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小说】女儿红
也许都是有定数的吧。好多好多事情，在计划着发生之前便已注定了那结局。喜悲参半，总是老天的一个玩笑。以至于多年以后，当闻念想起的时候，她便也恍惚芸芸中的自己，自出世便已注定了命理，划下个圈点闻家闺女出生之时，终日薄雾萦绕的村洼洼出现一道七彩朝霞，弯似拱桥。老人们都暗自猜测，闻家之女许是天父天母将天女赐予了凡尘，降生在了他们这古老的村落。
老实巴交的闻父闻母，感天地之恩，抱着刚刚出生的稚女婴孩，无比虔诚地向天向阳叩首。此骄女，名念。众乡感念。
这宁静的小山村，在西南山脚下总有一间不宁静的茅屋院落。
“念念，念念。。。”随声既出的，是一名美妇，普蓝的花袄，缟素的长裤，浅笑地自茅屋而出，虽然已见过无数次，仍实际被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惊。不大的院子除了3岁的小女儿，便是许多许多的动物，形形色色。
自从闻念出生后，闻家茅屋外每天都会有很多很多的动物，包括村里各家的家禽，和家猫家狗，山上来的种种动物。村里没人感觉奇怪，因为大家深信不疑闻家闺女便是天女，既是天女，便何种诡异也不怪异。只道是天女的奇迹，天女的祥和。
久久，闻母便也不再害怕这许多平日里，仅仅听闻便也令人颤抖恐怖的动物。却是源于本能地，每每看到此类情形，便会忍不住微微惊异。转眼即将宝贝女儿抱护于怀里。懵懂的女孩儿台起头来，看着熟悉的娘亲，浅浅笑开。妇人眼里闪着丝丝惊痛。
我的念念，我的哑女儿。。。
小小的闻念从出生便一声不哭，只会笑，见到生人熟人，动物飞鸟都会笑开一张粉嫩的小脸。却，开不了口，发不出声。
这宁静的小村落降生的被寓为天女的闻念，是一个哑女，一个拥有天使微笑的哑女。
村里老人纷纷猜测，天女降世，也许注定带着美丽的缺陷。凡见过闻念微笑的人，都不会怀疑闻念是美丽的，她的笑容让从没见过天使的凡人不怀疑自己正面对着天使。一个有着美丽缺陷的天使一般的人儿。
闻念从小就是在如此的动物和人类的和谐中成长起来的。每年，每月，每日，闻父早出晚归，辛勤耕作。闻母在院落内一边纺织，一边陪同闻念伙伴那许多的动物。
“念念，村里来了位教书先生，长辈们让咱们都去跟着认认字，习习作，你去么？”说话的是一个有着圆圆，红红苹果脸蛋儿的少女。她正对着一株粗大的老槐树，槐树本腰中间分着大大的树叉，树叉里歪歪斜躺着另一名少女，白嫩的小脚丫吊在树干边晃啊晃的。此女便是闻念。
白嫩的脸庞笑开了花，轻轻摇晃着脑袋。那朵无欲无求的微笑。
说话的女孩名叫想春，和闻念是同一个村里的，一个平常而漂亮的小姑娘。她是闻念在村子里唯一的小伙伴。
虽然村里的老人们都认为闻念是天女，但是同龄人里，对不能开口说话的闻念却并不感冒。相反还因为自己的父母都说闻念是什么天女，小孩子们就更加不喜欢闻念，这个不能说话却总是能令大人们喜欢的哑女。于是大家都排斥她，只有想春天真单纯地欢着天使一般的闻念。
想春总也忍不住会想，像闻念这样清灵的人儿，怎么就是个有缺陷的人。虽然想春并不明白大家口中的天女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是上天的女儿么？但是闻念的父母不是闻爸爸和闻妈妈么？想春单纯的心思，总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被这样那样的问题牵畔住，所以总也想不明白。
