斑点点,裸露脱漆的木面,龟裂两条长口子,放了一部“凯歌”牌收音机和一个锈巴巴的铁壳暖水瓶,两个瓷茶盅。藤椅的两边扶手散了藤条儿,亮出老黄的竹块,靠背塌凹,还有两个乒乓大小的洞。桌子凳子都是铁钉钉的,没漆,毛毛扑扑,纯粹哪里捡破烂捡来的木料拼凑的。文力建的卧室,两个看不出色的大木箱和两个纸箱用砖头垫着各占一方,床头的毛糙小木箱也用砖头垫着,算是床头柜。书架是竹木做的,质地老化黑不溜秋,脱屑的,奓头的,破裂的悬悬吊吊张口裂嘴,整个儿像要散架了,摆的书全是马恩列斯毛著作。床用长长短短的木板拼凑而成,全拿乱七八糟的砖头垫着,里面外面,中间两头,无砖不成型,简直就是一张砖块床。床还没有铺,草垫棉絮床单什么的码了一大堆用包纸遮盖着。女儿的屋,棕色的平柜,半新半旧,是关英英送的;床头柜和衣架新买来;床是杂木单人床,没有刷漆,后勤处发的。厨房免述。
使人亮眼的是每间屋子每个旮旯,大大小小的家俬,无不被两个女人打整擦抹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最美不过是几幅粉红色的灯芯绒窗帘,给整个屋子洒满喜色。石坝,包括整个310和喜沽,一向郡境翕然平安祥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每户人家的窗户都没有安装御棍,有些人家出门连门锁也不上。文力建卧室有一扇窗户下面两格无玻璃,用报纸敷着了事,一点不担心偷呀盗的。
这个家太简单,甚至可以说很寒碜,桌子凳子藤椅书架,教两个女主人颇有微词,特别是文力建的床,关英英说下个星期天上街买一张换了,文力建不买她买。
“红军长征时,草毯泥毡扎营盘,毛主席周总理也比不上我现在这个条件哟!”
两个女主人只好嘻嘻笑,这种老资格,你和他说生活上的事咋个整也整不拢。
齐素花问:“文书记,那你肯定见过毛主席了?”
这不是撞到枪口上了么?文力建哈哈大笑说:“家常便饭,家常便饭噢!三三年我在江西参加红军时就见过了,那时他是苏维埃的主席;长征中见的不说了,单是在延安,我就多次听他老人家讲课。”
齐素花到底不如关英英阅历丰富,杏眼睁得溜溜圆。真的使人羡慕啊!眼下的国人,特别是普通百姓,若能见到毛主席,谁还不幸福死了?!
女儿应该这一两天到,文力建准备在招待所应付一两天。在关英英家吃过晚饭已九点,他要早点回去洗个澡。关英英送他出来,久久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不肯回屋。
她和汪进山结婚以后再没怀孕,汪义是独苗,医生说男人无生。为什么前一个能生后头不能生?儿子六岁那年,男人有意识查验了自己和儿子的血型,原来儿子真的不是自己亲生。关英英坦白后,男人呐呐地说:“俺当初见义儿七个多月生出来,就怀疑有问题了。”关英英说:“我们结婚后我就想向你说,可是我怕惹你生气伤心啊!俗话说七生八死,七个月出生也属正常,所以我就一直瞒着你了。”关英英说那个人是文力建,当时是八路军的团长。男人说当年他在兵工厂工作时文力建三次带人去领弹药,他俩很熟悉,早知关英英和他有这层关系,他也不会老追她。关英英说那不然,要是没有他作“挡箭牌”,她的脸就丢在月牙沟捡不起来了。她很老实,在210见到文力建,她向男人讲诉了;文力建年初到医院来看望她,她也向男人汇报了。男人大度,毫不计较她什么。历史就这样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二十年后的今天竟然和他做了邻居。但是她不会告诉文力建义儿是他的亲儿子,她要把这事暂时埋在心里,惟有如此才不会扰乱两个家庭平静的生活。
月亮躲进云团去了,大地在朦胧的夜色里静悄悄憩息,安宁河用它不知疲倦的波涛娓娓讲诉着从雪山走来的故事。

