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风 2008-2-26 17:41
吊柳乃夫
吊柳乃夫
在《新华日报》上，意外地读到了一则追悼柳乃夫先生大会的记事，使我吃了一惊，疑心自己是不习惯读这四川土产的嘉乐纸，眼花读错了。再详细看标题时，一些都不错，于是只好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读下去。读完了，忍不住黯然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较前更阴霾了些，似乎也在叹息着：“文化界的斗士又弱了一个！”
一些过去的印象涌上了我脑海，我还隐约记得初次和柳乃夫先生会见的一幕。那是在民国念四年的冬天，业余实验剧团正假座金城大戏院公演果戈理的喜剧《钦差大臣》。事前发了许多赠券，招待文化界参观，我也得到了一张，便在公演的第一夕去参观了。那晚上，文化界的朋友到得很多，在启幕前的十分钟，刘群兄引了一位穿着藏青哗叽西装有着圆而白的脸蛋眉宇间洋溢着青年的英气的人来到了我身后，向我介绍说：“这位是柳乃夫先生。”
他还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特地加上一句说：“社会科学家。”其实我虽然是弄文学的却对各方面的知识都还留心，在没有经过这介绍以前，我早已在《客观》、《动向》、《生活知识》等刊物上，读过了柳乃夫先生的文章，对于他分析国内外政治形势的正确而透澈的识力，很觉佩服。当下照例是个热烈的握手，接着便谈了些当时学生运动的形势，及其未来的动向。在第一幕戏还没有告终的时候，他好像有什么要事，匆匆地和我作别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虽然还是第一面，却觉得他似乎是个很有黏力的人。
这一别，足有一年多。“七七”以后，我才再次在文救会的会场上遇见他。我很惭愧我的记忆力薄弱，已经不认识他了，他却还认识我，过来和我握手。谈到这一年半以来时局进展的情形，彼此都觉感慨并又喜欢，因为当初的学生运动，终于已经获得良好的结果，全民族已紧密地统一团结，而神圣的御侮战争也即将开始了。可是他在喜欢中仍不免带有隐忧。他告诉我，民众是抗战中最重要的一环，而这一环因为从未经过任何训练，又是最弱的一环，所以他表示他的志愿，要实践他下乡去向民众宣传，做发动民众的工作。果然他说得出，做得到，战事开始以后，他就率领一个宣传团，到江南一带乡镇工作去了。我不时在《立报·言林》上，读到他工作报告的文章。
最近这两年来，柳乃夫先生似乎忙于实际工作吧，即使是从内地来的刊物上，我也很少看见他的文字，连他的行踪都不知在何处了。谁知道，这次再见到他的名字，竟就是报告他的噩耗呢！他是永远地成仁了！
抗战三年半以来，我们已丧失了三个文化斗士，钱亦石，刘群，叶紫，现在又加上了位柳乃夫。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前三位文化斗士都是婴病死的，而柳乃夫先生呢？他却是最坚强的一个，他辗转于南北战场，终于为国牺牲，把他的热血洒在中条山畔。他是直到临死前的一秒钟还在战斗着，所以他的死，比较前三位文化斗士的死，死得更有意义。
钱俊瑞先生说：柳乃夫先生有三种特性，第一是他的战斗性，他那爽朗的性格，和本能的乐观情绪，是积极战斗的因素。第二是他团结的特征，在他接触的周围，马上就起了黏着的作用，所以他的人事关系没有弄不好的。
第三他还有不断学习不断进步的特长，因为他有对人对己的严格批评精神。
这三种特性，就决定柳乃夫先生正如邹韬奋先生所说，永远是属于进步行列的前锋的。
不错，柳乃夫先生永远是进步行列的前锋，同时也是我辈青年的模范。
柳乃夫先生的三种特性，是我辈青年人人都应具有的特性。中华民族在前途如要有救，像柳乃夫先生那样的青年，是非多多增加起来不可的。不幸柳乃夫先生却那样早地就牺牲在敌人的毒手里了！
然而我要吊柳乃夫先生的意义还别有所在。我虽然和柳乃夫接近的机会很少，但从各方面看得出他是一位最踏实的工作执行者。他不空口叫嚣，不以指导者自居，而在默默无言中，许多有益于国家民族的光辉的工作，都在他手里完成了。在上海，看厌了摆着一副战士面孔以导师自居的空谈家以后，乃使我更加悼惜柳乃夫先生的早亡，这真是国家民族前途重大的损失！
寄身孤岛，百无一成，我真有些怀疑自己有否凭吊这今日中国青年典型柳乃夫先生的资格。然而以清白的灵魂和不屈的意志，我是可告无愧于柳乃夫先生在天之灵的。抗战是一桩艰巨的事业，现在还只进行到一半的途程，假如不过早论人的话，则在未来的时代里，也许我们这些百无一成的人，都能继承柳乃夫先生的遗志，分负柳乃夫先生遗下的工作，共同促进最后胜利的完成。
（原载１９４０年３月１４日《大美报·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