想春非常喜欢和闻念说话，看闻念的笑，那是一种就连身在冷冷雨中也会感觉到丝丝温暖的笑。此时，想春便和闻念并排坐在那株老槐树叉上，和闻念一起静静地看着天空的方向。她忘记了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忘记了最佳此刻是应该坐在课堂认字习作。。。
闻念总是坐在那株老槐树叉上，静静地看着天空，静静地长大。
16岁的女儿，都纷纷出嫁。有的嫁到遥远的外村，有的嫁给从小的青梅竹马，林林总总的，村里被老人们眼看着长大亭亭玉立的姑娘们都纷纷成家。或许幸福美满，或许不尽如人意，然而家家闺女都已开始了新一轮的人生，在饮下了各自父亲酿制的“女儿红”之后。
每家的新娘都会被大红花轿抬着，从那株老槐树下走过。那株精灵一样的老槐树，为这小小村落守护着辈辈平安。闻念总是默默坐在老槐树的树叉上，晃着白嫩的脚丫。她从不曾想过，很多比自己还小的姐妹却都已被花轿抬到夫家，为何还没轮到自己。
这年，闻念已经18了。在这样的小村落里，闻念这样的丫头，这样的年纪，已经算老姑娘了。却没人提亲，父母也没向闻念提过任何婚姻的事情。
日复一日的，闻念还是在老槐树上静静地看着别人的未来，静静地坐着看着蓝蓝的天空。仿佛她的所有未来都在那无垠的蓝色里，空灵而透明。
“念念，我过几天就要出嫁了，以后也许都只能留你自己玩了。”这天午后，想春本安静地陪着闻念坐在树上看着天空，草地，却突然开口。闻念安静地微笑，一双眼儿看着想春，仿佛深深地凝视，又好似无意的神情。
想春轻轻叹了一口气，再轻轻地开口，却已没有注视着闻念，“念念，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有嫁人，我听老人们说，你是天女，不是凡人的婚配，合该天地佳合。。。”她转头深深看了一眼一直都微笑着注视她的闻念，她的双臂揽着她的，她们静静相互依偎着，空气里传来幽幽的声音。
“天地佳合，天之上，地之深，便不再是凡人，念念明明就是凡人啊。。。”
想春也嫁人了。从闻念的树下，从闻念的眼前被大红花轿抬到遥远的地方，一个闻念永远永远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将是她儿时好朋友，一生唯一的小姐妹的未来。
风轻轻吹过，轿里的大红盖头被风透过花轿轻轻吹起，是一张饮泣的脸。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上沙沙的声响，仿佛姑娘的笑声，层层林叶飘动间是一张微笑的脸。
灵巧地滑下树干，信步朝自家的院落踏去，身边是许多的小狗，小猫，还有树上依依不舍的松鼠。
闻念看着，想着，你们都是我所有的好朋友。她微微笑了，小动物们都呜呜讨好地鸣着，像是和闻念悄悄的对着话。
转眼，闻念已经23岁了。她伴着她的动物伙伴们在想春离开后，又安静地生活了5个年头。
这年，村子东北边那条被村民赖以生存的江河毫无预兆地发起了大水。顷刻田地淹没，茅屋被毁。这场灾难的洪水毁灭了几多家庭，几多生命。好容易河流微微喘息，天空却没日没夜地下起了雨。细细的雨丝转眼便成了暴雨，再次印发了山洪。于是毁了更多家庭，死了更多村民。闻念家的茅屋也摇摇欲坠，父母每日每夜地守着闻念，闻念也安静地跟随着父母，守着她的动物伙伴。
那个暴雨打得连门外的景色都看不清的黄昏，闻念家来了人。是这个小村落里地位最高，最受人尊敬的老者。
他的头发已经雪白，胡须像是少女的头发那样长，却也是一片雪白。他的双眼炯炯有神，直直地看着闻念，就那么看着。
闻念感觉抱着她的母亲双臂轻轻地颤抖，她柔柔地回抱着妈妈，抬起头对着嬷嬷微微地笑了。转头看着老者，微微地笑了。