御文天下 发表于 2008-4-3 15:40

史诗般的架构

很不错啊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3 22:38

第六章 文梅妹抵达目的地 爷儿俩初会话儿长

第六章    文梅妹抵达目的地    爷儿俩初会话儿长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文梅和靳心终于拢喜沽。下车来二人“啊啊”地拉长胳膊甩实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大大地松了绑。
天色灰暗,群山环抱,空中云烟氤氲。凉风习习,好一个大山里的秋!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鸡公车也不少,叽叽嘎嘎穿梭于路边;还有马车,更有马帮,脖子铜铃叮当当,蹄下“可吃可不吃”,一串又一串朝西昌方向走。人也多,有汉人也有彝胞。过石绵和冕宁一路掠过他们的身影,零零星星没这么多,和汉人近乎一半。男人们黝黑粗犷,着深浅不一的短衫,披黑色或白色察尔瓦,有的头上缠黑布头,上面大大咧咧伸出一根朝天冲,像长长尖尖的海螺;也有光着头的、脑门顶单又另蓄一绺称之为“天菩萨”的头发。女人们盘髻发辫,搭着镶花盖头,吊着红色白色的珠子;也有像男人们一样头上缠布头的;她们衣服紧贴身上,胸襟坠着五颜六色的项链,格条裙子又大又长,把半个身子连脚也遮了个严严实实。面相年轻的,汉人称她们“阿米子”。靳心说彝胞们很豪爽,当年红军的总参谋长刘伯承和小叶丹歃血结盟的故事,可佐证他们的为人。文梅听爸爸讲过元帅和小叶丹的故事,眼前见得他们这些人了,不由得心中生出一抹敬意
从车站倒回过喜沽河大桥不远是路口,五六分钟即到,右拐进喜沽镇,左拐进310。泥石子公路二十多米宽,前面两百来米就是指挥部。看到院墙上“加快三线建设,大打矿山之战”的标语,文梅心头猛然点起一团火。走到大门边,靳心看地上平展干净,将拎着的藤箱搁下,说:“妹儿,不帮你了。还有几分钟下班,你就在这里等你爸爸,单身汉下班必从这里出来去机关食堂吃饭。”他身上背着自己的大背包,显得徐徐气喘,“你记住我那个地方叫铁厂,就是刚才在车上我们看到公路边有个烟囱那里,主公路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安顿好一定来耍,你一问管教靳心都晓得。”他啰啰嗦嗦生怕文梅整不明白,不是打姑娘的主意,人家太小,他是喜欢这个刚认的妹儿,愿意接触她帮助她。
“大哥,你不忙,我要告诉你实话了,310党委书就是我爸爸。”途中说“四清”时靳心曾问过此事,文梅当时撒了谎,现在说也不迟,不说则对不起大哥了。
“看看,我就猜到是。好,好好!以后大哥可以沾妹儿的光了!”靳心很庆幸自己没说文书记的坏话,本来也无坏话可说,他实在不明白文书记和丁发生谁对谁不对。说沾光是玩笑,他这一身信奉自立,未必要沾谁的光才活得下去。他三步一回头,挥手又挥手,那情形真是把文梅当妹儿的。
看着由少到多由多到少下班的人们从门口出来,直至没有人了,望眼欲穿的文梅才终于等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年不见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灰扑扑的旧军装,膝盖头打月亮补丁的蓝裤子,千层底的黑布鞋,这鞋是爸爸离京时妈妈给他现打的,打了两双;还有大背头、大鼻子、浓眉毛,目光睿智,气宇轩昂,丁点儿没有变,好想好想的爸爸啊!
“爸爸!”文梅将挎包往藤箱上一扔扑向文力建,眼里顿时噙满泪水。
“梅梅,我的宝贝!拢了啊?!”原以为女儿还有一天才到,不想今天就到了,幸亏昨天收拾好了屋子。文力建搂着女儿双臂笑得一脸光灿灿,“漂亮了,又长高些了,大姑娘了!”,鼓着大眼认认真真端详着,掏出手巾给女儿揩泪。
与文力建一同出来的是季少安,他笑眯眯地看着爷儿俩。
“这是季叔叔。”爸爸介绍说。
“季叔叔好!”
“你好!爸爸早就说你要来,拢了好久啦?”
“不好久,刚到。”文梅听得懂季少安满口的广味普通话。
“坐了几天车,一路上累够了吧?”
“不累。”其实很累很累,屁股坐痛了,腰也坐酸了,但文梅不愿这样说。
“多乖的女儿啊!有空了和爸爸一起到我家来玩,我家平平比你大,也是个好学生。”
“平平姐可不得了,人称黑牡丹,可漂亮呢;而且还是西昌惟一考上清华大学的女状元。最近病了在住院,病好了就要去上学,晚上爸爸带你去见她。”
堂堂中国一流学府,文梅也曾梦想过,遗憾的是她永远没有机会了。高才生亲近高才生,她好羡慕好高兴,直是笑着“嗯嗯”地点头。
季少安邀爷儿俩去他家吃午饭,文力建婉言拒谢。季少安辞别。
欲动身去机关食堂吃饭,文力建奄然醒豁:“哎哟梅梅,今天九月六号是不是?”
“是呀。”
“嗨,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十六岁生日啊!走走走,我们上街去,爸爸送你一件礼物,由你自己挑。现在我们先去办公室把行李搁了。”
天下还有比自己爸爸更好的人吗?连女儿自己也没记起呢!爷儿俩转身进朝大门里走。
“文书记呀,咋个往里面走不去吃饭?这是你的千金吧?”310电影放映员柳叶柳,花衫黑裙,胸脯丰腴,目绽妖冶,步履悠扭,手捧一铝制饭盒,声音甜润而嗲滋,仿佛是那种不正经女人的腔色。她从后面赶来,说着话眼睛落在文梅身上溜溜转。
“噢,犬女文梅。我们到办公室搁箱子,准备上街去一趟。”文力建放慢了脚步。
“都说你有个女儿要来,果真来了。文梅妹儿你好!”
“这是柳姐。”文力建对女儿说。
“柳姐好。”文梅回礼。
“文书记,搁箱子就搁我这里呀,免得再进去了。今天午长说有事不回招待所吃饭,所以我也没有回招待所。”柳叶柳说的“午长”即她老公王午长。
第一幢平房第一间屋是柳叶柳专用的器材室亦即办公室,话落已拢。“来嘛,文书记,搁我这里也不麻烦。”柳叶柳赶前头打开门。文力建若去自己办公室需再走四五十来米右拐上小楼才到,为了省时间图方便也就依了柳叶柳。
爷儿俩轻装上街。文梅觉得柳姐似乎有点媚纵有点轻佻,问爸爸,爸爸笑了,说她的名字就颇有那味,叫柳叶柳。文梅不觉好笑,说爸爸幽默,爸爸也说是开玩笑。他没好说,这个已婚女人确实追求甚至勾引过副指挥长张一华,听说去年在小顶山放电影,她为此出尽了丑态,搞得满城风云。
“妹妹们都好吗?”文力建说到正事上。
“都好。她们还亲自送我上火车的。华妈妈和雪儿姐,还有琼儿、沁儿都到车站送我了。华大伯和华妈妈也被整成了‘历史不清’,连累馨儿姐也没上成大学,我走之前她就下乡了。”
“都是他们以前的‘国民党职员’惹的祸?嗯,看来北京的‘四清’运动搞得确实也不怎么样噢!”
“行前我带妹妹她们去通州乡下看了妈妈,妈妈好,外祖父外祖母都好,又能吃又能干,还下地劳动。舅舅舅妈也好。妈妈学会种地了,队里给她定的八分。她一直在申诉,很自信,说今年就要回单位上班;还说等成昆铁路通车后就调到喜沽来。”
“党的政策是‘惩前瑟后,冶病救人’,我想她肯定能回去。你妈妈意志薄弱,我一直担心她受不了这种打击。”
说起来叫人捧腹,上街后女儿挑的生日礼物竟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闹钟和一个小镜子,小闹钟还花去爸爸五张工业卷。恰好这两样东西文力建都没置办。
爷儿俩耽误久,机关食堂已不见一个人影,饭菜倒没卖完,爷儿俩无人干扰,津津有味地吃,开开心心地侃,哪里感觉碗里的土豆南瓜没有油水。为什么三线建设“先生产后生活”,因为顾不上生活。何为“半公开化的黑市”,因为对自由经济又放开又限制,镇里对粮油肉禽蛋自由市场时管时不管,所以群众起了这个名字。关于参加工作为三线建设做贡献,那需要指标,指标由上面审批,省里有关部门和中央冶金部都要过关,谁也不能随便招工,机会多多还得按政策办。
文力建说:“310今年进了很多人,调了三批职工来,没有招新工人的指标。明年计划招五百,到时有你一份的。你以为爸爸有权,说招工明天就招了是不是?”不说眼睛,连那蒜头一样的鼻子都饱绽深情。女儿认爸爸的理,娇羞地看着爸爸。妈妈说爸爸的蒜头鼻子难看死了,女儿以为不然,这恰恰是爸爸最具大气格调的男子汉美。女儿好久不曾仔细瞧瞧爸爸的鼻子了,目光突然定格在爸爸的鼻子上竟然忘了扒饭。这闺女从小到大经常这样看着自己的鼻子,把爸爸的缺点当优点,文力建诙谐地说:“几十年了,爸爸连名字也没得,不管当面背后,许多人都叫爸爸大鼻子,难受阿!”女儿莞儿一笑,“我觉得好,我就喜欢别人这样叫你,也说不出原因,总觉得听起来亲切。”
爷儿俩说得高兴吃得愉快,不觉碗见了底。去柳叶柳处取过箱包,爷儿俩穿过指挥部小操场上了机耕道,铁厂是必经之地,二人走得急又尽兴摆龙门阵,女儿忘了问,爸爸也没介绍。
拢家了,两户邻里都关着门,格外清静。安宁河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响,天上鸟儿飞来掠去,丢下一串串叽叽啾啾的脆鸣。女儿没进屋,看墙角一片新土,瞅墙面一片雪白,好生喜悦。
爸爸开了门:“就这个样子,单位来人整的,隔壁侯家老少和汪家的关阿姨娘儿俩也帮了很多忙。请吧。”
女儿没有吱声,进屋将挎包放桌子上,“我来视察视察。”笑盈盈昂首挺胸,挨一挨二地转,爸爸跟着她一边转一边介绍。这样那样,咋个么个,柴草背篼,脸盆木盆。木盆很大,配了搓衣板,爸爸说专门买来给女儿洗衣服洗澡用;指挥部有浴室,下午三点至晚上十点开门,家属要买票,但太远,不如在家里洗方便……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3 22:39