脸上滴着几滴雨水，因为漏雨的关系，即使呆在茅屋里，闻念和父母也常常被从屋顶漏下的雨水滴到。那雨水冰凉冰凉的，像是要冷到骨子里去一般。现在脸上的水，温温热热的，像是老天，在哭。
“长老。。。”是闻母颤抖的声音，老者轻柔但庄重地摇了摇头，慢慢向闻念母女走过去，闻念抬头看看妈妈，妈妈在哭，那晶莹在挂在眼角的珍珠仿佛是老天的眼泪。她又转头看看爸爸，闻父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抖动。
爸爸也在哭么。。。
老者拥着闻念，下颚轻抵着闻念的头顶，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闻念滑滑的头发“孩子。。。”多么轻柔的叹息，仿佛冰雪的温柔，在不经意间融化了，又在不经意间冻结了。
“你是天女。。。”
闻念不懂，谁是天女？自己是天女么？天女什么？妈妈和爸爸呢？
没人告诉她，隔壁的阿婶为她换上新娘的嫁衣，点妆，梳发。她要嫁人么？嫁谁？自己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远道来提亲的婆家，那她将嫁谁？
闻念想起了在那个有着阳光和树阴的午后，想起了想春，和着她的叹息，天地佳合，天之上，地之深，便不再是凡人。天女是不是就表示不是凡人的意思。。。
天，地，洪水。。。
闻念想起妈妈像老天一样的泪水，想起了爸爸结实抖动的肩膀，想起了小猫小狗，想起了老槐树。她微微笑了起来。
外面的天空，暴雨短暂地歇息下来了。却还是阴沉得可怕。闻念慢慢走到自家茅屋门边，看着天空的方向，隔着整个村子看着老槐树的方向。树影模糊着，天空也不再是美好的蓝色。这许多年，好象所有的都在变化，除了闻念自己。
天女。。。她笑了。。。
闻念也出嫁了。
因为地怒，印发山洪，河灾，毁村灭人。闻念被作为天之女嫁给地之神。她的一生便开始伴随江河。
作为凡人的一生终结了，作为天之女的一生刚刚开始。父母没有为她送行，她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轿内，大红的喜帕轻轻盖在头上。是隔壁的阿婶帮她梳的头发，上的妆。她轻轻笑了，却抬手摸摸眼角。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酸酸涨涨的，却没有母亲一样的晶莹。
她想起来，她这一生都未曾哭泣过；她想起来，儿时午夜梦回母亲总是坐在她的床畔默默哭泣。也许她一生的泪是母亲为她早已流尽了。于是她又笑了。她只会笑，却不会哭。
“念念！念念！我的念念哪。。。”身后撕心扯肺的哭吼，是父亲和母亲的声音。听在闻念耳里，那么重，那么痛。
她多想哭呵，奈何她却总也流不出泪。她着急起来，急急下轿，向着哭泣的父母奔跑过去。终于又到了妈妈的怀里，温柔的颤抖的怀抱，是闻念呆了23年的地方。
身后父亲抱着一坛用大红油纸盖着坛口，大红绳系着油纸的酒坛。她离开母亲怀抱，向父亲走去，伸手接过那坛酒。接开红绳，揭开红纸，微热的空气吹来，飘荡的酒香吹来。取过父亲带来的酒碗。闻念斟了三碗。
坛里的酒是微微的红色，像是被眼泪浸泡过的鲜血，微红微红的。
身后是“迎亲”的花轿队伍，轿旁站着为她梳头的阿婶，也在默默的流泪。还有好多好多的乡人，却没有一个同龄的姐妹，只因她是最晚出嫁的人。
转过身来，闻念放下酒碗，跪在父母面前，叩了三个响头，心中莫念：一叩父母生养之恩，二叩父母担忧之劳，三叩白发送黑发之苦。