女儿不开腔,只是笑,甜甜地,几多天真几多俏皮。她很满意这个家,对那烂朽朽的藤椅、粗糙的桌子凳子、破书架、破纸箱,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掉份,但爸爸的床实在太不像样了,只是她不便说。爸爸天天吃食堂,除了伙食费和烟钱,每月的工资大部份寄回家,全花在她们四姊妹身上了。爸爸朴素的品质是共产党员的本色,是枪林弹雨、小米加步枪年代养成的;艰苦奋斗,勤俭建国,女儿理解爸爸,爸爸是女儿永远的偶像。她只担心爸爸年纪大了,砖头硬,木板板硌人,睡起身体受不了,说:“爸爸,你的床一定要多垫点棉絮。”爸爸说:“我知道,这里白天热早晚冷……”女儿说:“我是说砖头、木板板硌人!”“哦哦,明白,明白。多垫草垫,不硌人的。我昨晚住的招待所,太忙了没来得急铺床……”
离家上班前,爸爸带上了女儿的“户口迁移证”和“粮籍”,口粮由单位管理,必须将户口和粮食关系交给单位操办才能领到粮票、油票、布票、棉花票、工业卷之类。爸爸还给了女儿二十块钱,说平柜里有五斤粮票半斤油票,街上可以买米买油买菜。妈妈说老爷子一心为公心中只有三线只有工作,不屑于家庭琐事,叫文梅一定要注意关心爸爸的生活,文梅记在心上,担心爸爸因工作忙又去吃食堂,特意嘱咐爸爸回来吃晚饭。她做得一手好菜,要给爸爸一个惊喜,相信爸爸吃了会夸奖她的手艺,爸爸抚摸着她的脸蛋满口答应。
三个猴儿打着赤脚,卷着衣袖和裤头,光膀露腿,远远地疯疯打打跑过来。前面的三猴儿和二猴儿一个舞着小竹竿一个挥着干红苕梗,嘻嘻哈哈打闹着,狗狗围着二人跑来跳去。后面的大猴儿一手拿鱼竽一手拎串白花花的小鱼儿,不停地呵斥二位兄弟。
“三个猴儿,快两点了,你们还不去上学呵?走了走了!”刚出门的文力建扯开喉咙招呼他们。
三个猴儿估计文姐这一两天要来,专门去安宁河为她钓鱼。文梅致谢收下,忙催他们去上学。
坝沿紧挨机耕道边有根水管,为八栋三户共用。猴儿们走后文梅开始洗鱼,鱼太小,指头般细长,用指甲挤出肠肠肚肚再洗一洗便可以了,在北京就做过此事。她蹲在水管旁,一条条洗得很认真很干净,连鱼儿的小腮也抠出来扔了,鱼腮积污纳垢,她认为脏。今天运气真好,可以让爸爸开荤了,妈妈教她做过油炸小鱼,她炸的小鱼脆嫩嫩香喷喷很好吃,爸爸一定非常喜欢。
猴头在机修厂上白班,早上八点至下午四点,中午回家吃饭,来匆匆去匆匆;齐素花偶尔上夜班,通常上早班,上午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两点至六点,中午两个小时赶着煮饭侍候四爷子,也是来去匆匆。三个猴儿要上学,除了星期日,他们的狗狗整天拴在门口,一根指头粗的麻绳限制它的活动范围大约两米多点。它的圈门是个圆圆的大洞,也许它明白文梅是新来的客人,应持欢迎态度,乖乖地坐在圈旁一动不动地看着文梅。它的耳朵立伸伸地如两片玉树叶,头大嘴宽,下颚平展,两片嘴皮厚耷耷上盖下,目光犀利,尾巴干细似一根鞭子,显得强悍威武。它坐在那里就像一尊莽实的门神。
文梅认得它是一种猎犬,舅舅喂那条就和它模样相似。它嗅觉灵,耳朵尖,速度快,长于撵山捕猎。文梅从小就喜欢狗,邻居华家有条黑狗,每次放学回到家,它便扑来与她摇头摆尾亲热一番,她总要握握它的“手”,拍拍它的脑瓜,称它乖,平常有点残汤剩菜均不忘喂它,它狂吠时,文梅说声“不叫不叫”,它便乖巧地耷着脑袋走开,可惜后来它病死了,文梅好长一段时间怅然若失颇不习惯。眼前这条狗狗她当然非常喜欢,她一边洗鱼一边和它说话:狗狗这样拴着习惯吗?狗狗咬人吗?狗狗多大了?每说一句,狗狗就高兴地摇一摇尾巴,很能伺察人的情绪。文梅试着扔给它一条小鱼儿,它摇着尾巴前去嗅一嗅,便又返回原处坐下来,规矩而温顺地望着文梅。文梅想它肯定是只吃熟食不吃生食,听人说这种狗好,一则对主人贴心,二则少生病寿命长。
弄罢鱼端进厨房,才发现一切都缺乏,瓢盘碗筷勺刀砧,油盐酱醋葱姜蒜,还有米,还有……这才想起“视察”时,厨房只有一口锅。爸爸呃,你都怎样在安这个家哟!好在有背篼,她即刻操起挂在肩上,准备上街开展一场大采购。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3 22:39

---------------第六章完-----------------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4 23:22

第七章 汪义儿送药遭拒绝 文书记铁厂探伤号

第七章   汪义儿送药遭拒绝    文书记铁厂探伤号
铁厂的“右派”除了汪进山,另四个是市里去年底送来的,他们和汪进山一起在小顶山劳动,以前每月可以回一次家,现在不准了。老百姓对“右派”的看法很不好,以为他们当初是要推翻共产党搞复辟,让解放的人们重回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说文书记不管他们是对的。岂知文力建最同情他们,他认为“右派”问题过去已处理,不是不清而是非常清。他在第一次党委会后专门就此和季少安商量过,季少安只说了他们的出处并未说一个个的姓名,二人从策略考虑把他们放到后一步解决。实实在在说,文力建真早知道310这个“右派”是关英英的男人而且又叫汪进山,要改变主意先释放他,还真要好好动动脑子下决心才行。
“四不清”问题的人一个个“清不清”的都放了,惟“右派”清与不清反正该挨整,工作组费力巴巴掀起来的运动不能就此收秤,他们要回去报喜的,上司说十月份之内整完,行前应该搞个高潮,两个组长决定采取强硬手段铤而走险。“钦差大臣”可以凌驾于当地党委之上?当然。从现在起,他们要在310所属各大队和两个厂及机关召开九场批斗会。他们要求310上上下下务必配合,发动群众大检举大揭发,要把“右派”平时的言行和“政治不清”结合起来狠狠批判。他们仓促上阵,似乎放了不是“右派”的那些人以后,大鼻子就会撒手让他们为所欲为了。
现在,他们已押着几个“右派”去了小顶山。但是没有汪进山。
铁厂只有一个惟一进出的门,说是门实则是两根空柱子,看守时有时无,准进不准进全凭偶然。三个大草篷一个关犯人一个供犯人反省学习一个住管教干部。管教室的门正对“犯人”的门,斜对厂门,他们看得清门前的一切,一声吼叫,“误入歧途”的人即便不吓个半死,也不能不惶惶然退缩。
“犯人”门口站着个卫兵,臂戴袖章,手持木棒,斜身靠在门框上,那张干瘦的脸做出山大王一样的傲慢。此人靳心便是。小伙子够积极,一拢就工作。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小青年,学生头,鼻子高挺,轮廓分明,身穿浅蓝色学生装,个子高挑,几乎与靳心不相上下。不经意也许记不得他,但只要稍稍留意,便会铭刻上他方正的面庞和漂亮的鼻子,从而给你一个英俊小伙的印象。他是汪义,长得很像妈妈关英英而不像文力建,惟像文力建的是他那双眼睛和又粗又浓的头发。
今天中午,汪义在门口捡得一张纸条,说爸爸挨打了,妈妈回家吃饭得知,匆匆带他去医院开了药,让他给爸爸送来。他认得所有“管教”的相貌却说不清几个其姓其名。眼前这位老兄好久不见,他认得叫靳心。今天很走运,没被觉察就进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玻璃水杯,里面的水是给爸爸吃药的。他现在怏怏恹恹望着靳心,仿佛这张干脸可以侥幸给他一点怜悯。事实上他已经求过无数次了也没有打动靳心,他不放心把药交给靳心就走,想看看爸爸被打的情况,看看爸爸把药吃下去。他有意提高嗓门好让爸爸听到他的话有所回应,但爸爸一直没有任何声响。
突然,汪义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靳哥儿,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靳心猛一怔,极不耐烦地说“你起来你起来!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老头罪行大不能见。”这时的他已不是旅途中那个与文梅彬彬有礼的君子,他是战士,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必须立场坚定地对阶级敌人实行专政。
“我求求你靳哥儿!你行行好吧!”汪义兀自跪着,“我看一眼就出来”。先说看爸爸吃了药就出来,现在已降低了标准。“我给你磕响头了!”他泪水涟涟,双手捧水杯鸡啄米似的又作揖又磕头。
“砰”,靳心一脚踹开门,“看嘛,不准进去,就在门口看。”上面规定不准亲属直接给“犯人”送东西,不准探望“犯人”,他算开了大恩。
“谢谢谢谢!”汪义赶忙站起来,抹泪扑向门口。
靳心猛地伸出木棒和脚挡住门,拦住汪义身子。
空荡荡的屋子铺着一长排猪儿窖——地铺,地上湿润,铺上多数裸露谷草,几张被子叠得整齐的地方,是另外四个右派的“床”。旁边,父亲捂着被子蜷曲一团,衣服鞋子胡乱扔在“床沿”边。
“爸爸!爸爸!”汪义大声喊着。
近在三四米远的父亲仿佛听到儿子的声音,缓缓蠕动着,伸出头朝门口望,蓬乱的头发和纸白的脸,好叫儿子心如刀绞。
“爸爸!爸爸呀!”
爸爸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没有一点儿声音,汪义明白爸爸在叫他“义儿”。以前爸爸在小顶山上班每月回家一次,拢屋就挑水劈柴做饭,有说有笑,仿佛他不是“右派”而是工人阶级中的一员,妈妈不要他做他却硬要做,高兴了还做俯卧撑或者和隔壁侯叔打象棋。“犯人”在铁厂背后河边310的庄稼地劳动,学校放假以来他经常去机耕道旁边的那个小山坡悄悄看爸爸和罗儿的爸爸妈妈以及齐阿姨,不得接近说话却知道爸爸能吃能做身体好。两天前还见爸爸好好的,今天咋变得如此凄惨的模样!?
“爸爸呀!爸爸!你咋个了?咋个了呀?”汪义哭喊着往屋里挤,靳心狠命推,推着推着他猛地“砰”一声关上门,“好了好了,看了就行了。”说着丢下手中木棒,迅速抓住门上的铁丝链,将上面的锁取下朝扣眼一挂,用手“啪嗒”一拍锁屁股锁了门。
汪义绝望地咬咬呀,抹抹泪,忿忿然凄凄然走了。妈妈和他都以为病号是特殊情况,也许给“管教”说点好话送点药吃没什么问题,不料此人这般不进油盐!爸爸说“党的书记也可能犯错误”,他认为这句话没错,党的历史可以证明。他坚信爸爸是好人,他要去给妈妈诉说爸爸的惨状,爸爸不仅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了,一定被打得很重。公路两旁玉树高擎,遮天蔽日,据说它们与公路一起诞生于那个民国年间。两边坎下,畎亩毗连,庄稼茂盛,一路走着愈见天色昏暗,空中乌云一层盖一层,偶尔刮起一阵疾风,掀起路上的尘土把行驶中的解放牌整个儿捂得没了影儿。
妈妈要上班,一长串病人候着看病,叫儿子赶快去指挥部找文叔叔救驾。