端起酒碗她静静喝下，她的出嫁之酒，她出生之日父亲为她窖下的“女儿红”。轻轻抬起头来，扫视众人，风过，再次吹起她一身鲜红的嫁衣。众人的闻念，村落的天女，她微笑着，天使一般地微笑着，眼角却挂着好比酒一般微红的泪痕。
闻念心里是完满而高兴的。今生，她终于还给了母亲一生的眼泪。
她转身便走，慢慢越过众人，越过她的迎亲队伍，闻念自己独自一人走到了曾经吞噬好多村人的河边。她站立着，向着伴了她一生的老槐树的方向，向着她望了一生的天空的方向。她静静站立着，她抬起了右手，风过，卷起了一层浪，卷起了一声叹息
“把手给我，我带你去天堂。。。”
浪卷走了闻念。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泪意，闻母哭得肝肠寸断，昏了过去，闻父抱住她下坠的身子，看着手里那碗微红微红的酒，他的闻念，他的女儿，她的“女儿红”。
天放晴了。村民们都哭了，是他们的天女救了他们，救了他们的一生和后世。当晚村口的那株老槐树被巨浪卷倒，连根拔起，终日在村落边的河流里飘荡。。。
在这个小村落里，每家每户便默默遵守着一种习俗。谁家媳妇临盆落地凡是闺女，便会在婴孩降生当晚起由父亲亲手窖上一坛自家粮食酿的酒，滴进自家女儿处子的朱砂之血，尘封在门塌下，待到闺女出嫁之日方自开坛。此酒名为“女儿红”。
老者说每个女孩儿从出生开始便不带泪意。她们完满的一生，婚前是逍遥的笑，不需要泪，所以她们的“女儿红”便被窖封。婚后她们被赋予了人类母亲的神圣责任，需要完整充满的人生，眼泪便是最好的感悟，饮下各自的“女儿红”便是饮下一生的责任。
[[i] 本帖最后由 Joye·华丽 于 2008-1-8 13:33 编辑 [/i]] 华丽,很不错,不过有一个错误,就是前面说到闻念是二十五岁了,为何后面说她是离开了呆了二十三年的妈妈的怀抱呢?较正一下就很好了. 支持华丽首部小小说,加精奖励,要说的是,确实很不错,题材新,不俗TAO.我喜欢. 不错，我的书包妹，你能不能把字体调一下，很精彩的东东，让人看着怪累的 呵呵，发出来前我就看过了。
段落应该调整一下，阅读更舒服。 字太小了也....再看很累哦... 哎呀，，，我调整老得嘛，，，但是调整不起。。。
:'( :'( :'(
回复 7楼-复制地址 的帖子
晕....是不是哟...不可能哟... 确实不俗！欣赏 谢谢我的三大粉丝！！！爱死你们！！！
回复 10楼-复制地址 的帖子
:L 看到你得意的样子...我想吐...快去买包杨梅给我吃.... 作为小小说来说，严格地讲长了点。叙事行文还可以，
立意不好说得，
可否再明啷些呢？ 楼主，写得可以哈～ 2008网络最佳小小说：
臭道士，你竟敢和贫尼抢老纳！ 难得这个小山村不重男轻女
很和谐
小姐，你[b]額有朝天骨[/b]，眼中有靈光，仙人托世，神仙下凡，終於讓我等到你。
雖然我洩露天機，災劫難免，但係我命中註定，就算我冒再大的危險，我都要同你看個全相。
小姐！小姐！不要走啊~
[[i] 本帖最后由 索多玛 于 2008-1-13 12:15 编辑 [/i]]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能感动我的文章！
前后呼应得当，气势磅礴又不乏亲情的细腻表现，楼主是不是作家协会的哟？
最后拜一下楼主惊为天人的文采，真是一如既往的精彩，非常牛B非常娴熟的职业作家. 不错，如果加一些心理描写也许更好:) 学妹的文风成熟了,真的很不错,我要给你加精.你让我觉得很惭愧,居然现在才发觉这篇文章!看来我疏虞对你的关心啊!!! 支持。好久没有遇到华丽了。
页:
[1]