前任书记的椅子将就留给文力建,他和方万图面对面办公。三线建设先“生产后生活”的原则在这个首脑机关可窥一斑,每一个办公室都异常简陋,书记办公室也不例外。二十余平米,两张办公桌,两把藤椅,两个竹木文件架,木的藤的竹的都陈旧发黄,有的东西还裂了口,一看便是多年前的行头。两根条木长椅子,一个木板茶几,均是旧朴朴的蟑螂色。办公桌上置文件台历茶杯烟缸等物;茶几上置玻璃茶杯、烟缸和一个黑乎乎的竹壳保温瓶。正面墙上挂一溜儿的《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四川日报》、《红旗杂志》;左右两边墙上张贴马恩列斯毛头像和《310规划图》、《310年度生产计划表》。挨党办的墙上开了一个方洞,放着一部黑色拨键电话供两边用。天花板是篾席子的,成色老黄发黑,中间吊一盏布满灰尘的白炽灯。灯关着,天色暗屋里更暗,凭借门口和窗户的采光尚可辨识细物。
此刻,方万图拉开抽屉拿出一页纸片片递给文力建:“我这里还发了《通告》。”
文力建接过,一边看一边摇头,愤愤扔在桌上:“你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乱来,简直是乱来!”顿一下缓和了语气,“你是啥时收到的?”
“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当时你不在。”方万图端起搪瓷茶杯呷了口茶。
“今天上午怎么没听你说起?”
“上午有事一时忘了,你晓得的,我一直在政工处开会。他们今天已经开始干了,人已经押到小顶山去了。”
文力建面露愠色站起来,徘徊着从衣兜掏出“牡丹”点上火,“我说过,季少安也说过,说过无数次了,一定要按党的政策办事,要以事实为依据,凡是过去的问题,定了性的,说清楚了的,不要老去纠缠。关起整还不够吗?学习就学习呀,学习是可以的呀,我也没有反对呀,为什么非要批非要斗不可呀?还九场呃,就今天这一场,敢乱来,我要撵他出310!我不怕什么钦差大臣!我不相信关得越久斗得越多就越革命,屁!”
方万图搁下茶杯站起来:“你晓得的,我一向不支持他们的搞法。”
方万图隔到玻璃唱戏——谁都看得穿,对工作组的过激行为,他不支持可是从来也没正二八经反对过,一贯阳奉阴违当好好先生两头都想吃糖。文力建还听群众反映他鬼鬼祟祟和两个组长在街上喝了几回酒,喝酒的事倒不用管,但你那酒杯里不可能没有内容吧?一个“抗日”过来的十四级老干部,不讲是非曲直,这是文力建最看他不顺眼的地方。文力建没再吱声,闷着头狠命抽烟,一口接一口朝墙壁上喷。
310的交换机控制十四部电话,四个基层大队各一部,党委、副指挥长室、工会、政工处、调度室、生产处、后勤处、机修厂、电厂、医院各一部。文力建到小洞口前抓起电话:“接零一号——小张吗?我是文力建,工作组丁发生在吗?”
(他到布置批判会会场去了。)
“你接到他们的《通告》了?”
(接到了。)
“他们纯粹乱来!这事没和我们党委任何人商量。这样吧,小张,今天的会就让他们开了,但你不要发言。”
(我不搅和他们的事,我讨厌他们的搞法!但我们的职工要发言,丁发生上午来安排的,全是临时凑的批判稿,凑了八篇,他说四个‘右派’一人批两篇。)
“他左得可爱噢!这些人以前全部在你那里工作,他们的表现你很清楚,你以前还跟我说过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的,你是党委成员,一定要坚持原则,注意不要过头了,千万不要打人。”
(不会不会,我也要参加,我给我们的职工已打过招呼。文书记你放心啦。)
“你刚才说四个,应该是五个呀?”
(说是汪进山病了,起不得床奄奄一息了,所以没来。)
“有这样严重吗?”
(我听工作组的人说的。你想丁发生多厉害啦,老汪不是病得爬不起来,他肯定要把他弄来啦!)
“我说小张,工作组做得过火的,你要坚决制止,啊?”
(嗯嗯,一定一定。)
下午三点有个重要会议,文力建和方万图、几个副指挥长以及调度室、生产处、计划处、设备处、物资处、党办第一负责人都要参加,此会叫“310生产建设目标计划会”,属于“国家三线建设冶金系统目标计划”之一,是国务院牵头、国家计委、国家冶金工业部、三线建设指挥部、三线建设地区各省、各冶金局共同承担实施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国家使命。会议主持人由冶金部、三线建设指挥部、四川省冶金局三位一体的四位司局级干部组成,他们在“以攀枝花为中心”的地区要连续走二十几家企业。会上将确定310未来的锦绣前程。时间很紧,会期一天,今下午半天明上午半天。张一华因为领导实施一项重大爆破任务不能下山参加会议。
关英英说丈夫身体好,起不得床奄奄一息,文力建想肯定是挨了打,不管是病是伤,怎么也该讲点人道主义弄去医院冶疗。他应该关心一下,看看表估计不会耽误开会,与方万图说声有事,径自出了门。
刚进铁厂,靳心从茅草篷钻出来大声武气吼开了:“喂喂喂,你干啥子?”
“我看看。”文力建只管往里走。
“出去出去,这是禁区!”靳心提着木棒迎来,手臂上的红袖章格外醒目。
“什么禁区?我找你们丁组长。”文力建仍旧朝前走。
“丁组长不在……”靳心大惊失色。
“你是这里的管教?”
“呃呃!原来是文书记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晓得是你。”靳心吓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连连点头哈腰。他曾在一次310党员大会上见过文力建,对文力建那身旧朴朴的军装,特别是蒜头一样的鼻子和大背头很有印象。
这时又冒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馒头脸王午长,他本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档案二科任副科长,临时抽出来协助“中央”。午饭后他准备上山,出发前肚子突然剧痛便去了医院,医生说他是急性胃炎,喝了酒造成的,给他打针吃药后才止住痛。有组长主持批判会他不想再撵上山去充数,汪义离开铁厂那阵他就回来了。他上身“海魂衫”,下身绿军裤,油腻腻的面庞红得发亮,迎着文力建说:“原来是文书记啊!有啥事?快来坐,快来坐。”这家伙颇有头脑,丁发生和文力建公开唱对台戏,他则背地里使绊子。他一直想“四清”完后把夫人调到成都,不便公开得罪310的干部,特别是几个头儿,所以对方万图极尽拍马亲近之能事,对文力建则一向笑脸侍候,反感文力建却丝毫不显山露水。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4 23:23

王午长身后是临时“管教”马大炮,此人二十有四,虎背熊腰,是王午长一个公社的老乡,王午长认识他当权的父母。他和王午长的老婆柳叶柳等一百来号人是六二年中央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对国营工业实行“关停并转”时,从川西北一个中央煤矿企业“转”来310的,原在机关食堂当炊事员,王午长推荐来当的管教。他桀骜吠荛,立场坚定,对阶级敌人敢下手,不党不团却深得两个组长宠爱。因中午和王午长在街上酗酒过量,送王午长去医院一步一晃悠,现在仍然满眼红丝一副酒足饭饱的醉态。他双手抚弄着一根黑皮带,看是文书记不觉酒意顿醒却是欲躲不及,狼狈地勾着脑袋站在一旁。
文力建对王副组长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想也不必也无暇了解什么,只不过他一直没对他红过脸,没像他和丁发生那样针尖对麦芒。他不认识靳心,认识马大炮,看出王、马二人都喝了酒:“你们喝酒了?”
“呃呃,喝了点,不多。”馒头脸讪讪地说。
“上班时间允许喝酒?”
“不不不,我们是中午喝的,下班时间喝的。”馒头脸解释说。
“你们工作组的规矩我管不了,想喝就喝。不是今天小顶山开批斗会吗?你们没去?”
“我们有点事,丁组长他们去了。”馒头脸说。
“是不是弄走四个,还剩一个病号?”
“嗯。”馒头脸点头。
“病得重吗?”
“嗯……有点。”馒头脸支吾着。转而对靳心说:“你快去把门打开,让文书记看一下。”他从文力建释放“四不清”份子悟得文力建只重人性不讲阶级性,同情这些人。
门吱呀打开,一股湿漉漉的霉潮和汗臭味扑鼻而来。文力建没在意,扫视一眼屋子,径直来到汪进山铺前。汪进山仄身躺着,似乎听到声响,缓缓挪着被子。文力建蹲下身轻轻帮他牵开。他面色苍白,眼睛浑浊无神,夹着稀许白丝的头发鬇鬡如麻,像一蓬乱茅草。抗战时那个兵工厂的汪副厂长跟眼前这个被折磨得完全变了形的人实在不能划等号,文力建一点认不出他了。他向汪进山点点头,将手伸进被窝握住他的手:“哪里不好?冷吗?吃饭没有?”恁暖和的天,从脚到头捂着被子,手却冷如冰块。
汪进山嘴唇轻轻翕动,喑哑不禁。听说从210调来个新书记叫文力建,见得他“灭火救人”铁厂的“四不清”份子越放越少,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对这个关英英的旧情人油然好感。他一眼就认出文力建,做梦也没想到大书记会在百忙中亲自来看望他这个“右派”,他不知道这个当年在他手里领过弹药和他混得蛮脸熟蛮友好的大鼻子团长是否认出了他,他心里长期隐忍“夺人之爱”的忏悔,真想叫他一声“文团长”,告诉他汪义是他的亲儿子啊!不为别的,只为坦然地过日子。至于“右派”问题,他无怨无悔。可怜他伤得太重什么也说不出来。
“汪进山,汪副厂长,你认出我了吗?我是文力建,我是山西月牙沟的大鼻子文团长呵!”
汪进山没有力气开口,只是微微地点头,文力建明白他把他已经认出来了。
馒头脸尴尬地站在一旁。两个临时管教反剪双手将皮带和木棒藏于身后,蔫不溜秋地站在馒头脸左右。显然,三个家伙都只有看的份没有搭话的格。
文力建将耳朵贴过去,只感到汪进山微弱的呼吸气息,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断定汪进山挨过重打,小心翼翼地揭起他的被子,捞开他的汗衫,不禁心惊肉跳,原来从膀子到背部特别是腰部,全是大块小块青紫色的伤痕!汪进山吃力地将手指向后脑勺,文力建会意,给他牵伸衣服去摸脑后,竟觉得一个疱如鸡蛋般的大!他好生心酸,愤慨!他给汪进山盖上被子,掖掖边角,缓缓起身,睃睨着三个专政先锋,严峻如铁地问:“你们没来管过他?”
“……”
“他今天吃饭没有?”
“……”
“你们打过他吗?”文力建特别睥瞄着两个耍皮带操棒棒的,二人一脸窘态不吭声。他转而瞪着馒头脸。
“他本身也有病。没……没咋个打。”王午长前言不搭后语,不知如何搪塞。
“还要咋个打?”文力建愤愤谇斥道,“季少安给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们不要打人,不要打人,你们就是不听!从开始抓‘四不清’份子到现在,你们今天不打明天打,明天不打后天打,反正想起就打,不打就过不得!你们还有点良心吗!?还有点人性吗!?你们是共产党员吗?”
“……”
“说呀,是不是!?”文力建眼里像喷着火,骤然扯起喉咙怒吼道。
“是。”姓王的和姓陈的蔫火巴屁臭异口同声说。
“共产党的文件、章法中,你们从哪条哪款看到过可以打人?你们有权,会打!会打!!”文力建又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汪进山被窝,紧紧握了握汪进山的手,无限怜悯地说:“老汪,你不要怄,我们马上弄你去医院看病。”
汪进山眼睛泛潮,微微张了张口,听不出但看得懂,他说的是“谢谢”。
文力建明白,汪进山的泪腺近乎涸辙,他分明是被打得要他的命了!对这种一次又一次不听招呼的打人行径,他怒不可遏,暗暗决定马上就向丁发生下逐客令。他不怕惹事,从来不怕!他看了看表,无限伤感地对汪进山说:“你不着急,马上就弄你去看病。”旋即起身对三位斗士说:“好了,我不说你们了,我走了。我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把他送到医院去!马上!!”说罢离开屋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相信他们不敢不执行他的命令。现在已经三点钟,赶回去参加计划会已经迟到了,这是他从部队到地方执政十一年第一次开会迟到。
“王组长,我们马上弄他去吗?”靳心问。
王副组长怏怏不悦,没有吱声,低垂头朝门口走。
马大炮跟在后面:“王组长,你看……”那意思,他可以和靳心弄姓汪的去医院看病,最终主意还是你王组长拿。
王午长嘟着馒头脸,仍无声响。
“我和大炮轮流背,反正甩给医院就回来。”靳心补充说。
“哼——不管他!妈的个巴子!”王副组长的馒头脸胀得如皮球,他下决心了,“胆大日龙日虎,胆小日猫儿屁股!老子不怕他!”如果说两天前他姓王的还不敢得罪大鼻子,那么现在敢了,因为昨天丁组长兴高采烈地向他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丁组长向上面打的《关于310信箱党委书记文力建和党委委员政工处长季少安反对阻挠“四清”运动的紧急报告》,已经引起上面高度重视,决定立即对二人实施隔离反省,上面派的人已到西昌,说不定一两天内就要来理麻大鼻子。十一级高干又咋的?老红军又咋的?丁组长和他代表中央,“四清”运动是中央部属的,上司肯定支持他们。他不知丁组长何处得来的消息,但他绝对相信。“老子不弄汪进山去医院,看他要把老子做个啥子名堂!”
靳心和马大炮都说,不弄他去,说不定大鼻子等会要去医院,很快就会晓得。
“晓得又咋个?昨晚上他在那里呻唤,说弄他去医院看,丁组长不是说过不管他吗?晓得了也不要怕,就是马上晓得了也不要怕。”王午长顿了顿说,“我给你们说嘛,他大鼻子在‘四清’运动中的表现早已惹怒了上面,他马上就要倒霉了。不但他,还有非洲人季少安。”
“王组长你咋个晓得呢?”靳心问。
“王组长有内部消息嘛”,马大炮说靳心,“你娃也是问恁个多。”
“当然有内部消息。暂时保密,你们怕他死了是不是?不要怕,党和人民的敌人死一个少一个对头,还好为国家节约点粮食。反正不关你们的事,有我和丁组长顶到,天塌下来也打不到你两个脑壳上。”
马、靳二人并非笨得屙牛屎,二人口不说心想的话:也不尽然,该弄医院不弄医院你工作组几爷子整出人命了,屁股一拍两脚抹油溜了,兄弟是310的人,到时脱得了干系呀?然而想归想却不动声色,也压根儿不去寻思什么补救措施。
三人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也是寝室,十余张床,原本十八个临时管教,“犯人”逐步少他们逐步被退回,现就剩靳心和马大炮,许多床都空着,只有三张床铺着床单,两张是马、靳两个铁杆的,另一张供工作组的人临时休息。屋里凌乱不堪,锅碗瓢盆煤油炉黑渍渍脏稀稀占了一大角,床前床后到处是烂鞋臭袜空酒瓶废报纸;打人的皮带和棒棒横七竖八撂在一张床上。王午长好了伤疤忘了痛,顾不得医生劝他少喝酒的事,从写字台上拿起一瓶“老白干”,看看还有点垫底的脚子,塞进嘴里一扬脖子倒了个干净,说:“老子工作组代表中央,不说比你310大,起码也是平起平坐,你大鼻子凭啥子命令我!连你两个现在也是工作组的人,他也不该命令。他不说命令,我可能还要听,他要命令老子老子就不听!”又对靳心说:“你等会去街上再整一瓶酒回来,再买点下酒菜,他妈的今晚上我们喝个够,给老子憋气!”
汪进山倒不是王午长打的,是马大炮和另外两个工作组的人苟二娃、钱老三打的,因为汪进山说总有一天共产党要给他平反,三个家伙就打开了,结果他又说,三个又打,如是越打越说,越说越打,所以打重了。他不怂恿打人,也不制止打人,很多时候他心里倒认为打得好。比如汪进山,你平你妈的鬼反!你右派还有冤枉的呀?该平反的早一两年就平了。所以他当时看着打也不干涉,脚板一翻闪了。
右派何许含意?“地富反坏右”黑五类,排位最后实质最坏。首先,它的目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推翻共产党,改变新中国的颜色;其次,它性质恶劣,公开反。你说哪个不恨!坚决跟党走的,一心捍卫红色江山的,革命立场坚定的当然要收拾它。至于打骂,仅仅是一种手段,手段过激目的神圣,无所谓。良心只针对好人,人性属于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应该有阶级性,对于坏人绝无什么良心人性可言。这是阶级斗争的逻辑,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逻辑。
大约五六分钟,文力建脚不点地回到指挥部。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指挥部办公楼前,他从车牌号认得是市委的。310有五十几辆中国的“解放”卡车和翻斗车,只有一辆苏制“嘎斯69”吉普,他从来不随便使用,每次去市里开会都坐客运班车,好几次市里都用此车送他回来,他当然记得它的牌号。他有点纳闷,该不是两位头头来了?他们来干什么?
办公室里除了方万图,还坐着季少安和两个陌生人。文力建进门顿觉不妙,两张陌生面孔冷冷地盯着他,方万图死眉秋眼毫无表情,季少安紧锁眉头递给他一个来者不善的眼色。这位文力建的得力助手为释放“四不清”份子先后安排了上百人次调查取证,曾和文力建议论过得罪丁发生的后果,看来今天兑现了,文力建已经没有时间对丁发生下逐客令了。
“你是文力建哇?”文力建一进屋,矮个的陌生人严峻地站起来,操一口标准的成都腔。
“不错。”文力建从容地说。
“我们是上面派来的,现经‘中央四清工作组四川小组’决定,请你和季少安去市里学习班学习一段时间。”他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条在文力建面前晃了晃,“这是手续。”
文力建没接,瞟了一眼,毫不在乎写的什么玩意,说:“我需不需要带点衣服和盥洗用品?”
“不需要,啥都不需要。请吧。”他打了个手势。
文力建没睬他。他刚上楼时见挡头会议室关着门,知道计划会早已开始,问方万图:“你没去参加计划会?”
方万图说:“参加的,我刚过来。”
“请吧。”文力建对矮个的说。女儿安顿好了,他已不挂欠什么,只担心工作组和方万图乱整伤害了人心,担心310的生产,但事到如今他已无能为力。方万图和季少安看过纸条条,上面写的“隔离反审三个月”。
吉普车突突起动,疯急急一百八十度划个圈,差点擦挂了攀枝花树,扬起一阵风尘不见了影儿。
前后眨眼功夫,惟季少安的老婆赵亚珍欲外出办事从办公室出来,见得文书记和自己男人异常的神情,心中不停地打鼓。
两边楼房平房机关的人们好在悄然地忙工作,谁也不知道自己的310发生了大鼻子书记和副指挥长兼政工处长非洲人被隔离的骇人听闻事件。看来这个下午不会露什么风声,因为方万图决定明天开干部会议传达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4 23:23

-----------第七章完--------------------

小巴 发表于 2008-4-5 15:51

好长`````纯粹支持哈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5 22:54

第八章 小顶山召开批判会 父子俩同台蒙羞辱

第八章  小顶山召开批判会    父子俩同台蒙羞辱
小顶山。上午下过雨,天空碧蓝,几团白云静静地挂在山巅。工地剥离现场旌旗猎猎,机声隆隆。山坳旁的大队部房顶上高高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房子是一座长条型油毛毡篷,两边书正楷横幅:加快三线建设,大打矿山之仗;檐下,工作组刚刚扯起两条白底黑字大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把“四清”运动进行到底。看去不伦不类。
队部办公室,张一华徘徊在《万方剥离三项爆破示意图》和《施工进度表》前,不时用笔记本记着什么。他三十挂六,身板挺拨,面相英俊,一举一动文质彬彬,风流倜傥,像个高级参谋长面对作战地图谋划一场大战役。他和非洲人季少安是解放前的工友,一起响应党的号召于前年初支援大后方建设从广东南海崖铁矿调来,也是一起入党,一起进党校受党教育和培养的新中国第一批工人阶级的企业领导干部。身兼一大队党的书记和队长,他这个副指挥长大半时间都在基层,今天的大爆破是小顶山开工以来最大的一次,他坐阵山上已经五天了。
丁发生进屋,手捏一个牛皮档案袋。别看这家伙一张蟹壳脸不宜观光,装束倒很拿派,任何时候都全身笔挺,是棱是角,皮鞋贼亮,左上兜别两支发光的钢笔。今天雨水把干泥土整成了稀泥巴,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做过场跑现场整会场弄排场,搞得浑身臭汗,皮鞋裤腿泥水斑斑花里糊稀。
“一华,我有件事一直想和你商量。”
张一华自顾看墙上的图表,“什么事?”
“就是罗海云的问题,我想请你支持一下,今天准备把他也弄出来受受教育,你看中不中?”
张一华和罗海云都在第一家属区住,他很了解罗海云一家的情况,也清楚罗儿打丁发生一事。多亏他两个哥哥去年到攀枝花工作了,要不然三兄弟一起上,丁发生也许免不了两只眼睛要出血。丁发生独眼操劳十几天,这口恶气没出够,张一华知底细不便直说,就那么点米事,明明处理了,非要睚眦必报,拘留了孩子还要收拾大人,这不是太过分了么?他和季少安一样刚正不阿,上次那车铁蒺藜他接到季少安的电话后马上就派人卸下了,真要是方万图打电话拦截,他也不会睬适他,须知他和季少安一样对这场“四清”反感得很哩。可他俩性格迥异,季少安处事一是一二是二硬碰硬,他则谦和而有弹性,只要不是大原则,一般不言好歹。但是今天这事关系到别人的政治影响和党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他不会让步。他转过身来不冷不热地说:“丁组长,这样恐怕不太好啦。”
丁组长绷起蟹壳脸:“批了就放了,又不关又不押。这是我们工作组集体决定的。”
谁不知道工作组的事就他一个人说了算,哪来集体不集体。张一华说:“我知道是你们‘集体’决定的!我觉得他的问题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怎样处理了?”丁发生瞪着眼睛。
“你们不是把他炊事员工种改了,弄到我们这里下苦力来了吗?”
“改工种也叫处理?下什么苦力?不从灵魂深处受到教育,不肃清他两口子那种剥削阶级思想,永远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说得太严重啦!太离谱啦!这样呐,我给指挥部打个电话说说。”
“你打给谁?大鼻子?用不着的,用不着的么。”
张一华把笔记本朝桌上一扔,抓起电话:“怎么用不着?我作不了主啦——接文书记。”
丁发生连连摇头:“你……你呀……”
事有凑巧,这时的文力建和季少安刚刚被请上吉普车,方万图欲动身参加计划会正好接到电话。
“文书记吗?”
(我老方。)
“噢,方书记,文书记在吗?”
(么子事?)
“……”张一华欲言又止。方万图左右逢缘,不负责任,宁左勿右,拿批来斗去当回锅肉整。他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不在。一华么?么子事硬要给他说呀。)
“是这样,方书记,丁组长在我门这里开批判会……”
(知道知道。)
张一华瞟着丁发生:“他想把罗海云也弄出来……”
“受教育,你就说受教育。”丁发生连忙抢着大声说,想让方万图听到他的话,单凭和方兄两台酒的交情,最坏莫过于这老兄模棱两可,这也就够了。
“他想把罗海云弄出来和那几个右派一起批。”张一华没听丁发生的,情急之下干脆直说了,一时侥幸地觉得方万图未必会支持。
(罗海云老婆是富农,他自己出生小商,成份也不好,经济又不清,又唆使儿子打人,他要批就批吧。这种人受受教育,触动一下灵魂也好。)
张一华傻眼了,电话从耳朵上滑下腮帮。丁发生霎那间明白了一切,抓过电话:“方书记,你好你好!我是老丁。”蟹壳脸一片阳光,原来不是模棱两可,是爽快肯首啊!
(丁组长你批就是,我对一华说了,罗海云又贪污又唆使儿子打人,触动一下我看也不是不可以。)
“中,中!感谢你支持工作组的工作!”
(以后你想怎样批都行,我支持你。就这样吧,下山来我们再谈。)
丁发生没搞明白,今天方书记怎么语言如此充满喜悦,态度如此鲜明透亮。他喜出望外:“一华,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
“我不管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张一华生气地抓起桌上的藤帽扣在头上就往外走。方万图的立场一贯如此,文力建来后只是有所收敛并无根本改变,观念的东西改也难,更何况他们还有杯中情怀。他真恨自己,竟同意给丁发生派了临时“管教”;竟在中午请丁发生吃午饭;竟还准备了一席晚餐招待他和他的部下,虽说没什么荤腥,好歹也是一片情,早知如此,怎么也不会操这些个穷心!
工地上的罗海云立即被弄回来。他穿着一套领子袖口膝盖都补了疤的旧工作服,手里拿着藤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旁边两个红袖章不是押着他而是陪他在逛山。
还有,罗海云蒙在鼓里,人们也不清楚,张一华更没看到更不知道,他的么儿罗应明也被工作组从派出所弄来了。本来是释放,由310保卫处派人接,谁知昨天下午电话打到保卫处碰巧丁发生在场,于是他越俎代庖横插一脚,派工作组的人与保卫处的人一道,今天去派出所将罗应明押出来和犯人一起弄到山上来了。罗应明不是职工,且又处理了,不便斗,斗老子时一起亮亮相倒是不错;再以后去机修厂斗右派,把他老婆洪碧香也弄出来斗,即可搞臭全家,这便是目的。丁发生已经在昨天晚上拟好了批判罗海云的檄文,并安排了人上台声讨,他哪里用着和谁商量,早就安起心的。如果刚才是文力建接电话制止,他也许会忍气吞声改变计划,可恰恰不是。
篾席子草篷会议室七八百平米,里里外外花里胡哨张贴了许多标语,台上悬挂“批判大会”横幅;台子由天然大石包经人工整修而成,左右各放一个大喇叭。一大队有四个分队九百余人,除了工作走不开的,大部份都来了,全场满是黑压压的脑袋,叽喳喳闹哄哄。门口外三个工作组的正式管教干部佩戴红袖章,各攥一根棕色军用宽皮带,威严地押着包括罗儿在内的六个“犯人”;十来个临时安排的工人亦戴着红袖章监守一旁。
台上,蟹壳脸挺身站在一张竹木桌子前,左手拿着一页稿纸,右手扯了扯中山装的衣领,将麦克风挪到嘴前吹了两吹,屋里即喷出“轰轰”的震荡。“喂,喂喂,开会了,开会了!”他亮起喉咙威严地扫视着会场,“现在我宣布:‘四不清’份子和右派份子批判大会开始!下面,将‘四不清’份子罗海云和右派份子揪上台来!”那阵势像斗南霸天黄世仁。
咚咚咚……两个“红袖章”挟着罗海云冲上台,摁下头,杀气腾腾地伫立一傍。接着第二第三……,两人押一个,排成一溜儿,小小的台子眨眼功夫两头挤得没了缝,实在太难看,丁发生叫“红袖章”都松了手站到一边。暂时没有揪罗应明。
批判发言开始,革命群众一个个慷慨激昂,中间夹口号,呼得雷翻翻响。四个人发言完毕,蟹壳脸宣布批判罗海云,并煞有介事道:“下面,把罗海云的儿子打人凶手罗应明带上来受教育。”
咚咚咚,罗儿罗应明被工作组两个正式管教苟二娃和钱老三押上台,塞在爸爸身边。安排两个工作组的人侍候这小子,那是姓丁的实在很看重他。
全场一片哗然。批判发言继续。
批倒是批得起劲,那情形真是不好说,罗儿从上台开始就一直不低头,无论管教如何使劲摁脑袋,摁下去又抬起来,踢一脚不行踢两脚也不行,整得过份又怕不合适,两个管教时不时瞄瞄自己的组长,他却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这搞法当然有的悖党的政策,台下哄哄嗡嗡如茶馆酒馆一般。
罗儿看去和汪义差不多,完全就是个孩子,嫩白的脸儿,茸茸的胡须,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瞪着,高高地昂着头,俨然一副不容侵犯的雕塑。试看他爸爸和几个右派,哪一个不像孙子一样勾弯了腰。
此刻张一华来到门口,本来他决定和副书记、副队长何茂都来陪坐一会,他没有来,是到工地去了;他来了,是记着文书记的叮嘱,担心二十九岁的何茂镇不住邪,发生什么不测事,说“不管了”只是口头说说,该管的一定要管。他突然看到罗儿站在上面,不觉一惊,心头骂道:“真他妈混屌账!”然而为了丁发生的面子,他没发火,发火是第二步,第一步悠着来。他登上台,贴着丁发生的耳朵说:“丁组长,这象话吗?孩子什么罪呀?还不放下去,好煞风景啦!”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5 22:55

丁组长岂不知煞风景,他是痞子,整一回算一回。那两个鞍钢来的赵师傅因为骂过他,被他老关在铁厂收拾,就是这种痞子心态作祟。但是碍于张一华和风细雨的情面,也怕惹火了他给他来猫洗脸,他答应了:“我只不过是让他受受教育。中,放下去,这个发言完了就放下去。”
批判罗海云是苟二娃发言。蟹壳脸很有点墨水,稿件洋洋洒洒几千字,把罗儿也扯进去批了,让苟二娃铆足劲读了十几分钟才刹尾。之后蟹壳脸说:“同志们,我们的目的仅仅教育一下罗应明,出生不由人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我们认为他是有可能教育好的子女。下面把罗应明带下去。”
话没说完,人们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会场顿时如涨潮。
完全是一出闹剧!
见罗儿下去,张一华也走了,他断定他们不敢打人,他懒得看了。狗日的真他妈的狠毒,连孩子也不放过,他不屑于与他为伍。他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光,竟然安排自己的职工协助他,助纣为虐呵!
批判会继续,秩序大不如前,但好歹把它进行到底的。
五时过点散会,因主人准备了晚饭,工作组一行会后没下山。罗家父子放了,可坐五点半的交通车回指挥部的家。两个多月不见的儿子竟以这般形式出现在父亲面前,父亲心中酸甜苦辣绞一起,说不出什么滋味。罗海云是被临时管教马大炮打得吐血的,儿子不知道,问爸爸,爸爸胡乱支吾,不是怕他拳脚斗不过马大炮,而是打人犯法,打蟹壳脸就吃了亏嘛。
儿子很关心爸爸的伤,爸爸说:“好了,当时吐了两口血,后来吃了药,住了两天院就好了。还是你季叔叔派人带我去医院看的,你关孃孃给我医的。现在新来了个文书记,是个老红军,很正直,根本不把工作组放在眼里,把整到农村那两个所谓的国民党又弄回来了,把我们这些人都放了,现在就剩今天斗的几个右派和汪叔叔没放,文书记说这两天都要放。幺儿,你给我说,那些公安打你没有?”
“没有。”挨了五六个耳光,十几根皮带,儿子怕爸爸伤心不敢说。“我的高考通知来了没有?”
“还来啥子来?学都开了还来啥子?汪义都搞脱了你还有希望?都怪我们两个老东西当年没有当红军!”
“爸爸,你啷个说这种废话,全国有好多人当红军呀?我早就估计没得希望,因为妈妈成份不好嘛。汪义还不是因为汪叔叔的右派问题。狗日的学校整我们!”
“我听汪义说你当天跑出来后一直躲在西昌同学家,要是不被他们抓回来,再躲久点,时间拖长了就没得事了。你看蟹壳脸好好的,眼睛又没残废。”
“残废了倒好,他狗日的坏事做多了总有一天要残废!他今天批斗我是非法的,我要找文书记告他,要他杂种给我赔礼道歉!还有你的事,把你弄到山上来,文书记不晓得吗?”
“文书记大事都忙不过来,他晓得我这芝麻小事?唉,我说幺儿,你算了,算了,千万不要去给文书记添麻烦了,他和你季叔叔跟两个组长已经搞得很僵了,他俩还和蟹壳脸拍桌子打巴掌吵了几回架了。把我弄到山上来劳动,也是蟹壳脸和方方她妈妈孙左莉悄悄搞的,你千万不要去找文书记。蟹壳脸他们也呆不了几天,等他们走了我会去找他,他肯定会把我弄下山恢复原来的工作。”
后来说到匿名信,儿子又来了气:“以后查到是哪个杂种写的,老子非把他捶扁不可!”
“你不要再给大人惹祸了!你不晓得,你遭了以后妈妈为你哭了多少回啊!何况哪里去查呀,这种人太坏了,我们查不到也用不着着急,老天爷自会收拾他。”父亲怀疑写匿名信的人可能也是马大炮,但他绝不会对儿子说,怕他再惹祸。
解放牌平板货车中间一根铁链拴住两边的木门,是三线建设所有企业职工上下班的交通车,310职工们称之为“拉链车”。乘这种车很有特色,几十个人摩肩擦背挤油渣似的挤在一起,车左拐人右倒,车右拐人左倒,压得厢边的人骨头都要破裂了。一个轻微的刹车,前面的人便“哎哟哟”地叫,觉得身子儿也要压瘪似的。司机倒晓得温柔,不像上山那样阳刚,但三十几里又窄又烂的路加五六十个又急又陡的弯转下来,仍可想象人们多么难受!冬天呢,冻得耳朵鼻子都不是自己的,好在现在不是冬天。
爷儿俩最后上车,默默地毫无声响,不敢把心里话说给别人听。拢得指挥部,老少二人的头发眉毛和胡子都凝结上一层灰扑扑的尘霜,这是矿山的路承受压迫后赏给车厢尾部的人最好的礼物。天上乌云滚滚,看似要下雨了,好在爷儿俩没挨淋。

linnadolf 发表于 2008-4-5 22:56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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